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者之歌6 第六章 小楼

再次回到李家老宅,简墨略有些意外。

老宅外面看起来如同他上次初去时一般。沙漠中的绿洲平整完好,沙柳和梭梭树一如往常葱茏。除了远处那条小河已经完全干涸外,其他的一切如旧,好似那一场异变根本没发生过。不过此情此景还是让简墨想起自己才造生就离世的石灵巨人,神色微微黯然:世间万物大概都必须遵循某种意义上的平衡。石灵巨人的破坏力如此惊人,其他方面才如此脆弱吧。

他与简要、二一起走过去,附近却没有见到一个守卫队队员。

“有人在吗?”简墨忍不住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难道自己拿走了那张诞生纸,李家老宅就被彻底遗弃了?简墨在院子前后又走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所有的物件都还在原地,上面也没有任何蒙尘。显然这里仍旧有人在打理。

只是目光触及小楼的时候,他心里却突然“咯噔”了一下。除了简要和二之外,他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然而眼前的这栋却莫名让他觉得不太对劲,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诡异。

可上一次来的时候,简墨并没有这种感觉。他不太确定是因为上次自己心思不在于此,还是这一段时间里小楼发生了新的变化?

于是他收束了魂力波动,集中了注意力。

“咦—”

他慢慢地走近小楼,直到鼻尖差点碰到墙壁。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整栋小楼上下,居然每一寸都布满了。薄到几乎看不见的轻纱,它们铺成了小楼的立体结构图,连门窗上也有。轻纱的颜色十分驳杂,有红有绿,有蓝有紫……一眼望去,若忽略色块的大小不一,倒颇似旧纪元里给小娃娃做的百衲被。

他一边走进小楼的大门,一边观察。手指在墙上小心地触摸,辨魂之眼同时搜索着每一个角落。正投入时,一个声音突然窜出来,将他吓了一跳。

“你又来做什么?”

简墨定睛一看。二楼的楼梯上,一个男人手握着啤酒瓶靠在墙上,正醉醺醺地打量着自己。

是那位浑身烟酒味的守卫队队长。

简墨有些奇怪为何刚刚没有看到对方的魂晶。但考虑到对方也可能是位异级纸人,这个问题就没有必要深究。他暂时停止观察小楼,对守卫队队长说:“抱歉。我刚刚没看到守卫队的人,所以就直接进来了。”

队长鼻子哼了一声,直接在楼梯口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进来就进来吧。”他一边点着烟,一边无所谓地说,“该拿走的,你上次已经拿走了。这里以后也不会再有人守着了。”

“那你怎么不离开呢?”简墨问。这个回答也在他预料之中,李家老宅现在只剩作为李青偃故居的意义。李家必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严防死守。

“在这里待得太久了,”队长吸了一口烟,“也没有别的地方去了。”他弹了弹烟灰,“更何况兄弟们没走,我哪能先撤。”

简墨觉得队长说这话时语气怪怪的,但他并没有多想。

“我想再看看造纸之父留下来的资料。”他把这次来的目的坦然说明,“希望不会打扰到你。”

队长醉眼蒙眬地看着简墨,努嘴笑了一下:“打扰?不敢当。这小楼本来就是你李家的宅子。谈什么打扰。”

“那我的造纸可以进来帮忙吗?”

“你决定就行了。”

简墨嘴上表示感谢,但直觉这个男人不太好说话,因此没有再深入交谈下去。

这一次简墨终于有充分的时间一点一点去搜索。

从书房、卧室、造纸工作室,到客厅、餐厅……简墨没有漏下一点地方。不光是箱柜、桌椅、床铺,甚至每一块墙面,每一块地砖,每一件挂饰他都仔细检查过了。上一次没来得及看的笔记和信笺,他也逐字逐句地看过,生怕里面有什么暗语自己没注意。

然而,除了书房里剩下的诞生纸被李家人带走了,简墨没有任何新的发现。简要的六度分割最佳路径预测没有任何指向,二的最佳抉择也找不到最佳选项。

三日地毯式的搜索结束,简墨感到无比疲劳。

他坐在黑漆漆的楼梯上。窗外黑夜如墨,弯月似钩,清晰明澈得好像超高分辨率的电脑背景图。可他的心情却像是被大块的马赛克盖住,混乱、迷茫、绝望,看不到一点光明。

还有什么地方能找到拯救十二序列的方法?如果连李家都没有,还有什么地方会有?难道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十二个孩子死……他曾经是那样肯定地对孩子们说,自己一定有办法救他们。然而现在叫他如何去面对他们?

“少爷。”简要在简墨旁边坐下,“李家老宅被李家几代人反复搜索过。除了那张诞生纸,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他把脑袋埋在黑暗中,不想回应。

“你已经尽力了,不用太内疚。”他的纸人缓声说,“二应该也已经……接受了。他跟着你来,不过是不想让你感觉到他已经放弃了。我觉得,你与其把时间花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或许更应该多花点时间陪陪他们。”

简要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知道。”

简墨感受到儿子努力安慰自己的心情。但他仍觉得那么无力,那么懊悔。倘若那一日自己遇到史蒂芬时再警惕一些,或者在水牢里能够清醒一点,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忽然感到莫大讽刺。别人总是夸赞他的造纸天赋,他内心也一直以此而自傲。可实际上,他却写出了那样的纸人,还毫无补救的办法。

“我知道,可能会没有结果。可是,我不敢放弃。万一还有解决办法,却因为我提前放弃,让他们失去了活下去的机会。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他咬着牙说,“简要,就让我再找一找,再找一找。”

过了很长时间,简要叹了一口气:“当然,这是你的权利。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才有精神继续。”

好容易劝动简墨回去睡觉,简要正走向自己房间,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冒出。

“那小子到底在找什么?”

简要停住脚步:“这似乎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说说看嘛!我到底在李家老宅这么多年,说不定能提供点有用的情报。”守卫队队长斜靠着门框。

黑暗中,烟上红色的火光,在他的嘴角一闪一闪。

第二日是他们到李家老宅的第四日了。简墨没有再搜检任何地方,只是坐在小楼中央,闭眼静心感受。

除了上次不曾见过的层层轻纱外,仍旧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发现。

“我说,那日你来的时候,”守卫队队长的声音在他背后突兀地响起,“到底在看什么?”

简墨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对方仍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队服,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支着下巴,歪在餐桌上看着他。明明才是清晨,却已经有五六个空啤酒瓶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难道这人就没有别的事可以消遣吗?他有些不喜地皱起了眉头。这三日都没有见到其他守卫队员。莫非整个守卫队就只有这一人被强行留下了?

这人看起来已经守了李家老宅很多年,如今还被迫留守。简墨略微生出一些同情心。尽管不大想理一个醉鬼,他却还是勉强回应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

“呵呵。”守卫队队长对着啤酒灌了一大口,“李家老宅,除了那个人留下的秘密外,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你知道吗?我在这里,待了有多久吗?”他打了一个酒嗝,伸出一个巴掌放在眼前,然后松开酒瓶,又伸出另一个巴掌,好像在计数一样。最后他摇头道,“嗯,已经记不清了。记不清。”

简墨耐心差不多快耗尽,想上楼去。

“小子,你是李一那个混蛋养大的。”守卫队队长又说,“听说,你喊他一声爸爸。”

简墨不高兴了,回过头说:“请注意你的言辞!我父亲叫简东。”

“简东?哈哈,随便叫什么吧,李一啊,白先生啊,简东啊,还有什么……反正这么多年他换了不少名字。”守卫队队长哈哈地笑着,“要我说,这家伙还真是无聊,居然教一个李家嫡系子弟叫他爸爸。小子,如果你叫那个家伙爸爸,起码也得叫我一声叔叔吧?”他停下摇晃身体,那双盯着简墨的蒙眬眼睛瞬间变得清亮锐利起来,“怎么说,我和你爸也是一个造纸师笔下的造纸。”

简墨愣住了。

说纸人之父一生只写造了一名纸人,这世上怕是无人相信。可此前简墨确实未曾听说李青偃还有其他造纸。在他的概念里,他父亲就是纸人之父唯一的造纸。可当眼前此人自称是李青偃的另一名造纸时,他也没有证据去反驳。

“你真的和我爸一样,是李青偃写造出来的?”简墨不相信。

守卫队队长挑了挑眉毛:“不信?京华的秋山陵园去过吧?”

“没去过。”简墨老实回答。

“什么?你祖宗的坟你都没去上过?”守卫队队长瞪大了眼睛,“你爸也没带你去看看?这可真是……好吧,看来你也不知道李青偃墓碑上写的东西……既然你没去过,现在京华市也没了,一时半会倒是没办法证明我是谁了。”

这人说话颠三倒四,简墨一时也无法判断是真是假,他索性回到正题:“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刚来的时候在看什么东西?”

“哦—你说这个啊?”守卫队队长望着小楼,手指在空中上下左右前前后后,胡乱画了几个圈,呵呵笑道,“这个么—都是你叔叔我的战友啊。”

战友?简墨满头雾水。

“呵呵,大侄子,你想不想听叔叔讲个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啊?”

夏历5063年,第一个纸人诞生后的第十年,东六区地方政府通过《纸人销毁法案》。同年,第一次纸原战争爆发。

现在的李家老宅守卫队队长,即李青偃第二个纸人李守,化名乔蓝,仅用三年时间,组织起一支五万人的异级军队。上百场战斗的胜利,在泛亚铸就了乔蓝将军骁勇善战的声名。他从此也成了最受纸人敬仰的英雄代表。

然而眼看胜利在望,李氏造纸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陈楠却发明出了逆化程序。李守虽很快查明原因,却没有办法救治。战争局势骤然反转,纸人一族很快陷入绝境。他自然不甘坐以待毙,毅然联合其他纸人队伍,誓要踏平李氏造纸研究所,永绝后患。

但是李家早已经布好天罗地网,等候着所有准备偷袭李氏的纸人。

李守的队伍很不幸地成了其中之一。

“你的战友,都被李氏杀死了?”

李守居然就是乔蓝将军。这真是简墨完全无法想到的。

他坐在这位曾经令原人军队望风而逃的纸人将军身旁,听对方亲口讲述《造纸简史》课上这段人人都学过的历史—当质朴的文字变成了身边人的真实经历,感觉就好像那段时光在自己面前突然活了过来。

“如果只是杀死……那还算不错。”李守拿着啤酒瓶又一仰脖子,发现里面的酒没了。他懊恼地一扔瓶子,想去再开一瓶。简墨却发现,他的手在这个时候忽然抖得连瓶子都抓不稳。

简墨心知后来的事情必然是令人悲伤的发展,当下按住他的手臂:“别喝了。接着讲吧。”

李守喘了两口气,声音才稍稍恢复,只是里面还带着轻微的颤抖:“圣人,那个圣人—你知道吧?”

“我知道。”

“对,你应该知道。你也是圣人。”他讽刺地一笑,“可你不知道,曾经李家不但对纸人不屑一顾,对于圣人也是全力压制。一旦发现拥有圣人的天赋,连几岁的孩童都不放过。那时圣人对李家的报复同样称得上疯狂。所以李氏除了针对纸人的研究外,还有一批人专门研究如何预防圣人的攻击。后来……后来就有那么一位与陈楠一般惊才绝艳的研究员,发明了能够保护魂力波动的东西。”李守的眼神突然里透出令人心惊的凌厉,目光移到简墨的脖子上。简墨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身体不由得后仰了几厘米。

“这是镇魂印吧。”他突然伸手去抓那根绕了两圈的银链,对方手指冰冷的温度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但简墨还是忍住没躲开,“我记得这根银链。”

他并未要求简墨拿下镇魂印,只是简单看了看就收回手,继续说。

“那个天才研究员发现,纸人魂晶外有一层膜。这层膜被单独剥离下来后,不但可以用来保护原人的魂力波动,同时还能够屏蔽辨魂之眼。”

“咣当”一声,简墨从凳子上猛地弹了起来,撞倒了一个酒瓶子。李守的话还没完全说完,他却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从脊柱最下面往上蹿,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你说什么?!”

李守这个时候声音居然一点都不颤了。他看向简墨的眼神冷冷的,像是换了一个人:“纸人魂晶外的膜被剥离后,经过特殊工序处理,制作出来的镇魂印能够一定程度上保护原人的魂力波动。晶膜来自越是强大的纸人,保护的能力也就越强。”

“你身上的这枚镇魂印,应该是当年所制作的单枚镇魂印中最大的一枚。”

简墨忍不住想要去摸自己的银链,但手到半途又停下来。他的心跳仓皇得好像一只无路可逃的野兽:“你说的是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看着简墨惶恐不安的样子,李守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这就害怕了?这还不算什么呢?”

守卫队队长又拿过一瓶啤酒,用牙咬开,“呸”地吐出盖子。

“早在镇魂印被发明之前,李青偃曾说,他要想一个办法,让小楼里的人无法用辨魂之眼看到外面的星海。我们当时不清楚他为何要这样做。可他既然提出了,大家自然要设法帮他达成。”李守目光慢慢地环顾着小楼里面,像是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表情极为痛苦,“那时李氏造纸研究所的所长是李青偃的长子李春和。镇魂印最初虽然是作为魂力波动的防具被发明出来的。但是它能够屏蔽辨魂之眼的能力不久也被发现了。所以……”

简墨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他很想到外面去。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无法正常进行。

李守低沉压抑的声音仍旧在他耳边回荡。

“够屏蔽整个小楼的镇魂印,需要上万份晶膜严实无缝地拼合成一个整体,中间不能有任何缝隙……晶膜一旦被破坏,魂晶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消散殆尽。作为魂晶的一部分,晶膜也会很快消失。所以他们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剥离出上万份晶膜,并且在更短的时间内将它们全部拼接起来。”

“纸人被剥离晶膜的痛苦,比死还要痛苦。”

“因为拼接速度跟不上,中途失败了三次。”

“我那五万个弟兄,全部消耗在这座小楼上了。”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白天,简墨却感觉到刺骨的寒意。星海中原本看上去美丽的轻纱,如今却像杀人狂的碎尸现场一样让他觉得恐怖、血腥、阴森。

李守看不见,可简墨是看得见的。李青偃当年自然也是看得见的。简墨不敢相信,李青偃还能够在这样一栋房子里住下去。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银链,好像它突然变成了一条会扎肉的荆棘。

他爸难道不知道这上面是什么?不,他爸肯定是知道的。当年要是没有这枚镇魂印,自己恐怕也很难在李君珏和周勇的追杀中安然活到十六岁。想到这里,简墨不由得又握紧了这条散发着幽幽光芒的银链。他没有勇气把它戴回脖子,却也没舍得扔掉,而是缠在了手腕上。

李守冷眼瞧着他的动作,什么也没有说。

“李青偃知道这件事情吗?”简墨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李守拿着啤酒,重新往喉咙里倒了一通。

“我那造父虽然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到底还没有像他儿子那样,把纸人当牲口看。李春和也清楚他爹不会答应,所以先斩后奏了。”他放下酒瓶,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那—我爸呢?”简墨咽了一口水,又问。

“他说他当时不知道,但是谁知道呢!”李守恨恨道。

对方的语气中虽有怨气,但并没有谈及镇魂印时透骨的恨意。想来这事他爸应是不知的。这让简墨松了一口气。不过依照他爸的性格,就算要杀这五万人,应该也不会让别人来夺他们的晶膜。

“小楼里的镇魂印能取下来吗?”简墨抬头看了看四周的轻纱,后背时不时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不知道。”李守拿起酒瓶对着瓶口又抽了一气,“得知小楼被按上镇魂印后,李青偃罕见地大发雷霆,将他的宝贝儿子痛骂一顿。那小子还不死心地妄想说服他爸。但李青偃难得强硬了一回,亲自盯着你爸将所有知晓镇魂印制作方法的人的记忆清除了。

“从那以后,就再没有镇魂印的消息传出。如今留存于世的镇魂印,都是那个研究员最初制作出来的一批。现在已经没有人懂得如何制作镇魂印,所以也无人知道如何把镇魂印销毁了。李青偃从那以后就搬去了京华市。”李守扶着酒瓶,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当时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在这里留下了关于造纸之术源地的秘密,只说老宅需要人来看守。后来你爸怕我再出去给他捣乱,便让人把我困在这里—李青偃留下的秘密一天没被人取走,我就一天不能离开这里。所以,说起来我也要感谢你,解除了我身上的束缚。”他的眼神又逐渐恢复了之前的醉意朦胧,“我昨天听你的造纸说了你那些纸人的问题。可你那些纸人的情况,当年李青偃也没有遇到过。所以,我也没法子。”

“我知道。”简墨神色黯然,点点头,“谢谢。”

有过剥离魂力波动经验的简墨,在听过李守的讲述后,便对镇魂印的制成有了一个模糊的思路。因为从理论上讲,它与剥离出魂力分体的操作是一样的。

但相对于后者,剥离晶膜在实际操作上却有两个极难之处。

首先,晶膜的灵子间引力,非达到碎晶极限的力量不能破坏。而破坏力一旦达到碎晶极限的同时,又很难不引起其他灵子间引力的坍塌—这般将千钧之力悬于一丝,无异于让石灵巨人敲键盘,盘古巨斧劈绣线。简墨不确定自己在反复练习后是否能够达到这个程度。但是他很确定,至少现在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其次,这项举重若轻的工作并不只是进行几次几十次,而是要进行上万次,甚至更多。它最苛刻的麻烦之处就在于,每进行一次匹配前,都需要将两片晶膜的灵子间引力重新破坏一次。接合上万片晶膜,就意味着要进行超过两万次的高精度碎晶极限攻击,超过一万次高效率的引力匹配。其中任何一次失误,都可能造成前面所有的工作全部归零。

“那三次失败,应该是指小楼镇魂印在接近完成状态的全面崩塌。那些二、三、四位数的失败,或许根本没有被计算在内。”

知道小楼“轻纱”的真正由来后,简墨身处其间便觉浑身都不舒服。他干脆离开小楼,回到自己在老宅附近的住所。

“难怪他没有离开。”简要望了一眼窗外,脸上难得地显露出敬重之色,“毕竟那里有他的战友。”

简墨不奇怪简要对李守生出崇敬之心,反有些奇怪自己—除了一开始的惊讶外,之后就很平静地接受了对方的真实身份。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小他爸好似就在刻意淡化乔蓝节的意义,所以他对这个名字才没那么强烈的憧憬之心。

将注意力集中于他的那条镇魂印后,简墨果然看到一片薄薄的“轻纱”。

这片“轻纱”与小楼里的有些不同。它灵子间引力似乎并不那么紧凑,相反表现得弹性十足。“轻纱”一端不知道被什么固定在银链上,而另一端却如海中水草一样轻盈地飘动,向外不断延伸。简墨尝试更换佩戴位置,但“轻纱”都会随之自我调整,将自己的魂力波动环绕起来—就像它曾经忠心耿耿地保护着属于它的那团内波动一样。

简墨脑中灵光一闪,将二叫来,将银链给他戴上。

“轻纱”果然自动变小,贴合上二的魂晶,恰到好处地将其包裹在其中。但那片金黄色的树叶却并未从“视野”中消失。只是颜色受到“轻纱”的影响,略微改变了一些。简墨静下心来感受了一下内波动外泄的情况。结果仍旧令人失望。

可他转念一想,这枚镇魂印对魂晶的包裹并不完全。倘若自己将其取下,让它把二的魂晶密封起来,那样会不会就能阻止内部波动外泄了—从某个角度讲,这和器官移植不是差不多吗?

简墨越想这个方法越觉得可行。他只犹豫了几秒钟,就尝试用自己的魂力波动将“轻纱”从银链上剥离下来。

一次,两次……

十一次,十二次……

简墨小心翼翼地加大魂力波动的强度,生怕把它给损毁了。

可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失败了一百零五十七次后,简墨居然连一个角都没能撬动。但是他已经不敢再继续尝试下去。力度再加大,就要达到碎晶极限度了。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简墨又试着用物理方法去拆解。将银链的环扣解开后,银链变成两节了。但无论他将两节银链分离多远,晶膜只是被拉得越发稀薄,却丝毫没有剥落的迹象。

简墨叹了一口气,将银链复原,重新戴在手腕。

他早该想到,银链是现实世界的东西,晶膜是灵台世界的东西。两者能够紧密结合几十年不脱落,其中必定存在某种关窍。只是这关窍是什么,他现在还想不出。

窗户外的天空又黑了。简墨想了想,将银链重新缠回手腕,回到小楼中。

小楼之中,李守果然又在喝酒。

简墨在李守的身边坐下。后者瞟了他两眼,一副懒得说话的模样。

简墨思考着如何开口询问。毕竟对方对镇魂印如此厌恶,自己若是问起镇魂印的制作方法,对方肯定会非常生气。说不定哪怕知道什么,也不会告诉他。但是为了得到修复魂晶的方法,他必须尝试一下。

“你—知道哪里还可能找到制作镇魂印的方法吗?”

简墨根本没有注意到,李守的脸色在自己开口前就陡然变冷。这位守卫队队长一把拎起他的领子,动作迅猛得根本不像一个醉汉:“你说什么?!”

“我想知道晶膜是怎么和—”简墨话没说完,就被狠狠地甩到墙上。后背与坚硬的墙壁猛烈地碰撞之后,传来了一阵剧痛,剩下的话生生被截断在喉咙里。

不等他从疼痛里回过神,李守再一把揪住他,将他摁在墙上,像一言不合就要把他直接按进墙壁里去。简墨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不复平日的浑浊朦胧,反而锋利得如同猛虎的血口尖牙。仿佛要将他生啖的气势从赤红的眼眶倾泻而出:“你有种再说一次!!”

“镇魂印由纸人晶膜制作。我想如果把它移植到我造纸的魂晶上,说不定可以修补他们的魂晶。”李守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或许是因为他与父亲同出一人之手,简墨虽然十分紧张,但并不太害怕,硬是顶着这个男人暴戾的目光,艰难地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地说出来。

李守的眼神微微缓和了一些,但他手上的力度仍然没有松懈,盯着简墨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早就死光了。而且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我警告你,你别想着去研究这镇魂印的制作方法!如果让我发现你搞这个,就算拼着和你爸同归于尽,我也会杀死你!!镇魂印就是一只潘多拉魔盒,你自以为能够控制住那个东西,却根本不知道一旦被释放出来,它会带来何等恐怖的后果!!!”

李守的威胁并不像开玩笑,可简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犹豫。

既知道这一楼“轻纱”的由来,他怎么想不到镇魂印一旦重新出现,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但是他的十二个孩子眼看就要抵达生命的终点。镇魂印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丝希望。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见简墨始终不予回应,李守掐住他脖子的手毫不客气地收紧了。接着便见这个倔强年轻人的脸庞变成猪肝红。

“你不用想了。我是绝对不会用别人的晶膜来修补我的魂晶的。”二的声音这个时候突然响起。

金发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小楼门口。他目光盯着李守,嘴里却在对简墨说话。

简要直接现身李守旁,死死抓住对方的手,眼里满是凌厉的警告。这位优雅的纸人十分懊恼自己的疏忽:乔蓝是最早的纸人独立运动领袖。这也意味着对方也是最早一批豢养造纸师的纸人。自己早该意识到,李守对造纸师的态度不可能比葛乔更好。

“先不提这个方法多膈应人。你觉得它一定能成功吗?”二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好似全然未受眼前气氛的影响,“你说过,晶膜是魂晶的一部分,是自由灵子按照三大赋予挑选和排序的结果。两张完全不一样的原文生成的晶膜能够兼容吗?”

简墨心里却在想,既然贵族掠夺者能融合他人的魂力波动,纸人的魂晶为何不能融合他人的晶膜?灵子间的匹配他也不是做不到。这个方案完全有一试的价值。更何况小楼里有大量的晶膜。若是他小心一些,十二序列的魂晶—

这一系列念头还没完全从脑海掠过,他便觉得脖子上的手骤然收紧。好似湖水淹没了头顶,窒息感扑面而来。他拼命抠扯着对手的手臂,但那只手如铁铸般纹丝不动。简墨这下才意识到对方真的要杀自己。

“布莱克—”

“简墨—”

简要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起攻击,一是敬重着李守纸人独立英雄的身份,二是忌惮着对方作为李青偃造纸可能拥有的强大异能。但见到简墨陷入昏迷,他便再也顾不了其他。空间异能瞬间发动。

可李守竟于千钧一发之时,恰到好处地后退了一步。更令简要猝不及防的是,他居然抓着简墨的脖子,将整个人当成护盾,挡在他自己的面前。

简要心一惊,连忙驱散异能。

接下来的进攻,他小心地选择着进攻的角度,却无一例外地被李守避过。对方每一次躲避的时机都是那样完美,就像是提前预知了他的每一步行动。哪怕简要选择只对简墨发动的空间置换,李守都能判断出置换后的位置,提前将简墨钳制住。

看到造父如同布袋一样被对方提着腾挪反转,简要心中恨得想将李守切成一万块。他脑中飞速地回忆着,思索着,运转着,突然心中一片澄明,大声问道:“李守的异能是什么—预判,还是读心?”

一旁的金发少年几乎一秒就给出了答案:“读心。”

李守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只是嗤笑一声。可下一秒他的表情骤然变了,大喝道:“住手!”

因为他听到简要心里怒火冲天的威胁:“再不放下他,我就把小楼切成碎片,送去泛亚一百六十八个大区—我倒是想看看,乔蓝将军以后到哪里守着这五名万兄弟?”

李守能拿简墨抵挡简要的袭击,却没法拿他挡住这栋小楼。双方各有要害在对方手中,李守不得不暂时妥协,但他还是提前厉声警告:“倘若他还坚持要研制镇魂印,我宁可拼着不要这座楼,也会杀了他的!”

“我会劝说他。”简要冷声说道。

方廖来了一趟后,简墨很快就醒过来了。了解到李守的异能后,他也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对自己动了杀意。

“掠夺者得到他人的魂力波动,赋原指数便会下降。更严重的会永远失去造纸能力。你能保证用他人的晶膜修复我的魂晶,就没有任何后遗症?”二平静地说,“事关我的未来,我总该有资格决定要什么,不要什么吧。”

“或许天赋能力会下降,”简墨迟疑着说,“但总比没有性命要强。”

“你怎么知道我愿意自己魂晶上附着别人的晶膜过完下半生。难道你喜欢自己魂力波动里有属于别人的东西吗?”二斩钉截铁道,“这个方案到此为止。别说我不会同意,其他人也不会答应的。你不必再在这件事情上费心了。”

简墨垂着眼帘,嘴角紧紧抿着,不言不语,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小楼里的三个纸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简墨,等待他的回答。

简墨这么一动不动地保持了很久。如果不是注意到他因为握得过紧而泛白的指节,三个纸人大概会以为他坐着睡着了。过了很久,他才像是听见了二说的话,头以几不可察的幅度微微点了一下。

随后他迟缓地起身,走到外面的客厅里,全身力气都用尽般地跌坐在餐桌边,拿起李守的啤酒,仰着脖子一口一口灌下去。

二与简要对望一眼,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对成功劝下简墨,两人没有丝毫喜色。

李守显然也听到了简墨心里的想法,眼里的霜色逐渐消融。他坐到简墨旁边,把桌子上的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又咬开了一瓶啤酒,默默地喝起来。

简墨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色的。这让他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只睡了几个小时,还是睡了一整天。唯一清晰的意识就是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快要裂开了。他忍不住一把掀开被子,下床去弄点水喝。

凉水入喉,胃冷得想打战。但好歹脑袋里的疼痛减轻了一点。简墨抬头向窗外望去:小楼里的灯也是开着的。李守的魂晶正在厨房里。

按道理简墨白天被李守掐个半死,现在应是非常不想看到对方。但莫名的,他还是穿上了外套,推门走了过去。

小楼厨房里的李守居然不是在喝酒,而是在下面。

对方大概听到门开的响声,身体微微向这边侧了一侧,但并没有回头。简墨这个时候又清醒了一点,两人冲突的情形顿时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自觉有些尴尬,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是进去好还是转身回自己房间的好。

“醒了。”李守却像是忘记了白天的事,用下巴指了指灶上,“给你也下一碗?”

简墨看着灶台上的两只空碗和里面的佐料,居然真的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严格说起来,真正任性的人是简墨。明知道李守痛恨镇魂印,他还硬要问制作方法。换了他自己是李守,恐怕态度也不会比对方更好。何况以他爸和李守那不知道算好还是算糟的关系,对方也并没有这个义务主动伸出橄榄枝。简墨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声,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乖乖坐下来。

李守笑了笑,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水沸了放面条下去,跟着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最后两个了。正好一人一个。”

简墨坐在凳子上,头痛还没有完全消失。他下意识又继续揉太阳穴,眼睛无意识地盯着这位守卫队队长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一团蛋清裹着圆圆的蛋黄就落在锅里白生生的面条上。对方扔掉蛋壳,拿起第二个鸡蛋,又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又一团蛋清裹着圆圆的蛋黄落在面条上。

简墨的目光从锅里的鸡蛋上移回灶台上两只鸡蛋的蛋壳上。蛋壳一头的膜还在,残存的丝丝蛋液慢慢汇集成一小股,流到灶台表面。

一道思绪闪过他的脑海,速度极快,让他抓不住。

简墨立刻站起来走到灶边,拿起半只蛋壳,注视着内部半透明的膜,迷离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奇异的神采在眼底闪耀。仿佛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缝隙,直直地投射到绿色的山谷里,让原本阴暗、沉闷的大地焕然新生。

简墨喃喃道:“等等,等等……”

一个大胆又奇异的想法在他的大脑中逐渐成了形。

他一下看看锅里的鸡蛋,一下看看手里的蛋壳。疯狂的想法好像一粒种子,在脑袋里好像被浇灌了催生剂一样,瞬间就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他惊喜地说。

李守的眼神有一瞬间定住了,被自己刚刚从简墨内心听到的想法完全震撼到了。

简墨却全然忘记了李守的天赋,开心地捧着蛋壳,带着一脸欣喜和希望地望着他:“你瞧,鸡蛋从外面打破,只有死路一条。可—如果是从里面打破呢?”

李守忽然明白了简东为什么会如此重视这个孩子。

他瞧着这个捧着两半蛋壳、欢天喜地的年轻人,感觉有种光芒从对方身上照射出来—肉眼不可见,却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宛若地平线上新升起来的太阳,带着一种朝气蓬勃且势不可挡的光辉。

虽不能离开李家老宅,但李守对简墨的事迹也知晓几分。他亲眼见过此人仅用一个小时就拿走了李家几代人都没找到的秘密,也亲耳听此人述说十二序列的诞生和对治疗之法的研究。可这一切都不及今天。他亲眼目睹这年轻人,白日才绝了用镇魂印治疗魂晶的念头,晚上却被最平淡无奇的生活细节触动,想出了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办法。

李守能够听到年轻人内心激动声音。对方被新的“治疗方法”吸住全部心神,并未想到更深远的东西。可这位敏锐智慧的领军人物却已然意识到:这个方法一旦成功,可能对世界造成的颠覆性变化。这一时刻,李守仿佛回到自己诞生之初,重新感受到第一眼见到造父李青偃时,那种席卷全身的敬畏。

—可怕的造物者。

年轻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位守卫队队长迥异于平常的安静,兀自忘我地述说自己的想法。

“……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位生物学家觉得蝉自己从蛹里挣扎出来太过艰难,便帮它们剪破了蛹。可这些蝉虽然轻松出茧了,却没有经过生的痛苦,最后无一例外都死了。”

他的声音在静谧黑暗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有力—恰似突破黎明的第一丝光线,从禁闭压抑了百年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了那条唯一的出路。

“反而是那些拼了命,凭着自己的力量从茧里钻出来的蝉,活了下来。”

年轻人因醉酒发白的脸此刻因为血液上涌,变得越来越红。

他忘记了白日里和李守的冲突,滔滔不绝了好几分钟。但突然他又招呼也不打一个,转身就向金发少年的房间跑去。只是还没有出小楼,他的脚步又慢下来。

李守同时听到了年轻人内心的犹豫:“从魂晶内部打破晶膜,历史上还从未有过。打破之后,魂晶内波动是不是真的会像蝉一样破茧重生,独立地存在于星海?还是就此消散了?万一不成功,晶膜又被打破了,十二序列岂不是反而会提前死去……”

他看着年轻人握着门板,听着那颗心发出摇摆不定的嘈杂之音,不由得勾了勾嘴角,将目光投向了小楼外。

早在简墨走进来的时候,李守就察觉到他的两名纸人跟了过来,想必是提防着自己又对这个年轻人做什么。

“你觉得这个方法如何?”小楼的木窗下,简要问身边的金发少年。

金发少年绕着耳边的头发的手指停下来,点了下头:“从目前来看,应该是最可行的一个方法了。”他顿了一下,仿佛是在思考具体的细节,“但首先有一个问题要解决。魂晶怎么从内部打破?我知道魂力波动是可以魂舞,可魂晶内波动怎么能够舞得起来?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简要也沉默了几秒,说:“你想好了要试?如果失败了—”

“我比你更清楚失败了会有什么后果。”金发少年淡淡地说,“但如果不去试,永远不会知道能不能成功。如果这个办法成功了,我的兄弟姐妹就有救了。如果失败了,至少能给他们一个教训,这条路走不通。”

“你先不要着急。我先找几个人试一试。楚中警察局的监狱里,寻几个死刑犯做志愿者还是做得到的。”简要说。

金发少年否决了这种做法:“魂晶里的事,怎么去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在尽力?不要浪费时间了。能找到这样一个方法,已经是幸运的了。”他说,“我自己也隐约感觉到,我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日早餐后,二问简墨到底该如何从里打破晶膜。简墨便知昨天自己的话被他听去了。

“你真的要试?”简墨不知道自己是该劝还是不劝,“我的这个方法还没有验证—”

“什么你的方法?这是我昨晚自己做梦想到的方法。”二冷淡地说,“你只用告诉我,原人的魂力波动是怎么打破魂晶的。其他的事情我自己来。”

简墨苦笑。他知道二这般说,不过是不想万一失败自己会感到愧疚。

“我想想,让我再想想。”真正事到临头,简墨心里有些不安,“或许还有别的更稳妥的方法,你让我再想想。”

“方法要是那么好找,我们至于拖到现在吗?”二手指指着自己身边的虚空,“你觉得我还有多少时间等你?”

星海中的金色树叶闪着美丽明亮的光泽,但外面包裹的金色迷雾也越来越明显。简墨又沉默了。他真不知道这种情况,还能撑多久。

“身患绝症的病人做手术也没有百分之百成功的。总不能因为有一半失败风险就要他等死吧?”二的声音轻轻地说,“你难道连这一半成功的机会也不给我?”

简墨心口一阵阵收紧,最终还是点了头:“好吧。”

是夜。夜幕降临,月朗星稀。

“明天开始我就要学怎么使用魂刺了。”二等到简墨已经睡下来,才去敲开简要房间的门,毫不意外地发现对方衣着整齐地打开门,“我想在开始之前,再去见见其他人—你不会和他说吧?”

简要叹了一口气,第一次把手放到自己这个弟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傻了吗?你没发现他今天睡得特别早吗?”

二似有所感,向简墨房间看了一眼。

简要笑了笑:“走吧。天亮得很快的。”

十个小时后,东方重新大白。

简墨便将魂刺的操作方法交给二:“你试着像我说的操作一下。内波动在晶膜里肯定不如魂力波动活动那么容易,需要多多练习,找到那种感觉。”

二点点头。

简墨小心翼翼地盯着星海中的金树叶,感受着内波动的动静。

事情进展如想象中一样不顺利。一个小时后简墨也没有感觉到内波动的异常表现。二休息一会儿后,重新开始仿佛尝试。又一个小时后,他停了下来:“我还是没有感应到魂晶。”

简墨缓缓舒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该放心二的进展没那么快,还是该烦恼二的进展太慢。

“魂晶并非实体的一部分,感应起来不是那么容易。”不管怎样,他还是对二保持鼓励的态度。“吃过午饭我们再试试。”

五日过去,黄金树叶的内波动仍旧没有丝毫变化。二因为反复失败,情绪微微有些躁动,除此之外倒也还好。倒是简墨因为从早到晚关注着二的魂晶,魂力感知消耗过度。这一日中午他实在困得不行,说要小憩半小时,但两个小时了还没有醒过来。

简要唤了几声,便放弃叫醒他。二在旁边自行练习,李守则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用手机看着新闻,凭心情回答简要时不时发出的提问。

从简墨想出由内打破晶膜的方法那日起,这位守卫队队长就再不酗酒了。香烟也从口袋里消失了。几十年的烟瘾和酒瘾对这个意志强大的男人来说,似乎只是挥一挥手就解决的小问题。不仅如此,他的形象也发生了改变:衣服变得整洁笔挺,胡子齐整有型,牙齿雪白干净,头发清爽利落。举手投足都不复从前的绵软无力,军人刚硬和自律的一面完全展露。现在,即便无人知晓这个男人就是曾经的乔蓝将军,也能从他的浅浅一瞥中,领受到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李青偃曾经写造出过原人吗?”简要一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知道。”李守头也没抬,“或许他尝试过,但反正我从没见到过。”

“所以还是不能判断,无法写造原人是因为当代造纸师天赋不足,还是李青偃在造纸之术里动过手脚?”简要说。

李守没有回答简要,半垂的眼神变得颇为玩味。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忽然移到了简墨闭着的双眼上,跟着突如其来地对二发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打破晶膜,又成功地活了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晶膜,如果内波动还没有散逸的话—

“或许,会成为原人。”二神情毫无惊讶,显然早就想到这一点。

李守继续又道:“如果你变成了原人,异能就有可能会消失。不,几乎可以肯定是会消失的。”

“那也总比死了强。”二连眼睛都没有睁一下,“死了,还谈什么异能。”

李守很满意二的回答,没有针对这个问题继续啰嗦,只是说:“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方法一旦成功,未来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一提出,二的身体轻轻移了一下位置,却没有接话。简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简墨的方向,感觉到他的呼吸频率突然变快了。

看来李守早已发现造父即将醒来。他佯装未察,显然是想趁机偷听造父内心真正的想法。简要想了一想,还是配合地接过话头:“异级且不算。我想至少普级和特级,应该很乐意变成原人。到那时,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再有纸原之分。”

“—也不会再有纸原战争了。”简墨再也忍不住,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的脸上还带着睡着时压出的红印子,眼神里却闪动着惊喜的光芒,好似在现实世界中看见了梦中的理想国,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兴奋起来。不过这兴奋中也夹了些许懊恼,大概在怪自己居然才意识到这一点。

这般反应迟钝也在情理之中。简墨对造成十二序列的魂晶缺陷一直心怀愧疚。寻找救治方法屡屡受挫,使他心中长时间焦恨交加。好容易抓到一丝希望,他自然要将全部心思投注其中,丝毫不敢分心其他。

可小楼里的三名纸人却都是头脑敏锐之人。他们中也无一人提起这个话题,自然是各有原因。

简要认为,纸人回归原人的方法尚未验证可行,距离公诸于世更是为时尚早。他心中不急,自然有足够的闲心和兴致,等着欣赏造父一朝醒悟的震惊和懊恼。

而二造生不久。到目前为止所遇最大的困难,便是寻找续命之法。他本身就是异级,造父又待他如父如友,纸原矛盾于其根本无切肤之痛。事不关己加上天性冷淡,二当然也觉得此事说与不说,并不要紧。

至于李守,他本打算先听一听简墨对于纸人回归原人的真正想法,所以才一直沉默至今。然而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数日里,简墨竟然没有半刻工夫想到如何处置这一则归原之法。此时简墨小憩初醒,他便再也忍不住,趁对方内心毫无防备之际,主动挑起话题。

简墨对三名纸人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还沉浸在新世界到来的可能性中:“纸人要归原,造纸管理局是拦不住的。魂晶里的事,即便是造师也管不了。一旦变成原人,世上便再无纸人和原人之分。原人无法歧视和压迫纸人。纸人也能够自然繁衍,不受制于造纸师。诞生纸也不再是纸人的命脉。再过一段时间,便不会有人大量购置纸人,也再不会有人为了交易而大量造纸。原人再不会因为工作被抢走而仇视纸人。即便还有少量纸人诞生,也必不会像现在这般,只因为纸原不同便将彼此视作仇敌,要彼此忌惮和加害……世界终于可以回到真正的平静、祥和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为实现纸原平等相处所做的事情:从建立无类中学到制定重方七十九条,从改组楚中三大局到放还诞生纸,从坚持接收横海市到兵临城下不悔改……意识到他梦寐以求的世界,可能很快就要在未来某一日变成现实,他的心里就仿佛有千万道惊涛骇浪拍岸不止。

这样一来他也不用再进入政界,用他不喜欢的方式,与他不喜欢的那些人打交道了。

简墨的心情终于逐渐平复下来,思绪重新回归理智和冷静。他欣喜地望着金发少年,更准确地说,是望着星海中那片金灿灿的树叶,信誓旦旦地说:“归原法则倘若能成功,我一定要第一时间,将它公诸于世!”

话音才落,星海中异变突起。一束自由灵子剧烈地波动起来,从李守那边向他闪电般传递而来,瞬间就将他缠绕起来。两人距离极近,简墨竟完全来不及躲避。

他心猛地一跳,惊愕地看向李守。但后一秒他又发现,自己似乎并未受到攻击。简墨心中狐疑,正要询问,却听见门口一个无比熟悉声音响起。

“我不同意你这么做。”

简东表情冷漠地站在门口,注视着他们。他的目光好像一张铁索钢筋织成的巨网,从天而降,将四人统统笼罩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