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当休踌躇着跨入一家哈利特许经销店,点了一份多层汉堡包,她就怀疑自己遇上了麻烦。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高个子,一头黑发像瀑布似的落到他后背半高处。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你喝酒了?”他用本地人问话的腔调问她,意思是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是个身材高大的姑娘,三十岁,不胖,只是长得高,说话的音调像是一个在套牛环境中长大的女人。她注视着这个售货员颈上的一团火焰文身,开始明白,她并非是要买她的汉堡包。“我没喝酒。”她对他说,一只手放在柜台上,支撑着自己。
他抬眼看着特许经销店像墙壁一样大的橱窗。“你是开车来这里的?”他的语气对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来说是再和缓不过的,“因为如果我看见你进了一辆车,我就报警。”
她闭上一只蓝眼睛,玩味着从他的衬衫里冒出的橙色火焰。“你不热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用手指敲着柜台。她看到他右手四个指关节上文了POTA四个字母,而左手四个是TO×2。
她试着挺直她的背,她的金发摆动到一边。“我去看牙医,做一个根管治疗,他给我闻麻醉气,还给了些药丸。我是不喝酒的。”她甩起一只手臂,然后落下来拍打在大腿上,她觉得这是一个可爱的动作,有些女演员在电影里就做这种动作。然后,她向旁边跨出一步,好像进入一艘摇摆的小艇,她抓住柜台不放。
“你有手机吗?”他问。
她想要转动她的眼睛,但是那让她觉得头晕。“当然。”
“叫一辆出租车。”
她注视他的脸,试着想象他是什么类型的人。对她来说,要评估一个人是困难的。在她的所有学校教育中,她学会了接受他人,不管他们的外表如何。她是一个现代型的女孩,完全没有辨别能力。正如她中学的一个公民学教师告诉她的:重要的是给大脑戴上墨镜,不去理会所有的信号。他是她的第一任丈夫,一个瘦骨嶙峋、皮肤白皙的家伙,右臂的二头肌上文着一只香瓜。当她问他香瓜有何含义的时候,他告诉她那是对天主教婚姻规则的讽刺。“你懂的,”他对她说,“你不能私奔。”最后他被解除了教职,他背离她去追一个十一年级的学生。当她和他离婚的时候,她在一份法律文件上写道:“我不知道他是谁。”
“好吧,我已经叫了。”她啪的一声把电话贴在耳朵上,低下头,走出特许经销店的边门。休慢慢溜达到停车场,又绕到大楼的后面,感觉到路易斯安那州的高温把她的脑袋瓜点着了,不是照亮了她的眼睛,而是引起她一种病态而狂热的漫游欲望,她耳中开始出现砰砰的声音。她忘记她打算做什么了,坐进她那泡泡糖颜色的小车,开着它出了停车场往公路而去,客座侧的一只轮胎砰地撞在路肩上,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十五岁的人在学开车。她明白自己想要车子怎么动作,但是她的反应却让她倒退成为青少年了。到了一家麦当劳快餐店,她从柜台后面一个颤抖的、文了身的孩子手中接过一杯咖啡,视力开始有点恢复正常。她坐在一个火车座隔间里看福克斯电视新闻,病牙的疼痛开始发作,其猛烈程度堪比那个新闻节目的金发女主播对民主党叫喊着的攻击。最后,她无法忍受疼痛,把手伸进镶着金片的手提袋,去拿卢医生开的另一种药。当那个哆嗦的儿童叫醒她的时候,咖啡已经凉了。
“你不能在这里睡觉。”她说了这句话,然后缩了回去。
“我没有睡。”
“如果你想待在这里,至少得再买一个馅饼。”
“什么?”她觉得这屋子转动了四分之一圈,眼前的女孩开始变得模糊了,“好吧。给我几个。”
“好的,太太,”孩子说,她突然显得骨瘦如柴,也许有二十岁了,两眼在不断淌出眼泪,“你想要多少?”
“几个。”
这孩子的声音恐慌地颤动着。“那是几个?”
休摸出她的一串钥匙,走出西边的进口,去找她的车。当她在大楼的另一边找到它时,竟错用开屋子的钥匙去发动她的车。最终,她倒着车朝公路开去,她必须想好是右转还是左转,然后黄线、虚线、车道箭头和红绿灯开始争夺她的注意力。沿着四车道的路面开了一英里,她觉得后面有股热气袭来,犹如黑暗厨房里的一个炉灶上的火星。她检查后视镜,看见是一个警察,但没有想到他是在跟踪她,所以只管继续驾车。然后汽笛响起来了,大声鸣叫着,她把车开到路肩上停下,再过去一点就是一条长蓟的河岸,几乎就要进入运河了。
她看出这个警察是个老做派的人,头上的灰白头发团团围住发光的头皮,腹部靠在她的车窗上,这时她在苦苦思索怎样才能把窗子摇下。在她希望她是头脑清晰的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必须友好,举止有度,不轻易说话,毕竟说任何话,都会暴露她的神志恍惚。她会想出正确的说法,她找到了按钮,微笑着打开车窗。
他站着,把头探向窗子,这是一个硕大的银色脑袋,上面布满了老年人蜘蛛网似的毛细血管。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一只猎犬在闻着她的气味。
“你喝酒了?”他问。
她的脑中一片茫然。
在警察局她被送到醉汉监禁室,和一个三百磅重的红发女人关在一起,此人的文身妆化得很糟糕,以致眼窝红得像是一团铜色的火焰。在半小时里面她一直试图和休攀谈。“我的叔叔是北卡罗来纳州的警察,”她闲扯着,“在那个州,他们带着三个防滑钉和一把锤子跟踪喝酒的开车人。一次我叔叔指证一个重复违规八次的罪犯,他喝了一品脱时代波本威士忌,然后开车闯到一辆校车旁边,杀死了两名儿童。当地的陪审团甚至还没有离席,就断定他有罪,然后在休会午餐前投票赞成处以死刑。到第二个月,一个上诉法官把处罚减为囚禁二百五十一年,但是在他关进监狱的第二天,就有人迅速对他下手了。”
休坐在一条金属长凳上,把头埋在自己手中,她满脑雾水。“我没有喝酒。”她喃喃地说。
那个胖女人向后靠在煤渣砖砌的墙上,她以为休示意她说下去便开始吹嘘。“我把鸟雀的舌头作早餐。”她说。
她把身子伏在长凳上。“我的牙齿痛得受不了了。”
“你为什么不去看牙医?”
“我看了,我找了个牙髓病专家,做了根管治疗。”
“让我看看。”红头发站起来,脂肪在她的双臂上晃动着。
“什么?”
“我有个嫂嫂过去为牙医打工。她什么都跟我说。有时候我去诊所找她,就在旁边看着。那个牙医是个笨手笨脚的人,连电动螺丝刀都用不好,更不要说用钻子在人的脑袋上钻了。让我看看。”
休张开嘴巴,那个女人用一只食指滑入她口腔的左侧,那动作出人意料地专业。
“我可能猜到了,”她说,“他有告诉你根管治疗的是几号牙吗?”
“是五号牙。”
“是的,对了,他钻了五号牙,这一点没错,但四号牙旁边的牙龈上,有一个甜豌豆大的肿块。”
“啊,他们拿走了我的止痛片。”
“问题就出在这,有些止痛片使你变傻了,记住这点。”这个红头发女人摇晃着站立起来,被一个看守放了出去。
这个小个子狱卒像父亲般慈爱。“玛西,现在长官说我们可以再让你回去。但是你必须停止用.22口径的猎枪打那些松鼠,这是城市禁止的。”
胖女人做了个鬼脸。“杰夫,你知道那些第一流的鸟食蛋糕有多么贵吗?小树鼠在十五分钟里就撕碎一个。”
他向她探过身子。“你最好换成小子弹的来复枪。它们不会有声音。”
她突然眼前一亮,抬起头喊道:“我妹夫把玉米穗绑在一个弹簧调节的双飞碟抛射机上。”
狱卒摇摇头。“为什么这样做?”
“他把一个螺线管装在触发器上,拿着遥控器坐在门廊里,当松鼠跳到玉米上的时候,抛射机就把那小玩意抛过屋子。”
当红头发回到走廊里的时候,朝她看了一眼,守门人砰的一声把醉汉监禁室的门关上。
休·皮斯托拉,有时就像这样,时间对她并不特别珍贵,她真希望有一个妹夫什么的做她形影不离的朋友。她甚至都没有一个姐妹,她也从没见过她父亲,却觉得同喜欢尖叫的母亲相比,自己与父亲更为亲近。从她意识到那个男人不在她家里的那一天起,她就对他产生了好奇。在她的整个童年时代,他的空缺是一个永恒的常态。她曾经听说他在得克萨斯州东部,所以当路易斯安那州的工作在边境附近开放时,她想到她可以放弃消防车工厂的电工职位去寻找他。
她逃离她母亲已有两年了,她母亲住在加拿大西部的纵深地带。她到格兰德克拉波德镇的第一天,在住房中介公司看到一本康泰纳仕的杂志,把路易斯安那州描写得像亚马孙一样充满异国情调。几周之后,她习惯了公寓楼后面排水沟里臭气熏天的短吻鳄,学会把夜间潜入小后院的海狸鼠打昏,它们在那里把她栽的几株花咬断。她发现犰狳很有异国情调,但是当它们把她的垃圾桶摔倒在街上时,她觉得事情并非如此。驾车去消防车厂上班经过大沼泽地时,面临的是一个非现实的世界,对了,就像一个噩梦,里面满是蛇和发霉的、被六只一组地夹在塑料架里的乌龟。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抬头只见逮捕她的警官用一个附有纸夹的笔记板拍打铁栅。“现在我们正在查询你的医生,”他说,“是他开药方你自己去配药,还是医生直接给你药?”这个警察的身体又宽又厚,看来他的肺还真难与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匹配。她猜想他是个大忙人,也许是这个小镇唯一的交通执法官。
“他只给了我一瓶药。”
警官点点他硕大的脑袋。“是的。他的护士无意中说漏了嘴,他是在自己找自己麻烦。”警察看着地板,抓着栅条,“你的头怎么样。你知道你是在哪里?”
“我正在渐渐清醒过来,但我的牙痛简直要弄死我了。”
“你想打电话给什么人吗?”
“什么,让我找一个律师或保释代理人?”
“过一会我们会告诉你,我是想问你有没有朋友。”
她记起了格拉迪斯,她住在四十英里之外,而弗雷德,那个戴着头灯和拉警笛的人,但是他没有车。“我在这里没有谁可以联系。”
“明白了。”他从走廊走回去,这幢楼在他周围缩小了,那扇门的大小像是不足以让他通过。
她在铺位上躺下休息,迷迷糊糊似要睡着。这时守门人领着一个老妪进来,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在下水道里住了十年之久的人。她的头发灰白,肮脏不堪,少了两颗门牙,脊椎呈新月形,总之,她整个儿让人看了觉得牙痛。休对这个老妇显而易见的贫困和卑微的生活感到非常痛惜,以致她下巴上的悸动也似乎消失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女士?”休问道。
老妪抬起头。“哎,对了,我想,是因为我把我丈夫的那辆新梅赛德斯开到了第五街的运河里。”
六点钟左右,守门人出现了,告诉她因为有人同意担保,所以他们决定释放她,让他领她回去。在走廊那头,她看见哈利特许经销店的那位英俊潇洒的店员走来,他认为她还吸毒。
“我能带你去什么地方吗?”他说,“他们要放你走了。”
她坐起来,从铺上眯着眼睛看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是我告发你的。我觉得我有责任。不管怎样说,有那么一点点。”
那个大个子警察从走廊走来。“等你脑子清楚过来,这个星期晚些时候吧,我们需要和你谈谈你的牙髓病专家。”
她能够记住他的胸牌——悉尼·博宾诺。“你们会把止痛药还我?”
“不。我们还没有查清楚它们。”
“我不想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如果有麻烦,那是他自找的。另外,这个小伙子可以用他的卡车送你回家。”这个警官抓住一段钢格栅,然后停住久久地注视她,好像自己十多年前就认识她,现在正在努力回想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最后,他开始转动醉汉监禁室的钥匙。
在回公寓的路上,经过酒类专卖店时,她让哈利的店员停车。
“嗨,嗨,我想你说过你不喝酒。”他说。
她耸耸肩。“我的记忆刚刚恢复。”
“你身上不再有药了,是吗?”
“我说过,他们都拿走了。”她走到幻景酒类专卖店门前有点融化的黏黏的柏油路面上,进入店中,然后带着一瓶伏特加出来,手捏着瓶颈。感觉仿佛手中是提着一只死鸡,她想到了她的母亲,兼职的农场工人,她曾经教她杀死一只庭院鸟,就像弹五弦琴似的拔它的毛。“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珀西。”
她的嘴巴不知不觉张开了。“你多大了?”
“二十八岁,为什么问?”
“看看过去的七十年,有哪个父母给他们的孩子取名珀西?”
他驾着车慢慢离开路肩。“可能有更糟的。”
“能有什么比珀西更糟?”
“莱斯利、黑兹尔。”
她想着他说的,看了看他的阔肩膀和臂上的二头肌。“其他自行车手怎么认为?”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是个自行车手?”
到了她的公寓,她在门口对他转过身。“我可不会和你上床。”
他不失时机地反击。“好极了。如果你这样,我妻子真的会呸你!”
他们进入她的闷热客厅,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了他一杯他要的水。然后他们坐在沙发上。
“我很抱歉,这里这样的热,”她说,“该让空调工作了。”
他一口喝空了他的杯子,把它放在一张摇晃的桌子上,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她。“你不应该喝酒,还开着车到处跑。”他说。
她用手背拍着自己的大腿。“我知道,我知道。我吃了牙医给我的药片,可是它们不起作用,所以我把它们混合在一两杯饮料里。”她看着他,“这是个错误,是吗?”他在冒汗,她遏制不了内心的冲动,把一只手指放到他颈部的火焰刺青上面。它看上去脏兮兮的。
“呀。”她把手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她的手指。“这只是我在周二和周四戴的文身贴,顾客喜欢它。”
她看了一眼他的指关节,看到POTATO×2已经不见了。“你一周只工作两天?”
“我的父亲拥有这份生意。我是他的搭档。得看上去像是那种人。但是我懂自行车,了解它们的一切。我只是不骑而已。”
“为什么不骑?”
“我也不知道。也许因为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曾经哭闹想着要一辆,我母亲说好吧,但是不论骑到哪里我都必须带着一把小铲。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样有人可以用它把我从路面上铲下来。”
休感到有点寒意,她喝了一口伏特加,时间到了七点。“我现在没事了。嗯,我可能会去睡觉,然后起床,再打电话给卢医生。”
“很高兴听你这样说。”他站起来,他甚至比她想象中要高,“当你在路上开车的时候,千万别再喝那种果汁,我不想你把我们的橱窗撞飞。”
她发现自己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你不上班的日子做些什么?”
“我为‘仁人家园’做义工。星期日我是一名弥撒助祭。”
她举起双手,然后又垂下来。“伙计,我肯定你错了。”她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指着他的头发,“你的教友们怎样看待你的法比奥发型?”
他把头往后一仰,抖开他那一缕缕闪亮的头发。“自行车手喜欢它。”他低头对她微笑。“你觉得怎样?”他问,伸手到头顶上猛地一抓,拉下了一个闪闪发亮的假发,放到胸前,然后弯下身子,显示一个短短的平头。
第二天早晨,她意识到下巴像火烤般的剧痛,她对卢医生产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愤怒。他的护士说她可以在一小时后来看门诊。休吃不下早餐,担心他是否会向她收取第二次根管治疗的费用,她还想知道他给她的药丸是什么成分,它们是否会是那种可怕的迷奸药。她让自己喝了一口伏特加,精神大振,于是咽下了两片止痛片,是在珠宝盒里找到的,包着锡纸。在出门之前,她将她的一把.25口径的自动手枪放到宽松牛仔裤里。
卢医生的诊所是不起眼的,而且颇为阴暗,只有一把椅子放在窗子旁边。窗帘是拉开来的,那是些串成链的旧金属拉片。
他来了,穿着一件老式的牙医工作服,右前胸的十四颗仿象牙纽扣紧紧地扣着。他七十岁左右,有一头稀疏的银发。“嗨,亲爱的。弗朗辛告诉我你遇到了麻烦。”
休对他噘了噘嘴。“我的牙齿痛得像是进了地狱,因为你医错了一个牙。”
卢医生在工作服上把他的小镜子擦亮。“嘿,我跟你说,那是不可能的,小甜心。但是我检查了你的X光片,我漏掉了隔壁牙肉上的一个小肿块,所以我们可能必须再医治那一只。”他张开长长的手指,“让我们来看。”
“另外你给我的那些你自己配制的胶囊,简直让我发疯。”
卢医生直起身体,两只手紧靠着胸部,就像一只直立的老鼠。“这些止痛药给了你一些甜蜜的梦,难道不是吗?”
“它们让我陷入困境,”她拉了拉她的短发,“你打算收我两次费吗?”
他对着空气打了两个短促的喷嚏,就像她孩提时代的宠物鼠,斯奎卡姆先生,它常常这样。“当然,一个新疗程意味着一张新账单。”
休起初表示她不会为此买单,然后想到可以要求把账单寄来,然后不再理睬这笔收费。好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卢医生开始把一根硬针扎进她的上腭,还有两根扎在后面更远的地方。当他把针拔出来的时候,她咒骂他。他决定给她一些麻醉气,几分钟之后,再给她一颗药,然后他继续工作。
她感到自己怀着愤怒慢慢从云雾中走出来。虽然她的嘴唇像铅块一样沉重,她顺利地喊出他是牙髓学的乌萨马·本·拉登。像大多数经验丰富的医生一样,他对辱骂无动于衷,但似乎被评论刺痛了。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向下施压。“你不应该对我说这些,年轻的女士。”
休尝到了嘴里血的味道,她担心这时候利多卡因会失效。她的意识开始减退,想要知道当她完全失去知觉时,卢医生会对她做些什么。她扭动身体,然后想象她的胸罩被解开,所以她的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掏出她的小手枪。“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你这老色鬼。”枪在他们之间挥舞着,射出了子弹,卢医生的灯也熄灭了。
当她完全恢复意识的时候,她觉得她在抬头凝视一条铁路的路轨,她的头就落在这些路轨中间。她眨着眼睛,醉汉监禁室高高的铁栅又进入她的视线。她朝天躺在一个铺位上,头对着走廊。她听到周围有一些动静,但脑子晕乎乎的,没法看清楚,她还担心会遇上什么不幸的狱友。她想起她在加拿大的母亲,拉蒙纳·皮斯托拉,离开了在得克萨斯州艾丽斯的老家,现在可能在加拿大的卡尔加里培训老年妇女套牛犊。她母亲希望休能成为绕桶骑马赛的冠军,虽然休擅长马术,也喜欢马,但她觉得在加拿大之外的世界才有生活,才有欢乐,所以希望离家越远越好。她从来没有和她母亲好好相处过,一秒钟也没有,她夜不能寐地躺在床上思念父亲的一个原因,就是相信他不可能是一个更糟糕的父亲。即使他不在场,但是对她心灵上的影响,也强过拉蒙纳·皮斯托拉,这个愚蠢的、耳朵毛茸茸的女人。休喜欢消防车厂的这份工作,她求上帝保佑,别让公司解雇她。她刚被提升到安装线束的岗位,这种技能是她在格兰德克拉波德网络技术大学学到的,仅花了五千美元,就取得一份一学期研修期的准副学士证书。
终于,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个站在围栏中间的年轻女子慢慢转过身来,身穿一件乳白色的连衣裙,像是披着一块钩针编织的巨大桌巾,外面还有一件青铜色维京妇女的护胸。这个女人的绿头发笔直垂下来,显得很重很重,仿佛是新近用油漆喷上去的,左眼上还文了一颗黑星。
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进来?”
那位妇女低下头看了看她,拉出一把金属卷尺的卷舌,然后让它啪地缩回到壳子里面。“为了铺新地板,我在测量,我做完了。”她推着牢房的门,门发出吱吱的尖叫声打开了,然后她用一把闪闪发光的钥匙把它锁上。休看着她的身影在走廊里慢慢消失,还在盯着那里看,直到那个谢了顶的大个子警察匆匆地朝醉汉监禁室走来。
悉尼·博宾诺看了她一眼,冷峻的目光中带着探询,她直起身子坐着。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她对他说,试图不让人觉得她有东倒西歪的感觉,她举起一只手想梳理一下她的头发,可是连头都没碰到。
“我们查了卢医生,他是清白的,”警察说,“他的药是传统原料,多半是安慰剂。”
休对他皱起眉头。“他给我注射,就像是个框架木匠。他把我固定在椅子上,我觉得他把手伸进了我的胸罩。”
这位老年警察低头看着走廊。“这里的女看守告诉我,你并没有戴胸罩,所以,忘掉这件事吧。”
休交叉着她的双臂。“就是刚才在这里的那个人?”
“不是,那是帕德卢斯基太太,她在这条街上做地板生意。你为什么试图枪击你的牙医?”
她记起了射击的声音,响彻在小诊所里的巨大声音。“我没有,当我从牛仔裤里掏出这鬼东西,它就发射了。”
他点点头。“是的。这我倒不奇怪,那把小玩具枪本就是一件垃圾。它不安全。”
“我有暗中携带它的许可证。”
“我们查到了。你必须买一个新的手术灯赔他,这你应该明白的。他认为这是一场意外,所以没有提出指控。我说服他别那样做。”
她的头埋在手中。“这要花费多少钱啊?”
“他说要用四十五美元赔那盏灯,此外还有一个小麻烦,就是对你在城市里放枪的指控。”
休呻吟着,像是一头熊。“至少我的牙齿感觉好些了。”
“皮斯托拉夫人,卢医生虽不是世界上最好的牙医,但却是一个出色的钢琴家。”
她慢慢抬起头。这陈述又让她头晕目眩起来。“什么?”
悉尼上下摆动着他那颗月亮般的大脑袋。“国际知名的。我听说,他弹奏肖邦作品技艺高超,他不起诉你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必须飞往莱比锡,要在那里开一个星期音乐会。”
休慢慢眨动眼睛,把一只手靠在这个警察面前的铁栅上。“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毫无本事的老变态。”
警察让自己的目光和她的对视,他的灰色大眼睛试图要看清楚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我希望你能和我说实话,好吗?”
“实话。”她做了个鬼脸,双手交叉在胸口。
“你在见他之前,除了吃药之外还喝过酒吧?”
休属于那一代人,他们把说谎当作是生活之河中必不可少的导航器。“当然没有,”她说,盯着他的眼睛看,“你认为我是多么愚蠢?”
“我对你毫不了解,”他看着自己脚上闪亮的皮靴,“年纪越大,越是不了解年轻人。你知道,我有一个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儿,模样也有几分像你,有一天,她一起床就离开了小镇。后来的事情我们全都预料到了,她大约一年打一次电话来,但是不告诉我们她住在哪里。除了为几件极平常的小事,我们从不争吵。我妻子和我,我们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件事。”
休抬起头。“她是多么冷酷。”
他抬起眼,点了点头。“我打电话给哈利特许经销店的那家伙,让他再来保释你,”他轻声说,“为了你我豁出去了,因为我希望别人也会这样帮我女儿,无论她在哪里。但是那个哈利人,他在经销商的自行车集会上忙得团团转。他妻子说她会签名让你出来,并开车送你回家。”
“他妻子?”她的嘴微微张开。
“瞧,我在帮你,你可能会身陷大麻烦,只是答应我,别再喝那调味汁了。”
她的一只手伸出栅栏,放在他的肩上。“他们叫你悉德?”
“悉尼。”
“好,悉尼先生,我会戒掉那东西。”
那个哈利人的妻子,格洛丽亚,是位令人愉快、美丽夺目、腿部修长、有一双近乎是淡紫色眼睛的金发丽人。她开着一辆多功能旅行车来接休,她的两个学步儿童,梅和琼,被固定在后面的座位上。
休回头看着两个女孩,仿佛她们是关在一只笼子里的域外动物或小妖精。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对儿童没有太多的了解。“嗨,小女孩。”她对她们说,微微地挥了挥手,好像才想起来似的。
梅,她看起来大概只有四岁,说道:“出狱你高兴吗?”
休看了格洛丽亚一眼,她在忙着应付繁忙的车流。“是的。”她说。
琼看上去七岁左右,她开始唱:
她现在在监狱
现在在监狱,
我要再告诉你一次,
离那瓶威士忌远一点
也不要再喝杜松子酒,
她现在在监狱。
然后她又开始用真假嗓音交换着唱,但她母亲在后视镜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茜茜,这太刻薄。你得原谅她,休,她就是爱唱乡村歌曲。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这些歌词的。”
“爷爷是那样唱的。”
琼,是她母亲的微型版,慢慢摇动着她的小脑袋。“茜茜真刻薄。”
到了她的公寓,休期待她能就此下车辞别,但是格洛丽亚停好她的这辆大克莱斯勒后,又去解开那两个孩子,亮丽的指甲在闪闪发光。
“我现在没事了。”休对她说,伸出她的手掌。
“哦,我知道,我只是想进去坐一会儿。”她说,赶着两个女孩进了门。
休在她的小电视机里找到卡通片的频道,她为格洛丽亚和自己倒了冰茶。她拿走沙发上的一叠衣服,在这个光彩照人的女人旁边坐下。“那么,格洛丽亚。你是干哪行的,是个全职妈妈?”
“不是。”
休猜想她是个时尚的引领者。也许是一个目录模特。她看着她昂贵的白色牛仔裤。“这样说来,你肯定是个服装设计师,对吗?”
格洛丽亚喝了一大口茶,抑住了一个嗝。“我在当地的卫生部门工作。我是一个下水道和化粪池检查员。”
这个陈述犹如晴天霹雳,房间也仿佛转了半圈。“哦,真的吗?”
“那你呢?”
“你知道,我只是在消防车厂讨份活做,接线。”
格洛丽亚那张完美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你为什么喝酒呢?”
“嗨,我们是不是有点儿触及个人隐私了?我看上去像个酒鬼或什么吗?”休开始站起来,然后又坐回去。
格洛丽亚亲切地看着她。“你非常紧张。而且急躁,像是随时可能大吃一惊。”
休看着电视机,里面,迪士尼的公主索菲亚正在她淡紫色的宫殿里溜冰。她想起在加拿大和她母亲共度的冬天,在雪地里洗马。“是的,我需要喝一杯。”
“你需要一个计划。”
“请说,我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是的,你知道,但是你不会正视。”
格洛丽亚站起来,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两个女孩一致表示不满,发出一阵抱怨,然后走到她母亲身边,抱着她的长腿,打起呵欠。“我们要离开这个女士吗?”
“再等一会儿。”
“好吧,这地方有鞋子的气味。”
格洛丽亚用一只手指轻轻抵着她女儿的嘴唇,转身对着休。“我丈夫告诉我,你看上去像是一个非常值得给予忠告或祝福的人。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如果你想和我谈什么事,打电话到店里找他。我可以帮你。”
“所以他一眼就看穿了我?”
“是的,有些人有这种能力。我对此不太擅长。”
休走到门口,抓住把手,好像是要保持自身的平衡。“也许我会交上一点儿好运。”
当格洛丽亚走到外面的时候,她对休转过她那张完美无缺的脸,说道:“我们创造自己的好运,亲爱的。”
休·皮斯托拉试着不喝酒度过下午余下的时间。她屏住呼吸,把剩下的伏特加倒入下水道。然后,她出门散步,踏在冒着热气的人行道上,进入一家咖啡店,在那里吃了一客涂奶油的法国面包,喝了一杯深焙咖啡。她沿着街往下走,经过一个闹腾的酒吧,一个身穿斯伦贝谢公司工作服的人,在凉爽的空气、香烟的烟气及其他气味的交织中推门而出,一股杜松子酒的气味就像是一柄小小的匕首,飘然而出,闯入她的鼻隙。她被一种狂躁的欲望所支配,渴望进去喝上一杯,她渴望她想象中的父亲能出现,告诉她要控制自己,她渴望来一阵加拿大的寒风,这种渴望来势汹涌,几乎就要将她撞倒,有如一辆加速赶往事故现场的消防车。她在酷热中踏着重重的步子缓慢前行,感觉到空调的诱人空气触角在拉着她往酒吧走。她想,逃往那个小小闹市区对她是安全的,但是她没有,然后她走过一家老五金店,一个店员在用油基漆油漆铁门,正午的高温把搪瓷容器里的稀释剂烤干了,那气味驱使她狂暴地回到她的公寓,她坐到一把椅子上试图读一本接线的书。然后试着读一本一位朋友在上班时给她的笑话书,这位朋友对她说她需要振奋起来。但是那些幽默是淡而无味的,特别是一则关于飞机上的一个没头脑的白肤金发美女,她告诉乘客,飞机正在飞越一个一百万年前流星坠毁时造成的火山口。“该死,那东西差点撞到公路了。”白肤金发美女说。休开始有点颤抖,想打电话给哈利特许经销店,但是她还是决定打她母亲家里的电话,那是一个米黄色的旧东西,上面不会显示出她的号码。
电话线那头有人拿起了话筒,说道:“你要谁接电话?”
“妈妈?”休壮着胆子说。
“苏西,你到底在哪里,你这个死丫头?”
她把双腿靠在胸前。“我还不想告诉你。”
“噢,回家吧。你会喜欢家的。我的男朋友离开了,把他所有的烟都带走了。”
“安格斯走了?他离开了你?”
“不是。你有阵子没回家了。安格斯是两年前的事。这是克林特。”
休低头看着她公寓里破旧的本色地毯。她喜欢把她母亲的搭档,其中最好的一个,想象成她的生父。安格斯在没有喝醉酒的时候是非常惹人喜欢的。“你能告诉我,我的爸爸是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别再提那个话题。”她母亲逍遥随意的女牛仔谈话风格突然消失了,这种风格仿佛旧衣服一般,是她从墨西哥到坎卢普斯一路的酒吧借来的。“别再拿这事烦我了,听见了吗?”
“我在电脑里搜索得克萨斯州的皮斯托拉,我找到了几个,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赫伯特。那不是他的名字吗?”
她母亲的声音像是敲碎的玻璃一样传到她的耳中:“见鬼,我说过不要再提他。你唯一需要知道的是,他已经不在了。我希望他是死了。”
“妈妈。”
“你究竟在哪里?在毫无价值的破地方?如果你回来,我可以为你准备好下个月的绕桶赛马。如果你得了名次,我当然可以尽情使用这笔钱。”
休用左手的腕部擦了擦眼睛,关掉手机。她走到壁橱旁边,那底下放着一瓶一夸脱装的黑麦威士忌,是她不喜欢喝的。她回到小厨房里,在一只喝水杯里倒入四指高的酒、二指高的可乐,再加上一块冰。她用舌头试了试她的牙齿根管,它们没有痛感。她走过去,坐到背部过分下凹的沙发里,她试着想象她父亲的模样,他是否很高大,是否像她一样白皙,这是她一生都想知道的。在某个地方,有个年长的男人,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已经离她而去,她的生活因此变得不再完整。如果她能够找到他,那就像恢复了一条腿或两只眼睛。她会对他看了又看,希望他是她一眼就能认出的人。休摇摇头,喝了一大口酒。到目前为止,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人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大约到了黄昏时分,她成了她母亲说的“用膝盖走路的醉汉”,她想象着,像很多处于那种状态中的人一样,她需要外出走走,开车兜兜风。她发动她那辆灰蒙蒙的小车,想看看她是否能让她的车咿呀着开到街上,然而这辆两厢雪佛兰只发出“咿”的一声。不一会她就在九十号老公路上飞驰而过,掠过城镇,擦过路肩,嘲笑着那些因她而惊慌失措响起的汽车喇叭声。然后她冲入一家超市的停车场,她驾着雪佛兰在这家店的后面打转,就像骑着她的老马杰克,员工们在那里堆起纸板箱,准备把它们折叠起来。她开着车撞到了一个大的纸板箱,打了个转,又兜到超市附近朝公路开去,临近出口时,擦边撞上了一辆购物手推车。休又加速驶过小镇,那箱子仍被困在车底,喧嚣着就像在喷发热气,到了老火车站附近某个地方,只见灯光闪烁,一阵警笛紧逼着她的后保险杠而来,这是一种真正被激怒的警笛声,如同一只六吨重的无敌巨鸟在对她如雷般咆哮。她慢下来,但是没有把车开到路边。她心里想,我现在该说什么呢?那必须是无可挑剔的说辞,它必须是汽车历史上一个妇女对一个警察说的最精彩的话。她保持慢速,努力集中思想,她知道她必须脱身,如此她才有可能驰入得克萨斯州东部,去寻找皮斯托拉,去寻找一位父亲,她需要他像一个并驾齐驱的骑手,把她从跃起的马背上迅猛地拉下来,她无法实现这个目标了,除非她能想出解救自己的话语。最后,她漂游到一家精神病诊所前面的小停车场上停下,那招牌上写着“帮助无助者”,她想知道她是怎样来到这地方的。她听见她的车窗上有一声轻拍,她看见了悉尼和他胸上闪闪发亮的大标志,它赋予他为她的生活做决定的权力。她摇下窗子,他把脸探过去,带着失望的悲哀,注视着她,想要看明白她。她回眸凝视,希望他还依然貌如其人。
“你喝酒了?”他问。
休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他左耳上的大耳垂,说:“你买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