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者之歌6 第十五章 我想要的世界

三年之后。

泛亚联合国面向全世界的新闻发布会上,简墨正在讲话。

他这一次不是站在总理府外的台阶上,而是在总理府正式的新闻发布厅中,面对着数百名国内外记者,声音清晰洪亮:“……归原法则的公布,是为纸人提供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任何纸人都可以依据自己的意愿做出抉择。泛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迫纸人做出违背自身意愿的选择。

“根据目前的数据显示,普级、特级纸人归原后,身体属性和天赋与归原前无明显差异。异级纸人会失去异能,但保留原有特级及普级天赋。

“纸人归原后,会拥有自然孕育生命的能力。纸人与纸人,纸人与原人结合后诞下的新生儿,各项指标与原人婴儿无明显异常。

“但纸人归原后,目前尚未发现可以返回纸人状态的案例。请诸位务必谨慎考虑,再付诸行动……”

婉拒了多家媒体私人采访的邀请后,简墨走出总理府,坐进车里:“五的情况怎么样?”

“二正紧盯着他的魂晶呢。睡梦中还得一遍遍练习晶膜突破—这真是一场漫长的噩梦。”简要笑着启动了汽车,“我觉得三今天的情绪还是有些消沉。难道还没人提醒他:虽然失去了异能,但他现在或许能够造纸了?”

“今天早上我听见十在和其他人打赌,三到底要几天才能会想起这件事。我还是不要破坏他们这份乐趣了吧。”

“您也下注了?”

简墨轻轻咳了一下,说:“怎么可能呢。我才不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简要懒得戳穿自己的造父,把车停到了诞生纸档案局:“卿潜刚刚发了信息,说他们接了孩子,马上就到了。”

楚中市的纪念广场上,一个小姑娘向简墨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简墨弯腰把她抱起来:“萌萌,你又重了。”

“生日礼物!我的生日礼物!”或许因为还太小,小姑娘一点也不介意简墨说自己重,熟门熟路地抱着他的脖子撒娇要礼物。简墨把头侧向简要。简要翻手就变出一个精致的长耳朵小兔子。

“你已经有那么多兔子了,还要?”卿潜拿着一个大大的红气球走过来。

跟在后面的沈灼左边肩膀上挂着一个迷你的小熊书包,右边挂着一个粉色的水壶,笑着提醒小姑娘:“萌萌,你忘记谢谢简叔叔送你礼物了。”

萌萌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谢谢简叔叔送我礼物。”

“不用谢。”简墨把小女孩交到卿潜手上,对沈灼说,“你的新工作适应得如何?”

沈灼坦然从容道:“还好。有几个朋友帮忙介绍业务,目前算是收支平衡。”

简墨点点头。

沈灼知道他问自己的用意,因此格外认真地说:“简老师,你不用太担心。只要做过两年的造纸师,多半都有些身家。虽然不一定能支撑一辈子,却也足够他们应付到找到新工作的时候。”

三年以来,越来越多的纸人转变成了原人。根据造纸管理局今年统计的数据,这个比例已经占到既有纸人的50%以上。其中新生纸人的归原比例更高,达到70%以上。

如所有人预料,这一现象导致造纸订单数量崩盘式的减少。订单没有了,造纸师的收入自然也没有了。他们虽然大多数并不担心眼前的吃饭问题。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造纸师们在咒骂简墨的同时,也不得不纷纷转行,为未来谋出路。

简墨尽管只是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却也通过各种途径为造纸师的转行寻求便利和优惠政策。他并不害怕造纸师会一怒之下写造纸人引发动乱。毕竟大势所趋之下,他们就算有心也支撑不了多久。简墨希望更平稳地完成这一过渡时期。毕竟这些造纸师失去工作,跟他也不无关系。

受到影响最少的应属异造师。异级纸人归原后异能会消失,且他们历来受到欺压的情况是最轻的,因此归原率明显偏低。况且购置得起他们的人往往并不介意再多付出些报酬。现在能够得到异级纸人的服务,反成了有钱人的热门攀比项目。

沈灼虽然是异造师。但他从小在血库长大,服务于血库后来又被血库强迫进行极限造纸,因此对造纸一事早已失去兴趣。来到楚中后,受谢子韬牵累,沈灼又未能通过安全审查,只能先去了市图书馆,此后才被第二造纸研究所聘用。最后在卿潜的推荐下,沈灼成了邢教授的助理,终于得以在造纸征税修改案中一展身手。

修改案的后续工作延续了两年多才结束。沈灼本是可以回到第二。可他却说不想再当造纸师了,而是选择和朋友合作开了一家税务服务工作室,专门为目前还有生存空间的异造师和企业提供税务咨询。

“其实没有造纸的生活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困难。”沈灼笑着看了一眼卿潜说,“我觉得现在就很好。未来或许还会更好。”

卿潜是简墨造纸中目前唯一一位选择归原的纸人。当初归原的时候,简墨问她是否考虑清楚了。习惯使用异能的纸人,通常很难接受失去异能后的生活。但卿潜似乎适应得还不错。归原之后,她在无类应聘了一份体育老师的工作,非常受学生们喜欢。

四人各抱着一束鲜花放在纪念柱下。萌萌小姑娘把卿潜专门给她的一支小雏菊,放在所有花束的最上面,然后乖乖抱着兔子,牵着妈妈的手站着。

简墨每次来都会把他最熟悉的那些名字找出来:万千、君协、坦克、大叔、小水滴、司少朗……他们每个人的音容笑貌都定格在了最好的年华。可简墨却总忍不住去想,倘若所有人都还活着,那么三四十年后,当他们一个个华发满头,脚步蹒跚的时候,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如果万千还在,变成了他口中的“老头子”,简墨心想,怕也不会像简要和无邪那般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指不定会闹得自己怎么人仰马翻、“家宅不宁”呢。

但就算是这样……也很好啊。

“简叔叔,你是怎么做到一边笑还能一边流眼泪的呢?”萌萌小姑娘好奇的声音从他腿边传来,“我怎么就做不到呢?”

简墨抹了一把脸,蹲下来,揉揉她的小脑袋:“你不需要做到。你和其他所有的小朋友,以后都不需要做到。”

无邪统计过纪念柱上所有的名字,一共十五万八千三百六十二人。最初的纪念柱只有二十四根,后来变成了四十八根,最后又变成了七十二根。

每年清明的时候,纪念广场都会被鲜花堆满。祭奠者有曾与英灵生前一同战斗过的战友,也有普通的楚中市民。近一两年来,泛亚各地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自发自动地前来祭奠。

其实整个泛亚为此献出生命的人,远不止这十五万八千三百六十二人。简墨想,还有许许多多自己根本不知道叫什么,也不知道最后牺牲在何处的人们。

离开纪念广场后,他和简要回了六街。

抚摸着自己曾经在下面摆摊过的大树,简墨眯起眼睛扬起头,脸上落着树叶缝隙里撒下的点点碎金。

“这天气真舒服。”简墨惬意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把魂笔低价卖给来淘货的造纸师。他还在三儿的帮助下,多次逃过六街国王与他那些手下的搜查。

“就在这里。”简墨指着不再发绿的池水,“我把包扔下去了。只差一步就被夏尔抓到了。”

简要向清澈的池水里瞧了瞧,调侃道:“应该已经不在里面的吧。”

“当然不在了。”简墨望着远处的街道,“那个时候,每天早上七点都会有垃圾车来收拾。每天都能收走几个纸婴。我记得最多的一天,收走了二十七个……”他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还好,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归原法则公布的第一年,楚中市的人口便如同上游水闸被打开了般疯狂涌入。不到两年工夫,原本迁走的市民回归了百分之九十。楚中的集中居住措施取消,居民得以各回各家。石山中学教学恢复正常,楚中大学教学恢复正常……于是去年元宵,他终于有勇气和简要再去俯瞰一次楚中市。

曾经笼罩着整个城市的坟墓般的黑暗和死寂,好似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如今梦醒时分,大地上星罗棋布的万家灯火安然如旧。公路上一杆杆路灯连珠成线,车尾灯构成的道道流光如鱼如龙。它们悍然联手,将整个城市的版图清晰地勾勒了出来。而位于中心区域的铜花区,不夜天璀璨重现。人潮汹涌更胜从前,地面的喧闹声直接传到了他们的耳边……

如果硬说有什么和从前有显著的不同,那就是他眼前这条街。两侧原本贩卖私货的店铺和摊贩,现在都变成了商店、餐馆、洗衣店、水果摊等等。在正规造纸工具商店都陆续倒闭的情况下,六街也不可能重现多年前私货泛滥的“辉煌”了。

两人又停停走走了一段路。简墨居然看见刚刚提到的六街国王,正坐在咖啡馆的老位置上。

简墨走到夏尔的对面坐下。

“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夏尔瞥了他一眼:“托你的福,造纸师联盟快维持不住了。老师叫我回来一趟,帮我那师兄想想办法。哼,天要下雨,纸要归原,我能有什么办法?依我看,还是早点解散的好。”

“你走了,欧盟那边怎么办?”简墨早已经习惯了夏尔冷嘲热讽的说话方式,“休斯前不久还跟我说互助会现在的压力很大。”

“我回来只是看看老师,过两日就走。”夏尔淡淡地说,“也不耽误什么事。”

“没想到你和休斯能合作这么久。”

“既然对手都是欧盟调查局和七贵族,合作一下也无妨。”夏尔哼了一声,含糊地承认,“当年的账我还没有和约克家清算。这算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将功赎过。至于最后要怎么样,就看我那个时候的心情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休斯让我跟你说,三年来欧盟异级测试的通过者数量在递减。”

“是啊,那休斯要高兴了。”

“有什么好高兴?这如果不是偶然现象,约克家的垮塌只怕在他有生之年就能看到。”

“若是约克家都垮了,其他贵族世家只会更糟糕。”简墨倒是很乐观,“这不本来就是他所希望的吗。”

夏尔瞟了他一眼:“别净说别人,你自己呢?三年了,魂力波动还没有恢复?”

简墨倒是洒脱,直接解开手上的镇魂印。

幽暗的星海中,只有一地大大小小的半透明碎片。

“真的是碎成了碴。”夏尔嘲笑着,嘴上却又接着问,“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比三年前好了许多,头也不怎么疼了。连老师说,或许再静养上几年还有可能恢复,但也有可能再恢复不了了。不过反正现在有没有魂力波动也不重要了。我眼下既不用造纸,也不需要和人魂力战斗。就这么着也挺好的。”简墨耸耸肩,“这又不影响我写稿子。”

“你还真打算把写作当职业了?”夏尔不以为然道。

“跟你的造纸师联盟一样,诞生纸档案局过不了多久也要撑不下去了。我得给自己谋个新出路啊。”简墨开玩笑道,“无邪开了一家出版公司。我准备把泛亚的文学这一块捡一捡。”

“你这么一说,我似乎也要考虑一下未来的饭碗问题了。”夏尔将咖啡杯放在桌上,换了个话题,“你还在这里等你爸吗?”

简墨没有想到夏尔突然问起这个,愣了起来。过了很长时间他看着手中的银链,才开口:“他大概再不也想见我了。”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闷。两人一个盯着茶杯,一个看着对方,都没说话。

那一天,众人没有看见。

可夏尔却在朱漆大门外看见了:一支颤抖的魂刺,自看不见的幽暗之所瞬息发出。刺身莹白如玉,蓝绿二色的光芒在星海中闪烁。然而,即将刺破魂晶的那一刻,它蓦地停了下来。

足足凝滞了三秒之后,魂刺才在星海中化为了虚无。

当时他以为简墨死了。冲进国策台后,夏尔才发现这个家伙被重简方略的人围着,双眼紧闭,睡在了议员席位的第一排座椅上。两只手臂被安放在腹部。

众人见简墨昏迷,而简东安然离去,以为最终是后者得逞,不禁欢欣鼓舞。但不久之后他们突然又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简东释放了遗忘言灵,为何他们对归原法则的记忆却都还在?

此后除了极少数的几人,所有的议员们都过上了寝食难安的日子。他们不敢阻拦造纸征税修改案表决结果的公开,也不敢敷衍它在整个泛亚推行,包括诞生纸档案局重新开始放还诞生纸,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因为他们知道,世界上最强大的那位纸人手里,正拿捏着他们的生命线。

当然也有不怕死的。比如向韧和宋光明,不断暗中联系、撺掇各地的造纸世家,计划刺杀简东。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将计划付诸实践,实践又是否成功了。因为六个月后,简墨醒了,第一时间向全世界公开了归原法则。一切都不重要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懂,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局。无人给出一个解释。各种猜测和讨论在非主流媒体和民众的茶余饭后间反复传播、翻炒,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定论。

但夏尔却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了解这对父子真实感情面貌的人。

那日亲见到简墨的魂刺直逼简东的魂晶,他顿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直到后来朱漆大门打开,他得知两人在国策台中彻底闹翻,要生死相见的原委,心中仍在隐隐后怕。

因为夏尔非常清楚,这父子都是执拗到底的性格,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那一刻,简东是真的决意抹去简墨的记忆,简墨也真的对他爸动了杀心。

不过后来的结果却莫名其妙的平淡无奇,让他只能无聊地打趣自己,可能是旁观了一场高规格的家庭闹剧。

就在距离六街咖啡馆大约五十米的巷口处,两名中年男人正在聊天。

“三年时间还不够你放下吗?”李守靠在墙上,一个硕大的背包放在脚边,“你还不肯见他?”

“见他做什么?让他向我炫耀最后的胜利吗?”简东冷笑道。

“你就是不好意思见他。”李守语气肯定地说,“都一百年的老怪物,矫情什么?”

“我不好意思见他?”简东傲慢地看了李守一眼,“我又没把他怎么样,怎么不好意思见他了!如果我真想做什么,你以为他当时那个魂力波动能干什么?”

简东怼完李守,抬眼看向咖啡馆玻璃窗外的断眉青年,心情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因为你知道我最想要的,不是纸人与原人共存的世界。不是以此向李青偃证明纸人对原人是不会构成威胁的。

我真正想要的,是我的造父李青偃曾经给过我,但又从我这里收回去的东西—一份发自内心的无条件的信任。

那是我曾经拥有过的最为宝贵、最为珍视的东西。

但是李青偃已死。这样东西再无法找回。所以你决定由你自己,亲自把这份无条件的信任交给我。

这是一场双向赌局。

当儿子的赌父亲内心是把对已故造父的执念放在第一位,还是将无数纸人的未来放在第一位。

当父亲的赌儿子,或者说是自己亲手抚养大的原人,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了解多少,对他的品性信赖到底有多少。

异能传递和魂力攻击,说不清谁更快谁更慢。两个人都迫切地希望自己是那个赢家,却又都极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不得不赢的赢家。所以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做出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他们要等等看,对方是不是真的会对自己动手。

这次等待也许只有十分之一眨眼的功夫,而伴随它的却是极高风险—等待的过程中,对方的异能传递或是魂力攻击,先到了。

一场在世界上无数次上演的囚徒困境,这一次居然却没有困住任何一个人。

—我不知道,这是你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种“策略”,还是源自你内心对我最真实的了解而做出选择。

但,我选择接受。

李守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弯腰拿起地上大大的双肩包背上:“唉,到底是养了十六年,就是不一样。”

“?”简东瞥了他一眼。

李守向那边抬了抬下巴:“简墨昏迷那么长时间,醒后又直接公布了归原法则。从头到尾李家表现得那么乖巧,不要告诉我,这其中没有你动的手脚。”

简东无言以对。

“你们父子的破事我就不再掺和了,我要抓紧时间出去快活了。”

李守走过的时候,简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等一下。你这三年是不是变老了很多?”

李守嗤笑一声,戴上摩托车帽:“是人就会老。”

“不要告诉我你也归原了。”

“不,我还打算留着异能保护自己勇闯天涯呢。”李守瞧着简东疑惑的表情,嗤笑一声,“你是觉得既然我没有还原,为何会开始衰老?”

简东的眼神回答他“正是如此”。

“李一,造父给了你长生的赋予,可是他并没有给我。”李守收敛了笑容,淡然地望着对方,“我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不过是李青偃赋予我‘守’的使命所附带的‘副作用’。当这个使命结束的时候,我的时间流逝就重归正常了。虽然我并没有觉得像个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就不好。但无论谁知道自己诞生的原因只是为了不让另外一个人走错路,大概都是高兴不起来的。你觉得李青偃后来不够信任你,心里十分委屈—那我呢?”

李守说完,拍拍简东的肩膀,跨上摩托车。

简东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在原地站立了许久,眼神里透着难以言喻的怅然。

告别夏尔,简墨和简要往简家巷子的方向踱去。

“韩广平与我说,想保留李氏造纸研究所。他不想李氏这么多年来关于造纸的研究全部付诸东流。为此他愿意虚位让贤,在所里做一名高级研究员就行了。”简墨弯下腰,捡起一片梧桐叶子。他抬起头,看着头顶上的树叶,这大概是今年落下的第一片秋叶了。

“李氏造纸研究所确实值得我们重视。谁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李氏到底在造纸领域做出了哪些研究,对未来有没有影响?还有李氏诞生纸私人保管名单上的纸人究竟有多少,都潜伏在哪些领域……我会让郑铁和卿局尽快接过来。”简要说。

“纸人管理局现在事务太少。据说总理府现在在讨论,是否要降级为造纸管理局里的一个科。董禹已经辞职。原来的副局长可能是下一任职科长。”简墨拿着巴掌似的树叶摇了摇,“档案局的诞生纸也都放还完了,只剩下信息登记和数据分析的用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降个级。”

“我怕您不光是不能降,”简要目光投向简墨身后的某处,意有所指地说,“还有人希望你能升一升。”

简墨心头升起一种不好预感,回头一看:院长正向他走过来。

“竞选泛亚总理?”听完院长的来意后,简墨想都没想,矢口拒绝,“这不可能!”

“你先别忙着拒绝。”李铭忙道,“我知道你的性格,所以从来也没找过你。但昨天联邦的文总统联系了我。”

阿文?简墨狐疑地看着李铭。

“他说,如果你成为泛亚总理的话,他愿意促成联邦回归泛亚联合国。”李铭说,“他既然主动提出这个建议,想来已经得到纸控区多数核心成员的支持。倘若你担任泛亚总理,泛亚十多年来纸原分踞的局面就可以宣告结束了—这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简墨皱着眉头,先看了简要一眼。

简要点点头:“联邦那边昨天发过了函件。文总统还说,希望楚中能成为联邦回归后的新首府。”

你们这是在一起消遣我吗?简墨瞪了简要一眼,心里却在默默考虑这件事情的利弊。

这三年来,纸控区纸人归原的比例并不比原控区低。从前需要花费很多工夫调解的纸原矛盾,后来以令人惊异的速度自行消失了。不少归原后的纸人也成了造纸师。如此角色颠倒的局面,让葛乔针对造纸师的压制政策瞬间就没了民众支撑。

归原法则公布的第一年,总统阿文宣布,天赋测试的年龄重新调回十六岁。第二年血库司司长何为正直接将造纸师认证标准提升到异级。这一点比起磨磨唧唧的造纸管理局,可谓英明果断,令人佩服。

简墨考虑了十分钟后,坚决地摇摇头。见李铭准备再劝说,他做个暂停的手势,正声道:“院长,您先听我说。

“首先,我是为了什么才踏入政界的,您是很清楚的。现在我的目标已经基本实现,理所当然没有留下的必要。

“第二,我之所以能够站到现在这个位置,完全依仗的是造纸师的能力。就我本身来说,既不懂军事,也不了解经济,连所谓的政治天赋也匮乏得可怜。泛亚可能在不久的未来退出造纸时代。我一个于国无用的造纸师—不,是连造纸也造不了的普通人,有什么资格继续留在这里?

“第三,我能够理解您的心情。四年任期将至,李微生无力维持李家的利益。您希望我作为李家新的代言人延续过去的辉煌。我还是那句话,我姓简,不姓李。即便我同意竞选总理,也只会因为我还有需要做的事—而不是为了李家。说不定我还会忌惮过去李家的势力和作风,对李家做出种种防范和限制。所以,很抱歉,我并不能成为李家重返权力顶点的那张虎皮。造纸纪元开始前,李家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现在李家最多不过是回到原点,并没有什么损失。

“第四,关于阿文的那项提议,我并不觉得是多么了不起的一项政治资本。当泛亚的未来变得更适合纸人,或者归原后纸人的生活时,不管有没有我的存在,联邦都一样会回归。如果泛亚的未来不适合他们,那么即便我在也没有用。阿文觉得我的存在是对回归后的一项保证,但是—我努力的方向不就是,泛亚就算没有任何人的保证,纸人和原人都能幸福的生活吗?”

他自觉拒绝的原因合情合理。只是李铭又怎会轻易放弃:“微宁,你从前也不懂政界的手段,可进入政界后不也做得很好吗?你的天赋能力—”

对于那日在国策台被曝光的魂力谱能力,不少议员要求简墨公开做出解释。反复权衡之下,简墨选择在《楚中早报》上回复了两句话:“你们还记得穹顶之说吗?还记得我是首位成功二次写造的造纸师吗?”

此答一出,懂的人瞬间集体安静了下来。从前穹顶之说被这群人质疑为简墨“别有用心”的“胡编乱造”。而现在他把证据拿出了。同样是这群人,却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不然难道叫他们亲口承认,原人和纸人其实是一样的吗?

“院长,我的魂力波动已经不能动用了。”简墨打断了李铭,“另外,我还有最后一点要说。政治权利是公民的一项天赋人权。我拥有参与竞选的权利,同样也拥有不参与竞选的自由。请您尊重我的选择。”

望着李铭远去的萧瑟背影,简要打趣道:“有人说,少爷你踏进政界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把自己的政治资本全部断送干净的。”

“说得很对,本来就不是我自己想进去的。”简墨将手里的树叶搭在了自己脑门上,遥望着家的方向。

简墨打开家里大门。房间里面陈设一如往昔,包括干净无尘的状态。

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摸了摸自己用来写小说的桌子,拂过曾经放着阅读器的暗槽,又打开原来装着那六十七本小说的柜子。瞧了眼空空如也的柜子,他像十六岁时那般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床上,全身放松地往后一倒,躺着看白色的天花板。

“小的时候我总是想,为什么我是一个纸人呢?如果我是一个原人,就有可能是一个造纸师。如果我是一个造纸师,就能把我小说里的人物都变成真正的人类了。”

“后来愿望实现的感觉怎么样?”简要揶揄道。

“也没有完全实现。”简墨摇摇头说,“你诞生了以后我才发现,造生一个新生命,根本不是把他从文字里拉到现实世界那么简单—”

他本想接着说说,自己为了迎接一个新生命,都做过些什么努力。但随着记忆铺开,简墨的脸色逐渐变得尴尬起来。

与孩子们相处的确不是那么简单。但严格说起来,他也并没有为他们做什么。异级纸人天赋卓绝,并不需要他这个造父提供额外的帮助。唯一需要帮助的造生初期,他好像没有一个能处理妥当的。简要的涉世之师是他爸,万千和无邪的涉世之师是简要。三十六子的涉世之师则是无邪。他们上课的时候自己倒是陪同过,然而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至于十二序列更糟糕,造生的时候他还水牢里挂着,涉世内容全靠自学。

而自连家阳台见他的初窥之赏第一眼起,搜寻简爸的下落,追查杀死三儿的幕后真凶,创建重简方略,踏上第三条路,建设楚中、横海,实施重方七十九条,直到放还诞生纸、停战、推行造纸征税修改案……实际上,一直是他在被他的纸人们保护着,被他们照顾着,被他们支持着。

简墨突然用手背掩住眼睛,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失败。

简要完全看透了他的想法。

“可是你给我们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比我们造生时更美好的世界。从来没有哪位造父能够做到这一点。”他笑着说。

两人就这么优哉游哉地说着话。落日的余晖慢慢移了进来,在房间的墙壁上留下一个窄窄的橙黄色光块。当这块普普通通的光移到某个特定的位置时,简墨便像得到了什么信号似的,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探头向外面望去:通向简家巷子的这条小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

此刻,正是在外忙碌了一天的人回家的时候。

“按照现在的趋势,造纸纪元总有一天会结束。世界又会回到原来的轨迹。”他靠在窗棂上,黑色的眼眸倒映着小路上匆匆的人影,“从前的我曾经那么渴望能够成为造纸师中的一员。但怎么也没想到,最终会由我自己亲手结束这个时代。”

太阳势不可挡地缓缓下沉,墙上的橙黄色的光块跟着上移,颜色也越来越黯淡。小路上路灯“唰”的一下同时亮起,敬业地将晕黄的灯光投向地面。这时小路上又连个半个人影都没有,只剩下梧桐树摇曳不定的叶影。

他望着那片形状变幻不定的影子出神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简要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您自己跟封小姐说好晚上去她店里吃饭的。要是迟到了被骂,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简墨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表,连忙高声应道:“我马上就来。”

他快步走出房间,随手将门一带。

门合上时带起一阵风,将窗帘的一角猛地吹飞了起来。

这一角落下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影仍在小路上卖力地摇曳,好似下一秒就会摇出一道熟悉的人影来。

(全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