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握着座椅扶手的双手青筋爆出,血液如海上暴风雨般汹涌冲撞着胸口。但他的脸上,却只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惊讶。
李铭并不介意简墨进入李家老宅的举动。首先,作为大哥李君瑜唯一的孩子,简墨绝对有资格进入老宅。其次,老宅被李家数代人搜检入微。简墨找到那个莫须有的秘密,可能性非常之小。
可简墨偏偏就找出了那个秘密。
严格说起来,李铭那一刻的内心是惊喜的。如果不是石灵巨人的造生重演了京华倾覆的噩梦,他说不定还会暗自庆祝一番。可即便如此,李铭也并未觉得让简墨接触造纸之术源地有什么不妥。即便如解铃人所说,源地里有毁灭造纸之术或毁灭纸人的方法,他也认为产生不了任何实际意义。前者根本做不到,后者简墨绝不可能去做。
只是李铭没有料到,简墨从造纸之术源地中带出来的竟然是这个!对此他一丁点的准备都不曾有过。
至于李微生,过去整整一分钟的时间中,他只能死盯着屏幕,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在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大概唯有五岁时被父亲坚决送往欧盟,以及父亲突然离世这两件事,能与此刻他所受的冲击相提并论。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这么多年来李家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一个笑话吗?!简墨会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不,他必须是在撒谎!否则李家往后怎么办?自己该怎么办……
李微生攥紧了手,双眼眼角渐渐变了颜色。
李家叔侄此时此刻内心山摇地动,天塌地陷。审理厅中的其他人也是惊讶无比,可实际上,深切程度却远不如李铭和李微生。
“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霍恩不以为然地对穆英耳语,“我还一直以为简墨是个实心眼的人。没想到也是会动脑子的。”
穆英却目睹简墨从李家老宅取走过了什么,他不动声色道:“就算他没撒谎又如何?谁能保证制作穹顶壁画的人不是有心误导。”
审理厅多数人的想法都与这两人相近。审判长也存着三分冷静,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李铭和李微生。但他没有马上得到回应。
第一个打破宁静的,是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韩广平。
“这是真的吗?”
简墨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对伫立不语的李微生说:“刚刚在外面你不是问我,那天从老宅出来后去了哪儿?”他指着屏幕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所有人,我去了这里。这一切都是我在那个地方通过灵台世界所见到的。每一个细节我都尽可能还原出来。我知道大家都想问,壁画记录的东西是否真实。可我仅能保证,我对自己的所见未作任何隐瞒和更改。穹顶之说与真实的历史是否一致,大家只能自行考证。”
简墨没有撒谎,只是隐瞒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他已经验证了穹顶之说的真实性。可是辨魂之眼所见不具备法律效应。作为目前已知唯一的魂力谱使用者,他的话对外并无可信度。暴露了魂力谱能力不仅无助于证实穹顶之说,反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不过简墨仍旧相信,凡是看过的人,心中必定会被种下怀疑的种子。这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穹顶之说是真实的历史。那么也就是说—”简墨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扫过一遍,“无论纸人还是原人,都有着相同的源出。既然原人也是造纸的后代,那么同为别人的造物,今日的战争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简墨的声音几乎没有延迟地传到了这个世界的各个地区。
纸人岸的某间贵宾休息室中,简东盯着那二十四幅穹顶壁画,良久方才轻笑一声。他合上眼睛,微微摇头,豁然洞开的释然和失望怅然的苦涩在心头融合在一起,晕染了无数张记忆底片的原色。
“原来,竟然是这样。”
他又笑了一声,从屏幕前走开,目光投向窗户外高远的天空。室外阳光明媚,空气中慢慢充盈起花草勃发的气息。这样的春天他看了一百年,却从来没有一日像今天这样真实、清晰。清晰得好像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置于他的眼皮下,伸手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李青偃当初看到穹顶之说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他从源地带走的资料,到底有哪些?造纸之术被公开以来,为何没有一位造纸师能写造出原人,包括简墨这样魂力波动强大的造纸师,也包括他自己?他是无法写造出原人,还是根本不想写造出原人……
自己曾经数次问过,造纸之术的源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它的位置在哪里?但他每一次都含糊其辞,说自己只是机缘巧合进入,此后就再也没找到进去的路。
那为小墨引路的石灵巨人又怎么说?
罢了。他或许……也有他的难处。就算当年他公开了,又有哪个原人肯相信穹顶之说?他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穹顶之说?最后也只会被人质疑,嘲笑,恶意揣测。
简东回首看了一眼审理厅中还在回答问题的简墨,心里五味杂陈。但片刻后,轻柔的笑意又从他的嘴角扬起:李青偃,小墨可是比你有勇气多了。
“老师,师兄公布的内容是真的吗?”与简东一同观看的阿文也从震撼中冷静下来。
简东瞧了瞧自己最小的学生。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下,翻滚着强烈的愤恨和不平。他长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阿文沉默了几秒:“连您也……不知道啊。”这句话像是疑问,又像是感叹。
“李青偃也不是什么都告诉我的。”简东的表情似笑非笑。
阿文用咬牙切齿的声音低低地说:“如果原人先祖真的也是造纸的话……他们凭什么能这么对我们?”
小徒弟耳上的那两道烧伤疤痕,明明比周围皮肤更浅,可看上去却让人觉得颜色更深重,就好像有赤红的火光从表皮下透出。或许那场导致几乎全员覆灭的冲天烈火,从未在阿文体内熄灭过。它只是被时间的尘埃暂时掩盖住了,一朝风起,那团火便会勃然复生,烧得愈加炽烈。
可纸人难过的又何止是一场通山“矿难”?
从小受尽委屈的孩子,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与他人不同才被恶意对待。可长大后却发现,这种区别根本不存在。积怨不仅不会消散,悲哀和委屈反而会成倍增加。
简东尚且不能让自己免于情绪低落,所以更不会随意劝阿文放下。他拍了拍小弟子的肩膀,沉声道:“保持理智。先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在简东的提醒下,阿文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眼神复归冷静:“老师,我想清楚了。穹顶上的内容是真是假,对实际局势没有太大影响。”
“李家绝对不会承认它的真实性。反咬一口师兄造谣倒是更可能。原人同样如此。他们不会因为先祖也是造纸,就改变对纸人的态度。原控区纸人的现状也不会有实质性改变。同时,即便穹顶之说是假,纸人也不会放弃反抗压迫和欺凌。”阿文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不过,它确实击碎了原人素来自诩高人一等的‘原因’。我倒要好好看看,造纸管理局这次会如何狡辩?”
此刻,在欧盟西三十五区某个破旧的小庄园里,夏尔手中的红酒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路西法走过来,将高脚水晶杯从他的手中拿走。这位金发碧眼的欧裔才回过神,眼神也有了微妙的变化:“真是令人意外。”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路西法问。
“依据我对小家伙的了解,”夏尔又看了一眼屏幕,“既然他想方设法将这段视频传出来,必然是已经拿到了可靠的证据。”
“纸人舆论上多了块砝码,纸盟肯定是会高兴的。”夏尔嗤笑一声,“可小家伙自己能有什么好处?平白又把原人得罪了一通,就是喜欢死倔。”
“李家肯定会借此大做文章。”路西法瞧着夏尔若有所思的模样,突然问,“你想回国吗?”
“回去?”夏尔一晃神,立刻否认,他把目光投向客厅里的客人,“不。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欧盟?”
这位客人正是休斯·约克。
听见夏尔的话,他收回落在电视上的目光,向这位曾经试图谋杀自己的人露出一个微笑。
两日前,休斯·约克从艾达·汉森那里收到简墨发来的一封信。信里只写着一句话—
“你的猜想是对的。”
休斯·约克起初没反应过来。但一秒之后,他就明白了简墨想告诉他的是什么。
对方知道邢教授已从历史资料推断出了大概的结论。若非获得更强力的证据,简墨不会多此一举给他写这样一封信。这个家伙回泛亚这几天里,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休斯也听说了异能海关的传闻。如今两厢印证,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只是他的这位好朋友到底发现了什么?既然这么笃定贵族的产生与造纸息息相关,是不是也发现了让贵族消失的方法……可惜眼下并不是解决这些疑问时候。休斯理智地收起纷乱的思绪,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谈论。
“欧文先生,我刚刚的建议你觉得怎样?西二十五区的执政官摩根,西三十八区的执政官雨果,已经因匿藏孤儿领主的罪名被撤职,分别由韦尔家族和琼斯家族的成员取代。”
“哦?”夏尔轻描淡写地说,“约克家开始动手了。”
路西法适时补充:“其他三家反对十分激烈,但并没有其他动作。”
休斯点点头,表示对方获得的消息与自己一致。
“我父……拜伦·约克是个行事稳健的人。他应该会先将雨果和摩根相对较弱的两家清理了,再对其他三家下手。当然,这些克拉克也能想到。他们虽然不便明着干涉其他贵族家族,但是暗地出谋划策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位曾经的“皇冠上的明珠”侃侃而谈:“现在有两个方法。一是明争,直接帮助韦尔和琼斯这两家立起来,和约克家一起对付克拉克、菲利普斯和纳尔逊。二是暗斗,用其他中等贵族家族的身份出面,以共同瓜分雨果和摩根为筹码,诱惑三家合作。明面上对抗约克家族,关键时刻再翻盘拿下他们—当然使用第二个方法,务必要挑选欧文先生信得过的家族。”
夏尔讽刺地问:“你这么卖力帮我,到底目的何在?”
“帮助欧文先生,自然是因为我也有需要欧文先生的地方。”休斯毫不遮掩自己的目的,“听说欧文先生和自由贵族协会会长关系不错。我希望在协会旗下成立一个自由贵族互助会。互助会成员有义务帮助其他成员对抗网缚。第二,异级测试之后,自由贵族互助会有优先挑选准贵族的权利。”
夏尔冷冷道:“你当贵族世家看不出来互助会的目的—这不就是‘合法化’的反贵族组织吗?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孤身一人能让议会点头同意这个方案?”
“方法是人想出来的。”休斯没有放弃,“领骑制度素来标榜贵族‘自愿’加入。既是自愿的,贵族们加入互助会,名义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更何况‘互助会壮大了,狼族自然就少了’。这不是现成的理由吗?当然,欧文先生所说的问题都很客观。只是路总要走一走,才知道能不能走通。我们总要让这条路被需要的人看到,他们才有机会聚拢过来,不是吗?”
说完这句话,休斯浅绿色的眼睛又转回到了电视屏幕上。这个时候,大司法院中的审理又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你的视频放完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到正题了?”李微生盯着简墨,像是想要把对方一口一口吃下去。
他转头对审判长厉声道:“简墨公布的视频与今天庭审内容无关。希望审判长先生能尽快恢复正常程序。”
审理厅的气氛恢复到最初的肃穆。众人又把目光落回简墨身上。
“杨易是我重简方略的成员。他与这位据说是间谍的纸人有交谈,或许也是真的。”今日最重要的任务完成,简墨心中微微放松,也肯配合李微生完成剩下的戏份,“但是光只是交谈,就此判断他叛国,未免过于武断。”
“你既然调换了视频,肯定也看过他转移情报的过程。证据确凿,还想狡辩吗?”李微生眯了眯眼睛,“莫非你觉得录音和视频都是异能伪造的?”
“没被异能伪造的证物,也不能说明杨易有罪。”简墨开始一本正经地狡辩。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神色黯淡的李铭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院长是李家唯一让他感受到“这是我的亲人”的人。但他又很清楚,李铭这份厚重的情感,不仅源于师生关系,更发自李铭对家族血缘的认可。对方不曾强迫自己回李家,但简墨能够感受到,对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以此为目的的—包括将李家老宅的具体地址告知于他。
这让简墨有一种仗着对方关怀,却肆意践踏对方感受的愧疚。他明知对方无比在意李家,却又一手推动着李家走向衰亡。如果李家不是这样一个泥潭,如果李家人的观念不是与他这般格格不入,简墨认为他极可能会被李铭感化,不计较上代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回到李家。
可惜,仅剩的一丝亲情终究是维系不下去了,完全断送在无法调和的冲突之中。
简墨收回了心思,将目光投向审判长,意有所指地说:“视频的剪辑本就是主观操作。如果视频制作者选择性地隐瞒了某些重要环节,完全可能诱导观看者做出错误的判断。”
“你有何证据证明有人刻意隐瞒的重要环节。没有证据的话,那就是无效怀疑。”审判长沉声道。
简墨看着李微生:“不好意思,我正好有。”
“你看我做什么?”李微生扯了下嘴角,“你最好拿出有价值的证据。这里是大司法院,不是小朋友的游戏场。”
简墨不作分辩,目光重新投向视频的播放屏幕。
已经黯淡下去的屏幕再度亮了起来。这次视频的镜头对准的,竟然是李微生的办公室门口。
李微生的心头一跳。虽不知简墨为什么拿出这样一段视频,但对方竟然能够监控自己的办公室,绝对是一件让人警惕的事情。
画面中,男秘书匆匆敲门进入办公室,向他汇报了什么。他听完勃然色变,下达了什么命令。不多时,他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与穆英会合,离开了造纸管理局。
这个场景发生的时间距离现在并不遥远,李微生立刻明白这讲述的是什么。但他自信自己在李家老宅阻挡简墨合情合理。即便被宣扬得全世界皆知,谁也不能说自己一个错字。
然而视频接下来的画面,却让李微生有了不安的感觉。男秘书在他离开后不过十几秒后,就起身进入茶水间,与另一名造纸管理局属员巧遇,然后闲聊了几句。
而那名属员离开茶水间后,立刻申请外出。
下一秒画面中的场景变成了某处休闲会所。那位外出的属员喝完茶后,将一张小小的纸条压在了桌上的服务呼叫器下面。他一走,另一个客人马上坐了进来,悄悄拿走了那张小纸条。看完后,客人随手将纸条塞进嘴里吃了下去。
这位客人离开会所,东摸西拐走进一条隐蔽的胡同。胡同中有人早就等候在那里。
李微生看到露面的最后一张面孔时,猛然站了起来,面色简直称得上可怕。
“这个人是谁,”简墨冷淡地说,“李局长心中有数吧。”
屏幕上的播放还没有停止。
这次镜头终于给了本次庭审的当事人杨易,展现他是如何通过重重环节,将订单信息传递到纸人间谍手中。而当那位间谍的面孔大白天下时,不知内情的旁听者们都睁大了眼睛—这不就是上段视频中,李微生秘书消息传递链的最后一人吗?
李微生揪着简墨不放,认定人家的下属泄露消息给“间谍”。结果自己的秘书和“间谍”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李微生不可能跟纸人自由联邦有牵扯。但是“证据”就摆在面前。大司法院如果仅凭一则视频认定杨易有罪,那么李微生也难辞其咎。
“需要我补充说明两句吗?”简墨自然知道,杨易与那名纸人见面证据确凿。若想扭转乾坤,唯有将这场见面的性质转变。如此一来拉李微生下水就成了必然。
李微生脸色此时竟显露出几分狰狞。他的额头青筋迸出,眼角泛着不正常的赤红。手死死捏着座椅扶手,指节惨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骨折。李微生心里清楚,这段录像一出,想要将重简方略的罪名钉死,已然是不可能的了。
尚未从打击中平静下来的李铭,看到了李微生的发抖手臂,隐隐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轻轻握住这个侄子的胳膊,试图安抚对方。果然对方连一个眼神回应都没有,像是陷入了某种魔障之中。
李微生虽已从误杀祖父的打击中走出,但是精神状态却没有恢复到从前。今日冲击接踵而来,李微生会否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李铭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毫不犹豫地转头,对审判长道:“既然没有充分证据证明简墨有通敌行为,今天就到此为止。休庭吧。”
从管辖权限来说,造纸管理局的局长绝管不到司法院头上。李铭一名副局长当众对审判长直接下达指令,实在是越权了。可李家百年来对泛亚已形成的庞大影响力,让众人对此也都习惯了。审判长面色尴尬,但还是按李铭所说照做了。
这场审判算是赢了。可简墨并没有感到多高兴。
他目送李铭陪着李微生离开,然后蓦地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出去。穿过几条光线有些阴暗的走廊,他来到了大门。明媚的阳光将简约的白色门厅照得通体透亮。而在更耀眼的门外,简墨看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爸?”他诧异地喊了一声,立马跑了过去。
简东冲他笑了笑:“恭喜你。问题顺利解决。”
听到这句的祝贺,简墨本要扬起嘴角笑一笑。但想起了一件事后,他的笑容又消失了。
“李微生秘书的录像是你给万千的吧?”简墨冷冷地说,“我回泛亚的消息,也是你从郑铁那里拿到,通过这位秘书告诉李微生的吧。我倒不知道,纸盟把情报线都埋到造纸管理局去。”
“这位秘书不是纸盟的人。”简东见儿子又想发问,抬手做了个保密手势,随后主动发出邀请,“我们单独聊聊吧。”
简墨原本还想给他老爸点脸色看看。但考虑到如果拒绝了,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何时,他只得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简东笑着瞥了旁边的简要一眼,抓着简墨的胳膊,从原地消失。
待他再站稳的时候,望见周围的景物,不免有些吃惊。他爸带他来的地方是……重建后的总理府?
简墨在京华上学期间也曾从总理府广场路过。他一眼就看出,怀都重建的总理府几乎是完美复刻了京华市里的那座。
根据简墨所了解的资料,总理府广场东西长1000米,南北宽660米,总面积66万平方米,可同时容纳150万人集会,是泛亚面积最大的广场。广场北方正中坐落着的那座规模巨大、气势巍峨的建筑,便是总理府。
总理府的设计良好地融合了华夏文化的精髓和欧式风格的便宜简洁。
南面正门入口采用重檐歇山顶,翠绿色琉璃瓦满铺,据说象征着大洪水中人类生生不息。瓦当和如意滴水上分别是莲花莲叶,则同样包含了生命在水中也能强悍生存的寓意。正脊上卷尾的鸱吻,戗脊上端坐的神兽,两侧三角镂空山花,俱采用人们耳熟能详的传统祥瑞形象。绚烂醒目的十二根红色巨型檐柱,同样以绿色系为主的彩绘梁枋,极大地丰富了檐下部分的色彩。
与这些繁复醒目的颜色样式形成对比的是,作细墁铺地的清一色青灰色砖石。砖石无雕也无纹,放眼望去青蒙蒙浑然一体,四通八达俱是平整踏实。行人行走其上,感觉舒适而放松。外墙同样用无雕无纹亦无装饰的近白色玉石砖料铺设。与地面不同,玉石墙面被打磨得光滑如水,能够映出影影绰绰的过往行人。作为入口,墙面共设左中右三处隔扇门,均为朱色的三开六扇式。门宽比常规尺寸更长,显得格外大气敞阔。三交六椀镶玻璃的菱花隔心,已经算是墙面上为数不多的装饰了。
后方的主体建筑为正方形,共有五层。进行重要会议或者重大提案表决的场所—国策台就位于其中。除南面外,东、西挟屋均为长方形三层,北侧则是一处天井结构的方形建筑。简墨从未进入过总理府,仅从新闻报道中知道天井中是一处风雅别致的小花园。
对于泛亚的普通民众来说,总理府给他们最直观的印象,便是通往大门的三面台阶。台阶同样以青灰色砖石砌成。每面56阶,一共168阶—据说代表着泛亚168个行政大区。台阶之上那座庄重华贵的总理府,则是以泛亚全体民众愿望为工作目标的泛亚最高政务处理机构。
“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简墨微微仰起头,望着高高的台阶。他心想,总理府如今哪里还有168个行政大区?它真的承载着所有泛亚公民的心愿吗?
“带你来看看。”简东将帽子取了下来,也仰起了头,“小墨,你想过进入这里吗?”
简墨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他爸口中“进入”是指就这么走进去,还是更深层的含义?
简东似乎并不要求他马上回答,转过头往开曙的方向望了望,又问了第二个问题:“小墨,你喜欢纸人自由联邦吗?”
“不。”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如果他赞同纸盟一直以来处理纸原关系的方式,就不至于压上性命也要保下楚中。
“我也不喜欢。”简东平静地说。
这下轮到简墨瞪简东了:他爸这是在逗他玩吗?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一个纸人当家做主的国家。他爸居然说不喜欢。
“小墨,我理想的国度不是原人把纸人当做二等公民甚至私人所有物,也不是纸人把原人当成敌人和繁衍工具。”简东直视着简墨的眼睛,就像想看到儿子的灵魂深处一样。但这一望,也把他自己的灵魂完全暴露了出来,“我想要的世界,是原人和纸人都能发自内心的彼此平等、友好相待,一方不必被迫屈从另一方,也不会对另一方心怀怨恨,就像是—”简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对合适的人作比方,“就像是,你和简要那样。”
听到这里,简墨的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
他爸虽然一直策划着纸人独立,可身上从没有那种极端的仇恨,无论是从十六岁前对他的言传身教,还是此后的种种表现。简墨常常想,作为一个目睹了百年同族苦难的纸人,作为一个被族群视为精神领袖的纸人,如果他仍能够恪守不伤害无辜原人的原则,那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他爸与他所想要的,完全是一样的。
“你不相信吗?”简东瞧着儿子激动的样子弯了弯眉毛,“其实,哪怕只是单方面为纸人考虑,纸原和平相处都是最好选择。纸人自由联邦确实比三大局掌控下的泛亚要好。没有原人的歧视和压榨,也没有侮辱和伤害。可这样的国度和从前没有本质区别。新的歧视和压榨,新的侮辱和伤害,只是被施加的对象换了个。更可怕的是,在报复的名义下,它们甚至发展得比二次纸原战争后还要快。短短几年时间,纸原矛盾就到了反噬纸人的程度。完全可以预料的是,再不采取任何措施,它一定会踏上和总理府管理下的泛亚相同道路,动荡,混乱……战争不断,遍地鲜血。”
简墨听着简东的话,起先激动了一阵,随后又努力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为什么你不早跟我说这些?”他质问,“你记不记得从前你跟我说过什么?!原人和纸人注定要分道扬镳?”
“因为没有筹码。”简东双手一摊,浅浅一笑,“那个时候纸人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的人,是没有筹码没有资格去谈平等的。你懂吗?”
简墨不能不承认他爸是正确的。如果没有这一场纸原战争,如果没有几十个行政大区落入纸人控制,如果没有连续八九年持续、高额的军需纸人消耗,原人根本不会感觉到痛,也根本不会反省和思考。十二联席也不会被逼得派丁一卓来试探他的态度。
“好吧,我相信你。可你怂恿郑铁泄露我行踪又算什么?”简墨咬牙切齿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会牺牲掉多少无辜的人!”
“我承认,这件事我要负一部分责任。”简东没有否认,“可是小墨,我太了解你了。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你是永远不会放下重重顾虑和内心的厌恶,与李家正面厮杀一场。但如果不趁李家元气未复,外部矛盾重重的时候把你推上去,未来想要撼动它只会更难。重简方略会错过唯一的出路,而你的理想也会失去最后的实现机会!”
简墨沉默了几秒,才道:“怎么你也这么说?”
他抬起眼睛,望着这座翠瓦白墙的宏大建筑。他想象着自己有一日,不是以参观者,而是以其中一员的身份进入此处,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强烈的抵触。
“我不擅长筹谋规划,也不擅长揣测人心,”他补充道,“我根本就不适合这里。”
“但有很多人觉得你合适。”简东目光直视着简墨的眼睛,似乎将他内心的每个角落都看透,“你认为的不合适,或许恰恰是你最合适的地方。现在你只需要思考—你究竟愿意不愿意为了你的理想,走上那个舞台!”
简东将自己的帽子整了整,双手戴在了简墨的头上,端详后笑道:“就像这样。尽管从来没有尝试过,可一旦下定决心改变,其实没什么不合适的。”
当天吃完晚饭后,简墨决定去无类散步消食。
无类高中的建筑虽不及玉壶高中风雅精致,占地面积也不到玉壶的一半。但教学设施齐全,环境清幽,徜徉其中同样令人心旷神怡。他去的时候,住校的学生正在跑道上绕圈跑步。高年级的学生已经习惯从前简墨时不时的出现,并没有多大反应。而去年入学的低年级学生却是第一次看到,目光里不免带上些激动和腼腆。
片刻后,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大大方方地过来打招呼。
“简叔叔。”辛望如今的身高只比简墨略矮一点。他穿着一件薄毛衣,一条运动裤,鼻子下还喷着白气,脸上呈现运动后才有的红晕。
“我记得,”简墨算了算他的年龄,“你明年要高中毕业了吧。”
“是啊。”辛望眼睛一亮,“简叔叔还记得。”
“打算考哪家大学?”简墨问。
辛望被问到这个问题,不由得低头抓了抓后脑勺,好像有些难以回答。
旁边的钟希斜了他一眼,替他回答了:“辛望想学医。但是从去年起,楚中大学因为医学专业老师不足,已经不招生了。其他好一点的医学院都在外地。辛望又不肯去原控区的其他学校。他说有的医科大学暗中拿纸人给学生练习治疗,甚至是……解剖什么的。”她压低了声音说完后,马上又补充一句,“当然,这些也只是他听说的。”
“我觉得无风不起浪。”辛望认真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况且我是从不同渠道听到同样的消息,准确性应该比较高。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学校都是这样?”
辛望的母亲多年来饱受眼伤之苦。他想学医也在情理之中。简墨想了想,安抚道:“距离毕业还有几个月。这段时间,我会着人帮你考察一下合适的医科学校。你先专心学业,可不要松懈了。”
有简墨的保证,辛望的神情立刻喜悦起来。他连忙点头答应。
“你这下放心了吧。”钟希的表情像是欢喜,又像是不欢喜。
“钟希,你呢?”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能学我外公做生意,念个管理系。也可能学我爸爸,去念个中文系,做个真正的编剧。”小姑娘噘着嘴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我不想离开楚中。爸爸妈妈说外面太乱了。”
这是一个真正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天真纯洁,无忧无虑。简墨并不觉得这样不好。相反,他很希望这份天真能长久地保存下来—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做点什么,而不是这样踟蹰不前。
学校里很适合想事情。可能是因为这里的生命气息更纯粹,思想更纯净。简墨在校园里总能够快速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让过多的信息混淆视线,也不被一时的激情冲昏头脑,以至于忽略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挥别了两个孩子,简墨叹了口气:“简要,你真的觉得我应该进入政界吗?”
简要瞥了一眼被简墨握在手里的帽子。那是一个对他造父来说略显示老气的款式,更适合五十岁以上的男人。
“少爷,”他说,“我从化生池里出来的时候,您父亲对曾经问我一个问题。”
简墨的眼睛果然转向他。
“‘你想要怎样的生活?’”简要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这个问题决定了我当时的去向。而且……这个问题后来,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看到造父脸色陡然变得有些紧张,盯着自己的神情也越发专注,他满意地继续说:“其实世上从来没有绝对正确的事情,或者十全十美的选择。我唯一所求就是,不后悔。”
“当下不后悔,未来也不会后悔。哪怕代价巨大,只要我能付得起的,都可以。”
简墨望着自己的初窥之赏,好似得到某种启示,又好像得到了某种鼓励。他想,虚伪狡诈的人心,权衡利弊的生活,确实是令人讨厌。可如果这是唯一能够实现纸原和平的道路,那他也只有—
“凡心所向,素履以往。生如逆旅,一苇以航。”
简墨低声念着这句诗,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穹顶之说的视频在重简方略的刻意保护下,或许还有某些不为人知的力量帮助下,尽管李家进行了多重拦截,最终还是突破重围,为越来越多的普通民众所获知。
原控区原人的反应几乎是清一色的质疑、不屑和嘲笑。而纸人们反应则兴奋的有之,怀疑的亦有之。激动和观望的几乎各占一半。
而纸控区的原人们虽不相信穹顶之说。但出于明哲保身,他们很少公开谈论此事。纸人岸也确实没有辜负这些原人的预期。它不但将穹顶之说在短短一周内传遍整个纸控区,甚至还找到了理论支撑—
“联邦造纸研究所今日发表最新研究成功。他们抽取并研究了地球上3389种生物—涵盖原核生物、真核生物、动物、植物、真菌五个种类……最终发现,其中仅有人类,即原人和纸人,拥有灵台形态。”
《纸人新报》在头条消息对此大肆报道,并做了许多相关讨论。其中一个颇为有力的观点的证据就在简墨身边。此前他却完全忽略掉了。那就是洪波的动物造纸。
“……大自然的生物既无魂晶,也无魂力波动,但动物造纸却拥有魂晶。这说明灵台形态并非是人类独有,而是造纸独有。灵台形态是否存在,才是判断纸原的关键。”
联邦造纸研究所在《纸人新报》上将观察报告的目录列出,并“友好热诚”地邀请李氏造纸研究所复核自己的研究结论,看是否存在误区。
李氏造纸研究所对此则保持沉默。
他们并不是对联邦造纸研究所的观点嗤之以鼻。相反,韩广平在这方面的研究已经走到了纸人的前面。
“结果对我们不太有利。”韩广平眼圈青黑,有些疲惫地捏捏鼻梁,他的书桌上厚达一尺的资料全是观察报告,每一份都有翻阅过的痕迹,“简墨那个视频,真的来源于造纸之术源地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现在就只有他去过。”李铭按着额头,“我们要是能早点找到源地,也许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了。”
韩广平懂了。
他沉默了几分钟,像是第一次考虑真正接受这个真相。这并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还关乎到包括韩广平在内的每一个原人对自我的认知。其难度与当年简墨意识到自己是原人的程度,不相上下。
好在对于颠覆性的事件,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的适应能力要高于常人。韩广平最先意识到了某些重要的问题。
“一个灵台视角的视频证明不了什么—简墨肯定也清楚这一点。他是一个对技术态度十分严谨的人。所以我可以肯定,他的手里百分之百还有其他更有力的证据。否则他是不敢放出这段视频的。”韩广平提醒道,“至于他为什么不现在放出来,或许是因为其他证据不便公开,又或者是他故意为之的某种策略。我建议你找他探探口风。我担心越往后我们只会越被动。”
李铭几日来表面情绪控制得很好,可事实上内心现在还余波未平。听到韩广平的提醒,这位造纸管理局副局长才彻彻底底冷静下来。
“我马上去找微宁。”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韩广平见到他这副无事不操心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李微生呢?他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这个星期他找过穆英三四次。”不提李微生还好,一提李微生李铭就越发头痛,“也不知道是防备着纸盟那边借机生事,还是计划着对微宁这边旧事重演。”
“那你可盯着点。”韩广平心中了然,“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然而李铭从李氏匆匆离开后,并没有前往楚中。甚至第二日简墨主动约他和李家其他人见面,他都未曾出现。
简墨这一次约的人并不只有李铭,还有李微生、董禹、穆英、韩广平。
约的地点也很不同寻常,是在怀都市外一处人迹罕至的野地。这里只有几个小山包,乱七八糟地长着一些树。山下有一条小河穿过。更远的地方则是一些被开垦过的田地,种着一些简墨叫不出名字的农作物。
“你约我们来是想做什么?”董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发现除了简要和受邀的几人外并没有其他人。
“院……李副局长和李微生没有来吗?”简墨目光扫过三人。他虽然也能猜到原因,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怎么,你把你四叔气得差点吐血,还指望他今日来见你?”董禹仍旧是那副暴脾气,说话就像是点了炮仗。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情?开门见山吧。”穆英的语气虽然平静,可身上那股震慑力还是让人难以忽视。
李微生不来,在意料当中。而院长没来,也在情理中。毕竟经过一周前那场特别审理后,李家人没一见面就冲上来打死他,已算是十分克制。这几位今天肯来赴约,八成也只是好奇自己的企图。
简墨本打算一回国就公布便携式孕生水的技术。可回来后他又改主意了。目前欧亚之间并无爆发战争的征兆。这项技术拿出来,实际上是给纸原战争在添砖加瓦。还是先暂缓一段时间吧。
“你们来了也行。”他眺望着不远处的小河,“已经过去好几天,想来李微生该盘算好怎么收拾我了。”
“还有点觉悟。”董禹紧紧盯着简墨的一举一动,“那你想好了怎么应对没有?”
“兵临城下的局面我不想再面对一次了。”简墨转过身,“我打算先武力震慑一下。”
武力震慑?董禹挑起一根眉毛,那意思很清晰: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韩广平神情却凝重起来。他是三人中唯一一个和简墨长期相处过的,知道简墨并不是一个妄言之人。而穆英作为政府军最高统帅,警惕意识向来极强。就在简墨把手伸进口袋的那一刻,他已经对潜伏的士兵发出了预备的信号。
简墨掏出的,是一张空白的诞生纸。
他这次未在诞生纸上抹上自己血液,直接向空中扬起。诞生纸便凭空消失,出现在适才众人视线的另一端—小河的上方。
震动的感觉层次清晰地从远处传递到他们的脚下,好像有一条沉睡多年的巨龙在地下翻滚。河水向两岸肆意弥漫,完整的地面瞬间裂成无数大小不一的土块。恐怖的崩裂声密集如鼓点,在他们面前炸起。树木依序倒下,强行插进松软的地面。刺耳的断裂声,仿佛是将一把牙签在柔嫩的耳膜上折断。灰尘沙土从低到高,层层扬起。天空的蓝色慢慢被灰色的水彩笔一层一层地刷过……
直到地震完全停止,董穆韩三人以及环卫着他们的异级士兵才发现,崩裂地面的外延线,精准地停在了简墨脚前一米处。
“楚中市如今只有两百万人口。大片的土地上空无一人。”简墨望着脸色煞白的三人,平静地说,“如果政府军再一次进犯楚中,你们猜,我能不能将他们一次全部送走?”
那日在无类校园里,简墨终于下定了决心。
虽然丁一卓、陈元都表示会给予自己帮助,他爸的态度也证明了纸控区的情况同样刻不容缓。但那时的他,反想起刺玫城里老尹的一句话:“哪怕再好的朋友,也难保未来不会产生分歧。力量若不握在自己手中,如何保证未来事情都如你所愿?”
他要步入政界,眼下确是最好的时机。然而这并不代表现在鼓励他走进去的人,会永远成为他的后盾。否则也不至于他在楚中呐喊了那么久,至今还是孤军而战。可是如果他真的迈出了这一步,就绝对不会止步于停战这个目标。
无类操场上跑步的学生越来越少,最后连宿舍楼的灯光也全部熄灭了。今夜的星空并不明朗。稀疏几点星光在如海似浪的云层面前,显得单薄而弱小。
“如果少爷决定了,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了。这是一场异常漫长、艰难、繁琐,并且危险的战斗。”简要望着他,脸上没有平常那种令人惬意的笑容,“它的危险程度,一定会超出您以往遭遇的任何一场战斗。我们可能会……牺牲巨大。”
简墨认真地点了头:“简要,我不想后悔。”
简要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会全力帮您。”
两人此后不再讨论这个问题,转而商议步入政界后,具体应该做什么。这方面简墨并不擅长,可重简方略却多的是足智多谋之人。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决定还是回归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既然这是造纸的时代,那么我们就凭天赋来较量吧。”简墨想。
论到综合破坏力指数,石灵巨人的造生堪称造纸界之最。只是石灵巨人的写造方法,目前还无人知晓。简墨相信李氏也不清楚这一点,不然政府军早就派上用场了。京华市的倾覆或许也不会发生。
做下决定的第二日,简墨便一个人待在第二的写造工作室里思考这个问题。第二造纸研究所的事情曝光后,他索性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来这里工作。
石灵巨人有五点特别之处,分别是诞生纸无点睛,纸人无魂晶,实体赋予非生物类别,限定造生,造生后寿命极短。其中简墨认为其中最关键的,是前两点。
简爸说过,四大造纸工具缺一不可。真正的无点睛写造是肯定不存在的。石灵巨人的写造中一定用什么东西替代了常规的点睛。
简墨思来想去,魂力波动仍是唯一的可能。毕竟造纸师能直接操控的,仅仅只有魂力波动及其分体。魂力波动模拟魂笔就是最好的先例。可是如果要用魂力波动模拟点睛,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作为点睛的分体,必须与魂力波动是完全分离的!
已知的能与本体完全剥离后还不消散的分体,就只有贵族通过掠夺得来的魂力波动。然而混血时代已经结束五十余年,现在早就没有掠夺者了。思考一番后,简墨叫来简要。
“替我写封信给休斯·约克,问一下他是否知道魂力掠夺的详细过程。”简墨完全没听见简要追问他午饭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吃,只是简短地吩咐完,又神游般地关上了门。
假设以魂力波动替代点睛能够达成,那么不但诞生纸上无点睛得到了解释,石灵巨人获知源空间位置的原因也出来了。
他拿起铅笔,将之前涂鸦在纸上的“魂力波动”四个字,又重重圈了一遍。
如果李青偃是将自己的魂力波动作为点睛,形成了石灵巨人特殊的灵台形态,那么源空间的信息便可能通过写造的方式,直接传递给了石灵巨人。从某种角度来说,石灵巨人的记忆就是李青偃部分意识的映射。
这么做的益处是,即便外人意外获得石灵巨人的诞生纸,又拿到了李氏子弟的血液,也仍旧无法确定源空间的位置—比如简墨。而拿不到铁板钉钉的证据,李家就完美避免了绝对不可收拾的局面。
简墨甚至产生一种猜测,《造纸管理法》之所以规定辨魂之眼所见不具备法律效力,也是为这一天所做的准备。
大概一个小时后,简要带来了休斯的回信。就在他准备回工作室看信的时候,简要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拖出来,按到了外面的餐桌上。
简墨只好一边吃饭一边看回信。
休斯在信中说,掠夺者会先将自己的魂力波动分体嫁接到他人身上,将想要掠夺的部分融合后再做分离。但更具体的方法他也没有尝试过。毕竟自网缚法公布之后,就无贵族再敢把别人魂力波动分体,放进自己的魂力波动里。
简墨用了最快的速度将碗里的米饭扒完,抹了一把嘴就回了工作室。简要瞧着那盘故意安排的胡萝卜丝已经所剩寥寥,不由得有些头疼地想:今天造父怕是要在这里通宵了。
结果通宵的确是通宵,却不是通宵工作。而是人直接昏迷过去,一夜未醒。工作室的体征监测器一测到里面的人生理数据跌出正常范围,立刻发出了警报。
简要听到简墨醒来后的解释,气得恨不得再给他塞一盘胡萝卜丝下去。连蔚赶来查看了他的魂力波动,确认并无大碍后,也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顿。只是两人千防万防,三天后简墨还是得到了他要的那张空白的半成品诞生纸。
其实一旦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剥离魂力波动分体的疼痛感,并没有到简墨不能承受的地步。经过几次尝试,他还另有了新的发现。
“魂力波动由灵子组成,却能排斥自由灵子,颗粒化后还能重新恢复原状。这证明魂力波动的灵子之间,存在着相互吸引的力量。”简墨再次苏醒后,兴奋地对板着脸的连蔚说,“倘若一片连续区域内的灵子间引力被毁灭,魂力波动就会撕裂。”
他推测,处于撕裂边缘的灵子失去一部分吸引力后,会进入引力失衡的状态,变得极不稳定。如果失衡状态严重,且短时间内未采取有效补救,那灵子间引力便会持续崩塌,直到魂力波动全部解散成为自由灵子。
“……综合所述,想要魂力波动剥离后不消失,一要保证破坏灵子间引力的力量适中。二要尽快帮助边缘灵子恢复平整状态。”简墨感觉自己又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要主动对引力失衡的灵子进行匹配,形成新的吸引关系。”
连蔚忍不住提出一个疑问:“在轻微损伤后,魂力波动通过静养也可以自愈,没有继续坍塌。”
“这个我也想到过,所以也做了一项实验。”简墨兴奋说起自己的收获,根本没注意连蔚和简要瞬间对望一眼,眼神中警钟大作。
“间距较近的失衡灵子,可以一定范围内自动匹配。但这只限于本体,且速度缓慢。而从本体上完全剥离的分体,却不具备这项能力。倘若主体坐视不理,分体一定会完全消散。”说到这里,简墨不由得感叹道,“魂力波动的灵子密度实在太高了。哪怕只是一小块,需要重新匹配的灵子数量便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石灵巨人灵台形态如此弱小,怕也是源于这一点。”
他试验到第三次的时候,便弄清楚了全部关窍。第四次尝试终于成功。简墨没有立刻使用那团被成功剥离下来的分体,而是在本体中存放了一日。待原文准备好了,才正式进行写造。
事已至此,连蔚和简要也无法再拦着他。这次写造简墨进行得非常谨慎,既要保证魂笔拟态的精准和稳定,同时要保证点睛拟态的流畅和稳定。当最后一个句号划下的时候,他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精神异常疲乏和困顿,又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
“仅此一次。”醒来后面对两人黑漆漆的脸,他不得不态度良好地自我检讨,“下不为例。”
实际上,便是为了那寿命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石灵巨人,简墨也不会轻易再进行这样的写造。
为感谢休斯提供的信息,他将自己的收获写了回信:“……贵族实现掠夺必须先在自己魂力波动上做小范围的引力拆解,制造出同样引力失衡的灵子,方能匹配。这样的精细操作实在太过繁琐。难怪我在欧盟看到有的小说里写,掠夺者会对同一对象进行多次掠夺。”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休斯才又回了一封信揶揄他:“你觉得除了你,谁还能进行灵子对灵子的精准匹配?能匹配上三分之一就不错了!我前几日见了祖父一次。他告诉我,掠夺者对剥离的魂力波动实际占有率,平均只有10%到20%。其他的在掠夺的过程中全都消散掉了。当然,这与被掠夺者的反抗也有关系。所以掠夺者通常会在能力范围内,最大程度剥离对方的魂力波动,以保证实际占有量。
“在混血时代,你这种接近零损耗的剥离根本就不存在。七成被掠夺者扛不过第一次掠夺。而遭遇第二次掠夺的人几乎是百分之百的死亡。哪里可能有人经受多次掠夺—你真是小说看得太多了!”
简墨辛苦数日制造出“武力威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简墨离开之后,目睹了石灵造生的董韩穆三人,心情都不怎么美好。尤其是穆英,他的士兵因为石灵巨人而大量惨死,怎能不让他耿耿于怀。
“韩所长,李氏有没有办法克制?”
韩广平心中只想把造孽的李君珏从地下挖出来鞭尸。他没好气地瞪了穆英一眼:“李氏会继续研究的—不论是石灵纸人的造生,还是克制之法。”
李氏造纸研究所对石灵巨人的研究是从京华倾覆后开始的。因为李德彰的猝然离世,石灵巨人的秘密也失去了传承。李家人仅从李愿留下的只言片语和石灵巨人拯救自家血脉的事实判断,它的来历必定与李家有关。
直到简墨从李家老宅中找到了那张空白的诞生纸,并造生了石灵巨人。众人才知道,京华市的石灵巨人是李青偃留下的。可简墨没有交出诞生纸,李氏就只能靠自己。
韩广平并不认为李氏会找不出石灵巨人的造生之法。只是其中要消耗的时间和精力就难以估量了。不过他也相信,简墨同样不会将石灵巨人的写造之法告诉纸盟。这样一来李家面临的压力就要小许多。
“先把事情告诉君珉和李微生吧。”董禹咬牙切齿地说,“这样也好,省得李微生总惦记着怎么对付他。”
三人来到位于怀都郊区的李家新宅时,李铭正在与李微生谈话。
“四叔,我真不敢相信您会有这样的念头?!”李微生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是听到李铭的建议,整个人又激动起来。
“我一直以为,您尽管偏爱简墨,但始终是把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他一贯高傲的脸上透出一丝悲愤,“可您觉得您现在的决定理智吗?这几年来他都做了些什么,您忘记了吗?流转码纸人,楚中沦陷,纸人叛逆在泛亚肆虐……哪一样没有他的参与?还有几日前在大司法院里,他都干了些什么?他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把李家往死里逼?这样的人,您让他进政界,您是想让李家毁在他的手上吗?”
“我承认,”李铭没有否认,“我对微宁有些偏爱。如果当年没有那场祸事,微宁从一出生就应该是被无数人捧在掌心,就像你和微言小时候一样。可他在外面流浪多年,还要不断躲避李君珏的狙击。如果不是天赋出众,现在怕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所以在很多事情上,我也不想苛责他。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李铭看似平静的面孔下隐藏着极不平静的情绪,“他明知道穹顶之说一旦公布开,会对李家造成多大的伤害,他还是这么做了。这是我绝不能再纵容的。”
“您说不纵容,难道就把他弄进政界与我角力吗?”李微生嗤笑道。
“微生,微宁是李家人,我是不会让你弄死他的。”李铭盯着李微生说,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是从今往后,我会约束他的行为。”
“微宁最大的长处就在于天赋。可李家能够拿出手的并不只是造纸之术而已。你从小被作为李家的继任人选来教养,应该很清楚一点: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再好的技术也不过是工具,并不足为惧。微宁长大这么大,只管过两个城市。他在这方面经验和技巧,与你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微宁拉到你擅长的领域来,再做分晓。”
李微生本来是义愤填膺,但听到这番话后,却不觉一阵寒意从后背爬上来。他这位四叔不仅仅是聪明,还是一位真正理智之人。能纵情任性的时候毫不保留,该冷静决断的时候也绝不拖泥带水。
他犹豫着,正想说“我会考虑一下”,管家前来通报:“董局长,韩所长,穆司令求见四先生和微生少爷。”
李微生一眼就察觉三人的面色不好。而听完三人所述,他的表情就更难看了。
“确认是微宁写造的吗?”李铭微微拧起眉头,“会不会是他从老宅里拿走了不止一张诞生纸?”
“目前还不能确认是否是他亲手写造的。但是既然他手上有第二张,就可能会有第三张、第四张,更多张。”穆英沉声道,“我们的计划要重新制定了。”
最后这句话明显是说给李微生听的。
李微生闭上眼睛,长长出了口气。过来很久,他才像是认命了一般道:“四叔,就按您说的办吧。”
第二日早上,李铭就看到有总理府盖章的那份任命书。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喜悦的神情,反而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但很快他就做出了最终决断,任命书递给自己的影子纸人,郑重嘱咐道:“马上发过去。”然后走出办公室,乘坐电梯直接上到了这栋建筑的天台。
新建造的造纸管理局,是在原怀都市造纸管理局基础上扩建的。因为使用需求紧迫,是以并未在占地面积上向外扩张太多,而是采取了原地拔高的改建方案。改造后的造纸管理局总局已然是方圆三公里内海拔最高的建筑。
建筑的天台承袭了造纸管理局一贯刚硬雄伟的风格,但并不显得单调冰冷。它看上去更像是巨鹰的巢穴。在这巢穴的边缘,李铭不出意料地找到了那个人。
“任命书今日之内他就会收到。”他对那人说,“李一,你确定微宁会接受?”
“他会的。”正眺望着远方的中年男子语气平淡而肯定,“如果他想实现他的梦想,就一定会答应。”
李铭像是松了一口气,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你是不是早知道微宁有办法反击微生?”
“哦,小墨这么快就找到法子对付你们了?”中年男子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不过这也不算意外吧?李家要想在造纸领域对付他,若是几年前还有可能。如今,怕是不行了。”
李铭眯起眼睛注视了他几秒,似乎想看穿这位世界上首位诞生的纸人。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论从政的能力和经验,微宁差微生不是一星半点。即便没有微生的针对,他就能应付整个造纸界的压力吗?你真的觉得他可以实现你的目标?李一,你亲手将微宁带大,微宁也用实际的行动证明他没有辜负你的教导。我实在想不出来你有什么理由害他。”
“你既然怀疑我别有用心,为何又答应将小墨引入政界?”简东揉着手里的帽子,不答反问。
李铭哼了一声。
“因为你觉得这是把小墨拉回李家的最后机会。只要他肯进入这个圈子,就必须遵守这个圈子的规则,否则他什么都干不成。当然这也是你同时保全两条李家血脉的计划。从此以后,李微生再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启用军队踏平楚中,小墨也不会被逼急了对李微生出手。”简东替他回答了,“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李微生那个时候的失踪是小墨干的?”
“难道不是?”李铭意味深长地看着简东,“即便不是他亲自动手,难道不是有人替他动了手?”
简东嘴角含笑,仍旧不做任何回答。
“罢了,你有你的筹谋,我有我的计划。”李铭冷淡地说,“就看最后到底谁能称心如意。”
完成了武力震慑,简墨笃定李微生短时间内不会来招惹自己,便将心思重新放回了十二序列的魂晶修复上。
他又偷偷从自己的魂力波动上剥离了一小块分体,尝试将三和五的魂晶包裹起来。观察了三日后,简墨发现内波动的外泄并没有停止。泄漏出的灵子虽未从魂力分体的包裹中漏出,却成了自由灵子游离其中—很显然,他人的魂力波动并不能替代晶膜的作用。
“我明天去李家老宅一趟。”简墨内心自嘲,自己对魂晶的了解是越来越多,可对于修复晶膜一点用处也没有。
“你还认为纸人之父可能留下了修复魂晶的记录?”二望着自己昏迷中的两个兄弟,眼神略带忧虑。自从那次对话后,他对简墨的态度也与对十二序列成员一般越来越接近。
“上次时间太匆忙,老宅里很多东西我都没有仔细看。这次我多花点时间去查一查,说不定另有收获。”简墨其实内心的底气已经所剩无几。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都不能不去试一试。
简要这时走进病房,手里举着一封红底黄条纹的文件袋。这是泛亚官方函件专用的文件袋。
“刚刚收到一份有趣的文件,少爷要看看吗?”他笑嘻嘻地说。
被任命为楚中市市长时,简墨曾见过一封这样的函件。现在这是第二封。简墨不明就里地打开一看,随后一惊:“出任诞生纸档案局局长?李微生这是又打算做什么?”
“关局长遇难后,局长一职一直由副局长高贤暂代,但至今没有获得正式任命。”简要挑了挑眉毛,“看来,李家要您入局的心十分迫切啊。”
“那也不至于是档案局局长的位置吧?”简墨再自信,也不会认为对方是被自己的“武力震慑”吓倒,所以才将三大局之一奉上。他皱起眉头,总觉得其中有什么陷阱。
“我倒觉得,就是你昨日那场‘震慑’起了关键作用。”二说,“泛亚人不是常说:不要和白痴吵架。因为他会把你拖到和他同一个水平,然后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简墨无奈地笑起来。二的比喻虽有些怪,但也不乏道理。李微生发现武力碾压不了自己,便改用政界那些手段来对付他。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他原本只想让对方绝了再次兵陈楚中的念头,没想到有了额外的好处。
“不管如何,少爷既已打算入局,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消息。本以为总要花些时间才能升上高位,没想到起步就是三大局之一,倒省了好多工夫。”简要笑盈盈拿着任命书,“这里面李院长一定出力甚多。”
简墨点点头。事已至此,若是推辞才是傻子。
“三十六子能召回多少人?”他问。
三十六子是简墨专为应对战争写造的人才。除了蒋君袭一人叛离,其他三十五人都还在继续为重简方略工作。现在他决意进入泛亚的政局,单靠自己一人是绝对不成的。
“我已经统计过,现在最多可以抽出十人。”简要立刻回答。
“十个足够了。”简墨深吸一口气,对简要和二说,“等从李家老宅回来,我们就要拉开这场战争的序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