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捕的重简方略成员名叫杨易,男,四十五岁,是一家大型纸源劳务公司的中高层管理。泛亚与纸盟开战,军需来源除了李氏、造纸师联盟,以及以十二联席为代表的造纸世家外,还有几家民间较大的纸源劳务公司。杨易供职的正是这样一家公司。
万千很快查清了具体情况。结果显示,杨易还真的做过这样的事情。他的职位可以触到造纸管理局所提供的订单内容。根据订单的内容,杨易可以一定程度上获知政府军近期可能增加军用纸人的数量,军用纸人的天赋类型和等级,甚至还有交货的时间地点。每当感觉某些订单散发出某种危险的气息,他便会偷偷记录下来,传递到纸盟那边。
但自纸盟和重简方略决裂后,重简方略便再未下达过这样的任务。可作为曾经与纸盟的对接人之一,杨易对纸人抱有强烈的同情心,所以仍会在他觉得必要的时刻向对方示警。简墨对类似事情也是知晓的,一直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杨易做这件事不是第一次了。造纸管理局恐怕早就发现他了,只是觉得不痛不痒,暂且放着没动。”简要说,“否则哪会这么巧,李微生一想对楚中做点什么。理由就送上门了。”
万千又懒洋洋地递过来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被捕的除了杨易,还有一名潜伏在原控区里的纸盟成员。另外,非常凑巧,刚刚有位来历不明人士,给我发了些有趣的资料。”
来历不明的资料?简墨将资料看完,对它的来历便心中有数,当下不由得冷哼一声。但不能不说,有了这份资料,他心中沉甸甸的感觉还是轻了一些。
“将这些照片发给李微生,大概能解除这次危机。”简要叹了口气,“只是躲过了这次,未必能躲过下次。”
但简墨好似没有听见简要的感叹。他想了想,拿起那张传票的复印件,又仔细阅读了一遍,向简要确认了一个细节:“这一场,是公开审理?”
重简方略成员收到特别审理传票的事情一夕之间传开。泛亚的各大媒体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一般,又纷纷对此事发表评论。
《纸上谈》的评论态度最为尖锐,想将简墨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意图昭然若揭:“……倘若是泛亚其他公民犯了叛国罪,等于是被判了死刑。但这位简先生居然能在叛国这条路上成为惯犯,实在是令人讽刺。上一次让他逃脱制裁的根由还没找到,这一次不知道他又会用什么方法摆脱罪名……”
对于李微生从李君珲手中继承来的这家媒体,简墨觉得它的文章自己看都不用看。
《泛亚之声》的用词则温和了许多:“……不能否认在京华自救的过程中,简市长和他领导的重简方略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为京华市市民争取到宝贵的机会……这使得人们对于他的行为更加迷惑。一个背上叛国罪名的人为何又做出救国的举动?其中是否存在不为人知的秘密……”
简墨看到这里,脸上不由得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君珏死后,《泛亚之声》被李院长接下了。”简要一边解释,一边将盘子里的丸子倒进火锅里。
代表造纸师联盟的《联声》可以说最为中立,以至于一千多字的稿子通篇都在废话:“泛亚的局势如履薄冰,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砝码,都可能导致天平的彻底调转……希望简市长做出正确而理智的决定,找到最适合他的立场和决策。”
连累撰稿人不得不用这么严正的语调和谨慎的措辞,写出如此观点含糊、思路朦胧的文章,简墨内心都不由得感到些许内疚。
而最大股东为纸协的《权益日报》,这一次的表现却不同于以往的中庸。字里行间的针锋相对,乍看起来比重简方略更有叛国嫌疑:“……战争的意义不是为杀戮,而是要解决问题。在找到最合适的解决方案前,为何不能减少不必要的流血—难道这场战争中死去的就只有对手吗?”
“陈元这是下狠心了。”简墨很是意外,一边接过简要递来的筷子,一边问,“如今怀都的情况很糟糕吗?”
“李老爷子还在的时候,造纸管理局多少还顾念着老爷子对母亲的情分。哪怕知道战争爆发前后,纸协暗中给了纸盟多少支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简要说,“但现在不同的,李老爷子不在了。李家唯一和陈家有过深刻情感的人没了。而今李家遭受重创,急需输血,占下陈家经营的怀都市既满足了当前的需求,又将旧账一并算清,岂不痛快?”
万千大约自千里外闻到了香气,不知道又从何处钻了出来,深吸一口气:“一闻就知道底料是陈元从家里带来的。”
简要看着弟弟的馋样摇摇头,对简墨说:“这火锅底料和丸子是陈元前日来时捎的。和少爷上大学时一样,我也备了芝麻酱和卤鸭让他带走。”
万千从火锅的漏筐里捞出两块烫好的肥牛,吹了吹,接在碗里吃下去。他心满意足地说:“其实李微生回到造纸管理局工作后,就开始以搜捕叛国分子的名义,对各地纸人权益协会进行‘审查’。半年时间就查封了一百二十多座城市的纸协,没收其名下产业,还逮捕了将近千名叛国嫌疑犯。方执若不是才任了乘风席主,恐怕也要被抓。”
简墨对这个局面愣了半晌,皱起眉头:“陈元上次怎么不说这个。”
简要把万千往里面的椅子推了推,坐下叹了口气:“少爷现在知道为什么陈元这么迫切了吧。说不定再过半年,泛亚最大规模的纸人组织就不复存在了。”
简墨虽不喜纸协过于温和的行事风格,但不得不说,它曾经是纸人暴动的最后一道屏障。楚中独立前期,他也曾寄望过方执带来的治疗师,对楚中局势能有所挽回。哪怕是现在,简墨仍认为,纸协是纸原冲突最后的缓冲区。如果这一道缓冲区也被清除,原控区里的纸人在紧缩管理政策下还能忍耐多久?
“必须保住纸协。”简墨沉声说。
简要略带无奈地望着他:“少爷,你还是多想想如何保护自己吧。杨易的那场案子,你真的决定好了……要那么做?我真怕李微生会当场撕了你。”
第二日,《楚中早报》刊登出一条很像是某种答复的讯息:“……简市长对杨易特别审理一案十分关注,他表示届时将旁听此案审理过程。”
简墨回国后与李微生的第一场—不,应该算是第二场交锋,两日后即将上演。而纸控区这边,阿文作为第一任总统,也正面对着纸人建国后最重大的一次决策。
经过一年多的建设,开曙市的面积已经接近怀都,俨然有了一国首府的模样。原来的纸盟指挥中心,正式更名纸人岸。既有“苦海终靠岸”的寓意,又存“离岸新起航”之祝福。且“岸”音同“案”,也显示了它作为纸人自由联邦最高政务处理机构的职能。
此时,纸人岸的一间会议室中,财务部部长、纸盟军元帅葛乔正皱着眉头,三五不时地看向墙上的挂钟。阿文翻了翻面前的笔记本,然后合上,闭上眼睛一言不发。过了一分钟,他睁开眼睛,叫来自己的秘书:“派人去再去问一下,看冯司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秘书点点头转身推门出去,却和从外面跑来的警卫部部长撞了个正着。
警卫部部长一把拉住总统秘书,让后者不至于摔倒,随后神色肃穆地向室内三人汇报:“总统,冯司长二十分钟前遇刺身亡。”
会议室内三人顿时色变。
葛乔反应最是激烈,狠狠拍案而起:“这群狗真是无法无天了!连血库司的司长都敢动手。到底是谁干的?”
“嫌疑人是今年新入司的一个三级异造师,十三岁。根据目击者描述,他应该没有使用逆向天赋。”警卫部部长说,“只是在冯师长经过的时候,突然引爆了随身炸弹。”
葛乔气绝:“血库司的警卫是摆设吗?一个新来的小崽子哪里来的炸弹……这是这个月的第几起了?”
只算开曙市的话,是第八起了,阿文心想。不过血库司司长,是联邦目前被恐怖袭击的对象里,职位最高的一位。他干脆放下手中的笔,问:“副司长呢?人选确定了吗?”
秘书立刻从刚听到的消息中恢复过来,回答道:“暂时还没有。上一任副司长遇刺后,冯司长又筛出了两个人选。但还没确定下来。”
秘书的话说得十分委婉。可阿文心中有数,实际上是连续两任副司长遇刺身亡后,已经无人愿意接下这个职位了。其实谁来接管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前线对士兵的需求一日都不会停。血库一旦无法保证正常供给,就意味着战线可能出现漏洞。
阿文思索着,对秘书道:“把冯司长挑选的那两个人选资料拿过来。”
“……身为血库司的司长,最好的异级资源任由他们挑选。如果连血库司的司长都无法保护自己,那纸人岸是不是要任他们肆虐……”葛乔还在一旁骂道。
阿文想了想,又把秘书叫住:“现在血库职位最高的负责人是谁?把他的资料也送来。”
秘书的效率很高。十分钟后,三份资料就摆在他们面前。
第一份资料上是纸盟军的一名上校,名叫皮小小,特级纸人。司长推荐的理由除了对联邦忠诚、头脑机敏和性情冷静外,也因为他曾经是李氏研究员的保镖,对造纸有一定了解。
第二份资料上是血库司的警卫队长,名叫范迪,同样是特级纸人。司长推荐的理由是除了忠诚外,还有热血勇猛,执行力极强。其人曾经三次察觉血库造纸师暴动的迹象,并成功将暴动危机扼杀在摇篮中。
第三份资料上则是血库司目前职位最高者,血库司策略科科长,何为正。何为正本职是一名异级治疗师,纸盟建立初期就加入了。他不属于乔蓝社或柚子俱乐部,但因常为纸人义诊,为人又随和,所以在纸盟中颇有威望。纸盟将楚中交接给重简方略后,何为正作为情报人员留了下来。纪念广场惨案后,何为正被驱逐出楚中市。阿文为安抚他,本要授予要职。可是何为正却因广场惨案,与葛乔起了严重的冲突。阿文只好将他安置在一个位高但权不重的职位上。这几年来,何为正也用行动证明他的担忧是正确的—虽不算尸位素餐,却也是消极行事。
“这个何为正不用考虑了。一个混日子的家伙,没把他开除出血库司已经是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了。”葛乔哼了一声,“至于皮小小和范迪—”他瞧了一眼阿文,“我知道你肯定倾向皮小小。”
“开曙叛乱分子动作频频,主要原因也是纸原冲突严重。范迪性情刚猛,冲锋陷阵自然是优秀之选。但若成了血库司司长,管理一群造纸师,岂非火上浇油。”阿文放下范迪的资料,又拿起皮小小的,叹了一口气,“但是我听说,皮小小已经明确拒绝过冯司长的邀请,说前线更单纯痛快,不想待在后方。”
“这话倒是真的。你们后方的事就是这么麻烦。”葛乔显然十分赞同。
阿文淡淡地瞧了他一眼:“葛元帅既然觉得不好,不如下任总统给你当,改改这不良风气怎么样?”
葛乔顿时感到某种无声的威胁,当下费力地寻找词汇,为自己刚刚的失言描补:“不,我的意思不是说后方风气不良。我是想说,这些需要思前想后、七拐八绕的工作当然是十分必要,也万分重要的。只是……它们不适合我而已。”他生怕阿文撂挑子,“当初我和平靖说好了的。这些伤脑筋的事我是一概不管的,我只管打仗。你是他的学生,你可不能随便丢下责任。”
阿文本也只是一句玩笑话,没听葛乔说完,眼神又陷入思索。片刻后他对秘书说:“你通知何为正,让他暂代司长一职。如果他愿意接任这个职位,明天上午九点来这里开会。如果不愿意,就推荐一个人来。”
“明天能把这事定下来吗?”葛乔有些着急,“下个月的士兵缺口还很大呢?”
阿文此刻真有点想撂挑子,不过还是含笑对他说:“总会有办法解决的。葛元帅,为士兵人数伤脑筋的,可不只是我们而已。”
葛乔想想这个月纸盟军给政府军造成的战损,脸上的神情勉强柔和了一些:“罢了罢了,我明日再来吧。”
待葛乔离开,财务部部长却皱起了眉头:“总统,再这样打下去,联邦的经济恐怕撑不过—”他用手指比了个二,才继续道,“就要崩溃。”
阿文点点头:“我知道,我们的资源总量本就比泛亚少,造纸师数量也逊色,强行比拼下去,只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如果再不想办法,好容易建立起来的联邦就会昙花一现般消失。”
财务部部长见总统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语气反倒缓和起来:“我知道,眼下联邦也是形势所迫。我只是在想—”
他偷偷看了一眼会议室关闭的大门,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说:“我们能不能停战?”说完这句话,又赶紧补充,“我并不是说我们要与原人一笑泯恩仇。停战,哪怕只是暂时的停上几年也好?”
阿文笑了笑:“你和我想到一起了。”
听到阿文这句话,财务部部长的神情顿时松了下来。有文总统做背书,他心中的压力顿时减小了不少。
“联邦成立不久,民心未稳。葛元帅自然忌讳避战情绪。但是只要激情,不顾现实,最后倒霉的还是联邦。我们中间必须有人始终保持理智和冷静。”阿文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从联邦生死存亡的角度出发考虑,所以不要担忧。”
送走了财务部部长后,阿文忽然很想外出走走。不过当他通知警卫部部长时,对方却对此生出忧虑:“总统,冯司长才出的事……袭击者是怎么拿到炸弹的,背后的指使人是谁,都还没查清楚。您还是……”
后面的话已经没人在听了。这位联邦第一任总统拿着电话,透过敞亮的窗户向往望去。
郁郁葱葱的树木围绕着纸人岸内宽阔的广场,显得大气而富有生机。广场尽头的中央,一面黄蓝间色旗正迎风飘扬。六名士兵守卫在旗下,身躯挺得笔直,就好像不是人类,而是用钢铁浇筑的塑像一般。广场外是一条八人车道的马路。此后公园、居民区、学校、医院、商业街、游乐场……依次向外推开。阿文站在现在这个位置,虽不能望得很远,却也能望见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有川流不息的车辆。
明媚的阳光照耀之下,一切看上去明亮而祥和。他很难想象,如果自己走到其中,会有一名原人少年冲上来,将自己和他双双炸成烟花。
泛亚历年来天赋测试都是十六岁,但联邦已经提前到了十三岁。葛乔最近还建议他,将测试年龄再提前两岁。哪怕文笔不佳也无所谓。只要会写字,完全可以由纸人写好原文,再让造纸师抄誊一遍。
可如今,已有十三岁的少年,毫不顾惜自己绝佳的天赋,要和纸人同归于尽。原人当真这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吗。阿文不由自主地想,通山矿难那年自己多大了?十五,还是十六?
一番讨论的结果,警卫部部长还是做了让步,又多派几个保镖跟在他身边。为了不让这位尽职尽责的部长提前谢顶,总统先生决定只在纸人岸附近走走。
春寒料峭,路上无论戴帽子和口罩都很正常。阿文这么一身并不招眼。他在公园里溜达了一圈。或许是工作日,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他沿着马路随意逛了十几分钟,最后在附近一家小有名气的餐馆坐下。这个时候快过饭点,餐馆里只有四五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正在喝酒。工服的样式阿文认识,是开曙市北一家电子加工厂的制服。
阿文点了两个招牌菜,在邻桌就座。他的保镖也假装顾客,三三两两在他附近坐下,同样点几个菜。
“老陆,你说你到底是为什么?好不容易在开曙找到工作,好不容易熬满了一年居住期,好不容易审批也通过了,再过几天就能拿到开曙市的居民证了,为什么要走啊?”邻桌一个头发油腻、满脸红光的中年工人拿着酒杯,大着嗓门抱怨,“你说说,到底哪里还能比开曙更好?”
“组长,这几场爆炸确实是有些吓人,但那也只是针对血库的人。最多最多,也就是针对纸人岸,又不会危及我们这些普通人。”另一名年轻工人也不甘心地劝着身边头发微白、后背微驼的男人。
这位陆姓组长没有反驳,只笑着招呼大家喝酒,再不就是叫大家痛快吃菜,不够再加。其他人七嘴八舌见劝不动,便也只好放弃。
“老陆,你总得跟我们讲讲你打算去哪吧。”中年工人问。
“我—”陆组长迟疑了一下,“我打算回楚中。”
“什么?”
“你说什么?”大家一下子都呆住了,“楚中?”
“你疯了吧?”中年工人瞪大眼睛,“我说老陆,你也不年轻了,是时候为自己的晚年打算了。楚中哪能跟开曙比,这里才是我们纸人的国家。你回家能有现在这舒坦日子?再说了,那地方过不多久会被我们,又或者是被那政府军端掉的。万一是成了原控区,你可怎么办?”
年轻工人也跟着附和道:“组长,你要喜欢待在楚中的话,当初何必又千里迢迢来开曙呢?这不白折腾一场吗?”
“是啊,我也觉得……好像是白折腾一场。”陆组长摸了摸头发,笑了笑,“但是,怎么说,可能真的是人老了,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一些往事。虽然不都是什么好事情,可总还是会想起来。想的次数多了,就越发地想回去。”
“组长,你这是思乡了吗?”年轻工人似乎有点理解了。
“对,思乡。”陆组长仿佛找到了真正的理由,“年纪大了,思乡心切啊。”
“唉,老陆,说你年龄大,也不是那么大的。叶落才归根,你起码还有二十年好活呢。而且你才离开一年多,就思乡心切了?不说老实话!罢了罢了,既然你打定主意了,我也不多说了。喝酒喝酒,以后我俩像现在这样喝酒的机会怕是难有了。”
见朋友们理解,陆组长的笑容反更轻松了:“哪像你说的那么难。楚中无论纸原都能进。你如果来楚中,我一定请你喝个够。”
“这可是你说的!”中年工人哈哈一笑,拉着陆组长畅饮起来。
等这酒摊子散了,朋友们勾肩搭背先走了,陆组长留下和老板结账。阿文一顿饭恰好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本来已经戴上了口罩,却犹豫了一下,又走回去打了个招呼:“这位陆组长,我可以请你喝杯茶吗?”
陆组长转头一看,眼睛猛然睁大:“……文主席?不,文—”
阿文抬手阻止他说出来。陆组长也回过神:“哦哦,您、您怎么在这里?”
“随便逛逛就逛到这里来了,正好碰到您和朋友饯别。”阿文示意保镖找老板点了壶清茶,“我不便到处走动。只有粗茶一杯,希望您见谅。”
陆组长连忙道:“不不,您请我喝茶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刚刚无意听了几句您与朋友聊天,得知您要回楚中去。您别紧张,我没有阻拦您的意思。说句冒犯的话,开曙这么多人。您也不在要职上,我没有必要这么做。”阿文微微笑道,“我就是想随口问问,您离开开曙的真正理由—嗯,不是用来应付朋友的那种理由。”
陆组长在那声“嗯”之后,神情骤然又紧张起来,眼珠也四下转了起来。
阿文见状安抚道:“陆组长,我只是想听听我们开曙居民真正的心声,以便在未来能够做出正确的决策。我以我的名誉保证,无论您真正的想法多么……不好听,我也不会对您采取任何措施。”
陆组长顿时犹豫起来。他抬眼望了阿文一会儿,叹一口气:“既然您都这么说了,作为纸人,我也不想欺瞒自己的总统。”他仿佛有些口渴,握住茶杯喝了两口才道,“您刚刚也听说了,我是从楚中来的……楚中被纸盟移交重简方略管理之后,我有次因为打了原人,被抓到警察局。正巧,简墨那小子的父亲从前曾是我的同事。我便叫他来放我出去。”
阿文没想到一问正好问到老师曾经的同事,态度更温和了些:“那他来了吗?”
陆组长停顿了一下,好似在回忆那日在警察局里发生的一切。
“那小子来是来了,却把我教训了一顿,说什么纸人的报复必须有一个句号。”他好像到现在还有些不服气,气呼呼地说,“我当时反问他,凭什么要有句号?为什么要有句号?那小子回答我,因为我们要过太平日子。‘如果纸人对原人的报复永无止境,那么时间久了,原人也是会反抗的……第二次纸原战争中,原人死于纸人自杀式攻击的数不胜数。你敢打包票到了那一天,原人什么都不会对纸人做?’”陆组长说到这里又偷偷看了眼阿文,“我那时根本不信,就觉得他是原人,所以才找理由偏袒着原人。可没有想到,开曙现在居然真的—”他话没有说完,便又拿起茶杯往口里塞,直到一杯到底,陆组长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总统,我就是个普通工人。您是大人物,别跟我这没见识的人计较。您就当我胡言乱语……”
阿文微笑着又安抚了老组长几句,然后让他离开了。保镖们结了账后,阿文慢慢地顺着原路往回走。一路上,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
数年前师兄曾经郑重其事地与他谈过此事。他自己也并非不知,放任纸人毫无底线的报复会导致什么后果。只是作为纸人,作为曾受过多年磨难的受害者,他如何甘心就这样简单地放下,更不忍心叫同族们放下。因此他总对自己说“这一天不会那么早到来”。说得多了,连他自己也相信……直到这一天,终于到了。
或许要不了多久,联邦的纸人就会遇原人而避,否则就可能被拖着同归于尽。原人们没有诞生纸,顾虑更少。一旦自杀式袭击成为趋势,纸人岸阻止起来难度更大。看上去欣欣向荣的联邦未来,转眼就会变成人间地狱。接踵而来的还有经济崩盘,秩序混乱,然后是血库供给不足而导致前线崩溃,政府军毫无阻力地碾压而来。
到了那个时候,纸人自由联邦就彻彻底底变成一个笑话。往后世世代代,原人们每每谈论到这段历史,一定会嘲笑着评价:看吧,纸人们注定不配拥有自己的国家。哪怕成立了,也能轻而易举就摧毁,连一年都没有撑过。
阿文停下脚步,用珍爱的目光打量着这座崭新的城市。
一切都是新的。人行道上的砖石棱角分明,车站的透明遮雨棚明亮几净,木质座椅上的油漆没有缺损,草坪上的缝隙还没有长拢。现在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刺玫城的痕迹,更不提曾经的纸人之家。这是全新的、崭新的、刚刚起步的生活。
“阿文,你喜欢现在的纸盟联邦吗?”老师的问题在他脑海里再起浮起。而这一次,阿文终于明白了,老师为什么总是问这个问题了。
这样的纸盟联邦,老师不喜欢。师兄不喜欢。完全由利害本能驱使的普通纸人,也不喜欢。
不能再逃避现实了,他必须要做些什么,阿文想。
搬迁到怀都市的大司法院是一栋通体白色的长方体建筑。建筑呈中心对称结构,其中的部件结构,包括柱子、窗棂乃至装饰花纹、灯带,几乎全由直线条构成。观者仅通过外表,便能感受到这所机构所代表的正直、公平。
大司法院的一间休息室里,简墨闭着眼睛,脑海里默默回放着晶膜形成的过程,再次试图从中找出修复灵感。因为注意力太集中,他并未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听见简要说:“李局长,有何贵干?”
简墨睁开眼睛,看见了停在休息室门口的李微生。
这位众多保镖环绕中的李家第五代继任者,此刻一身肃穆得体的深色正装,双手背在身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似乎想将自己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完全看透。
距离两人上一次的见面没几日。那一次见面不但过程糟心,结果更是惨烈。李微生周身的保镖不由得高度紧张起来,聚集在简墨身上的眼光如临大敌。其中有好几人忍不住吞咽唾沫,显然都见识过李家老宅门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异变。
李微生带着足足五万异级去拦截简墨,结果却被全部反杀。这无疑大大损伤了他的威信。今天这场传唤虽有着正式的理由,却未必没有挫一挫简墨锐气的意思。
大司法院休息室内外的气氛僵硬而躁烈。仿佛只要有一颗火星飘过油田,分分秒秒就要烽火燎城。谁也不敢轻易开口打破这种僵局,宁可任由时间一分一秒浪费过去。
“没想到你真的敢来。”首先开口的是李微生。
简墨听完这一句,就重新闭上了眼睛,表明了不想和他说话的态度。
简墨拒绝的态度并没有让李微生却步。他干脆走了进来,在简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一副打算谈一谈的姿态。
简墨耳朵动了动,但是眼皮并没有掀起。
“你那天后来去哪里了?”李微生的声音冷硬。
“你很好奇?”
“那本就是李家的秘密。我有权利知晓。”
“如果没有我,你李家再传五代也未必能找到它。不过呢,”简墨睁开了眼睛,望着李微生的脸,十分大方地表示,“我会告诉你的。但是现在不行。”
李微生眼里闪烁着愤怒的目光,提高声音:“简墨,你觉得我不能拿你怎样,是吧?”
“不。我觉得你挺有能耐的。”简墨微微歪头,“昨日我去第二造纸研究所。造纸管理局的人就在门口搜查我研究所的研究员。请问他们是犯了哪条法律法规?”
“第二造纸研究所出售技术给造纸管理局,却将原文信息泄露给他人。我派人去审查有什么问题?”李微生反驳。
“是售给造纸管理局,还是售给你个人了?”简墨注视着李微生,“我记得迁都后总理府就‘撤销’了我的叛国罪名。既然如此,我的回国申请为什么迟迟不批—用我研究所的成果来对付我,你倒挺理直气壮的。”
由于戴雯抓住了对方关键性的操作漏洞,造纸管理局想严惩第二造纸研究所的企图失败。但判决结果却不是无罪,而是作了“取消一年商业配额申请资格”的“从轻处罚”。造纸管理局认为,异能海关的设立并未对简墨造成“生命、财产或者荣誉上威胁”,并不适用于“正当防卫”的情况。不过考虑到“入境申请审批上的疏漏”,造纸管理局不得不“酌情”减轻处罚。
对于一家以造纸为主营业务的研究所来说,没有商业配额意味着无法交易。一年坐吃山空不至于让研究所倒闭,但绝对是一段非常难熬的时间。
或许是想到这场审判终究让简墨吃了个亏,李微生此刻忽然没有那么意难平了。
“其实有时换位思考,你的想法我多少也能理解。毕竟是由纸人养大的,有些事情让你袖手旁观也是挺难的。只是你所选择的道路,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他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人世间最朴实的道理,“纸人和原人的矛盾不是李家刻意制造的。他们之间天生就有着无法调解的矛盾。就像水池里的鱼,投下去的食只有那么多,一方吃了,另一方就吃不到。而作为原人,我只能选择对自己身份有利的一面—这是身为造物者的权利,也是荣耀。”
“只有最后一句才是真心话吧。”简墨讽刺地问,“李家什么时候调解过纸原矛盾?你们从来都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不行?”
“你倒是试过,结果如何?”李微生不屑道,“看看你的楚中、横海—如果不是因为战争,大家为了安身立命,谁会理会什么重方七十九条?你觉得自己的主张有多得人心?”
“安身立命难道不是每个人最重要的需求吗?”简墨反问,“善待与自己一样的人,对你来说难道是一种侮辱吗?”
“一样的人?纸人和原人什么时候是一样的人了?”李微生不以为然地笑了,“原人永远不会放弃作为造物者的骄傲。你以为自己多么公正平等,其实与我们没有什么区别。最多不过是你藏得更深一些而已。”李微生站起身,故意盯着简墨身边的简要两秒钟,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你对纸人的同情和怜悯,何尝不是身为造物者的一种傲慢。将你自以为是的公平和权利强加给他们,与那些抱着猫狗说是自己家庭成员的人,又有什么区别?说到底,这并不是他们本身拥有的。而是你给,他们才有的。”
说完,他便离开了休息室。
简墨却被李微生最后几句话拨得心头剧震,一时竟无法冷静。
难道他不该给予纸人帮助,应该听凭纸人靠自己的能力,挣扎出这摊泥潭。难道只因为他是一个原人,所以为纸人提供帮助,就是内心潜藏着身为造物者的傲慢?
休息室里空气虽不复火星四溅,却又陷入另一团迷雾。简墨不安地看了一眼简要:自己的初窥之赏是否也是一直忍受着自己的“傲慢”。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李微生这样的人眼里,纸人的好坏都只能是原人赐予的。他自然会认为,少爷的举动也不过是造物者的一场另类的游戏。可是重简方略的成员中有多少纸人,少爷难道不知?”简要笑容如微雨初霁后的天空,令人心情舒畅,“李微生以己度人,还自以为眼光毒辣,真是可笑之至。少爷何必被他的话所干扰?”
简墨被简要点醒,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有些懊恼自己,竟被李微生几句话就牵着鼻子走。不过再细细思索一番,自己之所以被迷惑,是因为李微生的话有一半是对的:如果纸人的权益,必须由原人提供才能拥有,那么这种权益,是缺乏保障的。简墨虽自觉到目前为止没做错什么,可难保哪一天他不会犯自以为对纸人好,但实际结果却非常糟糕的错误。纸人的权益,只有当纸人自己有能力去争取和担当时,才是最牢靠和正确的。
不过,这并不包括纸盟对纸控区原人们做出的那些过分之事,简墨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李微生离开后大概过了十分钟,便有工作人员来传唤他们出庭。
大司法院审理厅的装潢并不比造纸管理局的更高级,但面积却要宽敞得多—放眼望去竟有两三百个旁听位。出席的除了李微生,还有身为造纸管理局副局长的李铭、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政府军总司令穆英,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韩广平、造纸师联盟主席秋山忆。此外还有连蔚、梅络、丁一卓、陈元,以及许多他不认识的人物。
旁听席的两侧,审理厅的四角,都架着不同媒体的直播设备。几名工作人员正在一丝不苟地做最后的检查。
简墨微微挑了下眉毛:这个特别审理还真是特别。李微生是觉得,常规的公开审理还不够,还得对全泛亚民众公开。他就这么笃定重简方略的成员今天无法脱罪?还是指望用这种方式,威胁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不过,这种安排他倒是不反对。
简墨胡思乱想着,审判的前段程序已经走完了。杨易坦承了这次会面,却坚决否认传递了机密情报。
这时作为公诉人的政府军情报科科长,突然对旁听席开口道:“简墨先生,作为重简方略的首领,你对杨易与纸人间谍的会面作何解释?”
公诉人此举是不符合程序的。简墨看了一眼审判长,见对方居然目光回避,装聋作哑。简墨本没有义务配合。但是他想了想,还是回答:“需要什么解释?商场上的朋友遇上了,一起吃饭聊天很正常。”
审判长咳了一声,瞥了双方一眼,请公诉人出示证据。
情报科科长转过头,拿出了一份资料:“这里是他们会面时交谈的录音。用的虽然是暗语,不过指代很明显。此外还有一份杨易传递清单的视频。他们设计的交货环节十分精密,但还是被情报科的工作人员发现了。”
他转身朝向简墨,眼含厉色,仿佛在说“这回看你们如何狡辩”。
简墨并未将这位情报科科长放在心上,只瞟了眼黑漆漆的电子屏幕,又瞟了眼旁观席上的院长。院长显然早看过证据的内容,目光相接时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似在说“你怎么又胡闹”。
视频开始播放,屏幕上却并没有出面任何图像。视频时间虽然在跳动,可画面上始终只有一片浓厚的黑色。
数秒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视频坏掉的时候,屏幕上突然有了光。
一条金色的河流。
河两岸是蜂巢格子般的地面,以及装着菱形点阵的壁灯的墙壁。整个画面像是用黄色荧光笔在黑色卡纸上勾勒出的。如果不是发现画面确实一直在前移,大家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一张图片。
“这是什么?”审判长不满道,“是不是拿错了?快去换!”
情报科科长立刻去检查。然而他无论怎么做,来历不明的视频还在继续。这样严肃的场合竟然发生这样的乌龙,情况怎么看怎么诡异。旁观席上有人开始低声私语。
审判长的目光严厉地打量着简墨。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他也不能出声指责。
李微生的声音却从旁听席上传了过来:“是你做的手脚?”他声音并不慌张。视频又不可能只有这一份。就算这份真的被毁了,也没有关系。
简墨坦然承认:“你们有一份视频请我看看,我也有一份视频想请你们看看。”
李微生冷笑一声:“你以为扰乱诉讼程序就可以脱罪吗?别忘了今天是公开审理。全泛亚人都看得到你的一举一动。”
简墨抬手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现在正在直播呢!李局长,全泛亚人都等着看你我的表现呢。”
公诉人这边忙碌着,那边视频还在继续。屏幕画面上,金色河流正在流入一个异常巨大的空间。
空间的中心是金色的湖面和巨大的六角平台。四周是环形的台阶,一阶一阶,梯田般向上无限延伸。
接着视野跟着转向台阶,台阶上有许多格子。镜头推进之后,每个格子里放着许多许多亮闪闪的文字……不,是符号组成的一行行字句。
“是造生诞生纸!”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
看不见诞生纸的纸张,却能看见发亮的光字。在座的都是造纸界的大人物,瞬间都明白了:这是纯辨魂师视角制作的视频。内容很可能是简墨自己灵台视角所见过一段画面。敢在开庭时公开这样的视频,显然这段视频有对他来说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
“上面写的什么?”又有人低声道,“看起来不像是现存的任何一种文字。但也不像是杜撰出来的。”
从发现视频被调换起就隐隐不安的李铭,第一个猜到了答案。他猛地把头转向简墨,呼吸急促起来,不能相信对方竟敢把这些东西公开。
“停下来。”李铭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变声,“这些东西不能播放。快停下来。”
简墨平静地注视着李铭:“为什么不能放?”
“这与今天审理的内容无关!”李铭望着简墨眼神虽然严厉,声音里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不看完怎么知道与今天的内容无关呢?”简墨狠下心说,“这个视频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不播完的话,我是不会离开的。”
李铭知道简墨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他焦急地看着审理厅里的直播设备,对李微生说:“快让这个视频停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微生平日虽与李铭不对盘。但他知道,至少在维护李家利益上,李铭的立场和自己是一致的,于是马上下令停止。
审判员和赶来的技术人员都快要哭出来了:“电源都已经切断了。”
整个法庭陷入一种纷乱和静默并存的诡异局面。
静默的是李家之外的旁听成员。他们本就好奇简墨视频的内容。李家人的仓皇色变和阻止更是将这份好奇放大了十倍。但他们也不能开口表示对这段视频很有兴趣,因此只能以局外人的姿态,一面继续关注屏幕上的画面,一面静候事态发展的结果。
纷乱的则是审理厅里所有的工作人员。在审判长的命令下,大司法院里所有的技术人员都在绞尽脑汁让直播设备结束工作。但所有的手段都没有生效,甚至当李微生严令摧毁设备后,屏幕仍旧一如既往地工作着。它仿佛被套上了“无敌”的属性,无视任何操作和攻击,忠心耿耿地遵循着最初的命令—将审理厅里发生的一切,转为一组组有力的光电信号,通过眼前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线,传输到外面的数百根线中,再从泛亚东一百二十五区的怀都市出发,奔向泛亚其他一百六十七个大区,乃至泛亚境外。
这个即将轰动世界的新闻,像一条一往无前的大江,在无数被绝缘胶皮包裹的金属线缆中,眨眼分成上千万条河流,再眨眼分成百亿条小溪……抵达无数家庭里的电视上、办公室的电脑上、移动的手机上,最后映射在他们的视网膜上。
源空间里的镜头这时已经转移到了金色河流中心的平台上。待将整个平台扫过后,视角终于转移到了头顶。
原本一片黑暗的穹顶慢慢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金色光点勾勒的二十四幅壁画,仿佛小说里姗姗来迟的女主角,一点点展露出曼妙的身姿。
如果说开始时还有人窃窃私语,彼此猜测着视频中藏着的玄机,那么这个时候,整个审理厅便安静得只剩下每个人的心跳声。怦怦地,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