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者之歌6 第十三章 来历不明的赞成票

征税修改案进入议程的消息宣布后,很多人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哪怕简墨企图进行造纸征税修改的消息在此以前就泄露了,绝大多数人也认为他只是说着玩玩。当然,也有少部分人对此并不意外。只是他们觉得,等简墨撞了南墙后,这狂妄的毛病自然就好了。

接下来两个星期中,除了李微生竞选获胜,当选下一任泛亚总理这一重量级事件外,泛亚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了这项提案的身上。媒体几乎一半的时间和版面都给了这个话题。但他们无论是从哪个角度分析和评价,最后的结论无外乎是“痴人说梦”“毁国之策”之类。这一次连《权益日报》也保持了沉默。

简墨对外界的舆论完全视而不见。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最后的冲刺行动中。

对剩下的反对者的“原文”,重简方略做了细心研究。他们制定出一系列可能性最高的“策反”方案,依靠异能或者纯粹的言辞来说服、来推动。其实谁也不知道这些努力是否会有效果。但他们仍旧竭尽全力,祈祷哪怕对提案有一星半点的推动作用。

而目睹了简墨连日的废寝忘食,连蔚犹豫再三,终于有一日当着简墨的面叫来了简要:“还记得那年我给你的纸条吗?”

简要点点头:“最后没有用上。”

简墨看着两人打哑谜似的对话,一头雾水。连蔚叹了口气,问他:“你还记得每年造师节我收到的礼物吗?”

简墨知道连蔚写造过许多纸人。但他就从来没见过他们,也不曾听连蔚提到过他们。每年造纸节收到礼物的时候,连蔚的反应也很奇怪—高兴没多少,苦涩和无奈反而更多些。

而现在他知道了。原来连蔚曾经是一名二型纸人造纸师。

简墨曾听陈元提过一次二型纸人。二型纸人,顾名思义是用第二人称来写出原文,造生出的纸人。

二型纸人又被称为傀儡纸人。他们最大特点有二:一是当有需要的时候,造纸师能够通过原文为纸人添加记忆。纸人造生后拥有先天的记忆,这一点与一型纸人相同。二则是,纸人造生后对造师的服从度极高,绝对不会违背造师提出的任何要求。而在这些要求之外,二型纸人能够行使自我意志,因此不会让其他人产生违和感。

“造纸之术传播早期,写造出二型纸人曾一度成为所有造纸师的荣耀之证。”连蔚回忆当年的风潮,“不过没过多久,这股风气就偃旗息鼓了。”

若究其原因,首先是写造二型纸人原文异常耗时。李氏造纸研究所的一项研究结果显示,二型纸人的自圆性表达大幅度低于一型纸人,更是严重低于三型纸人。其原文在一致性、合理性、深浅度三方面,需要达到严苛的水准才能造生成功。

“一名异级纸人的原文,通常准备一两个月足矣。而二型纸人无论是哪个等级,原文通常需要半年到两年时间,最后还不能保证造生成功。”连蔚摇摇头,“现代派成为造纸主要流派后,能达到这个水准的造纸师简直是凤毛麟角。”

其次是二型纸人的高服从度非常鸡肋。纸人受忠心暗示影响,本就会对造师保持一定程度的忠诚度。因此二型纸人虽然服从度超群,但对多数造纸师来说必要性并不高。且高耗时意味着高的购置费用。在相同的天赋和等级面前,谁愿意花费数倍的价格,购置一个高服从度但服从对象却是造师的纸人呢?那股风潮之后,造纸师为了避嫌,甚至会主动声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写造二型纸人。

“既然二型纸人如此不受欢迎,”简墨疑惑,“那您当时为什么还选择这条路呢?”

话题进展到最难以启齿的地方,连蔚又沉默了好久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造纸之术在面世之初只是一项新兴的技术而已,后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泛亚官员支持?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它存在的隐患,并坚决反对吗?普通家庭背景的李春和,怎么能在造纸之术诞生短短十几年后,就组建了造纸管理局?李家对政界的影响力为什么上升得那么快?”

简墨脑海中猛然窜过丁之重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战栗:“他们复刻了反对的政府官员?用二型纸人……替代了他们?”

连蔚点点头,闭上眼睛:“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一名特造师,能够成为万山地区席主了吧?”

简墨心下一沉。但几秒钟后,他又摇摇头:“不对。你说在造纸之术盛行初期,李家复刻政府官员,我相信。毕竟最开始所有人都没有经验,会疏于防范。可三十年前总理府已经有辨魂师存在,你怎么还能—”

他突然打住了,不能置信地说:“你复刻的是—纸人?”

连蔚神色晦暗地点了一下头:“二次协定规定,纸人议员至少要占国策台百分之二十的比例。李家怎么可能放任这百分之二十跟自己唱对台。”

灵台世界一切所见不具备法律效力。即便辨魂师发现纸人议员的魂晶不对了,也无法证明他们已经换了一个人。更何况大多数的辨魂师,本就在三大局的掌控之中。

简墨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连蔚竟然也进行过复刻纸人的写造。只是有李家支持,他比丁之重做得更加隐蔽,写造技术也更精绝。那个时候的连老师,肯定是不在意那些被取代了的纸人的下场。

“所以后来,我报应就来了。”连蔚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明显,“阿英死后,我就跟自己说,从此再不造纸。我本以为这样就能稍稍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当我知道阿英真正的死因后,便觉得自己好像又被人从地下挖起,重新凌迟了一遍。我原以为,他只是绝望于被纸人抢走了研究,却没有想到他是被……被和我一样的人给活活害死的。”

连蔚当时直接晕过去了。现在想来,压倒他的不仅是知道连英被囚致死时的痛苦,还有那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悔恨吧。简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连蔚。他不忍心责怪连蔚,却没有立场去安慰。

“该是还债的时候了。”等连蔚平复了情绪,他坚定地对简墨说,“告诉他们,我要他们这一次全部投赞成票。”

连蔚当年一共复刻了43名纸人。因此现在简墨拥有了316张赞成票—距离议案通过的最低票数,还差124张。

天堑变得浅了一些,但仍旧是一道天堑。

不管是祈祷这一日早些到来的人多,还是希望这一日晚些到来的人多,时间还是一秒不快一秒不慢地到达了两周后。

东方渐渐染上一抹鱼肚白,将夜的深蓝色慢慢研磨成了蔚蓝色。地平线仿佛一道向下拉的幕布,将一轮崭新的旭日送入今天的舞台。

连蔚给简墨整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微微泛红:“一切顺利。”

“我会平安回来的。”简墨也回抱了下连蔚,然后望着连家客厅里一排排的纸人。简要、无邪,包括三十六子和十二序列的成员。能在这里的,全在这里了。

他不禁笑道:“你们这种阵仗,我倒真的有点紧张了。如果今天我死在—”

“不要说不吉利的话。”简要板着脸打断他。

这段时间重简方略马力全开,泛亚的造纸世家也没闲着。针对简墨的行动,无论是数量还是等级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往常的暴力袭击不算,简墨常用的汽车就被人动了五次手脚。诞生纸档案局总局、楚中市政厅的办公室被投递了二十六份炸弹邮件。其中一份差点就到了简墨的手上。而这两处的食堂、唐宋的供货,甚至连家厨师采购的食材中,一共检查出足以危及性命的有害物质十三次。局里三名属员,唐宋的一名顾客,还有连家厨师都不幸被误伤。万幸的是抢救及时,所有人都安然无恙了。

无邪第一个扑上来,含着眼泪抱住他:“爸爸,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接着三十六子和十二序列也陆续上来拥抱,祝他平安归来,万事顺利。简墨微笑着一一答应。直到他松开最小的十二,望向简要,主动伸出双手,“你也要抱抱吗?”

简要的表情像是在克制什么,但最后还是走上来,拥抱他。

“何时何地,不离不弃。”

简墨怔了一下。

“不是血缘的羁绊,却比血缘更加深厚牢固。何时何地,不离不弃。如此,我便赐你永生。”

简墨望着自己的初窥之赏,很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觉得没有必要说。他看了一眼钟表,然后道:“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门打开了。外面的光好像无数闪动着透明翅膀的精灵扑了过来。

今天的总理府广场被完全站满。从上方俯视下来,就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每一滴水好似都和其他的水滴融合在一起,没有任何间隙。

这种人员密集的程度,让简墨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找不到路进入总理府。在没有任何组织的情况下,民众完全占据总理府广场的情况极少。原人复归征兵序列和停战那两次的规模已经算是庞大。但他没有料到,今日的规模竟然比前两次还要大。

不过转念再想,造纸业在泛亚繁荣了一百年,早把根系扎入了这个国家的各个领域。其利益牵扯的人数或许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然而当简墨从车窗向外细看时,却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封玲和老组长,看见了欧阳和他的父母。他看见辛望牵着钟希的手,看见常来往搀扶着他的母亲。他甚至还看见了祝鸿飞,胸口别着一只蝴蝶结发卡……

除此之外,他还看见了许多不算熟悉的面孔。他们有的是被卿潜带着逃离长凛市的原人,有的是在档案局总局排队领过诞生纸的纸人。有的他在原人复归征兵序列表决时见过的,有的他在纸原停战表决时见过的,还有的身上还别着纸协的六翼徽章……

当然更多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简墨无法辨认他们是纸人还是原人,也看不出他们的职业和背景。他们大多数衣着简单朴素,没有佩戴过分精致的饰品。神态中略带焦色,却没有不耐烦。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张望着,或偶尔与身边人说句话。

直到他的车开了过来—

人们的视线齐齐向他投了过来,然后忽然举起手,张开手掌。

他们的手心上,都画着同样的一枚双三角。左边魂笔,右边诞生纸。它们的投影,共同组成一条通往远方的道路—纸原共道徽章。也被许多人戏称为空山虚影徽章。

广场中心的人或许没有第一时间感知到简墨的到来。但他们看见前排的人高高举起了手,他们也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无数只手一排一排,又一排一排地从黑压压的头顶上升起,好像一个个约好要一起破土而出的新生命。

不过十分钟,总理府广场上,不知道多少只画着纸原共道徽章的手掌在空中挥舞。白生生的,一片接一片,一片连一片,好像一朵朵浪花在黑色的海洋尖上翻滚、起伏……恰似那掀天海啸,排山而来。

简墨呆住了。

“少爷,你是不是从未想过,会有这么多人支持造纸征税修改案?”简要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泛亚并不是只有造纸师。相反,这个国家绝大多数的人,是没有任何造纸天赋的普通原人和没有任何天赋的普通纸人。他们的声音微弱,他们的能力也普通。大局之下,他们或许什么都做不了。但他们都知道,自己、自己的家人朋友,乃至自己的子孙后代,都将是造纸征税修改案的受益者。”

简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怎么走进的广场。他只觉得自己的到来,就像一滴水落入滚油,让整个广场都沸腾了起来。

数不清的目光仿佛一道道透明的热流,向他涌过来。身周的空气被激发得上下翻卷,有若云腾雾绕。他觉得自己能够看懂每一个人的眼神,读懂每一份情绪—这些纤细而坚韧的东西交织在一起,轻过浮尘,又重过千山,在他的眼前飞过,心头压过,留下一片五彩绚烂,波澜壮阔。

他忽然觉得无比惶恐。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层叠累加、密不透风的寄望。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造纸征税修改案面对的局面有多么糟糕。他所能做到的与他们所期望的,中间还隔着山川和大海。

正在简墨思绪游离之际,简要猛地拉住了他。

地面如一张纸片被轰然扯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环形大裂谷,将广阔的总理府广场一分为二。

简墨一行人全部被困中央的小小孤岛之上。而简墨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下临无地。

来了。

宛若流火的岩浆在千仞悬崖之下湍流、奔腾,像极了来源于地狱的河流。从下方扑来的,不只是令皮肤灼痛的滚烫热浪,还有让汗毛倒立的森森恶意。悬崖壁上黑漆漆的,不是被高温烤焦的岩石,而全部是密密麻麻的焦黑色人头。

总理府广场上的民众发出惊骇的叫声,呼喊着连连后退。

似乎是感应到简墨惊愕的目光,那些烤焦的人头也齐齐抬头向他望去。数万张焦黑的脸整齐划一的动作,场景极为诡异。简墨不久之前就差点变成这般模样,此刻后背汗都炸开了。再被这许多没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顿觉一阵眩晕,整个人向悬崖倒去。

简墨心中暗叫不妙,求救之声还未出口,便感觉自己被简要大力向后拖去。等感觉自己双脚在地面站稳了,他方才睁开眼睛。此刻那焦黑的人形仿若蝗云,高高悬于半空之中了。

他们手持红艳艳的岩浆团,在蔚蓝色的天空背景中,地狱使者一般紧盯着他。

“异能禁区。”简要突然道。

“什么?”简墨心中一沉。

一时间,简要和他的保镖团脸色都非常难看。周围地狱流岩的异象还在,明摆着仅有他们立足的孤岛处于禁区之中。这意味着岩浆团一旦落下,他们将毫无抵抗之力。

“怎么办—”简墨的话未问完,头顶上红艳艳的坠落物就如雨点般倾落下。他被简要一把抓住后背,跳下孤岛。两人猛地向黑色的深渊坠去。

如浪的高温瞬间将他迎面包裹起来,皮肤疼得像是被车拖拽着在砂纸上驰骋。但不等他痛呼,便发现自己和简要又出现在深渊上空。保镖们正环绕在他们附近。

简墨这才反应过来:孤岛是异能禁区,可深渊不是。异能在孤岛上不能使用,但在深渊中却没有问题。他不禁庆幸还好简要反应敏捷。

然而他们所处的困境并非一跳就能破解。异能阵的空间壁垒十分强悍。他们进入了深渊,却无法立刻离开深渊。焦炭人形的攻击还在继续,红色的岩浆在深渊上空如同火山喷发,连绵不绝。红色流岩和黑色烟雾让人几乎无法视物。尽管简要一抓住机会就将焦炭人形削成碎片。可碎片一落回深渊,崖壁上便重新生出一个焦炭人形来。加之还要维持众保镖的空间隔离,简要的异能存量此刻竟是以平常十倍的速度在消耗。

就在简墨等人被困孤岛时,一张泛着紫光的异能阵在总理府广场上迅速铺开。阵上的光华在繁复的阵纹中流转。一颗装着血液的透明玻璃珠被君策在阵心“咔嚓”一声捏碎。强烈的紫光刹那间迸发出来,几乎晃花了所有民众的眼睛。眨眼间,细柔的紫色藤蔓从阵中生长出来,攀上了广场上所有人的小腿。

下一秒藤蔓色变,蓝、白、红三色立刻显露出来。

代表敌人的红色数目远比重简方略众人预料得要多。一眼望去,人数与欧盟调查局那次不相上下。君策一时判断不出到底哪些是异能阵的发动者,只得先选择可能性高的目标进攻。

就在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停驻在黑色深渊和红色藤蔓上时,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道细细的剑光突然闪现。

它们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一掠而过,在人们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众人还在寻找残影为何物时,剑光已至深渊之上,瞬息穿破异能阵的空间壁垒。而后它们绽放如莲,一化万千,天空中的地狱使者一个不落地被穿脑而过,炸成了团团黑色灰烬。

广场上众人的视线这才锁定了目标,齐齐目瞪口呆。

飘逸的衣衫,悠然的姿态。上百位剑仙负手凌空而立,气势惊人。

仙剑完成任务,又一一回到剑仙们脚下。一位青衣剑仙率先落地,持剑在手:“尔等邪祟还是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青衣剑仙正是贺子归。他身旁还立着一位相貌精致,宛若从画里走出的年轻女子。此女子无疑正是轻音。

轻音耳边的银铃发出凌厉的响声。她细长的手指轻轻点动,不知道从哪里调配而来的无数石块,宛若雨后山涧的泥石流,哗啦啦地倾泻入大裂谷,直将欲向外飞起的地狱重新堵回深渊。

其间不少漏网之鱼挣扎着想逃出,也被贺子归的连山和其他仙剑毫不客气地斩杀。

不过一分钟,深渊异能阵因抵抗不住汹涌的攻势而崩解。狰狞的黑色裂谷轰然闭合。总理府广场立时恢复得和之前毫无二致。简墨和简要等人终于得以脚踏实地。

就在简墨向碧海长鲸众人表示感谢之际,一张与紫霄殿颇为相似的橙色阵图,几乎是无缝衔接地覆盖上总理府广场。

广场上百万民众的表情姿势立时古怪起来。数秒之后,他们的身体抽搐着、颤抖着,肢体扭曲,动作僵硬地向简墨的方向走来—颇似《末日》小说中的百万丧尸压境。

毫无疑问,广场上的民众被敌人控制住了。

剑仙们这下迟疑了。这次来袭之人全是普通人。纵然其中有些唱反调的,但相对异级纸人来说,亦是手无寸铁之人。他们至多能将其击倒打晕,却是断断下不了死手的。

然而不等剑仙们想好怎么控制力度,民众身上藤蔓标色已然从蓝白二色,瞬间变成了红色。紫色图阵中闪电的攻击对象,顷刻间从万人扩展为了百万。

广场惨叫迭起。

简要连忙喝停紫电荡敌这一重效用,并让君策将广场的民众尽快转移。

可敌人岂会让他们如愿。橙色图阵的空间壁垒竟比适才的黑色深渊还要牢固十倍。重简方略加上碧海长鲸的上百名剑仙联合起来,一时都无法撼动。被控制的民众虽然战斗力低下,但却能起到极强的干扰作用。因此即便紫霄殿的敌我立判与敌消我长还在发挥作用,重简方略与碧海长鲸也不得不陷入一场苦战。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简要突然问:“少爷,距离表决开始还有多久?”

简墨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三十分钟。”为避免意外干扰,今日他特地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出门。可惜来再早,他现在依旧在总理府外。

“您有没有发现,对方的目的似乎是在拖延您进入国策台的时间。”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简要发现了袭击行动的许多蹊跷之处。但最为蹊跷的地方并不在袭击者身上,而是近在咫尺的总理府—作为泛亚最高政务处理机构,门口打得惊天动地,它竟然毫无动静。

简墨骤然记起,国策台表决制度有规定,提案人迟到超过十五分钟,当日表决取消。提案人可以在一周后重新申请表决,但简墨却做不到—因为今日之后,他就将进入大司法院的调查程序,一周后极可能已经失去提案资格。

“竟是打的这个主意。”他咬着牙。此刻莫说李微生与那几百位国策台议员,只怕院长也在装聋作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眼下最紧要是将您送进总理府。一旦您进入总理府,这场战斗也会停止。”简要说。

然而敌人的目的就在于此,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得逞。黑色深渊的发动者就足够难寻,橙色图阵的发动者更是令人一筹莫展。

若是现在能够使用辨魂之眼,他一定可以分辨出发动者的灵子波动。简墨脑海中止不住冒出这个想法。

“您不要乱来!”简要察觉出简墨的想法,生怕他忍不住,立刻给周围加了个空间隔离,才道,“司少朗带着丁未呢。阿文还送了十名编剧和两百名记录者过来。”

一千名记录者能够覆盖十万人的刺玫城,两百名记录者至少可以监控两万人的举动。记录者观察力惊人,呈现丧尸化的民众会立刻被排除出观察范围。再加上十名编剧的协助,司少朗必定如鱼得水。发动者应该很快能从众多红标中“脱颖而出”。

只是,被纸盟的人给带到总理府门口来,就不怕被总理府认为是纸人岸在挑衅吗?简墨瞪大眼睛看着简要:这可真是胆大包天。

简要无奈地一笑。他那般千防万防,还是让造父差点死在了总理府广场。这一回无论冒多大的风险,只要能为造父的安全增加一分保障,他都在所不惜。

司少朗作为刺玫城曾经的编剧之首,能力从来没叫人失望过。随着紫霄殿上一批批红色藤蔓的消失,异能阵的空间壁垒终于开始松动了。

“距离决策开始还有十分钟。按照这个速度,您应该赶得及—”简要话没有说完,通讯异能键突然发出一连串的光芒。上面的文字让他顿时色变。

简墨赶忙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简要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尽量平静地说:“司少朗,还有六名编剧身亡。总理府那边应该有人认出他了。”

简墨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不远处的总理府。京华之乱时,司少朗也跟随自己前往救援。他曾用丁未救过总理府中好几人的性命。没想到当年援救时的一面之缘,如今反倒成了催命符!

简墨紧紧咬着牙,恨不得目光能将这座华美的建筑击穿。为什么他不能动用魂力波动,为什么他连辨魂之眼都无法开启,为什么他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受伤,为什么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腕上手表的秒针颤动着,一步一格,一步一格,势不可挡地迈步前行。表决开始的时间节点就像高速公路上的广告牌,在快进的视野里不断扩大,已然清晰可见。

他看向简要和保镖团,看向重简方略、碧海长鲸、纸协乃至纸盟的成员,最后是整个广场之上,手心画着纸原共道徽章的普通纸人和普通原人。

如果今天他不能准时进入国策台,如果今天的表决无法举行,或许他此生都再无机会解开纸人与原人之间的死结。或许泛亚还要再等上十几年、几十年,甚至又一个一百年,才能迎来和平的日子。而在这漫长的时间中,又会有多少纸人、原人重复着他们前辈的命运,重蹈着他们先人的覆辙,相互仇恨,相互报复,战争爆发……永无休止。

这种紧迫而沉重的认知好似一把尖锐的小刀,被时间推着,持续而稳定地刺进简墨的心脏。

还有什么好等的呢,他想。

幽暗的星海中,一阵强烈的波动自看不见的城墙传出。附近的星光顿时在星海中荡漾起来,如同海中的船只随浪起伏,动荡不安。然而这波动虽然强烈,却十分紊乱,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断掉的感觉。

简墨的脸上连一丁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低估了强行调用魂力波动对自己的影响。炸裂式的疼痛瞬间包围了他的意识。周围的景物和光线变成一块巨大的背景布,被人从眼前一把抽离。世界忽然变成灰白,接着轰然倾倒。

“停下来。”简要急切的声音在他耳边模模糊糊地响起,“我们会有办法的……现在还没到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先要保住你自己,才能为大家争取最后的希望。”

灵台世界投射来的巨大痛苦让简墨不得不暂时放弃。他靠在简要肩膀上急促地呼吸,同时竭尽全身的意志让自己躁动的魂力波动平静下来。可如果他现在能够开启辨魂之眼,便可以看到星海中突然下起了流星雨。

明亮的焰色流星,拉成了无数根尖锐笔直的长线,准确无比地穿过敌方异级的魂晶。其速度之快,准确率之高,都是当世罕见。仅仅数个呼吸之间,上百枚魂晶就消散在了星海之中。

这样迅猛而有效的攻势,令总理府中某些人不禁怀疑:“难道简墨的魂力波动痊愈了?”

简要也发现了战局上微妙的变化。不等他告知简墨,漫天的黑色羽毛就从天空飘落,纷纷扬扬,落向宽阔的总理府广场。

羽毛在半空中光芒一闪,破开空间壁垒,进入了异能阵内部。

无数根黑羽聚集了在一起。巨大的黑色六翼在简墨面前展开,好似一扇异域的大门开启。两名欧裔形容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一个金发碧眼,一个茶色头发浅绿色眼眸。

“夏尔?休斯?”简墨惊讶地叫道,“你们怎么来了?”

简要神色微喜,但未见意外之色。

早在确定简墨魂力波动不可动用的时候,他就设法联系过休斯·约克。然而对方行踪不定,一直没有回音。没想到的是,休斯到底还是及时赶到。只是他居然是和夏尔一起来的—夏尔不是曾经打算杀死他的吗?

“抱歉。来晚了。”休斯·约克看着情况十分不好的简墨,对简要说,“这里交给我们吧。”

夏尔一面示意路西法动手,一面冷冷道:“要不是看在老师的份上,我才不会来。你那什么提案跟我有屁的关系?”

新来的两人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分别转身,背对背站好。曾经有过生死龃龉的两个人,在战场配合起来竟然出乎意料的默契。有皇冠上的明珠和黑羽天使的支援,橙色阵图剩下的发动者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解决了。

空间壁垒消失的下一秒,简要就将简墨送到了总理府前。简墨踏上青灰色的台阶,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战斗尚未完全结束的广场。

“进去吧。”简要对简墨道,“我们没有时间了。”

国策台大厅的灯火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辉煌过。议员们的表情似乎也从来没有这样凝重过。

简墨从朱漆大门走进大厅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他的身上:今天的提案人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只能扶着他的纸人缓慢地走进来。而他的纸人,那位重简方略的执行官,面对国策台安保人员的再三请离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总理府的安全部但凡有一毛钱的作用,他就不会被我扶着进来。”

李铭摆了摆手,满脸通红的安保人员退了下去。

按国策台的时间显示,简墨迟到了十分钟。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大厅中所有人也无需他解释为什么迟到。只是其中大多数人都在惋惜:为什么他就只迟到了十分钟呢?

万山席主丁一卓只望了简墨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表情不喜不悲。雾谷席主陈燃亦是如此。他眼神麻木,对提案人能否在最后时限前赶来似乎并不关心,又或许他现在对任何事情都不太关心。乘风席主方执便显得担忧许多。从简墨进来他就一直关注着,待对方平稳坐下后才神色微松。至于千湖席主江二桥,视线都没有朝这边挪一下,仍在与隔壁位置上的临海席主余复笑嘻嘻地聊天。

而这位优雅得体的女士见到简墨进来,说话的语速明显停滞了一下。她收回视线,笑着对江二桥说:“表决要开始了。一会儿投票结束了我们再聊。”

极光席主向韧见到简墨仍旧是满脸厌憎。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只差把“这个家伙怎么还没死”写在了脸上。燎原席主宋光明摇着脑袋,奚落道:“何必垂死挣扎?以为前两次高票通过,这次也能?如果这次也可以,那只能说明他百分之百作弊了!”

听到这话,青霄地区的于席主目光微微闪动,下意识看了一眼向左前方的李家叔侄。

李微生好似没有感受到青霄席主投来的目光。简墨没来前,他就一直垂着眼帘,仿佛进入了自闭的状态。后来听到简墨进来的动静,他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直接闭上眼睛,倒像是进入了更深度的自闭。

李铭遣走了安保人员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简墨,方才移开目光。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情绪,就像今日来参与的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集体活动。

投票开始。

国策台的议员们将手放在桌面的投票异能键上。三十秒倒计时启动。

在倒计时结束前,议员必须按下“赞成”“反对”“弃权”三个按钮中的一个,并且通过“确认”将最终结果发送出去。

有的人只用不到两秒就完成了投票,也有人等了十多秒才将投票送出。还有人早早将其中一个按钮放下,一直等到倒计时快结束,才点下“确认”。

根据异能键的设计,除了投票者本人,其他人都无法看到投票结果。简墨却忍不住环顾四周,观察着众人的动作和表情,试着推测他们的投票结果。不过片刻之后,他就放弃了这项举动,内心苦笑:明明知道还差124票,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三十秒倒计时结束,那道威严洪亮的声音如约响起,宣告本次表决的结果。

“投票结束。”

“本次投票结果如下:赞成518票,131票反对,10票弃权。赞成比例超过三分之二。”

“提案通过。”

简墨骤然睁大了眼睛。

他一下子被从天而降的喜讯砸蒙:提案通过了?赞成有518票?是哪里多出来的202票?难道有这么多人突然改变主意?

但只是一秒钟,简墨又冷静下来,将脑中如同海底乱流般的思绪镇压下来:哪来那么多来历不明的赞成票。如果不是异能阵统计出错了,就必定是自己听错了。

就在简墨想向简要求证投票结果时,一个异常愤怒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中骤然拔起:“他作弊!!”

宋光明站在自己的席位上,手直指着简墨,目光如锐箭般射过来:“他一定是作弊了!这个提案怎么可能得到这么多赞成!我要求实名追溯!!”

向韧也跟着站起来:“我也要求实名追溯。”

跟着又有许多人站了起来,“我也要求实名追溯!”“我赞同实名追溯!”“必须实名追溯!”

大厅中的呼吁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李铭瞥了眼始终一言不发的李微生,向早就候一旁的异能阵发动者点点头:“实名追溯吧。”

他的面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场面。

几秒钟后,本次投票的结果开始在正前方的巨大屏幕上滚动。

首先是投出最少的10张弃权票的议员姓名,然后是投出131张反对票的,最后是大家最关注的—所有投出了赞成票的议员。

“陈燃,你儿子都没了,居然还不死心?”

“方执,你倒还是执迷不悟。”

然而这些络绎不绝的嘲讽之声,都没有压过极光席主突如其来的一吼:“余复,你再说一遍,这票是你自愿投的吗?”

临海席主望着他,泰然自若地点点头:“是我自己投的。没有受任何的威逼利诱,也没有被异能控制。”

宋光明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前几天你还说,要让这个小子死在总理府前。结果你今天告诉我,你其实是赞成造纸征税修改的?”

对于宋光明当众曝光自己参与袭击的行为,余复眼神稍稍变冷:“我的确和你们一样,想要这个小子消失没错。可我从没有说过,我是反对造纸征税修改案的。”她微微昂起头,傲然道,“我余家在造纸之术诞生前就是临海地区的望族。直到三十多年前,造纸业全链减免税收,造纸师被鼓励参政参商,我的家族才逐渐没落下来。后来我以非天赋者的身份,历经千辛万苦,才重新获得今日的地位。作为执政者,我自然不希望纸人动乱对我的管辖区域造成不良影响。可若是有人能控制住造纸规模,无异于减少了我这个非造纸师所面临的压力,我又岂有不赞成的道理?”

“可你儿子也是一名出色的异造师!”向韧反问,“你就不为他想想?”

听到对方提起自己的儿子,余复更是骄傲。她不屑一顾地回答道:“我的儿子是异造师。可你以为我余复教出来的儿子就只能是一名异造师吗?”

三人的争执尚未着落。更多令人震惊的名字陆续从其他议员口中蹦了出来。

“青霄席主于昌鑫。他怎么也—”

“天啊,还有韩广平?”

“董禹?!”

“穆英?!”

简墨茫然地坐在位置上,内心最初的震动和惊诧,渐渐转为不解和怀疑。而在这几个绝无可能出现的名字入耳后,他脑子里更是蹦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或许自己现在仍在总理府广场中,只是被敌人制造的幻境所困住。幻境之所以呈现出这一幕,无疑是因为自己的寄望太过于强烈—不行,他得马上离开幻境,否则表决就要迟到了。

要破解幻境,应该要从这最不可能发生的场景中脱离。他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但屁股才一离开椅面,眩晕顿时袭来。一双手立时抓住他的胳膊,避免他摔倒。

“局长小心。”是简要的声音。

简墨不得不重新坐了下来。缓了大约一分钟,眼前的五颜六色才复归原位。他望了自己的纸人一眼,又抬起手背按在额头上:如果眼前的景象是根据他的愿望呈现的,他的魂力波动不应该是好的吗?所以他现在确实是在国策台没错。

简墨不相信有人敢在国策台制造幻境。可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又如何解释?即便他为不少人进行过魂力谱,却从没奢望能改变董禹、韩广平等人对征税修改案的想法。至于身为纸人的穆英,就更不可能了。

忽然整个国策台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阵阵抽气声。简墨被前面突然弹起来的几道人影挡住视线,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要向旁边挪了挪,落在屏幕的目光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吐出两个名字:

“李铭。”

“李微生。”

大厅中的人面面相觑,或许都产生了与简墨刚刚同样的怀疑。即便是陈燃、方执等人,此刻也是目瞪口呆。

在一片奇异的安静之中,向韧的质问显得尤为响亮:“李总理,你是按照自己意愿投的票吗?”

过了几秒,李微生才回答:“是我投的。你有什么意见吗?”

简墨没有听到向韧继续追问,想必他已经被气到不能说话了。之后便是李铭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实名追溯完毕了。有谁的投票与追溯结果不一致的吗……既然没有,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顿了顿:“宣布表决结果。”

“不行!”向韧终于反应过来,怒拍了一下桌子,“这实名追溯肯定有问题!前两次我就有所怀疑。一个毛头小子的提案,怎么可能获得那么高的赞成票?今天的表决谁都知道不可能通过,他为什么还能得到500多票?难道这里就没有一个人怀疑吗?”

“怀疑呀。”李微生靠在椅背上懒懒地说,“我已经调查过了—从他就任档案局局长前开始,一直调查到了他在欧盟的那一整年。结果发现,他在与约克家前继承人的那次交手中,曾经让对方的三百名骑士全部阵前倒戈。现场的一名辨魂师亲口对我的调查人说:简墨的魂力波动拥有改变人心的能力。”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怪异地褒赞道,“这种魂舞方式,即便在欧盟也是前所未有的。”

国策台有部分人早已听过简墨战胜休斯·约克一事,只是事不关己,未曾深究其过程。此刻经李微生说明,众人心下骇然,将忌惮的目光投向简墨。其中唯有陈燃和丁一卓好像想起了什么,皆露出恍然的神情。

“也就是说他确实是作弊了!”向韧得到证据,越发振奋,“可你为什么不提前说明?恶意篡改他人思想,与用异能控制他人思维何异?这严重违反了表决制度的自主自愿原则。他根本没有资格进行提案!应该立刻将他赶出去,取消本次表决结果!”

“证据呢?”这次是李铭开口了,“向席主,你该不会忘记了,灵台世界所见不具备法律效力。而且,如果他能够篡改他人的思想,为什么你的想法没有被改变?宋席主的想法没有被改变?剩下一百多名反对者的想法也没有被改变?简墨回国一年多来,他要做的事情你们几乎件件反对,你们的想法被改变了吗?”

向韧一时被噎住。

宋光明却接了上来:“那也不代表他从来没有更改过别人的想法。这只能说明他的能力可能条件受限,又或者能力不足—对,他后来发生了魂力暴动。魂力波动受损,所以这一次征税法修改案的赞同票才没有之前那么高。”

“但你还是没有证据。”李铭说。

“那就先调查!”向韧斩钉截铁道,“大司法院不是要启动对他的调查吗?等调查结果出来,再来决定今日表决结果是否有效。”

“我再说一遍,灵台世界所见不可以作为证供。”

向韧气得飙起了脏话:“李铭,你他妈的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你是不是也被他篡改思想了!”

不等李铭回答,简墨的声音突然从众人背后越了过来:“我也想问问为什么?”

众人没完没了的诘问不曾让李铭稍有畏缩,但简墨这一句问话却让他面色变了。

简要扶着简墨慢慢走了过来。众人不知道是出于对魂力谱的畏惧,还是为方便他与李家人对话,很快让出了一条路。

“院长,为什么?”简墨盯着李铭。魂力谱暴露虽不是好事,但是眼下他更关心的是,本次投票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结果?

李铭神色淡然地望着他:“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觉得造纸征税修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而且这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院长回避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简墨又将目光投向李微生:“李微生,你总可以告诉我吧。你为什么要投赞成票?”

李微生腾地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简墨。若是目光能够杀人,眼前这个家伙早就被他凌迟处死一百遍了。

三个多月前,正当他惊喜于心腹大患终于得除。李铭却一脸沉重出现在他面前,将简墨发明了归原法则一事告知他。他自然不可能轻易相信李一的空口白话,立刻安排韩广平验证真假。

李氏造纸研究所分别找来普级、特级、异级纸人共百人进行试验。韩广平告诉纸人们,按照这个方法持续练习可能突破天赋等级。

五十天后,一名普三级纸人首先突破。辨魂师观察到他的魂晶立刻转变为了魂力波动。韩广平又安排他进行极简写造测试。结果诞生纸发生了融生反应。融生反应是测试者为原人的最准确证明,百年来从无失误。

面对这仅有一例的成功案例,李微生依旧不死心。韩广平作为一个技术狂人,更是不可能放过这项研究。于是接下来:

第五十三天,一个普四级纸人还原成功。

第六十天,一个普四级和一个普五级纸人同时还原成功。

第九十一天,一名特五级纸人还原成功。

尽管暂时没有异级纸人还原成功,但是如此高的成功比例,完全证实了归原法则的可行性。韩广平甚至还因此得出结论,等级越低还原难度越低。

然而这些李微生已经不关心了。他只知道一点。从此以后李家只有两条路,一是彻底没落,另一条是苟延残喘。两条中没有一条让人看到得到光明。

为此他几乎再度精神崩溃,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连取得了总理竞选的最终胜利,也激不起他丝毫的喜悦。他终于相信简墨是真的不想回李家,同时也知道李家的一切都被这个家伙给毁了。而他居然不但不能报复,还得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和平的假象。

“表决已经结束,一切无需再问。”面对始作俑者的质问,李微生内心的恼怒根本抑制不住,“你不用太高兴,大司法院的调查还等着你呢。”

他丢下这句话,扭头向国策台外走。

简墨注视李微生离去的背影,视线又一一从李铭、董禹、韩广平、穆英等人身上扫过。他们或眼神回避,或强装坦然。简墨心中已然确定:不只是李微生和李铭,应该说是整个李家派系在共同隐瞒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这件事与自己关系匪浅。

造纸征税修改案对于对李家乃至整个造纸业的打击是断崖式的。一旦正式执行,现有造纸行业将会全面崩塌,最后结局很可能是十不存一。所以哪怕只是消息的外泄,他便迎来了一轮又一轮的袭击。

而李家作为造纸界的泰山北斗,泛亚最大的造纸世家,遭受的损失无疑会是最大的。大到自己此后无论被大司法院套上多么严重的罪名,也根本挽回不了李家损失的一星半点。

可李家派系所有人居然集体投出了赞成票。这种完全不合常理的举动让他内心生出极大的不安:他向敌人致命处刺了一刀,敌人不是该把他回捅成筛子才对吗?可现在敌人非但没有还手,只是骂了两句就让自己离开了—这总不能是因为对方突然良心发现了吧。

简墨垂下眼帘,飞速思考着。

如果他是李家人的话,甘愿担下这样重大损失的唯一理由,就是如果不这么做,李家将会遭受更为沉重、更无法挽回的损失。两害相权取其轻,是所有人的本能。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形的那一刻,简墨的心猛然跳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一个巨大的人影从李铭的背后升起。能让李家宁愿割下百分之九十的肉来求生的,只能是另一样能让剩下的百分之十也一起消失的东西。

归原法则。

他们知道了归原法则的存在。

二成功了?!

简墨猛地抓紧了简要的胳膊,简要立刻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可他来不及解释,脑中的思绪继续飞速地转着。

所以,他爸很可能是已经看到了实践成功的二,因此将归原法则告知李家。他爸根本不怕李家泄露。因为李家一旦验证了归原法则,不但会严守秘密,还不得不受到他爸的要挟,让李家派系所有人在修改案的表决中投出赞成票。

这才是一切的真相。

院长那天来找档案局找他,真正的意图是想暗示他:他所做的一切全都在他爸的控制之下。等到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就不再被需要了,也不再具备任何价值了,只能等着被扫进垃圾堆。

“当有一天你真正看清楚后,会不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完完全全不值得?”

李铭的话在他脑海里再度响起。简墨直觉一盆冰凉的雪水顺着他的后脖子倒了进去,把他的五脏六腑顷刻冻成了冰块。

“局长。”简要看着造父捏到发白的指节,神色担忧不已。

然而简墨满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声音在响:“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是你一步一步引导我走上这条路的吗?归原法则有什么不好?它能够给纸人带来更稳固更有保障的未来不是吗?难道只是为了一个归原法则的公开,你就要像在六街的那个时候……再次放弃我吗?!”

简墨双目赤红,脸色却苍白得可怕。身体中萦绕不去的寒意和满心激愤产生的眩晕,让他抓着简要都有些站立不住。

“微宁。”目睹简墨表情的剧烈变化,李铭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但他想起那人所说的话,神情又镇定下来,对简要道,“先带他回楚中吧。他需要休息。”

简墨忽然一下就冷静了下来。对于李铭的决定他居然没有反对,只是深吸一口气,扶着简要,转身走出国策台大厅。

“他不能走!”

投出反对票的议员们怎肯放简墨离开。

向韧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却被突然出现的安保人员拦了下来。在所有议员反应过来前,穿着墨蓝色制服的总理府安保已经排成了一行行,将大厅的六扇朱漆大门全部封锁。试图拦截简墨的人,无一例外地被堵在里面。

国策台的气氛顿时紧张到极点,连陈燃、方执等人也觉得不对了。

他们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严阵以待的墨蓝制服,警惕地相互交换着眼神。如果说之前李家派系全员投出赞成票,还可以理解为李家另有图谋。李铭对于简墨篡改他人思想的洗刷,勉强也可以解释为基于血缘关系的庇护。可在总理府明晃晃地采用暴力手段,公然限制国策台议员的人身自由,这根本就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事件了。

“李铭,你想做什么?”原本跟随着向韧的宋光明连连后退,冲李铭厉声诘问。

投出反对票的议员们神情高度戒备。他们不敢再向外走动,只能色厉内苒地对着李铭斥责。平日庄重威严的国策台一时声浪如炸,倒像是菜市场一般。

“李铭,你是想强行将我们囚禁在国策台吗?”

“简墨擅自修改他人思想,这种行为简直称得上邪恶。你是要包庇他的罪行吗?”

“李铭,真当国策台是你李家的花园?想如何就如何,是不是太过分了?”

“……”

李铭等环视一眼众人,身上温和的气息骤然凌厉起来:“我说过了!今天的表决已、经、结、束、了!所有的投票真实有效。向席主,宋席主,希望你们不要带头闹事,无故威胁提案人。这种严重违反表决制度的行为,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你这是威胁我们吗?”向韧挣扎着,一边反抗着两名安保人员的束缚,一边咆哮道。

李铭正欲反驳,但看到向韧纠缠不休的模样,他不由得联想起简墨离开时那过分干脆的态度,心中顿生不妙:“随行,立刻去拦住微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