造物者之歌6 第十四章 父与子

此刻,简墨正站在上次演讲所踏的那块台阶上。

如简要所料,简墨进入总理府后,广场上的敌人失去目标,很快就消失了。橙色阵图的控制解除后,民众虽然身心疲乏,但好在并没有人受什么伤。所以他们中间的大部分都没有立刻离去,只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继续等待今天的表决结果。重简方略和前来援助的各方人马为以防万一,也没有离开,依旧警惕地守在总理府门前。

有人看见台阶上的简墨,马上兴奋地大叫起来。人群面露喜色,纷纷向他转过身来,试着再靠近些。黑色的海洋顷刻间变得更加凝实紧凑起来。

“简局长,结果怎么样?”

“对呀,怎么样?通过了吗?”

“是不是通过了?”

“……”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

简要一手竖在唇中,示意大家安静。大家都注意到简墨苍白的脸色,想起刚刚的袭击,立时都闭上了嘴。上百万人几乎在十秒钟内就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集中了简墨的身上,等待他公布今天的表决结果。

简墨强忍着晕眩,站直了身体。他望着台阶下的人群,郑重地说:“接下来,我要讲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请诸位—尤其是纸人,仔细记下。”

人们都愣了一下,不懂他为何不直接宣布征税修改案的表决结果。不过所有人都安静耐心地听了下去。

“纸人的魂晶结构,分成两部分。内部是形态和性质都与魂力波动相仿的内波动。外部则是属性与内波动相同,但结构更加致密的一层晶膜。”

他的气息有些不足,声音略显虚弱。但在重简方略成员的异能加持下,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简墨你闭嘴!!”李微生的声音突然从他背后传来。

这位年轻的总理先生的脸完全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他快步冲下台阶,指着简墨涨红了脖子高喊:“让他闭嘴!不许他说话!!”

简要蓦地转身,右手一划一握。

这一下不仅是李微生,连同他身边的十数名保镖,都被扣在了空间隔离之中。总理府门前的安保人员见状立时前来援助他们的总理。无数道异能直奔简墨和简要。

重简方略的成员们又怎会让总理府的人动他们。根本无需命令,所有成员全体迎上。两方顿时展开激战。

于是在民众目瞪口呆的目光中,简墨站在双方交战的现场中,一刻不停地继续道:“当晶膜从外面遭到达到碎晶极限的魂力攻击,则晶膜破碎,魂晶消失,纸人死亡;可当晶膜从内部被—”

话到此处,声音戛然而止。台阶上的简墨从众人眼前突然消失。

广场的人们齐齐愣了一下,随后激动道:

“出什么事了?”

“简局长去哪里了?是不是被总理府的人抓走了?”

“他刚刚在说什么?”

“我也不懂,就听见魂晶、晶膜……魂力攻击什么的。”

“肯定是李微生把简局长抓走了?刚刚简局长要说话,可李微生硬不许他说—”

黑色的海洋瞬间动荡起来,他们焦急寻找着简墨的身影,不安地叫嚷着。其中只有少部分人注意到,简墨身边的纸人在造师消失后,惶然地四顾,跟着也凭空消失在了台阶上。

此刻的国策台内,惊怒未平的议员们被李铭的大惊失色弄得满头雾水。

他们不及询问,便见李铭脚下的影子忽然动了,如同池塘里的一尾黑色鲤鱼,眨眼就顺着平整的地面滑了出去。

然而这尾鲤鱼还没滑过朱漆大门,一道黑影如风般从门外驰来,轻易破开了墨蓝色制服的封锁圈,蓦地停在国策台大厅的正中央。

众人还没看清黑影是什么,只听见“咚”的一声—一个人被黑影重重扔到坚硬的地板。

“微宁!”李铭惊叫起来。

地上被摔得七荤八素的人正是简墨。

而那道黑影,则是简东。

众议员中认识简东的并不多,但都是极有判断力的人。见到来人单凭自己一人便轻描淡写地突破了国策台的警戒,他们内心顿时警铃大作。哪怕是脾气暴躁的向韧,也谨慎着没有发作。

简东自然未将一干手无寸铁的议员放在眼里。至于周围再度围上来的安保们,他也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丢下了一个“滚”字,便让他们如同一排断线的风筝,齐齐栽到了贴着浅色暗纹墙纸的墙壁上,然后集体昏厥过去。众议员见状,更是都自觉地后退三尺。

简东面无表情地瞟了眼地上的青年,侧过头望向李铭,扬了扬眉毛:“李家什么时候连一个人都看不好了?”

李铭快步奔向简墨时,简要也凭空出现在大厅中。

这位空间协律者一眼瞄见令众议员退避三舍的简东,跟着搜索到地上的人,顿时面露焦色。他瞬时闪了过去,抢在李铭前面赶到,检查起自己造父的状况。

“来捣乱的人真多。”简东冷笑一声,抬手一握,“关门。”

只听“轰”“轰”“轰”“轰”“轰”“轰”连续六响,国策台的六扇朱漆大门同时闭阖—连一丝光都没让进来。

李铭一惊,转头向简东道:“李一,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若是再来晚一步,”简东讽刺道,“他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要在总理府门口讲完了。”

在场李家派系的议员听完这句话,联想起李铭适才的惊慌,心口一跳,庆幸之余不免流露出后怕之色。而其他议员听到“李一”这个名字,再看到李铭对此人的态度,隐隐也猜出了简东的身份。现有史料对李青偃的造纸从未有过记载。但造纸世家代代承袭,口口相传,多少比普通民众要知道得多些。

这时地上的简墨勉强缓过一口气,在简要的扶持下,慢慢坐了起来。

简东目光落回他的身上,问道:“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简墨被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心口一股火气冲了上来。他双手撑着地面,忍着晕眩站了起来。

“你应该先回答我。”他盯着简东,“为什么要抹除我的记忆?!”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爸瞧着他,“你只要闭上嘴,我保证,一切都会很好。你想要的一切也都会实现。”

简墨怔怔地说:“我想要的一切都会实现?”

“对。你想要的一切。你看,你想要征税修改案通过,它通过了。如果你想要继续放还诞生纸,我保证,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拦着你。哪怕你想要在整个泛亚实施重方七十九条,李家以后也一定会帮你做到。

“你还是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大司法院不敢对你做什么。如果你喜欢的话,你也可以是造纸管理局局长,甚至是泛亚联合国的总理。

“只要你肯听爸爸的话—你为之奋斗过的所有,你希望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你想要的纸人和原人平等相待、和睦相处,你对这个国家的影响力……一切都会如你所愿!你多年来的殚精竭虑、历经磨难会获得丰厚的收获,纸人和原人也都会对你感激涕零……”

“我要的是这些吗?!”简墨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爸嘴里说出来的,“我要的是这些吗?我要的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吗?我要的是掌控一切操控人生吗?我要的是别人的感恩戴德吗—我要的什么,你不知道吗?我要是这个世道改变!变得更好、更公平、更自由!我要我身边每个人都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我要他们不会仅仅因为对方是纸人或者不是纸人,就彼此敌视、伤害,然后相互厮杀,无休无止!”

“难道我不是这样?”简东反问。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让我公开纸人变成原人的方法?!”简墨愤怒地质问。

这一句话让整个国策台刹那间发生了一场十级大地震,同时还伴随着十八级台风过境。

除了李家派系外,所有议员都是目瞪口呆,茫然无措。他们彼此相望,都看见对方眼里的不可思议和巨大的不安。

“简墨在说什么?”

“开什么玩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纸人怎么可能变成原人?”

“简直是天方夜谭,胡说八道!”

但他们接着想到了今天堪称天方夜谭的投票结果,还有李家反常到极点的表现。

“如果不是开玩笑呢?”有人小声地说,“如果不是开玩笑,如果他真的能让纸人变成了原人,那以后—”

倘若把造纸征税修改案比作为拆房子,毁地基,那么纸人变成原人,就相当于建造者无论建多少房子搭多少桥梁,第二天它们都会自己长出脚,全部跑光—连渣都不会剩。如此一来,谁还会想要建房搭桥,谁又会请建造者建房搭桥?

向韧之前积累的满腔愤怒顷刻间只剩满地飘零。他急忙向旁边的青霄席主求证:“这是真的吗?”

附近的议员也全都捧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竖起耳朵听着。

于席主头上的白发比上次看到的多了许多。作为李家派系的一员,他叹了口气:“这个消息要是公开出去,就是天要亡我等。”

“真假有人验证过了吗?”宋光明根本不信,立刻追问。

“魂晶从外部击破,纸人会死亡。但如果纸人能从内部打破魂晶,魂晶就会变为魂力波动—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验证。我也不怕你们泄密。”于席主干笑一声,“你当韩广平为什么也要投赞同票?不就是为了让李一闭嘴吗?”

向韧和宋光明如遭雷殛,面无人色。他们慢慢扶着座椅坐下,完全没法接受这个事实。像他们这样的议员极多,一时间均是失魂落魄,茫然无措。稍好一点像丁一卓、江二桥,虽然勉强还维持着镇定,但表情也是十分难看。

可也有少数人对这个消息是欢喜的。

比如方执,他脸上双眸放亮,像极了晨曦时透出的天光。只是这惊喜之色中又掺杂着几分担忧。

又比如陈燃,他按着桌子一个人笑得肩膀都抽动了起来:“真好。元元,他们的报应到了……真是活该。”

而余复的反应则代表了国策台中极少数的非天赋者议员。她一脸的无关痛痒,优雅地理了理头发,笑了一声:“这法子又是简墨想出来的?从前我还当我儿子是年少无知,鬼迷心窍。如今看来,他的眼光倒是比我好些。”这位临海席主根本不理会他人投来的不满目光,只是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只是这明明是利好纸人的法子,李一为什么不同意呢?”

大厅中央的简东也正在反问简墨:“为什么一定要变成原人呢?”他摊开手,脸上是简墨从没有见过的虚伪笑容,“你的造纸征税修改案通过后,造纸的规模就能被彻底控制住了。纸人和原人的根源矛盾也会得到解决。从今以后,纸人就能够和原人和平友好地相处下去了。既然如此,你公开不公开归原法则,不是都一样?”

“既然你觉得都一样,”简墨气极反笑,“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还要用归原法则去威胁李家,换取他们默许征税修改案的通过?”

简东沉下脸,盯着儿子没有说话。

“因为你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归原法则,李家不可能放弃既有利益,让纸人获得他们应有的权利。”简墨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因为你心里清楚,如果失去了这份威胁,这里几乎没有人会考虑通过征税修改案。而今天我们所有人奋斗得来的一切,早晚有一天会全部回归原点!

“靠施舍得来的权利,不是真正的权利!靠威胁得来的权利,也不是真正的权利!因为被施舍,就意味着有被收回的一天!因为被威胁,就意味着有被摆脱的一天!今天我站在这里,你站在这里,纸人才能够与原人平起平坐!可有一天我死了,你不在了,他们怎么办?”

国策台大厅里人们的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简东冷冷道:“你不用担心这些小事。我自然会选择合适的方式,让归原法则传承下去,不给李家任何反悔的机会。从现在开始,每一个纸人都可以放心享受属于他们的权利。就算是靠威胁得来的,但只要这基础足够牢固,使用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这是在自欺欺人!”简墨气得全身打战,“你明知道这是靠不住的,为什么还要找这么多借口来强辩?!你要知道归原法则是否公布,影响的不是几个人,几十个人,而是整个泛亚的十亿纸人,你怎么可以把你的想法强加在他们的命运上?”

简东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与简墨从前熟悉的那种完全不一样。他眼角的每一条皱纹,似乎都由狂妄与自傲组合而成。他的每一根头发,好像都在高高在上俯视着众生。

他抬起头,不屑一顾地说:“我是造纸之术造生的第一人。我见过的、经历过的比泛亚任何一个纸人都要多。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爱恨情仇我全都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孜孜不倦地奋斗!我比你,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最想要什么!!”

“是吗?”简墨梗着脖子反问,“那你问过大杨没有,如果他是原人,他会不会被打烂了腿,连截肢的钱都凑不够?你问过阿文没有,如果当年所谓的‘通山矿难’里死的那一千多人都是原人,他们是不是就可以都活下来?你问过死在基因解码项目里的五十七万纸人没有,如果他们是原人,谁敢拿他们做实验?你问过中和门泄漏的五十万纸人受害者没有,如果他们是原人,谁敢放任他们自生自灭—谁敢?!”

他一口气吼出这么多话语,眼前白光闪过,大脑里飘忽的感觉又起。简要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简墨勉强站稳后,仍觉满腔愤恨没有倒完:“还有六街那些被垃圾车铲走的纸婴,还有曾经被扔到鲨鱼口下面前的我,还有死在纸原战场的纸人士兵—只政府军一边,六个月就有六百多万……如果有归原法则,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简东被简墨这一系列诘问问得几乎哑口无言,眼中厉色愈浓:“那你呢?你希望把他们都变成原人,难道不是将你的想法强加在他们身上吗!?”

“那就公开啊!让他们自己选择!”简墨立刻道,“变成原人,或者维持现状,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你敢不敢?”

“你闭嘴!!”简东一掌拍向旁边桌子。“轰”的一声,碎片四溅,众人惊避。他恼羞成怒地说:“你给我闭嘴!!!”

简墨嘲讽地看着他爸:“你不敢。”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谁也不肯相让。

简东虽没有使用异能,但他本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异级纸人,又身为众多纸人团体的精神领袖,强大的气魄好像巍峨群山一般压在简墨的肩膀上,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压力。可简墨十多年来与这个世界的旧规则殊死搏斗,被误解,被诬陷,被全盘打压,被兵逼城下,也从未有一日认输过。

国策台威严庄重的大厅之中,一时间好似火光掠过,电闪雷鸣。

一只刚刚成年的小鹰与正值巅峰的狮王争雄。狮王的气势有着碾压式的优势,但幼鹰却拼死抗争。空气中逼人的锐意宛若荆棘疯长,冰凌横生,几乎刺破大厅的穹顶和墙壁。而身处其间的议员们也感觉胸口愈渐窒息。

“如果简墨死在这里,那可真是—”向韧被这低沉的气压压得脸色发白,手按着心脏部位,口里却突然冒出这么半句话。

旁边宋光明及其他议员闻言眼睛微微放亮,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期望,盯着大厅中央的父子二人。

突然“轰”的一声,一扇封闭的朱漆大门被踢开。

“该闭嘴的人是你!”那位李家老宅守卫队队长和一名少年大步走了进来。被踢开的门弹撞在墙壁上,然后蓦地反弹回去,“轰”的一声重新关上—将后面试图跟着冲进来的人又关在外面。

部分苏醒后的安保试图上前阻拦。只见一瞬间李守的身影宛若鬼魅般,几乎同时出现在这十数人的身边。眨眼间,所有安保惨叫着倒地。

众议员心中再次警铃大作,不知道这回来的又是哪位凶神。

简墨的眼睛在李守身上一触即离,直接落到了他身后的金发少年身上。

“二?”

二走了过来,打量了一会儿简墨,又看了眼简要,道:“原来你的魂晶是蓝色的。”

简要愣了一下。可简墨立时就懂了,苍白的脸上透出一抹激动的红:“你成功了!”

“我去找过其他人了,将方法告诉他们了。”二继续说,“除了三和五还在昏迷,暂时还没有办法。”

简墨点点头,强烈的喜悦一下子冲淡了刚刚与简东对峙的压抑感。他觉得身体状况好了许多,脑袋也不那么晕了。

而这个时候,他却听见李守对他爸说:“因为一个李青偃,值得吗?”

简东身体令人不易察觉地一颤:“你胡说什么?!”

“你知道我听得到,又何必否认?”李守嗤笑一声,“当年若不是为了防备着你,我又怎么会被写造出来?”

简墨愕然。

李守见到简墨脸上的表情,轻轻一笑:“李青偃作为第一位造纸师,在写造了第一个纸人后第五年才写造了第二个,你就没有觉得奇怪吗?最初泛亚可没有这么多纸人,没到需要控制纸人数量的时候。”

“你住嘴!”简东大步走了过来。

李守竟然没有住嘴,一边躲避着简东的追击,一边朗声说:“唯一的原因就是李青偃太喜欢他写造的第一个纸人—也就是你,李一。这份喜爱甚至一度超过了对他的长子李春和。可是,他既然这么满意你,为什么又会在时隔五年后再度写造第二个纸人?

“因为李春和嫉恨你,恨你夺走了他父亲的注意力。他总在李青偃面前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你的能力过于强大。一旦失去控制,必会导致无可挽回的灾难。

“起初李青偃并不在意这些话,你也没把李春和的挑拨放在心上。但渐渐地,你被李青偃的纵容得失去了理智和谨慎,不但对他的几个孩子不假辞色,还把自己破坏力展现在了他面前。造纸之术公开后,觊觎之辈与日俱增。你千防万防,却还是让一伙人摸到了李青偃的跟前。

“为了保护他,你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斩杀了数百人,血流成河。这个场景对于你来说是家常便饭,却大大刺激到了李青偃。他第一次意识到你的力量到底有多恐怖,也终于重视起李春和的警示。”

随着往事一点点从李守口中讲出,简东的面色也愈发苍白,甚至变得狰狞起来。他向李守冲了过去。

“你给我住嘴!”

“别白费工夫了!你明知道言灵术对我无效。”李守在国策台的桌椅之间快速游走,故意用讽刺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毕竟我被写造出来,就为了防着你的呀。”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李青偃不再对你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不但很多事情上对你隐瞒,同时也开始限制你的行动。你也不是傻瓜,很快就明白了李青偃为什么这样做。

“你觉得很伤心,也很委屈。你明明是为了李青偃的安危才杀了那么多人,结果反要被他这样猜忌和怀疑。你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是纸人,所以得不到李青偃的信任。于是你开始想方设法向李青偃证明:你对原人是没有敌意的,你能够与原人和睦相处的。你希望一切能够回到过去,回到你和造父相互信赖、亲密无间的时候。

“然而偏偏这个时候,无节制造纸带来的危害开始显露。就算你在李青偃面前举动收敛了许多,你与李春和之间的关系也改善了许多。但依旧架不住纸人暴力反抗原人的事件越来越多—即便你可以向李青偃证明你个人对原人是无害的,却无法向他证明纸人这个族群对原人是无害的。”

深藏在心底多年的伤痛被再次翻了出来,并且还大白于人前,简东的面色变得异常恐怖,锁住李守的眼神仿佛要将他活剐。

李守挑眉望着越来越近的简东,忽然驻足,无情地奚落道:“可怜的哥哥呀,你还记得他的墓志铭吗—‘言者长生,听者长守。’你曾经是他最喜爱的纸人,所以他给了你长生的赋予。而我,作为听者长守人间。但我守得不是李家,也不是泛亚,而是你。

“而我守的也不是你的平安喜乐,而是你选择的道路。当你所选择的道路发生错误的时候,我就可以让你的言灵失去效用。”

简东蓦地停住脚步。

简墨终于知道,让他爸的遗忘言灵失效的另一股异能,是李守给他的。

他也终于明白,他爸为什么明明知道归原法则是对纸人未来的最好保证,却仍旧不许自己对世人公开。

他爸说不喜纸人自由联邦,这是真的。联邦之中原人备受纸人欺压,并非他爸期望看到的未来。但他爸不希望纸人变成原人,这也是真的。如果纸人一旦消失于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纸人与原人共存的局面。他爸便永远无法向李青偃证明,纸人是可以和原人和平友好相处的—或者说,他爸永远无法向李青偃证明,自己是绝对不会背叛的。

一念成执,绵延百年。

简墨为父亲深重的遗憾感到心痛,同时又为他如此长久的执着深深震撼。他下意识望了一眼身边的简要。后者也正注视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简墨懂简要的意思:他不是李青偃,简要也不是他爸。百年前的旧事不会在他们两人身上重演。

“就算是这样,你还要继续证明自己吗?”李守这时又轻轻地问。

“我从造生便能听到你的想法,也能听到李青偃的想法。我们那敬爱的造父还常常私下问我,‘你哥哥最近有没有什么偏激的想法?’所以我才觉得……真的,不值得。”他收敛起脸上所有的嘲讽,郑重其事地说,“李一,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原人会真正相信纸人。纸人的命运只能把握在自己手里。再说,就算你真的建成了纸人和原人和平相处的世道又能怎么样—李青偃死了快一百年了。他已经看不到了。”

简墨听到这话顿觉不妙。他爸本是只是紧握着拳头,站在那里听。直到李守说出这句话,他爸的眼睛猛然睁大。

他看到他爸脸上的肌肉一阵鼓动,仿佛身体里藏着的两个小人因为意见不同在争吵、厮打。眼睛里的光芒骇人地闪烁着,红的、蓝的、绿的……变换速度太快,猛看上去好像是数个人影在狂奔。有的慌不择路,有的失魂落魄,有的绝望无措……但片刻之后,一切都复归平静,就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就说小墨怎么突然就恢复记忆了,原来是你干的。”简东淡然望着自己的弟弟,“既然你能够让我的言灵失效,当年我要杀你那五万名士兵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用呢?”

李守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简东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因为你做不到。”

这时他举起左手,看了看。简墨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爸虎口处的那道斜十字疤痕不见了—皮肤平整光滑,就像从未受过伤。

“当年我要动手的时候,你给我留下了那个疤痕,一百年都未消失。我原以为你想借它提醒我,你一直还记着那段仇怨。可那日我抹掉小墨记忆后,它就慢慢消失了。我本还奇怪为什么,没想到竟是这回事。”简东抬起头,认真地问,“那你现在还能让我的言灵失效吗?”

李守抿嘴不言。

“看来是不能了。”简东笑了,“那很好。看你这回,还能不能拦得住我。”

简墨的心骤然下沉了一万米:他爸还是要阻拦归原法则的公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简要,走到简东的前面。

“爸,如果李青偃泉下有知,你这么多年的奋斗他看在眼里,肯定早就明白你的心意。可他若泉下无知,只要你对他无愧于心,又何须一定要证明给他看?”

“李一先生。”宋光明突然阴阳怪气地插嘴道,“我觉得你儿子说的有道理。你这与其说是证明给李青偃看,还不如说是证明给你自己看的吧—”

他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简要将他扣在空间隔离之中,一丝声音也没放出来。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简墨赶紧解释。这一刻他恨不得撕了宋光明。

可惜已经晚了。简东眼神里果然又起了波澜。他冷冷地瞟了眼宋光明,目光又逼向简墨,嘴角一侧抬起,嗤笑一声:“不是这个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

“爸!!”简墨双手握住简东的肩膀,注视他被血丝一点点侵蚀的眼睛,“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能体会你的心情。你有太多的遗憾没能在李青偃活着的时候实现。可人死不能复生,时光也无法倒流,我们只能活在当下。你看一看你的周围,看一看今天的世界。我们不能改变过去,但我们可以改变未来。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有一个长久而美好的未来给他们。未来的纸人和原人不会再—”

简墨猛地被推开。

他爸用的力气很大。他一时不及防备,擦着地面摔出二三米远。脑袋磕在坚硬的地面,耳边顿时又是一片嘤嘤嗡嗡。

简要顿时赤红了眼,闪到简墨面前。

简东血丝满布的眼珠盯住简要,一声“滚”便将他震飞。

简要“咣啷咣啷”连续撞翻两排座椅,凭空消失,然后出现在附近的过道中。他扶着一张桌子猝然跪倒在地,一口血咳了出来。简要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简东,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迹,就要发动异能。

“在那待着,别动。”简东冷冷地说。

简要瞬间不能动了。

二和李铭也向简墨跑了过来,却被一句“你们也别过来”定在原地。两人只能焦灼地看着简东一步步向简墨走去。

简墨才勉强能睁开眼睛,却被他爸卡着脖子一把揪起来。这个长着他爸面孔的陌生人,弯下腰,俯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懂什么?你—一个原人,懂什么??”

声音很轻很小,却宛若万吨炸药在简墨心头炸开。咔嚓一声,他的胸膛就变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他艰难抓住简东的手臂,喉咙里断断续续地说:“爸……我从小……是你养大的。我从小……就以为……自己是一个纸人。我知道……那种……被歧视轻贱的感觉。我明白……那种……感觉不好受。我也从未……忘记过……”

“你若没有忘记,就不会来拦我。”简东没有等他说完,就将他扔回地上,好像扔一件再也用不上的垃圾。

“但若你要来拦,我也无所谓。反正凭你那碎成玻璃碴的魂力波动……”

后面的话简墨没有听清,脑中的眩晕转为针扎般的刺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唤着要休息。可他还是挣扎着,匍匐着抬起头。

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视野中,他爸正仰着头,冷漠地环视着国策台层层叠叠的席位,以及那些或面露狂喜、或显露悲色的议员们:“……既然我有这个能力,我为什么不能让这个世界按照我希望的方式前进?”简东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这并没有伤害任何人,不是吗?”

真的就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吗?你明知道这关系着泛亚当下所有纸人的命运,以及未来无数纸人的命运,你就真的能够狠心置之不理吗?你真的就那么想保留下纸原共存的局面吗?难道在你心中,向一个已经逝去的人证明自己,是比所有纸人的未来更重要的事情吗?简墨很想呐喊,可连说一句完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将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投向了李守。

“你不用看我。”这位曾经的乔蓝将军表情麻木地说,“你父亲是当世最强的纸人。他的言灵虽于我无效,但如果他真的想杀死我,随时都可以。而我如果要杀死他或者阻拦他,却几乎没有可能。我固然能永远记得归原法则,却无法阻拦他清除掉其他人的记忆。李青偃给了我一次阻止他的机会,但也只有一次—当年我五万个兄弟面临死亡,我都没舍得用。后来用在你身上了。”

简墨心里透凉。连李守都没有办法,难道就这里没有一个人能阻止他爸了吗?

他环视着四周。

大厅里所有的安保都昏迷过去。议员们都一动不动,集体沉默着。简墨也没有指望他们。面对这种情况,议员们不敲锣打鼓,大笑三声就已经是克制了。况且就算他们愿意阻止,他们又有这个能力阻止吗?

二和李铭目光焦急地闪动,身体仍旧维持着之前姿势。而简要半跪在地上,眼神如焚。他双眼望着自己这个方向。明明身体一动未动,简墨却感觉到他全身都在用力,然后唇角又有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惨白的下颌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上。

手指死死扎进手心,却感觉不到丁点疼痛。简墨心口的疼完全覆盖了身体上其他的痛楚: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他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明可以得到安宁的世界,却不得不落得隐患丛生,随时随地可能重蹈覆辙。

“吾曰—”

熟悉的语调又一次响起。

简墨的心口猛地收紧。这时李守的声音又响起:“但你如果下定决心的话,或许也不是绝对没有办法的—”

简墨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懂了李守的意思。

简爸的确强大。但再强大,也依旧是纸人。而简墨却是一名能够达到碎晶极限的圣人。他的魂力波动虽然受损,可是量级还在,操作经验还在。只要他的意志力能够扛住受损状态下操作的痛楚,他并不是不能再进行一次碎晶攻击。

—但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简墨的嘴唇忽然哆嗦起来,握紧的拳头止不住地颤抖。他感觉身体里好像钻进了一条冰冷可怕的蛇,潜伏在他的肋骨下,用尖尖细细的牙齿,一点点啃噬他的心脏。

—不,他要的不是这个办法。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李守眼睛仍旧看着简东,语气淡然地说完后半句:“就看你的决心到底能下到什么程度了。”

“都忘了吧—”

这时简东也转过身,与趴在地上的简墨径直对视。

此刻他面容冷淡,眼神傲慢,完全没有简墨心目中父亲的模样,倒更符合那位纸人族群所敬仰的精神领袖的形象。他强大有若神魔,在这个世间历经了百年,目睹过三场纸原战争。他参与过无数次独立行动,扶植起无数个纸人独立团体,从未有一日停止过前进的脚步。

“所有人,关于归原法则的一切,都遗忘了吧!”

这一刹那简墨脑海中浮起无数画面,却全是简爸作为一名父亲与他相处的情景。

有的是简爸耐心地拿着工具,手把手教他辨识材料,制作魂笔;有的是简爸怒气冲冲拍打着他卧室的门,叫躺在床上看阅读器的他快去吃饭;有的是简爸再三地提醒他清理掉家里的魂笔,避免夏尔突然清街。

接着是简爸在寂寥的纸人管理局天台上单方面通知他,因为他是造纸师,所以他们必须分道扬镳。然后是简爸在明珠大酒店灯光璀璨的会场里,笑着伸出双手,说“我来接你回家”。最后是简爸在庄严巍峨的总理府广场前郑重地向他发出邀请,要一起创造一个纸人和原人能够平等相待的世界……

简墨曾经是那么热切地期盼每一次父子重逢,家人团圆。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幻想,自己的梦想成真后,父亲会如从前那般,在落日的余晖中归家。

—为什么到了今天,他却不得不亲手杀死他的父亲?他拼搏了这么多年,难道最终是为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吗?

—父亲才是属于他的。这个世界其他人过得是好是坏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有义务为那么多人负责吗?

然而又有更多的画面突破了越来越高的堤岸,如洪水般强行挤进了他脑海。

是档案局的漫天大火中,万千和小水滴轰然炸成了虚无;是冰湖月明的天空下,君协麻木中带着一丝期盼地对他说,真的不想再打了;是人潮汹涌的总理府前,轰然炸成焰火的陈元;是霞光漫天下的纪念广场上,纪念柱上一个个刀刻斧凿的名字……

还有青灰色台阶下那片壮观而厚重的黑色海洋,海洋中漂浮着数以百万计的双三角。还有慨然携风而来的道道剑光,黯然没于人海的编剧之首。还有千里奔赴怀都的金发黑羽以及皇冠上的明珠……

他早已经不是一个人。他是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人。

破碎而僵硬的环形波,仿佛被注入了强心针,被强行催动起来。光芒晦暗地闪烁,但却以极快的速度凝聚到在一起。一只银色的光球,上面没有莹润如玉,没有光华流转,黯淡地就像一只惨白的乒乓球。

星海里看不见的城墙上,波动起来。

一支魂刺颤抖着,在幽暗之中,闪现。

极致的疼痛贯穿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但他同时也看见了,星海中的自由灵子瞬间震荡起来,以简东为中心,向四面八方传递过去。

而其中震荡最明显的一束,直奔自己而来。

避无可避。

—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他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如电光流闪而过,什么热热的东西正从他的眼眶流淌出来。

“爸!”

星海之中,唯一的一根魂刺突然不再颤抖,如箭离弦般,向简东的魂晶直奔过去。

与此同时,自由灵子的波动也传递了过来。

两条清晰的轨迹,在拥有着无数璀璨星光和绚丽星云的星海中划出优雅的弧线,相遇、交汇、错身、离开,向各自的目标奔赴而去,无法回头。

眼泪顺着简墨的脸颊淌下。他的手臂再也支撑不住,双眼慢慢闭上,脑袋重重向地板落去。

一分钟后,国策台六扇朱漆大门,同时轰然而开。

被关在外面的重简方略成员冲了进来,贺子归和轻音冲了进来,夏尔和休斯也冲了进来……他们的目光都在搜索着同一个人。

与此同时,李微生,李微生的保镖,还有总理府的安保人员也如潮水般冲了进来。

国策台大厅顷刻间被人挤得满满当当,连插脚都有些困难。

李微生奔至李铭面前,打量着他的表情,紧张得说话都有些不顺溜:“四叔,情况……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