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阻起风波

阿尔文·布德罗比他的邻居们都要活得长久。他的石棉小屋是这个1950年代兴建的小区的一部分,那时候家家都有孩子,都有一条单车道的私人车道、一个旋转天线,以及一张放在后院的露天野餐桌。如今他坐在自己的小门廊里,观察着下一波家庭入迁社区的热潮。一对对夫妇搬入老屋,双双开着他们甲壳虫形状的车子来到这里,每对配偶都得各自开一辆车去上班。隔壁的梅尔维尔·蒂洛特已经死了,他的妻子卖掉了屋子搬到北方和女儿同住。布德罗先生已经习惯看到她剪玫瑰时在院子里飘然而过的蓬松白发。现在她走了,他的街上再没有什么动静是和他有关的。今天他坐着,看着那些楔入天空的飞鸟,或一片排列有序的鲭鱼云,或源于海湾高炉热状态的雷雨闪电。有时候他会想到他的妻子,她去世已有八年。当昔日的时光重回他的身边,像是在召唤他,他仿佛又置身在那时的生活里。最近他想到他的父亲,一个甘蔗种植主,以前常教他怎样使用拖拉机和蒸汽机。

两个月以前,布德罗先生看见他的新邻居搬进来,是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体形超重,头发稀疏,有一双阴冷、警觉的眼睛。她的丈夫不仅个子小而且人也小气猥琐,每个周末会坐在后院的草坪躺椅上,仿佛是在海滩休闲,喝个不停。他们有一个女儿,是一个相貌平平、动作迟缓的十岁孩子。

看到这些人,布德罗先生有些受不了。他们让蔷薇丛干枯而死,把空垃圾桶扔在路边,直到压在下面的草儿忘记太阳是什么样子并且死掉。他们从不坐在他们的门廊里,也从不见他们有宠物。但一段时间以后,早晨,在那个做妻子的拖着垃圾袋的时候,他试着和她讲话。她的声音又细又轻,小得有点吱吱嘎嘎的。她在某个地方每天工作六个小时,操纵一台电动咖啡研磨机。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布德罗先生准备去墓地,他打开厨房咯咯作响的窗子,出去后好让屋子透透风。他看见隔壁邻居的女儿进了院子,拿着一张纸给她父亲看。她父亲噘起嘴唇,从一个玻璃杯里喝了一口,然后移开目光。她把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他从她手中抓过纸来揉成一团,这时,布德罗先生很为这个小女孩感到难过。她用食指支着眼镜,似乎想把这世界集中到一个焦点上。这动作显得熟练和有耐心。她的形体不怎么样,因为穿着百褶裙和宽松的白衬衫,看上去显得有点胖。胡萝卜色的头发在颈后束成了一个短尾巴。大嘴唇和她的小脸不太相称,灰色的眼睛藏在淡蓝塑料框眼镜的后面,这种眼镜是三十年前的小女孩戴的。她再次走到她父亲的椅子旁边,就像布德罗先生的孙子会说的:进入他的空间。那父亲开始喊叫,好像在说什么这该死的科学项目!他挥动他的双臂,脸涨得通红。要是别的孩子可能会哭。

第二天下午,当布德罗先生听见勒伯夫街上校车的刹车声时,他正跪着拔后院篱笆边的野草。到四点半,当那父亲下班坐在后阶梯边的草坪躺椅上时,他还在拔草。女孩像个影子似的出现在纱门后面。

“星期一必须交。”她说。甚至她的语音很平常,简单明了而不动声色。

父亲把杯子靠在他的前额上。“我对它一点也不懂,”他说,“你知道我有多累吗?”

她的模模糊糊影像在纱门上晃动,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了。一会儿她母亲出现,慢慢从她丈夫身边走过,没有看他,直到安全地进入草地。“我会帮她,”她说,“不过我也一窍不通。电,那是一个男人必须懂的东西。”

丈夫喝光了酒,把杯里的冰块甩到篱笆上,布德罗先生感觉到他满是斑点的手背碰到了水滴。“为什么她不做女孩子做的事?这种事你可以帮她。”

布德罗先生透过金银花窥视着。那个男人穿着一条牛仔裤和一件敞开的衬衫,衬衫上有一家公司的标志,绣在胸前,是一个灰色的、弯弯曲曲的符号,暗示着保龄球馆或加油站。

母亲低头看着,用左脚在一个半圆范围里拍打着草地。“你也是她的家长。”她说。这种话是软弱无力的,布德罗想。

父亲站起来,单薄的椅子侧面倒在地上。他转过身看了一下,然后把它踢到院子另一头去。

天黑之后,布德罗先生拿着一杯冰茶来到前门廊,他侧耳听着,想知道那女孩的父母亲是否会争吵。以前他从没听到过他们吵架,但是接着他想起来了,自从装了空调机,他几乎听不到别人家里传出的说话声。他刚搬来社区时,在勒伯夫街上走来走去,能够听到无线电里低声的欢呼,孩子们满屋追逐的叫喊声,偶尔有关于钱或亲戚的争吵声。但是现在,只有蒸汽泵嗡嗡的送气声,或汽车轮胎在小区漆黑的街面上发出的嘎嘎摩擦声。他打量着他那辆停在单车道上、有十五年历史的别克。在社区的街道上开着这样一辆又大又旧的车,很让他觉得尴尬。因为人人都站在屋外,冲洗他们日本灯笼盒上的灰尘。也许是时候了,该把它换成一辆适合自己的车子。隔壁,那父亲出了门,僵直着身子走向他的苹果红汽车,驾着它离开,每换一次挡,轮胎就缓慢吃力地在路面摩擦着前进,令人厌烦,令人厌烦。

第二天早晨,布德罗先生走到他的车道上拿报纸,看到了那个女孩,卡门,坐在前阶梯上等着校车在晨雾中出现。她红着眼睛。他捡起报纸走回门廊,他对自己说:别去看。但是在他的阶梯上,他觉得颈上的肌肉似乎被电猛拽了一下,一时令他茫然无措。

他转过脸。“早上好,小美女。”他大声喊,举起他的报纸。

“早上好,布德罗先生。”她的低音在雾气中显得更轻微。

“你在学校还好吗?”他打开报纸,准备读标题。

“很好。”

他脚趾肚的地方跳了一下。他可以走进屋去而不回头看。“是春天了,”他说,“过去,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的孩子就得做他们的科学项目。”

她看着他,眉毛吃惊地向上扬起。“你有孩子?”

布德罗先生意识到自己看上去一定老得不可思议。“当然,在很久以前。他们是护士和工程师,还有一个是优秀的弗吉尼亚警察。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科学项目。你呢?”

她低下头看着她深咖啡色的鞋子。“我想做一个,”她说,“但是没人能帮我。”

在他再次说话之前,他几次用报纸重重拍打自己的腿。“你妈妈在家吗?让我和她说一说。”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放学以后,她按响他的门铃,他让她进入厨房,倒一杯浮冰可乐给她。卡门身上满是灰尘和热气,在不到一分钟里就把它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入水斗,然后在布德罗先生的瓷面桌子边坐下,打开一个螺旋装订夹。她神情茫然,用征询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这是一种她可能用来面对一条陌生狗的表情。

布德罗先生在她对面坐下。“嗨,小姑娘,你对什么样的项目感兴趣?你妈妈说,需要在正确的方向点拨你一下。”

卡门把她眼睛前面的棕色头发推开。“你上班时,做什么工作?”

他眨着眼睛。“我一开始是勒布兰克糖厂的技工,到退休的时候,我成了所有维修人员的领班。”

她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对电一点也不懂?”

他身子后倾着,擦掉眼睛上的一个灰粒。“上班的时候,我接触过很多很多马达。”

卡门移到他右边的一把椅子上,让他看她的笔记本。在里面她画了许多带支线的“O”形,全都连接到一个狭窄的圆柱体上,然后一个接一个从它的另一端出来。“这些是电子。”她说。一些图形穿过一个更大的圆柱体,而更多的似乎从另一端出来。“管状的是电阻器,”她指出,“它们有些让电子快速通过,有些让电子走得缓慢。”她那又短又小的手指引着他的注意力沿着一排排流出的电子走,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微笑,好像此刻他们来到一个奇妙的地方。她告诉他电阻怎样控制电流,缺少它们谁也不可能造出电视和电脑。

布德罗先生点点头。“那么,你准备把这个项目叫做什么呢?”

“电阻。”她说出的这个词好像还有其他的含义。

“我们必须弄清楚怎样演示它,是吗?”他闭上眼睛,回想他的孩子们那些深夜做的项目。他的儿子锡德,一个州巡警,曾经做过关于摩擦力的项目。摩擦力,老人想。那正是锡德的路数。“我们必须陈述一个问题,显示怎样用电阻来解决它。然后我们演示它是怎么工作的。”

卡门点头。“你以前做过这个。”

他们在小房间的地毯上消磨掉了第二天的下午,他们画画,他们讨论。晚餐时间到了,当布德罗先生让女孩回家时,看见她父亲站在前门步道上,对着他怒目而视。次日早晨是星期六,他和卡门坐进他那辆令人尊敬的高龄别克,去商场的电子商店。走在商店通道上,女孩几乎不看她的列表,而是花时间浏览高高的样品挂板,上面挂着二极管、拨动开关和各种电容器,她在那里隔着薄薄的塑料袋抚弄着小晶体管。布德罗先生则关注他要做的事情,买了一包一英尺见方的线路板、红色的小按键开关、18号电线。卡门给他拿来一本卷了角的书,书名是《电对于孩子》,从这本书里,他记住了电阻的条形代码。利用这一知识,他挑选了一类看上去像软心豆粒糖的塑料圆柱体,上面饰有红色、黑色和银色的环,每端露出一截一英寸长的闪亮电线。

他们买的东西被放在一只塑料袋里,走过商场的糖果柜台时,布德罗先生买了四分之一磅酸橙片。卡门从他手中接过一块绿色的楔形物,什么也没说,他们从婴儿的手推车、十几岁的孩子、穿着跑步鞋蹒跚而行的老年市民旁边走过。有一些和卡门相同年龄的孩子,他们在玩视频游戏,在对着商店橱窗的映像打扮,在布德罗眼中,他们非常入时、精神饱满。而卡门则显得呆板、严肃,像一只非常老迈的、喋喋不休的宠物狗。

当他们回到布德罗先生的家,卡门的父亲摇摇晃晃地站在车道中间脊背般的细长草地上。老人从别克车里出来,和他打招呼。

那个男人又喝多了。他用一只被他啃过手指甲的手指指着布德罗先生。“你带这女孩出去之前,应该先问我。”

“我问过你妻子,你还没有醒。”

“那好,让我告诉你,我很担心,所以报了警,让警方去核查你。”卡门从车子里下来,站在他们之间,凝视着街道,好像她能够看到去得克萨斯州的所有路。

布德罗先生用舌头舔着下唇。“警察。你打电话举报我?你为什么这样做?”

“现在你是不会说的。像你这样的老家伙和孩子在一起,你知道这算什么吗?”这父亲把两只苍白的手塞到工作裤的裤袋里。

布德罗先生注视着地面。他感到尴尬,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想,只知道之前从来没人想象过这事,一百年以后也不会。“你认为我要抢劫你的孩子或是做什么?”他最后说,“你瞧,”他拿上塑料袋,“我替她付了她的材料。”

卡门的父亲又用一只手指指着他。“她能够付她的材料。把你的钱留在自己口袋里,”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觉得非做这不可。”他用受伤的目光瞥了女孩一眼,然后转身朝台阶走去。

布德罗先生看着卡门。她把她的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转身看着他。“在你当爸爸的时候,你有过一个小女孩吗?”她问。

他看着他的屋子,然后转向孩子。“是的,我有。她的名字是沙琳。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叫莫尼卡。”

一整天下来,这是第一次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很是惊讶。“要是有两个女孩,一个人需要有多大能耐?”

那天下午他看着她写报告,帮助她决定把标题放在哪里,以及如何划分信息。晚餐之后,她又回来,他们计划作展示。卡门取出一份用特大号铅笔在横格纸上作的设计。“我希望这些按键小开关能像门铃那样工作,”她说,“在第一个电路中,我想用一根直电线连接我们买来的一个插座上的手电筒灯泡。在第二个电路中,我想把一只二十二欧姆的电阻接到相同大小的灯泡上。这会使灯泡的光变暗。”当她用碳精笔画出带状的电路时,她伸出舌头并咬住它。“第三个按钮将接通一条把两个二十二欧姆的电阻以串联的方式焊在一起的电路,灯泡的光会较暗。”她继续画第四个电路,她说这将是一条用普通铅笔画的线,显示电流如何沿着碳笔线流动。“它说明电阻是怎么组成的。”她告诉他。第五个电路会有一个转动开关来控制一个灯泡。这时候卡门用电气符号画了一只可变电阻,然后她放下铅笔。

“现在怎么做?”布德罗先生问,用颀长的食指揉了揉眼睛。自从他七十多岁之后,他差不多每天八时三十分上床睡觉。就在这一刻,他的膝盖就像大火炙烤似的疼痛起来。

“现在,在穿孔的电路板上,我们必须把这焊接在一起。”

“哦,这我不知道。”

她没有抬眼。“你没有烙铁?”

“有好多年我没看见它了。”他们站起来,卡门扶着他走下后阶梯进入铺着皎洁月光的庭院。在车库的后面建有一个工场间,布德罗先生打开门,上面的镶嵌玻璃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花很多时间在这里修理屋里的各种设备器具,组装自行车和气动飞机。而如今他一年只进来一两次,为的是寻找一把螺丝刀或贮放一只盒子。卡门摸到了灯的开关。

“一张工作台。”她喊道,向一只台虎钳走去,转动着它的手柄。

布德罗先生寻找他的焊枪,而这时,她用一块碎布擦掉淡棕色工作台上的灰尘、摊开电子元件。“在这里。”他说。但是当他把这件工具插上电源、扳动开关的时候,从插座孔里爆出了火花,一股融化的胶木味充满了工场间。他拖着它的电线,把它甩到了院子里。

女孩伤心地目送着这把电烙铁。“你还有别的吗?”

“没有,宝贝。如果去买一把新的,时间太晚,我们只好明天完成它了。”他看见她看着工作台,噘起嘴唇,“你在想什么?”

“星期日不是个好日子。”她告诉他。

对这个说法他摇摇头。“你会来这里。”

她注视着脚上短而结实的皮鞋。“妈妈和我必须去那里,我们必须保持安静。”她抬头看着他,她的脸显示,她比他任何时候更聪明。“我们得一直在他的视域里。”她低声说。

“你说什么?”他向她弯下一只毛茸茸的耳朵。

“他要我们在他周围,但又总把我们丢在一边。他从来不看主要的事情。”

老人抬起头,看见椽子上伸出一根锈迹斑斑的十六美分的钉子,他取下他的特纳牌汽油喷灯。“嗨,如果这东西还能工作,我们可以试着用老法来做我们的焊接。”

她立刻啪地把双手合到一起。“这是什么?”她伸出一只食指放在那个黄铜罐上。

“嘿,你在这里打开它,”他告诉她,旋开底部的塞头,抖出几匙陈腐的无臭汽油,“然后放一些新鲜的割草机汽油,把它翻过来,用小拇指在旁边打气。”

“产生压力?”

“是的,然后你点燃这根水平管子的端头,调节这些旋钮。”他在工作台下面的一个深抽屉里摸索,拿出一件箭状工具,在它的一端有一个木柄,一根铁棒伸出来,一直通入一个尖头的黄铜棒中。“你必须把这个重要的点放在火焰上,当它足够热的时候,你让它接触焊料,它会在电线上熔化。这就是把电线连在一起的原因。”

女孩抓住木头柄,像武器一样挥舞这件工具,把它刺向空中。

在几分钟里,喷灯发出噼啪的声音,开始骚动,嗡嗡地喷出了羽毛状的黄色火焰。自从布德罗先生用这样一盏喷灯来作焊接,已经三十年过去了。在第一批金属丝浸在融化了的银色焊料中之前,他们试了几次。他和女孩系好电线,把螺钉旋进一块电路板里,一瞬之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年轻人,在低头看着自己一个女儿的头顶。当他指导卡门短小的手指,当他拿起电路板让她用红色电线穿过它接到开关的接线端时,他感到驾轻就熟。他有一种回去上班的感觉,好像是在工厂里接受了工作任务。

女孩避开他的目光,但是在向他提出一个问题前瞥了他一眼。“为什么你要帮我做?”

当她在电路板下面穿一根电线的时候,他引导着她的手指。“只要去实践。”

“你真的帮你的孩子做过项目?”

“我记不得了,也许是他们的妈妈帮他们。”

她默不作声地把一个短而粗的螺钉拧紧。“你曾经做过科学项目吗?”

他朝工场间的黝黑窗子望去,闭上一只眼睛。“我想科学那时还不曾问世吧。”他注视她的脸,但是她没有笑。然后他想起了什么,“五年级的时候,我不得不读一本名叫《伟大的期待》的小说,老师说我们必须做一些书里写到的东西,比如一座老屋子、哈维沙姆小姐的结婚蛋糕,或一些愚蠢的东西。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那天晚上才想起来,我明白,如果第二天我不带着它去学校,我真的过不了这一关。”

卡门从喷灯上拿下烧热的铜焊嘴,自己焊了一个结头。“那你做了什么?”

他擦着下巴。“我想我是哭了,我非常害怕。如果我有一门课程不及格,我母亲会用皮带抽我,而且我英语学得不好。总之,我父亲看出我拉长脸、耷拉着脑袋,就逼我说出遇到了什么麻烦。他问我书里写到什么东西。”布德罗先生说着笑了出来,“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他几乎一行字里识不了两个单词。但是我还是和他讲了皮普、皮普的父亲和海盗船。这引起了他的兴趣,他问我有关船的事情,于是我就告诉了他。然后他走到外面去了。那天夜里我上床后几乎没合上一眼。我记得这件事,因为我一直是个好睡的人。你知道吗,每到九十点钟左右,我会像一盏灯一样熄灭的。”女孩点点头,然后把一只灯泡装到插座里。“当我起床去上学的时候,爸爸已经去工厂上班了,在厨房的桌上有一艘一英尺长的帆船,漆了黑颜色,有三根桅杆、用黑色缝纫线制成的所有索具、甲板舱口、炮眼、船首斜桅。整艘船都是用一把小折刀做成的。我感到异常温暖,因为妈妈说,为了让我能准时把它带到学校,他在炉子上把漆烘干。”

女孩像是没有在听他。“我想用电线把电池绑起来。”她说。

“老人就是这样,”布德罗先生告诉她,“他从不问我是否喜欢那艘船,我也从不和他提到它,虽然我把这个项目的好成绩带回了家。”

当他们完成的时候,所有的灯泡以她预知的方式亮了起来。他为两张写有她的报告和画有电路图的布告硬纸板,做了一个铰链式的木框。他们把所有的东西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后退。布德罗先生假装是一个评判员,沉思般地用手指捏着他的下巴。“那位就是它的获奖者。”他用一种装出来的严肃的声音说。然后他低头看着卡门。她的嘴唇拉成了一根直线,她的眼睛又黑又圆。

第二天是星期日,布德罗先生去教堂做十一点钟的弥撒,然后和他的那些还能出门的同龄人闲谈。他们坐在圣安东尼教堂喷泉旁边的椰子树树荫下,用西班牙语说一些老生常谈的玩笑,紧跟着的话题是谁又病了,谁又死了。布德罗先生在糖厂工作时的一个下属,兰德里先生,问他和孙女在商场里做什么。

“那是一个邻居的孩子,”布德罗先生告诉他,“我的孙辈没有和我同住。”

“她在做什么?问你恐龙什么的?”他笑着拍着他旁边一个人的肩膀。

“她在做一件学校的作业,我帮帮她。”

兰德里先生的脸上慢慢冒出一个疑团。“她住在你家北边?”

“是的。”

兰德里先生摇着头。“我儿子和她父亲在一起工作。她需要能够得到的所有帮助。”

“他做的是份苦差事,是吗?”

他们聊完了天,挥着手,彼此告辞。布德罗先生长途开车回家,经过学校,沿着公园,从球场的后面驰过。他觉得由于帮助这个科学项目,他完成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他和女孩两人都学到了一些东西。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那辆老别克有些摇摇摆摆,他看着褪了色的座椅、灰尘蒙蒙的按钮和杠杆,他想他是应该买一辆新车了。他可以从他的人身保险里兑换一些现金,最后还可以动用一点储蓄。

他回到家里,尽管他感到头晕,他开始清理杂物箱,搜索座椅下面,把靴子和旧工具箱清空。在太阳的光照下,他坐在前阶梯上休息,然后决定换上短裤,拿起白铁皮桶洗他的车。他站在一个被马踩出的水坑旁边,低头看着他两条白皙的腿,这时他听到了卡门父母的争吵,他们的喊叫声倾泻在前门的开阔地带,那母亲尖锐的叫喊声,被醉酒父亲的咆哮声所冲淡。女孩跑了出来,好像她在逃离一场火灾,她站在干枯的草坪上,回头看着屋里。布德罗先生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在闪动,然后科学项目的布告硬纸板飞出来落在前步道上,随之显现的是电路板,还有他们为它搭建的小平台。父亲跌跌撞撞走下阶梯,他的没扣扣子的衬衫从裤子里拉出来了,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显得病态。他把布告框踢得散开,卡门跑着躲开那个飞来的铰链。她转过身,立刻看见那电路板在一只黑鞋子下面噼啪作响。

“喂,”布德罗先生喊道,“停住。”

那父亲转身四望,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了他。“你给我进地狱去!”

布德罗挺直他的身子。“正是因为你无法控制你的饮酒量,没有人给你这个权利如此对待你的小女孩。”

父亲步履蹒跚地向他走来。“你这个老混蛋,你想让我难堪!”

布德罗的心脏一度失去控制。步道又是这样的滑,在面对这位步履不稳,以偷袭动作向他逼近的父亲时,他甚至无法迈步逃离。他低头看着这男人捏着的两只拳头。“你待在自家院中,”他正告对方,“如果你给我带来任何麻烦,我会报警。”这父亲猛推了他一下,布德罗先生重重地跌在一个长满青草的泥潭中。“哎哟,你这个喝醉的烂虫,我可是七十八岁的人了。”

“让我们一对一。”这父亲一边喊叫,一边提起一只脚,此刻,老人想到他是要踢自己了。

接着那位母亲出现在他身旁,拉着他的手臂。“回院子去,切特,求你了!”她央求着,她可不是一个小个子女人,她的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布德罗先生压下软管喷嘴的杠杆,水喷到了那父亲的肚子上,他在跌跌撞撞的后退中撞到了那母亲,他咒骂着。布德罗先生把水喷到他的额头上。“你这个鼻涕鬼,你一个大男人,偏和老人、小孩过不去。”

“去你的,你这个老混蛋。”这父亲把头发上的水甩掉,试图摆脱他妻子。

“哎,你真是个恶魔。”布德罗先生大声喊着,试图站起来。当他最终能够看到他的别克车顶时,那母亲已经拖着她丈夫走上台阶,卡门站在一棵萎靡不振的木兰树下,她的目光凝固在她的科学项目碎片上,它们此刻悲哀地散落在门前的步道上。

布德罗先生的背部下端在疼痛。到八点钟的时候,他不得不忍受巨大的痛苦走动。他愤怒地从客厅的窗口看着隔壁的屋子。他出去,来到他的门廊,看着卡门卧室窗中的灯光。然后他进屋去看电视,调节装置上的室内天线,转动旋钮一个台一个台地浏览,他并没有真正把注意力放在他的旧真力时电视机的影像上。他关掉电视,久久凝视,用手指轻轻敲击它。然后他拿出一把螺丝刀,移下后板,盯着里面看。布德罗先生又把面板上的所有旋钮拔下,把里面的机器从匣子里滑出来,把它拿到餐厅的桌上,放在明亮的吊灯下面。当他把机器翻过来,他对着里面的一窝电阻笑了起来。他读环上的数值,用一把尖头钢丝钳,拿下了几个电阻——两个红的和一个黑的。选择器后面是灯泡的一些插座,他把这些剪断,注意到里面的灯泡用电过度,做了个鬼脸。

在客厅里有他妻子的柜式高保真音响设备,是米罗华公司出产的。他用一只手指在胡桃木的顶面慢慢滑动,然后拔下它的旋钮,用螺丝刀把它打开,剪下几英尺红、黑电线和三个含有正确电压的小灯泡的插座。他现在明白了,音量旋钮是一个可变的电阻,他也把它拆下来。他离开客厅来到他的工场间,从他那些旧的战刀型电动手锯、链锯和电动工具上拆下它们的小钢舌拨动开关。他还差一个,后来在阁楼上找到生锈的曾经是他兄弟的理发工具。另外,在阁楼上还找到了他大女儿的皇家牌手动打字机。布德罗先生会打字,是在军队里学会的,于是他把这个也拿下去。他找出放在床头柜里的手电筒,把里面新换的电池拿出来。他们多买了几张布告硬纸板,以防卡门在画那些大电阻时万一出错,但是她非常仔细。他从垃圾桶里找出她手写报告的第一份草稿,用铅笔把他记得的修改写下来。然后,在仅有的浅黄色纸上,他打出了她的报告,用了适当的标题。

接下来他在布告硬纸板上画图,画带有脸形的圆形电子穿过有颜色编码的大电阻。他书写的文字像是出自儿童之手,这让他担心,但他继续写,用操作说明来结束展示。在两点钟时,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母,然后跑去工场间,锯断一根细窄的云杉木,重新为布告硬纸板做了框子。他没有铰链了,所以不得不去打开卧室里的香柏木箱,从一只存放家庭保险单的木盒上拆下它们。他用挂在厨房墙上的一块旧软木板上的图钉来安装布告纸板,图钉的头锈了,于是他用黏性的白色修改液漆了一遍,是在打字机盒子里找到的。

四点钟的时候,由于背痛,他不得不停下来,吃了三颗阿司匹林。在厨房里,他透过蓝色的月光看着隔壁黝黑的屋子,心想,也许镇上所有黑屋子里的孩子都在忍受黑暗的折磨,坐立不安地等待黎明的降临。

在车库里,他找不到老喷灯工作所需要的汽油,在第一次做焊接时汽油就差不多耗尽,发出了飒飒的空响声。他来到前院草坪,把新换的花园浇水软管剪下一段,用来虹吸别克车里的燃料汽油,他的嘴巴吸进一口汽油,整副假牙下面的牙龈像是被火烧烤着。后来,当焊接工具在喷灯的刺耳声中发热的时候,他觉得他都能呕出他火烫的舌头。

他开始接线,像她那样穿进电线,安置开关,安装灯泡插座,在银色的烟雾小旋风中焊接电阻。他找到第一次做时剩余的灯泡,把它们旋进灯座,接通电池,检查所有的东西,然后退后。虽然工场间的窗上现出了黎明的曙光,而布德罗先生的双腿感到像是被人射满了箭,但是他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他煮了一壶咖啡,出去坐在前门廊的露水中,希望校车到达前女孩的父亲会离开去上班。到七点一刻的时候,他还没有露面,所以布德罗先生把做好的科学项目放到他车子的后座上,发动引擎,坐在那里,当校车开来的时候,它的座位被白色的布告硬纸板点缀着,因为每个人的科学项目都得在这同一天里完成,她看着车门在摇摆中打开,她把眼镜往鼻子上推了推,爬上车去。他跟着校车出了社区,沿着长长的、橡树遮荫的大道行驶,每一站都有三三两两的孩子带着科学项目上车。他越是往下开车,他心中越是担忧,他想也许女孩不会明白,或者也许她会认为他做这个只是为了报复她父亲,他承认,在某种程度上,他是的。有几次他想他最好还是开到校车前面,然后转个弯,回家去。但是然后他怎么处理这个项目?他是不会丢掉它的,如果他留下它,它会一直刺痛他的心。

校车开到了学校停车场,他跟着进去,停下车。这时候他来到挤满人群的走道上,孩子涌了出来,带着装有彩色液体的罐子、自制的发电机、泡沫塑料做的分子模型,他的手臂上是对折的电路项目,当她空着手走下校车的台阶时,他把它打开递给她,她走近,拿起订在上面的一页报告,然后检查第二页,以及第三页。

“展示在哪里?”她问,没有抬头看他。

“它在那边的车子里。”他说着转身去拿。当他返回的时候,他看见她肩上挎着书包,一只手臂中挟着对折的布告硬纸板。

“给我。”她说,伸出她空着的手,脸上没有表情。

他把东西交给她。“要我帮你拿进去吗?”

她摇摇头。“不用,这些开关是怎样工作的?”

他咔哒一声扳动一个给她看。“向上是开,向下是关。”

她点点头,然后抬起眼睛斜视着他。“我要迟到了。”

“那么,走吧。”他看着她摇摇摆摆从她的同学中间穿过,带着她的所有东西,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车中。他想,她可能会在后面追着喊他,笑着说“谢谢你”,但是她没有。

因为他出来这么早,他决定去购物。他考虑他的选择:是去别克车行?设备经销商?还是五金店?他在镇上慢慢开了半小时车后,进入一家百货商店,买了两个插满塑料花的石头小罐。它们看上去就像是长寿花,它们以前在春天经常开在他母亲的柏树树篱上。他驾车来到城区公墓,在砖砌的墓穴和精心雕刻的大理石天使之间漫步之后,他把色彩鲜艳的花罐放在他父亲墓前沐着阳光的石板上。当他放下花的时候,他的背痛得受不了,他挺直背的时候,骨白色的坟墓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还是把身子完全转过去看了看,在这地方,没人会说那些本来能说的话,这对他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