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者之歌6 第十二章 归原法则

六日之后。

东一区一座中等城市的一间普通旅馆中,一名金发少年盘腿闭眼坐在床上,额头汗出如浆,面色红白交替。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从急促逐渐走向平缓,最后微张开眼睛,望着只有一盏普通白色吸顶灯的屋顶。

幽暗的星海中,金黄色的树叶散发着强烈的波动,几乎原人的魂力波动无异。

又失败了。

不过,他能够感受到,很接近了,非常非常地接近了。下一次,或者下下次,自己一定能够成功。

只是成功并不一定意味着胜利。金发少年揪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垂下眼帘:如果接下来迎接自己的是死亡,那么就意味着自己要与这个世界说永别了,还有我的兄弟、姐妹,还有……布莱克。

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淡漠如水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这个方向五百米外,金发少年能够看到京华市的边缘。他知道,在自己还没造生的时候,这片土地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

但就金发少年眼前之所见,却不好说它是一片废墟。那据说埋满了尸体的小山堆上,现在长满了高高低低的青草和绿树,郁郁葱葱,繁茂得几乎不透光。有的地方还开着一片又一片的小白花、小黄花或者小蓝花。其间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或黑或青或棕,在树叶和草丛中飞翔穿梭。黄昏霞光漫天的时候,林间会变得格外热闹。旅馆老板七岁的小儿子曾偷偷告诉他,那小山上不仅有鸟,还有兔子。他布下的陷阱就抓到过一只。但他不敢带回家,悄悄养在隔壁副食商店老板八岁的小女儿那里。

或许对于埋在其中的人来说,那场灾难是空前浩大,万劫不复。但对于这片土地来讲,一切只是推倒重来一次而已。

死亡其实也不过是人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金发少年想,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盘腿坐下,又一次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万古不变的星海里,一片金色树叶的脉络上,瞬间有无数璀璨的光点星罗棋布。这些光点的亮度急速飙升,由原本较亮的金黄色刹那间变成了炽白,亮到让人无法直视。

这种高亮持续了十多分钟后,金黄色的外膜终于发生了变化—好似被迸上火星的塑料布,被炽白的亮点一瞬间“烫穿”。原有的白点面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新的白点则争前恐后地出现。密密麻麻的大白点和小白点在极短的时间内布满了树叶脉络的支干、主干……最终连接成片,以一往无前的态势向整块叶片蔓延扩展而去。

二急促的呼吸忽然变轻,在无限趋近于消失的第十二秒后,蓦地又重新出现,从微弱走向平静和悠长。

星海之中,一片从未见过的炽白色树叶悠悠地转着,一会顺时针自转着,一会原地打着旋,自由得好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金发少年缓缓睁开眼,眼神格外的清澈,就像是获得了一次新生。他的视线在周围一一划过,起初停顿了几次,表情显得有些疑惑。随后他想起什么,便又释然了。十分钟后,他仿佛适应了新的自己,才从床上爬了下来,推开房门。

李守一见到他就用遥控关上了电视,站了起来盯着他的面部,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语气肯定地说:“你成功了。”

金发少年瞧着他,忽然说:“你的魂晶,是绿色的?”

李守脸上的笑容更加汹涌地漫了出来:“很好,还是个辨魂师。”

金发少年的眉宇间露出几个月来的第一次笑容。他矜持地问:“布莱克在哪?我们现在是去楚中,还是怀都?”

李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打开了电视:“你十天没出房门了。先看看这个吧。”

金发少年笑容敛去,隐隐感觉不妙。他转过身,看见屏幕上播放着的红色火焰,惊惶的人群,还有奔跑着维护秩序的银制服,同时听到播报员平静无波的声音。

“……纸人管理局有理由怀疑,因为两百万前属员离职一事,高贤副局长对简墨局长不满已久,因而采取了此次报复行动。”

“……简墨局长激愤之下杀死高贤副局长的嫌疑尚未解除。楚中市政厅表示,简墨局长仍处于救治阶段,无法配合纸人管理局的调查。当记者问及简墨局长目前伤情如何,为何异级治疗师无法治愈时,对方表示无可奉告……”

金发少年眼睛看着屏幕,焦距却没有落在屏幕上。脑海里一次又一次浮现出那团腾起的火焰,以及那可怕的炸裂声。

他在贪生的欲望和求生的信念中挣扎,反复进行了几百次甚至上千次的努力,和李守辗转于泛亚各地,躲避着简东的追缉……就是为了在这一日骄傲又淡定地告诉那个人:我成功了。你也成功了。

结果,他还什么都来不及说,对方就轻飘飘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地变成一片焰火?!

“现在该怎么办?”金发少年声音低沉,像是问李守,又像是在问自己。

“放心。既然他没有当场死亡,那么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这辈子到底还能不能清醒就难说了。”李守无所谓地说。

他关掉电视,看着强忍着情绪的金发少年:“你成功验证了归原法则的可行性,这才是最重要的。现在你需要考虑的是,怎么将这个方法更快地传递给更多人。”

“这是他的东西。”金发少年神色冰冷地望着李守,“应该由他来公之于世。”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他一辈子不醒呢?万一李一提前找到我们呢?”李守不客气地说,“你莫忘记了,让归原法则公布也是你造师的愿望。他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为了纸人能够有一个长久幸福的未来。莫非你要让他的愿望付诸流水?”

金发少年握起拳头,犹豫着。他本能地想用最佳抉择来为自己做一个判断。然而从前很快会浮起答案的脑海里,始终空荡荡的。

同一时刻的楚中市市政厅中,穿着金棕色制服的何为正与穿着花灰色制服的方执,交换了刚刚各自签字盖章的文书。

两人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手。台下顿时一片咔嚓咔嚓声响起,随后响起热烈的鼓掌声。

一名挂着《纸上谈》胸牌的记者拍完照,笑着问:“恭喜二位完成了这项拥有重要意义的仪式,为泛亚未来开启了的和平之路……我可以知道,两位协议签订完成后,打算去做什么吗?”

何为正瞥了一眼记者:“我会带着协议返回纸人岸,完成后续工作。”

“那方议员呢?”记者看上去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我会回总理府,将协议文件尽快交付存档。”方执收拾好资料,神色淡然。

《纸上谈》记者吃了一惊:“两位都不去参加今天的庆祝活动吗?”

何为正皱起眉头:“什么庆祝活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窗外忽然轰的一声。众人一惊,仰头一看:一朵泛着金光的红色烟花在昏黄的夜空徐徐地绽放开。

似乎以此为信号,绿色、蓝色、黄色、紫色……各色烟花相继在天空中炸开。它们有的如同锦鲤戏水,金灿灿的鳞片从水面荡起一片水波般的光斑;有的如同重瓣莲花开放,一层又一层,层层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描绘出各种不同的几何图形,圆的,方的,三角的,一环套一环,摆出不同的组合图形……

天空一片流光溢彩,完全压过了黄昏时的霞光。加上释放频率极为密集,轰隆隆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听上去更接近春节时的鞭炮声,热闹又喜庆。

记者们眼睛一亮,纷纷转过镜头,对准了天空,拍摄起这应景的一幕。

刚刚提问的《纸上谈》记者正以烟花为背景,对着摄像机微笑着说:“我正在停战协议签订仪式现场……大家可以看看仪式结束后的楚中。如此美丽绚烂的烟花,如此欢腾喜悦的情景,正代表了此刻在场民众激动的心情……”

然而除了这一群记者,整个市政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工作人员面若覆霜,眼神噬人。无邪作为今日仪式的主持,拳头紧握微微发抖。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对自己的秘书说了一句话。秘书同样眼带寒光,一接到命令就快步从侧门离去。

何为正面无表情地看向方执。方执握着协议,也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等触到何为正的目光,他才苦笑道:“我没有安排这个。也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还有这一出。”

看到烟火的不只是市政厅的人,楚中许多地方都看到了这场烟火。

楚中市的三局一院,无类警卫军,无类高中,楚中大学,纪念广场,市立图书馆,连家小院,六街……包括很多从物理层面来说不可能看到的地点,都有人看到了。

楚中市民几乎是同一时间陷入了与市政厅同样的寂静,然后同时爆发了。

“谁放的?谁他妈放的?!哪个混账东西在这个时候放烟花!!”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是我们的市长为停战东奔西走,是我们的市长为今天的安宁呕心沥血!他现在人还没醒,这群狗日的就点烟花庆祝?有没有良心!”

“他们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走!去把放烟花的家伙找出来,看我不打死他!”

“走走走!把他们找出来!”

相对于楚中市民们沸腾的愤怒,市政厅、警察局、无类警卫军的反应更为迅速果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们就锁定了烟花燃放的位置—在楚中通往外地的一条高速公路旁。

一群年轻男女在一片荒草地上,一边点燃焰火,一边欢喜地尖叫。

几方队伍同时抵达现场,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将所有烟花都收缴了,包括引线已经燃着的。

“你们干什么?!喂,你们,住手!”

“这是我们的烟花,你们凭什么收走?”

“就算你们是警察,是警卫军,也没有权力随意拿走别人的财物!你们这是强盗!是土匪!”

年轻人们愤怒地叫道。其中一个女孩甚至对一个警卫军军人拳打脚踢起来:“我们在庆祝纸原停战而已,你们有什么理由不许我们放烟花?!”

军人虽然没有还手,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冷酷到极点:“你们在庆祝停战?”

“我们就是在庆祝停战。”

“楚中其他人都不庆祝,”军人又问,“怎么就你们想到庆祝?!”

“那又怎么样?庆祝停战有什么不对?我们热爱和平,为什么不能庆祝停战。”女孩桀骜不驯地仰起脸,大声地回答。

军人露出一个极为可怕的笑容:“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快找来?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人雇佣一批楚中市民,将一批危险的炸弹伪装成了烟花,想要在停战这一天在制造恐怖事件。”

女孩没想到事情是这样发展,有些慌了:“你胡说,这烟花怎么会是炸弹?我们就是庆祝一下停战,随便买了些烟花,你不用哄我。”

军人根本懒得她解释,向其他人一挥手:“所有人押走。到审讯室慢慢交代吧。”

女孩彻底白了脸,挣扎着辩驳:“不,我们那烟花不是伪装的,是别人直接给我们的。我们就是放一下,我们根本就不会伪装炸药—”然后她突然停了一下,“不,你们知道这不是炸药。你们就是不想让我们这个时候放烟火。你们凭什么不许,这里已经不是楚中的管辖范围。你们管不着!”

女孩说的是事实。高速公路的这个地段正处于楚中和另外一个城市交界处。若严格来说,还真有可能不属于楚中的地界。

“所以说,你们心里是很清楚:楚中这个时候根本就不该放烟火的,对不对?”军人盯着眼神逃避的女孩,一字一句仿佛是从牙齿缝里吐出的。

看到烟火很快停止了,思邈诊所里的简要才勉强控制住即将爆发的情绪。

“我相信这件事不是李微生一个人做出来的。”他面色冷峻地继续被适才打断的话题,“关星星是被人用常来往的信诱骗出去的。档案局中袭击少爷的纸人中,有来自十二联席的,有来自造纸师联盟的,甚至有被档案局前属员雇佣来的。可是敢在堂堂总理府门前,越过总理府的安全部,设置异能阵阻拦救援者的,能有几个人?有能力有胆量在高贤身上留下异能键,且不被高贤察觉的人,又有几个人?”

李铭无言以对。他不由得想起贵族袭击京华校园的那一次,简墨曾评价李微生:“……有人外合,有人里应。我若是正面对峙,说不定他还觉得自己挺无辜的。”

“微宁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李铭又问。

简要紧紧闭着嘴,没有回答。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你就算不让我见他,至少可以告诉我吧?”李铭恳求道。

“他—”

这是造父重伤后,李铭的第三次来探访了。其实简要内心并不拒绝将造父的伤情告诉李铭。毕竟这位李家四先生之于造父,与其他李家人是不同的。况且接下来的局势,还有需要对方转圜的时候。只是每每是话到嘴边,简要就觉得如鲠在喉,一句都说不出来—感觉哪怕吐出一个字,他的情绪都会再度控制不住。

高贤身上触发的异能键,能够将本人变成爆炸的黑炭。而接触到异变之人或者爆炸物的对象,也会受到相同的异能作用。

但简墨揪住高贤时,是间接接触到高贤。所以他身上异能作用的速度相对慢了一些。不似陈元和高贤,异变开始不到五秒就爆炸身亡。

只是即便这样,他身体异变的速度仍旧惊人。单只靠方廖一人,是根本来不及救治的。陈元如此。简墨亦是如此。

唯一幸运的是当时镜在现场。镜的天赋是反弹一切伤害。他的异能介入后,大量异能伤害被反弹回了高贤的尸体上。高贤的尸体发生剧烈的爆炸,彻底变成了一堆炭渣。简墨异化的进程总算在最后阶段到来前停止了。方廖的天赋这才获得足够的时间发挥作用。

然而他们不知道,对简墨来说,这只是救治的第一步而已。

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以纸人为主。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简墨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广场上原人的反应。简墨的伤情一控制住,简要就立刻带着他和方廖等人置换回了思邈诊所。

可到了诊所后,他们就发现情况不对。简墨只要身体一修复好,便会感受到极大的痛苦。整个人就像一头重伤的野兽,身体蜷缩扭曲,四肢抽搐痉挛。等到眼口鼻耳陆续溢出鲜血后,心跳便骤然归零。方廖不得不对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进行修复,也曾试图趁他身体刚修复好时问个究竟。但这根本没有作用,简墨完全听不到周围人在说什么。喉咙里除了惨叫,竟连一秒钟的平静都没有。

方廖又叫来几名治疗师和医生,用上不同的治疗方法,却没有一个稍有改善。面对简墨一次又一次失去心跳,素来看惯了生死的方廖都维持不住镇定了。

“不是身体上的问题。”他疲惫地对简要说,“他的身体没有问题,根源在别的地方。”

始终守在病房的简要胸口一直都在绞痛。他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以便随时做出准确的判断。听到方廖的结论后,简要只犹豫了一秒就做了决定。

连蔚年事已高。自从遭遇的袭击多了,简墨便要求简要非到必要的时候,不要把坏消息传给连蔚。可是面对眼下这种状况,简要也只能请来连蔚。

取下镇魂印的那一刻,这个素来稳重的老男人眼睛骤然瞪大,环顾了四周一圈,半晌没有说话。在简要焦急地催促下,他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魂力失序。他魂力暴动了。”

魂力失序是魂力暴动的常见结果之一,严重程度仅次于当场死亡。简墨并非第一次魂力暴动,且那次苏醒不到一年后造纸天赋就恢复了。简要并不认为魂力暴动对简墨来说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可问题是这一次的反应与上次完全不同。

连蔚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待恢复冷静后才说:“按常理说,他有过一次的经验,应该不会比上次更糟糕。可我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能够把自己的魂力波动弄得这么……支离破碎。”

连蔚告诉简要,简墨的魂力波动就像经过大地震的海底,到处都是碎裂、坍塌的场景。色彩如同黑白老照片,晦暗又模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波动有气无力地进行,时常毫无征兆地暂停或抽搐……星海的世界没有声音,但光只画面也足以让他感同身受,觉得自己的魂力波动也在抽痛了。

为了尽快寻到治疗方案,连蔚几乎不眠不休,花了三天时间翻遍了能够找到的所有病例。最后他幸运地在一份看似不相关的资料上,找到很久以前的一则病例。

第一次纸原战争中,一位圣人的女儿被政府军捉捕,圣人被迫投降。刑讯的过程中,圣人遭受过度的刺激,发生魂力暴动。但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他约束起自己暴动的魂力波动,只为了不波及旁边的女儿。可他的魂力波动却遭遇了自毁式的粉碎性创伤。这种等级的创伤即便在最激烈的魂力战斗之中也非常罕见。最后这位圣人虽然活了下来,可也失去了圣人的能力与造纸天赋。

众人联系起事发时的情形,顿时都明白了:当日总理府广场上有数十万原人。以简墨今时今日的魂力波动量级,一旦魂力暴动,这数十万原人即便不全部交代在那里,也要伤亡过半。

简墨受伤时的巨大痛楚导致魂力波动发生暴动。与此同时,他又要用为数不多的理智去约束暴动的魂力波动。这情形无异于一面放出百万条鲨鱼争先恐后向外冲刺,另一面又要用一张巨网将发狂的鲨鱼全部拉回来。

换作平常,单只是这样一群凶性大发的鲨鱼,即便休斯·约克看见,也会避之不及。而单只是那张巨大的渔网,半个欧盟调查局的贵族加起来,恐怕只能束手就擒。但那个时候,两方却互为对手,自相残杀。最后的结局只能是渔网的网眼一根一根被拉得变形、断裂。而鲨鱼们也被细细的渔网勒得遍体鳞伤。

可是无论是被勒得皮开肉绽的鲨鱼,还是被撕得支离破碎的渔网,都是简墨的魂力波动。

“爸爸一定很痛。”无邪当场就哭了出来,“一定很痛很痛。”

简要立刻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连蔚满身的疲惫不堪,难盖心头的焦虑:“眼下问题的关键是,简墨应该认为自己还在总理府广场。”

“方廖一修复好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便会获得一丝清醒,继续操控魂力波动。可魂力波动受损后必须静养,根本不能动用。带伤强行操作只会加剧伤势,结果……就会像他现在这般,精神上的痛楚被投射到肉体上,表现为身体状况反复崩溃。”

“所以我们必须让他尽快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总理府了。”简要抓住要点,“这样魂力波动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对不对?”

接下来,简要、无邪、连蔚,以及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轮流上阵,试图让简墨意识自己已经回到安全的环境中。可一天时间过去了,他的情况没有出现丝毫好转的迹象。连无邪的心语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也是第一个扛不住的,跑出病房蹲在楼梯间,压着声音痛哭起来。

方御有些不放心,跟了过去,只听见她对着墙角抽泣说:“四天了,已经四天。爸爸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每次看到方廖给爸爸修复,我都忍不住想:能不能停一停,就让他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哪怕一分钟也好。可是如果方廖去不修复,他的身体死亡,魂力波动也会消散。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方御也想不到什么安慰的话,只能重复地说:“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无邪把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发泄了一部分,人才逐渐冷静下来。

“大哥心里肯定更煎熬。但是他还在硬撑,刚刚还让我去准备后天的停战仪式。我知道大哥是想让我透口气。要是二哥,二哥在的话—”她捂着眼睛,又说不下去了。

等到两人重新回到病房,简墨身边多了一个中年男人。简要、连蔚都退到一边,紧张又带着期望地看着他。

简东看到简墨的身体被异能束缚在病床上,面色阴沉。尽管他也知道,这是为防止简墨无意识时弄伤自己。这个中年男人坐在病床边,握着儿子的手,口中吐出的话语却与脸上的表情完全不符。那是一种令人感到温暖而宁静的声音。

“小墨,出来吃饭了。快点,今天有你喜欢的红烧排骨。”

“几点了还不睡觉?明天要是再看到你熬夜,我就把阅读器给融了。”

“今天又和封三去哪疯了?是不是去偷看造纸展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他说的全是简墨小时候在六街的日常。内容平淡枯燥,用语还有些啰嗦重复。

众人却仿佛看到了这对父子从前生活的画面:儿子从小就被父亲逼着学习做饭,避免独自在家时饿肚子。到黄昏的时候,儿子则会趴在窗台上,一边看阅读器,一边看父亲什么时候到家。再大一点的时候,只要不摆摊,儿子总会和死党到处玩耍,直到太阳落山被父亲喊回家。若是被附近的原人孩子欺负了,儿子便会想方设法地还击和报复。其中很多点子却是出自父亲的建议。唯一令人不满的是,从小就向往造纸的儿子,却屡屡被父亲提醒自己是“纸人”……

长达五个小时的时间内,简东几乎没有停过。渐渐地,病床上的人反应没有那么剧烈了。方廖对简墨身体的修复频率和程度也在不断降低。接近黎明的时候,简墨终于完全安静了下来,呼吸平稳,面色红润。

而李铭面对简要的再次沉默,心里的猜测差不多有了定论:“他是不是又魂力暴动了?是那种自毁式的损伤?”

再厉害的伤势,有异级治疗师的治疗,至少性命是无忧的。可今天是停战协议签订的重要日子,简墨仍旧没有出席,简要还如此严防死守。唯一剩下的可能,就是简墨的魂力波动出了大问题。这一点并不难猜。总理府内外那场波及数十万人的心理恐慌,李铭也在其中。

李铭事后第一时间就怀疑过简墨魂力暴动。只是这场心理恐慌持续的时间让他略有疑惑。简要第一次拒绝他的探望后,李铭去找了韩广平。韩广平很快查到了一份圣人的旧资料。两个人对着这份资料沉默了很久。

“至少你可以告诉我,他现在还活着吧?”李铭迫切地问。

简要终于点了一次头。

李铭微微松了一口气,语气松缓了些,自我安慰道:“既然活着就有希望。他不是第一次魂力暴动,上一次能平安苏醒。这一次肯定也能。”他顿了一顿,“他这次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若是能顺势而退,对他也未必是件坏事。”

简要神色冰冷地瞧着李铭。

“我知道这个结果他不喜欢。但你告诉我,还能有对他更好的结果吗?”李铭此刻心情还不错,因此耐心对简墨最重视的纸人多说几句,“说句实话,重简方略走到今日,最关键的依靠还是微宁。如果没有石灵巨人的威慑,董禹、韩广平、穆英,还有微生,都不会轻易点头让他进入政界。如果不是他是唯一合适的停战中间人,十二联席也不会忍耐到停战表决这一日才动手。

“他这一倒下,重简方略还能坚持多久?微宁一日不醒,石灵巨人就不再是楚中的武力威慑。陈家失去了重要的继承人,雾谷还会继续支持你们吗?万山已经与你们撕破脸,接下来千湖、乘风能坚持多久?档案局里纸协出身的属员能坚持多久?如果档案局不停下诞生纸的放还,接下来会面临怎样凶残的反扑—你应该清楚,如果重简方略不停下来,微宁遭遇的这场联合狙杀,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不能不说,这位李家四先生每一句都点中要害。尽管简要很不想承认,但这些确实是重简方略正在面对的窘境。上一次魂力暴动,简墨足足睡了七个月。这一次不知道会有多久。简墨作为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外界绝不可能容忍他长时间缺席,尤其是在停战表决已经结束后。

李铭没有亲眼见到简墨,心中到底有些失望。但若能令重简方略的这位执行官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也不算白来一趟。

走出思邈诊所后,李铭仿佛是对着空气问了一句:“看到他没有?这几日情况怎么样?”

“连蔚发现我了。我没法进病房。”他脚下的影子动了动,“不过从他们的表情判断,之前四天微宁少爷情况应该非常糟糕。直到第四天深夜,好像是李一来了之后,才有所好转。”

“好像是李一?”

“他左手的伤疤几乎看不见了。您第一次跟我说起此人时,就提过这个特征。”

伤疤不见了?李铭的脚步迟滞了一秒。但他想到简要心思比常人更细腻,肯定早发现这一点。而且简墨病情在好转,那人应该是李一本人没错。于是李铭又问起另外一个问题:“刚刚放烟花的是谁?”

“是楚中这几个月迁回来的几个年轻人。据说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和一批烟花,要求在楚中市边境附近燃放。烟花是异能作用过,整个楚中都能看见。”随行回答,“现在还没有证据显示烟花和钱是谁给他们的。”

李铭想起停战表决那日微生和高贤的对话,停下脚步,拳头重重锤在一边的墙壁上:“他这下该痛快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又松下来,“多派些人来,守好微宁。其他的不要多管。”

“是。”随行刚回答完,忽然从地面蹿了起来,化作实体护卫站在了李铭面前。

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的巷子中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他拿下头上的帽子,盯着戒备的李铭,眼睛里浮着不达眼底的微笑:“本来我还觉得小墨是多此一举。但现在事实证明,原人的德行真是无法令人放心。”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总理府广场那场震惊整个泛亚的袭击事件,在普通民众记忆里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简墨遇袭后的第十天,纸人管理局给出了最终结论:因证据不足,简墨判定无罪。副局长高贤谋杀简墨的证据确凿,判定为杀人罪、公器私用罪和危害国家安全罪。

档案局里与高贤沆瀣一气、提供犯罪便利的人也被揪了出来,判处无期徒刑或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不等—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那位盘发女士。可是这位卫秘书于拘捕当日,就被发现于自己家中自杀。

六街火锅店里,一个后背微驼的顾客愤慨地猛拍着桌子:“让高贤异化的那个异能键到底是哪里来的?现在还没查清楚!真是一群废物。”

漂亮的老板娘皱着眉头,横了他一眼:“陆老头,你骂归骂,不要拍坏了我的桌子。”

送酒来的满头辫打量着老板娘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凑过来站在制冷机凉快一下:“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李微生一向对简墨赶尽杀绝。这回他都昏迷三个月了。明明是最好的落井下石的时机,他不但没把他局长的职位给撤了,其他的也什么都没有做。”

老板娘面色不悦地看着他。满头辫赶紧解释:“我不是说简墨不该继续当局长。只是好奇这几个月,李微生都在干什么?”

“或许是李副局长拦着了。”微驼的顾客发表了自己意见。

“哪里奇怪了?我觉得一点都不奇怪。”这回换成老板娘猛拍桌子,“上任局长死了一年,那职位不也没换人吗?何况简墨还没死呢,怎么就不能等了?!”

微驼的顾客和满头辫对望一眼:老板娘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可往后怎么办呢?”满头辫小心翼翼地看着老板娘说,“简局长还没醒。档案局群龙无首。现在连诞生纸也没人管。”

“我听说有些地区,纸人和纸人管理局冲突得很厉害。许多人都在说简墨真实的目的,就是想在原控区再引起一场战争,把整个泛亚都变成纸控区的。我觉得这些人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简局长自己都是原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把原控区再变一部分纸控区,简墨是不会干的。”微驼的顾客晃了晃手里的小酒杯,回忆起自己从前上楚中重点监控名单的原因,哼了一声,十分笃定地说,“看看联邦就知道,那里面的原人,尤其是造纸师过得有多惨。他向来心疼原人,怎么可能重蹈覆辙?我听开曙的朋友说,他为纸人岸代理停战谈判的三个要求里,第二个就是停战之后,必须禁止极限造纸呢。”

“欸,还有这事?”满头辫惊讶睁大眼睛,“我还以为他只对十二联席提了三个要求呢。”

“他这人—”微驼的顾客一口闷下杯里所有的酒,“就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唉,我又有点后悔回楚中了……”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你还是趁早滚回开曙去了。”

眼见这个问题没有继续讨论的空间,满头辫赶紧告辞走了。微驼的顾客一边呷着小酒,问老板娘:“封玲,你几个月前不是说店不打算做了吗?怎么今天又开门了?”

老板娘懒洋洋地扒拉着账本,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老娘我心情好,不行啊?”

封玲有心思重新开门做生意,自然也是有原因。简墨在昏睡了三个多月后,终于苏醒过来。除了时不时会头疼犯困外,身体一切正常。

这个消息尚未传开,只是该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简墨了解完自己昏迷后发生的事情,第一时间前往怀都陈家。

“元元的死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陈燃的形容比从前憔悴了许多,身上的那股闲逸超然荡然无存,只剩下心灰意冷。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元元或许是无意间成为那个倒霉鬼,也可能是刻意被针对的,但这没有什么区别。我从决定搅和进这趟浑水的那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元元亦是如此。你不必有心理负担。”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来意。除了悼念元元外,你是不是还想劝我不要放弃竞选?”

简墨被说中心思,略有些尴尬。面对才失去儿子的父亲,他的确羞于开口让对方再踏进这趟浑水。

“这件事你就不用再提了。我并非对你有什么意见—就像我当初答应支持你,也只是因为你的主张和陈家的处事之道非常接近,而非因为元元和你是好朋友。我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放弃,是因为我看清了,坚持下去的难度已超出陈家所能承受的范围。陈家退出了。”陈燃把手放在他的肩头,疲惫又消沉地说,“其实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我没有遵守对……你的承诺。”

陈家在他苏醒两个月前发出公告,在必要的纸人维权活动上,纸协仍会发挥作用。但此后不再参与诞生纸放还、造纸征税修改案等行动。此外对已经进入档案局的纸协成员,纸协任由他们自己抉择,或留或退皆可。只是如果他们选择留下,就必须在一个月内退出纸协。一个月的期限到后,纸协出身的属员仅仅留下十分之一。在简要的邀请下,这十分之一的人全部加入重简方略。

两百万的十分之一对于重简方略来是一批不少的新鲜血液。但对整个诞生纸档案局来说太少了。人手的严重不足导致诞生纸放还工作压力飙升。加上十二联席的破坏活动越发肆无忌惮,重简方略伤亡率几乎呈直线上升。简要考虑再三,不得不在一个月前暂停了诞生纸的放还。

这项让数百万人流血以赴,令上亿人纸人忍痛去成就的震国之举,一共持续了一年零二十七天。

离开陈家后,简墨去了怀都市。几个月前排着长队的档案局总局门可罗雀,仅有一队安全组属员在附近巡逻。

其实诞生纸档案局从前也是这般门前清净车马稀,从来没人觉得不正常。但数月的热闹过后,简墨却有了一种萧条荒凉之感。

门口安全组的属员发现了他们,又惊又喜。待简墨问起放还停止后的情况,他们的神情黯淡了许多。

“……突然说停止放还,他们自然是非常失望。问我们什么时候恢复放还,我们也答不上来。好多人当场瘫在地上大哭。有些人守了几天几夜,才离开。也有人骂我们,说……我们给了希望又夺走希望,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还有人在门口号召,要纸人联合起来推翻三大局什么的,结果被纸人管理局的人带走了。我们又不便出手阻拦……后来来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简墨完全能够想象出这样的场景,脸上不禁带上苦笑。连怀都市都是如此,其他地区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属员们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望着他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冀。

“局长,你现在回来就好了。我们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局长自有打算,你催什么?”

简墨听见属员们的对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走了进去。

局内被损毁的景观建筑全部修复一新,与他第一天进入这里一样移步换景,美不胜收。那些被烈火焚烧,炸弹轰炸出的焦黑和破碎,半点也寻不到。

唯有小水滴遇害的那处亭廊附近,新立了一座石像。

石像雕刻的正是小水滴顶破地面跃出的一幕。简墨不由自主走过去,伸手摸摸小水滴,然后发现石像的另一面—一个男人正懒懒地躺着喂鱼食。

简墨瞬间眼睛就红了,手轻轻按在男人的头上。

“我还以为……只有小水滴。”

“我让洪波挑雕像设计图的时候,他又哭又笑,说这个就挺好。不用担心小水滴在另一个世界没人照顾了。”简要的声音异常轻柔。

简墨回到红墙小院。关星星见到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眼泪“唰”地就流了出来。她快步走过来,扑到他身上。

简墨拍拍她后背:“我已经醒了,不用担心了。”

“对不起,对不起。”关星星哭得更厉害,“我以为自己足够警惕了,结果还是给人骗得团团转。”

关星星在简墨回到楚中后,才被重简方略的人救出。或许是因为目的达成,囚禁她的人没怎么用心抵抗,差不多是半打半送地把她放了。

简墨松开手,安慰她道:“即便你识破了常来往来信上的陷阱,他们也不会放弃。敌人的目标是我。不管你这条路走不走得通,这场祸事我都很难躲过去。况且谁也料不到,档案局的副局长居然也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关星星抹掉眼泪,望着他:“那以后……该怎么办?”

简墨没有回答。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昏迷期间,档案局这边一直是关星星以机要秘书的名义撑着。好在高贤已死。失去了领头人,再加上目睹清理出去的四百多具尸体,老属员短时间内也不敢轻举妄动。今天他之所以特地来这一趟,也无非是想给档案局的一部分人看看。

至于是给他们看看什么,大概是“我还没有死,请你们暂时安分一点”吧。

回到楚中,简墨没有去无类,也没有去楚中大学,而是去了纪念广场。

一年时间过去,纪念柱上又多了许多名字。

从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他很快找到了万千,然后是君协……洁白的字体棱角分明,质朴的石纹看上去如浅浅的海浪层层拂过。在落日的余晖中,所有的名字被映成了最温柔、最宁静的橙红色。

简墨盘腿在立柱下坐着,仰望这他的孩子们,他的战友们。他能感觉到,他们也在柱子上睁开眼睛,注视着自己。如果三个月前他死在了总理府广场,现在也应该是上面的一员了吧。不,如果他死,或许以后的楚中就没有纪念广场,也没有这些纪念柱了。

看来,哪怕只是为着这些名字,他也得继续坚持。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目光从立柱上升,移向天空。

此时正值昼夜交替,彩霞漫天。

只见一只大鲲,张开了薄薄的鳍。鳍上流畅的纹理脉络,正是薄云层叠的交界处。而那能够透过光线的薄膜上,颜色从鳍根处的赤红向外慢慢减弱,赤橙色,暖橙色,金橙色,粉橙色,淡橙色……霭霭的暮云,如同涌起的海浪,起起伏伏,用最深沉的灰蓝色浪花托举着大鲲。大鲲每下沉一分,它便上升一分。那鳍的光芒跟着弱一分,颜色却更深一分。最后的天空只余一线红霞。宛若孩童即将闭上的睡眼,兀自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恋恋不舍地看着大地上心爱的小火车,或者是大飞机。

没过多久,最后一线红霞也消失了。举目广袤穹庐,只剩下愈来愈晦暗的云层和逐渐变凉的清风,去伴随接下来的漫漫长夜。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望着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夜空,轻轻问道。

简要过了很长时间才回答他:“没有一个黎明不会到来。或许,只是我们出发的时间太早了,等不及看到日出。”

简墨知道自己的初窥之赏又在绞尽脑汁安慰自己。他笑了笑,目光在简要的身上定下来:简要身上的灵子波动还在。不过他自己身上的两道波动已经消失。自醒来之后,简墨就记起了自己在李家老宅遗忘的那件事。

那一天,他爸的表情是简墨从来没有见过的冰冷。语气也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强硬。但出于一贯以来的习惯,他并没有生出防备之心,也忽略了旁边李守表现出的戒备,只是好奇地问:“为什么?”

他爸面无表情地回答:“你不用知道。你只需像从前那样,继续在你的那条路上走下去就可以了。”

他听到这话自然很不高兴,正想要反驳,耳边传来了他爸的声音。

“吾曰,汝等关于归原法则的记忆及相关一切……都将被抹除。”

被屏蔽的记忆一朝回来,简墨感觉到的不是释然,而是强烈的不解。一直努力为纸人谋取着公平和安宁的父亲,为什么不同意将归原法则公开。他爸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方法若是成功,能给纸人带来更大的好处。

造纸征税法修改案的确能够解决纸原矛盾的根源问题。但泛亚不是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多年前配额科的成立就是最好的例子。可最后配额科控制住纸人数量吗?没有。人类,尤其是权力和资源的掌控者,根本无法抵挡压榨纸人所得来的巨大利益。同理可知,即便造纸征税法今日能由他而定,若干年后也可能被其他人推翻。

李微生说过的一句话很有道理。原人给予的权利不是真正的权利。一旦原人不愿意了,他们随时可以收回去。唯有纸人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不会轻易为人拿走的,才是真正的权利。而归原法则,就是纸人掌握自身命运的一把钥匙。

回忆起这一切后,简墨陆续又意识到更多的问题。

他发现,自己进入政界是简爸鼓励的,郑铁泄露自己行踪是简爸怂恿的,自己去找邢教授是简爸建议的。而他又是在邢教授的指引下去了李家老宅……倒推起来,一环接一环,因果相连。一切仿佛早有预谋。

若再往前看,他更发现,自己整个人生似乎都是在被这个人牵引着,走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从小“被告诉”自己是纸人,从对纸人产生了天然的亲近和认同;长大跟这个人学习造纸工具的技术,为成为造纸师打下基础;因为这个人的身份“泄露”引来了周勇,他被迫逃出六街,从此进入造纸师的世界;待目睹了纸人与原人的剧烈冲突后,这个人又出现,决然地宣告父子不再相见。而他从此下定决心,踏上谋求纸人原人和平共处的第三条道路。

虽说这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做出的抉择,他也从未对任何一项选择结果后悔过,但简墨仍然感觉自己的人生是在被这个人操控的。直到那一天,当他的选择终于偏离这个人的规划,就被强行抹去了记忆。

简墨对此愤怒又沮丧,愤怒于简爸的霸道和专制,又沮丧于一起生活了十六年,自己居然还是不了解简爸。此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零碎、模糊的影像,问道:“我昏迷期间,除了连蔚和重简方略的人外,还有其他人来吗?”

简要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狡猾地反问道:“少爷说的其他人是谁?李院长吗?”

简墨觉得应该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摇摇头又道:“没什么。”

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暂时放下。他踏上第三条路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固然是为了与简爸团聚。但这些年来,他经历了很多事情,也认识了很多的人。而这一切都给了他更多、更充分的理由,在这条路上矢志不移地走下去。简爸带来的消极情绪没能困扰简墨太长时间,反而让他愈发冷静起来。

归原法则尚未得到验证,他爸很可能还在盯着他。能够恢复一次记忆已是幸运。若是他爸再来一次,他未必还能摆脱。所以不轻举妄动是最好的选择。包括简要在内的其他人还受着遗忘言灵的作用,这件事暂时得靠他自己。眼下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到二的下落,确认二的人身安全以及归原法则是否验证成功。

“最近一次发现二的行踪,是在东一区。”简要回答了简墨的问题,“之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简墨还记得万千情报上二出现过的那些地方,都是人口稠密却又不太起眼的城市和村镇。要避开他爸这个等级的异级搜索,想想就知道很不容易。

“抓紧寻找二的下落。还有,邢教授那边进展如何了?”

“实际上,您苏醒的前几日,邢教授就已经完成修改案的草案了。”简要汇报道,“他说等你有时间了,再做最后的定稿。”他犹豫了一下,才问出口,“少爷,您还打算推行造纸征税修改案吗?”

简墨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没有马上回答。纪念广场上的风清冷悠长,令人头脑清醒。

魂力失序历史上没有痊愈过的案例。

事实上,除了简墨,魂力暴动者也没有能够重新恢复造纸天赋的。而且简墨这次伤情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上一次魂力波动暴动后的颗粒化,仅仅只是灵子浓度降低。魂力波动的完整性并没有被破坏。可这一次他魂力波动遭到的是粉碎性的创伤。

简墨曾想试着通过重新匹配灵子间引力,将破损魂力波动修补好。可几日前,他才一开始就痛昏过去。连蔚和简要恨不得每天都要警告他几回:他的魂力波动目前还处于不稳定状态。普通的魂力攻击都不能使用,怎么能进行这种精细操作。

同理可知,魂力谱更不在他可以动用的能力范围之内。然而它却是简墨推动提案的最后的杀手锏。

曾有一名坚决反对停战的国策台议员。他最疼惜的人是他的小外孙女。小外孙女有一样喜欢的零食是风干牛肉。而她最喜欢的那个品种,则产自燎原唯一的纸控区。重简方略根据简墨提供的这名议员的原文,顺藤摸瓜,分析出最短的推动路线,然后派出异级,控制保姆与小外孙女说了一句看似玩笑的话:“如果这仗继续打下去,小姐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吃到喜欢的牛肉干。”

贪吃的小外孙女只有六岁,哪里懂得战争的严肃性。当议员无意间在家提起停战时,她便噘起嘴抱怨起来。而这个时候,简墨只需要再加强议员“没什么比让我的小外孙女开心更重要”的这个观念就行了。

但无论是原人复归征兵序列还是纸原停战,本就有不少支持者。需要他进行魂力谱的人并不多。轮到征税修改案,简墨的工作量多了两倍不止,难度更是高出不知道几何。借着前两次表决的机会,他修改了一部分反对者的想法。但加上本意赞同的议员,也仅仅只有273张赞成票。众所周知,国策台提案通过的最低票数必须超过440。目前他还差167票。

这167张票就像一条天堑,横在简墨面前。

原本他认为,依靠魂力谱,自己总有一天能够争取到足够的票数。但是现在魂力波动痊愈遥遥无期,而反对者可能给他机会吗?

简墨看着完全被夜色笼罩的纪念广场,感觉到自己的心也被这不透光的夜幕盖了起来,完全看不到路在哪里。

随着简墨苏醒的消息传开,泛亚安静了三个月的局势又开始起了波澜。

长凛市诞生纸档案局突然发来消息:当日清晨,大批纸人冲击纸人管理局,要求释放之前无故抓捕的数十名纸人。

冲击者声称,纸人管理局逼迫被捕纸人交出已经领回的诞生纸。纸人管理局却否认有这项举动,表示被捕纸人是依法逮捕。冲击者不相信,武力攻击纸人管理局,并向周围纸人宣称,诞生纸由简墨管理,不必害怕被逆化处理。

消息在长凛市传开后,纸人们纷纷加入冲击队伍。骤然加大的纸人队伍超出了纸人管理局的防御上限。当日下午二时,纸人管理局被纸人攻破。所有被捕纸人被释放,纸人管理局紧急调配援手,发起对冲击者的缉捕行动。

这场缉捕仅仅抓回数人。大部分冲击者仍在逃,并且大范围地号召纸人加入反抗队伍。长凛市纸人管理局通过对比纸人影像和遗留的生物信息,找到了其中一部分人的身份信息。接下来他们向诞生纸档案局总局发来函件,申请将该部分纸人的诞生纸进行逆化处理,或者将其交付纸人管理局处理。

“终于还是来了。”

简墨拍了拍手,将鱼食全部撒了下去。

在确认陈家态度不可改变后,他就将自己剩下的时间,全部用在与邢教授讨论修改案最后的细节上。不过为了维持档案局的稳定,简墨每日上午仍会来局里待上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他脑袋里想的是修改案,人却总是坐在池塘边上。

池水里红色的、白色的、金色的锦鲤张着小碗似的嘴,一如往常地争抢着美食。简墨从前不明白为什么万千那么喜欢喂鱼。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件事的确能让人在极度焦躁的情况下保持稳定和冷静。

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这场冲突表面看是纸人主动寻衅,内里却是造纸世家的挑拨和蓄意纵容。他们费尽解数迫使诞生纸放还中止,下一步自然而然就轮到诞生纸的收回—或者说是诞生纸档案局的收回。他这样一个已经没有价值的人,实在不该摆在如此关键的位置上。更何况失去了这个职位,他就不再有资格向国策台提案了。这对世家们来说,实在能减少不少麻烦。

这同时也是对他的最后一场试探。造纸世家们一向谨慎,彻底撕破脸皮前,还想探探他是否有底牌可翻。

可自己还有什么底牌呢?简墨望着鱼池,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因为他忽然又发现,自己的内心无论是沉稳如泰山,还是慌成一条狗,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差别。

“那就发函回复他们,只要得到纸人本人授权,档案局可以将诞生纸交出。”简墨的头轻轻枕上白玉栏杆,闭着眼睛对忧心忡忡的关星星说,“本局长才疏学浅,不过堪堪背完诞生纸档案局的五百五十五条规章制度。没发现哪章哪条规定,档案局是有权对诞生纸进行逆化处理的。如有处置不妥,请他们不吝指教。”

第二日清晨,极光席主向韧看完送来的回复函,“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气得青筋暴出:“你们看看,他都说些什么?”

余复瞧了瞧,不以为意地一笑:“你倒也不必大动肝火。简墨素来做多说少。如今只能逞口舌之快,说明他已经黔驴技穷。”

“光是黔驴技穷还不够。”向韧恨恨道,“这人不除,难免夜长梦多。”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没彻底弄死他!”宋光明想起上次行动最后莫名多出的一个环节,哼了一声,“李微生这只黄雀倒是当得聪明。那日简墨若死在档案局,罪名自然是纸人的;若死在高贤面前,所有的事情又可以推给高贤。唯独他自己干干净净,片尘不染。”

“李微生想除简墨已经不是一日两日。我们若能与他联合起来就好了。”向韧感叹道。

余复摇头:“李微生此人逐利心虽重,却和李家其他人一样,异常爱惜名声。纵然心里一万个想简墨死,他也绝对不会给旁人留下任何话柄。”她顿了一顿,“就像几个月前,他暗示我加速停战进程,也只是来临海请我吃了顿饭,建议我提前为楚余在政府军里谋一个好职位,为将来进入国策台打好基础。”

军中任职的确是镀金的好办法。只是履历要漂亮的话,就必须有实际参战的经历。然而纸原战场烧人如烧纸,余复怎么可能将儿子送到如此险境之中?可若换一种情况,楚余在战争时期加入军队,但马上又停战了呢?这样参战记录有了,风险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所以你当初默认停战,是李微生的暗示?”向韧恍然,随后有些不悦地说,“你怎么一句话都不与我们提。”

余复苦笑:“我倒是也暗示过你们几次。可你们哪里肯听我的。最后还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向韧回忆了下当时的情形,对余复的那点不满终于烟消云散。

“罢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他说,“话归正题,档案局如今被重简方略守得水泼不进,还有什么漏洞是我们可以利用的?”

“造纸师联盟是不用指望。”宋光明轻蔑地说,“霍恩公开发话,那两名骑士团成员袭击档案局,是两名造纸师造纸的私人行为。事后他也解除了这两人的联盟职务。秋主席虽然人走了,但茶一时半会儿还凉不透。”

“要不要问问万山的那位丁席主。”余复思索了一会儿,“他曾是简墨的好朋友,应该对他了解甚多。”

“你都说了他和简墨关系好,未必肯帮我们吧。”向韧有些怀疑。

宋光明对这个主意倒是赞同:“从他把那封信给我们的时候,就和简墨没可能做朋友了。”

向韧觉得这话有道理,马上联系了丁一卓。

丁一卓断然拒绝了。

“莫非你还幻想能和简墨重修旧好?”宋光明阴阳怪气地说,“他可不是眼里能揉沙子的性格。”

丁一卓冷淡地瞟了他一眼:“造纸征税修改案固然于丁家利益有损。但诸位对纸人管理过分严苛,致使辖下风波不断,同样不符合丁家的利益。如今简墨手无筹码。他下不下台已与我丁家关系不大。我用不着耗费心力和时间去做一件损人不利己的事。”

说完,他礼貌地道了告辞,关闭了异能通讯。

“哼,不愧是丁亦晴一手教出来的。开口闭口就是利益。”宋光明一脸阴鸷,“可他是不是忘记了,丁家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造纸业稳固的基础上。不除掉简墨,这个家伙说不定哪一日把天都掀下来了。真是鼠目寸光。”

“既然谁都帮不上忙,那我们只有按照原定的计划继续了。”他对向两人道,“虽然这样损失会有些大,但若能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也是值得的。我就不信了,事情闹到了那个地步,还不能将这个断眉毛的拉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中,长凛的骚乱范围不减反增。简墨用公函发出的那份回复,不知怎么竟然流传了出去,在整个长凛乃至更多地方传播。纸人们顿时信心大涨,呼吁更多的同族趁此形势,联合起来。

纸人权益协会早已派出调解员出面调停。然而纸人们的反抗情绪高昂,并不接受温和的和解方式。而纸人管理局派出的异查队,在人数日益增多的反抗群体面前,表现得似乎越来越无力。

“不是说要低调些,不要为简局长惹祸吗?”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中,一个大个子尖耳朵的男纸人不解地对身旁的紫瞳女纸人说。

紫瞳女纸人也是一脸迷茫:“我也不清楚。可大家都来了,我也跟着来了。”

这时旁边一同的游行伙伴听到了,笑嘻嘻地说:“以前低调是怕他下台了,其他族人拿不到诞生纸。现在反正诞生纸也拿不到手,还担心什么?”

“可他要是下台了,换一个新的档案局局长,那还没领到诞生纸的纸人岂不是惨了?”大个子尖耳朵问道。

“你怎么老说些丧气话?如果诞生纸发到每个纸人手上,我们还要担心胆小的家伙被一吓就倒戈相向了。现在档案局在简局长手上,事情反而简单了。只要简局长自己不想下台,我们又团结一心,害怕的应该是原人!”

“长凛只是我们的第一步。”这时游行队伍的领头人插了进来,慷慨激昂地说,“我们正在联系各地区的同族,大家一起反抗原人的欺凌和压榨。说不定我们能建立起第二个联邦呢!”

周围的同伴越发振奋起来。在领头人振奋人心的演说下,周边的纸人不断地加入进来。人数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庞大。他们占据了越来越多的街巷,越来越多的交通要道,也与越来越多的原人遭遇,引来了原人越来越强烈的不满。

“这群尖耳是要翻天呀!把马路塞得水泄不通,这还怎么做生意?快滚开!”

“算了算了,这段时间纸人管理局都管不过来。别去触霉头!”

“我难道还怕了这群鹿耳朵,他们要是不马上滚,我非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啊—”

“你说要给谁点颜色瞧瞧?!”

“开口闭口尖耳鹿耳,都不是你们原人做的孽!没找你们算账就不错了,居然还敢嘲笑我们,看今天—啊,你竟敢打我!同伴们,他打我!”

“你们原人先祖还不是被写出来的,你们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们。忍不下去了,同伴们,一起上!大家以牙还牙,谁也别怂着—”

无数场小冲突如同天空迸撒下来的火星,不断地燃烧着,膨胀着,蔓延着,逐渐连成了汪洋大海。冲突发展到最后,竟有数万人卷入其中。从单纯叫骂、推搡,逐渐变成打砸、互殴。有人被打得满脸是血,有的店铺、民居被砸得满目疮痍,有的数人群殴一人,有人干脆点火焚屋。

等长凛市纸人管理局调配了人手前来,已经是事发一个小时后了。而事态被彻底控制住,却是在此之后五个小时。尽管冲突是两方发生的,银制服却只拘捕纸人一方。这一举动更大程度地激怒了纸人们。就在局面长时间僵持不下时,穿着红制服的极光地区守备部队从天而降—极光席主以平息纸人暴乱为名,向他们请求援助。

游行纸人逃掉了一部分,被拘捕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红制服压倒性的武力优势之下当场毙命。长凛市事后的统计报告中,这场暴乱导致原人死亡四十三人,受伤两百二十五人,被焚毁房屋、住宅及其他财物累计损失超过十个亿。但这份报告里,纸人的伤亡损失却只字未提。

“参与这场暴乱的纸人高达十万人,绝对是一场有计划有领导的游行。”长凛市纸人管理局向总局发来汇报,“被捕纸人均态度恶劣,毫不悔过,且声称他们的行动得到了诞生纸档案局总局局长简墨的支持。”

第二日,雪片式的公函从泛亚各个地区发往总理府。数百名国策台议员要求,立刻解除简墨诞生纸档案局局长的职务,并对他展开的调查。

简墨接到长凛市纸人暴乱的消息时,正在横海与邢教授进行征税修改案的定稿审核。

虽知这场动乱迟早会发展到这一步,但听到伤亡数据的那一刻,他还是愣了好几秒。然后他就捏着手中的稿纸,在旁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来。

一旁的邢教授视线在简墨的脸上定了两秒,发现对方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激动,便向一旁的沈灼使了个眼色,走出了房间。接下来实地调查队的十几名队长也出去了。

房间里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简要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简墨,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表情。

简墨接过水,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

水杯的温度从手心慢慢传递到微凉的手指,努力顺着血管向上传递。他能感觉它正竭尽全力地把每一丝每一毫的热量,毫无损耗地传递给下一个细胞,只希望将温暖扩大到更广阔的区域。但是那热量终究是太有限。它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未曾达到它的目的地。

简墨手心的皮肤紧紧贴着玻璃杯壁。他不知道自己该帮它将最后一丝热力,直接传递到胸口,还是该用自己的体温反哺它一些热量,为它实现这个微小的愿望。此刻,他只是木然地、一而再地握紧了水杯,脑中一片空白。

当一个人所有的力量用尽的时候,该怎么办?

渐渐地,简墨空蒙蒙的脑海里浮出了第一次见到简要时的情形。

那天,昏暗的路灯灯光在窗外氤氲成一片光雾。他一梦醒来,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纸人。纸人相貌清俊无俦,姿态闲适优雅。一笑起来,是那样的好看。当知道到这是自己的造纸时,他心中一股尖锐的骄傲油然而生—这样优秀的人,竟然是从他的笔下诞生的。

因为简要的到来,他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造纸是什么。

不是写一个剧情跌宕、内容精彩的故事,亦不是单纯地描绘一个聪明、勇敢、俊秀、强大……的形象。那是将一个真正的人带到这个世界。和原人一样,这个人能感受到阳光雨露,也能感受到狂风暴雨。这个人会有喜悦、好奇、关心和爱,也会感觉到痛苦、失望、惶恐和悲伤。而这一切一切的起源,都是他。

或许,他选择第三条路更早的原因,是在这里。

对自己的造纸负责,创造一个能够让造纸师和纸人共同生活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谁比谁更高人一等,没有谁比谁廉价轻贱。没有谁可以歧视谁,也没有谁可以欺压谁。更没有谁可以因为谁是把自己创造出来的,便可以决定他一生的命运。

造纸师决定先天赋予,纸人决定后天抉择。造纸师和纸人,不应该是敌人。

杯中的水最终还是凉了下去。但简墨的胸口却温暖起来:他的初衷如此美好,没有道理不坚持到底。他已经在自己所选择的这条路上走了九十九步,更无需在这个时候掉头或放弃。纵然夜尚深远,黎明未至,他也必须把最后一步走完,以求此生无悔。

简墨放下茶杯,居然还有心情对简要笑一笑:“修改案的定稿我已与邢教授商议得差不多了。时间紧迫,趁我还在诞生纸档案局局长的位置上,明天就把它提交到国策台吧。”

这份请求进行征税修改案表决的公函,与另外数百份请求调查简墨的公函,几乎同时抵达总理府。李铭还没全部看完就杀到了诞生纸档案局。

简墨觉得从今往后再无必要躲着院长,也懒得再找理由避而不见,反而规规矩矩找关星星拿了最好的茶叶,亲手沏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从前每次在院长那里,院长也总是这么照料自己。

“这个提案进入流程后你会面对什么,我想你很清楚。”李铭根本没理会沏茶人的苦心,只是凝视着他,“我知道你有决心。但我求你能真正冷静思考一下:你那么努力地去实现的愿望,真是你自己想要的吗?当有一天你真正看清楚后,会不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完完全全不值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简墨觉得院长这一趟来,好像话中有话。

李铭有些干燥的嘴唇抿了抿,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简墨心想:是了。有些事情自己既不能答应院长,同样也无法要求院长做出超越底线的事情。

他将视线投向红墙小院中,那里的大银杏树正郁郁葱葱的。

简墨见过它去年叶子变黄的过程。开始只是边缘染上黄色,接着逐渐向内扩散,直到整片叶子全部浸满金黄。那一树的金灿灿,在红墙黑瓦的映衬下,漂亮得他每日都要特地打量好几遍。更不提落叶时树下满铺而开的璀璨之色,恰似平静的湖面封存下的倒影。这样美丽的风景,喜欢的自然不止他一人。属员们路过时,都会忍不住放缓脚步,甚至驻足观赏一会儿。关星星还特地提醒清洁人员多保留一段时间。

不过今年的落叶,他应该是没有机会看到了。真可惜啊。

李铭拿起茶杯,心情沉重地喝了一口。随着淡淡的苦涩入喉,他抬头望向这个身着藏青色制服的年轻人。

他脊梁笔直,眉眼坚毅。嘴角含着的笑容里也比从前多了些看不透的东西。相对京华大学里那个抱着魂笔设计图的青涩少年,个子更高了些,身形也更魁梧了些。不过变化更大的,是他身上透出的气息。

从前的少年虽然有着同样的目标,但多少还带着天性里的闲逸和懒散。除了他的目标和眼前能看得到的苦难,并不愿意多沾惹一丝麻烦。

而现在的他挺过了重重磨砺,经历了生死考验,学会了摒弃天性的好恶,学会了将他能够掌控的力量、资源、权力……全部牢牢握在手里。他再不只盯着三两个宵小之徒,而是向整个泛亚发力—不管见过还是未曾见过,凡属于他的敌人,一律推倒。凡属于他要救助的,均能惠及。他毫无怨言地肩负起他所认定的责任,坚定不移地领导着为数不多的战友和信众,一步一步向他的理想推进。

再无人会把他看成一个幼稚莽撞的毛头小子。他带来的重重压力,逼得他的敌人要联手将他狙杀才能安心。从前,李铭总是一面骄傲着他的天赋和毅力,一面痛惜他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如今李铭却用一种更复杂的心境来审视着他,自豪之外,唯余悲哀。

简墨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银杏树上收回后,对李铭道:“我知道这次表决对我很不利。也有很多人等着取我的性命。但就算比上次在总理府更凶险,我也不能不做。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战争就会死人。”他的眼睛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亮过,哪怕是在白天,也令人觉得在灼灼发光,“我会尽全力去赢得这场战争,哪怕是用尽最后一粒的弹药。或许我不一定会赢,但至少我要坚持到结局到来,而不是在此之前就放弃了。”

“我再不会说阻拦你的话。”李铭临走前对他说,“我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第三天清晨,总理府同时对外发布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消息是:“根据……规定,国策台定于两周后对《泛亚联合国造纸业征税修改案》进行表决。请全体议员务必于表决前阅读完提案内容,以便……”

而第二条消息是:“……目前并无确凿证据证明简墨指使或策划了长凛市的游行活动,总理府决定暂不予解除简墨诞生纸档案局总局局长职务。但鉴于他的不当言论产生的负面影响,大司法院将于两周后启动对他的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