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万利号”赌船

韦恩被卡车厂解雇后不久,他的新车被银行收去,女友和他分手,从巴吞鲁日搬到亚特兰大去了。他不得不从合租公寓搬出,迁入一个车库式公寓,这里,地板上布满裂缝,热水器夜间发出的声音就像煮沸的鸡蛋在罐子里撞来撞去。在当地报纸的招工广告上,他看不到有属于他专长的职位,但镇上有一家名叫“一本万利流动游乐场”的新企业,登了一则大大的布告,说这艘船正在招聘“某职位”。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河边,由一位头发后梳、身材魁梧、穿一件浅色条纹西装的绅士面试。

“你擅长游泳吗?”这个人问,他读着一份问卷。

韦恩告诉他自己曾经是中学里一名有证书的救生员。面试者听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他的目光越过办公桌的前方落到韦恩的膝盖上。“你是三十四英寸的腰围?”

“差不多吧。”

“嗨,我懂腰围,在市区的罗勃服装店关门之前,我在里面卖过西装。改行的并非你一人。”他打开办公室的抽屉,抽出一张单子,“让我来量一下你的内裆缝,这样如果你通过游泳测试,我就能为你预订制服。”

“你们雇我做哪种工作?”

面试者的钢笔嚓嚓地响着,他开始写。“你将,啊,检查。主要是在岸边。”他说着打开另一个抽屉,抽出一条棕色的游泳裤。“那里是洗手间。”他说,手从韦恩的肩膀上面指过去。

他们沿着斜坡上了船,然后走到船头靠河心的一边。

“你要我游到哪里?”韦恩看着一架铁梯子,向下一直伸入到阴暗的、表面被风吹皱的水中。

“这里有一个很险恶的漩涡,如果你认为你能行,跳下去,直接穿过涡流游一百英尺左右,然后游回铁梯这儿。”

韦恩跃身砰的一声跳进水里,顶着逆流向西游去。这河是多沙的,他辨出一种松节油和杏仁的味道。当他游回来的时候,他的手一碰到铁梯,那个身穿浅色条纹西装的人就朝下喊道:“你被录用了。”

韦恩坐在停车场边上的警卫室里,闻着他身上灰色新制服的气味。密西西比河的河岸下面,“一本万利号”停泊在油腻的水流中,就像是一个由疯子装裱的结婚蛋糕。每一层甲板的屋顶轮廓线都布满了粗制的、弯弯曲曲的俗丽装饰,这种蓝绿色和淡紫色的图案在四四方方的码头大楼上重复出现,在停车场围栏顶端延展。韦恩觉得这整个地方俗不可耐,他痛惜失去了早先每小时37.81美元的工作,在那家又大又整洁的工厂里,样样事情都合乎情理。卡车里真皮装饰上的油漆光亮如镜,有它严密的工作条理,一如它们从生产流水线上下来,被有条不紊地运到全美各地的农民和木匠手中。这家厂莫名其妙地关闭了,当他问领班这是为什么的时候,对方告知:“我们只能说,这家工厂去另一个州运作更有意义。”

赌场的经理安排他做乔伊先生的助手,这是一个瘦长的、习惯沉思冥想的人,四十五岁左右。在韦恩上班的第一天,他带他来到河边的警卫室,指着一艘用绳子系着的靠在岸边的铝合金小艇。“也许今天晚些时候,我要你上那艘小艇,驾着它绕赌船转几圈。你很快就会轻松自如的,你知道吗?”

他仔细琢磨着这艘小艇。“好的。但是我们为什么需要小艇?”

乔伊先生低头看着他擦得光亮的黑色工作鞋。“总部办公室什么也没告诉你吗?”

韦恩搔弄他的一只手臂,因为衬衫的布料把那地方弄得痒痒的。“他们只是一次次问我是否会游泳,这是怎么回事?”

乔伊先生把两手伸到他的前面,好像是在显示一条鱼的长度。“事情是这样的。这艘船会有噩运发生,你知道吗?有时我们会捞上一个真正疯了的顾客。他可能情绪压抑,也可能输得太惨。”

韦恩又回头看了一眼这艘小艇,因为清晨的一场风暴,里面积了两英寸雨水。一只卢乔安纳商标的食品空罐头浮在座位边上。“我希望事情不至于像我想象的那样。”

“喂,你是一个成年人,什么,二十六岁了,是登记表上显示的。”他从后裤袋里拿出一把短梳子,把头发直直朝后梳去,“有的顾客输得太惨时,往往不想下船去面对太太和孩子。”

韦恩转身面对着密西西比河,看见艾克森石油公司一艘满载石油的油轮驶来,把一堆米黄色的河水推上船头。“然后发生什么?”

“那些走路回家的人,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在这艘船上,也许平均每两个月一次,会有人跳水。”

“噢,见鬼!”

乔伊先生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嗨,其他赌船也有这类问题,只是不像我们这样严重。”

韦恩看着“一本万利”和它一层层狭长的露天甲板。一个妇女在第三层上走出来,没有把门关上,她看了一眼巴吞鲁日,似乎想证实一下,在赌场昏暗的紫罗兰色的梦幻之外确实存在着一个真实的世界。她凝视白色的甲板、天花板和舱壁,过了一会儿,她被灯光灼得重又回到老虎机的黑色闹腾中。“天啊,”韦恩说,“我们这是自杀快艇!”

乔伊先生用拇指在梳子上刮出音乐般的声音,他说:“不,我们是救生员。”

韦恩坐在淡紫色的椅子上,回想当初在社区游泳池工作时,他可是把那些九岁儿童从困境中营救出来的老手。他阻止孩子们奔跑,甚至抑制那些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男孩,阻止他们为那些在阳光和泳池的辉映下光彩夺目、初露头角的女孩发生争斗。

他在游泳池工作的第二年里,一天,一个名叫瓦莱丽的十四岁女孩多次在深水区跳水,尽管她冒上来后要费很大劲才游到池边。她很瘦,跳水时像一根矛似的扎进水里,然后,在她的女伴两次把她拖出来之后,在她沉在池底像是忘记哪里是天空,以致他不得不下水帮她之后,他把她赶到水深八英尺的缆绳另一侧。他看见她靠着绳子踩水,向他投来恶意的眼光,两次对着他叫喊,说她完全能够在深水区施展自如,但是他摇着头,不行!

然后,两车三年级学生到达,顿时,泳池里面尽是又喊又闹的孩子,成了一锅上下翻腾的炖汤,周围是跑步者和穿着衣服、只会在无奈中尖叫的老师。当一个男孩在六英尺深的水下冒出气泡,几个发出尖叫声的女孩像追逐面包的鸭子一样向他拍翅而去,韦恩跳下水去营救,托着他的颈,提着他的头发。他把这个男孩带出水面,在喧哗中,他没有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先生”,哪怕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也没有,当时他正在把一大群叫喊着的孩子赶回浅水区。在他救起的男孩喃喃地说“先生,先生”的同时,他看见一个番茄色头发的男孩在游泳池边上奔跑,喊着要他停下。稍后,韦恩把男孩交给老师,并说应该让他坐到巴士里去,这时那个红头发的孩子走近,恳求说:“先生。”韦恩甩掉耳朵里的水,看着男孩身上像红蚂蚁一样的雀斑,只听他在说:“先生,有一个大女孩在深水区。”然后韦恩像海豚一样蹿入水中,在多如牛毛的白腿中穿行,在八英尺水深的绳下,他睁开眼睛,在四十英尺远的地方,他看见一件和游泳池油漆一样的浅绿色游泳衣,从里面伸出的手臂和腿是灰白色的,在软弱无力地漂动着。

当他把她带出水面,她的嘴张开,肚子像个充满了水的大罐子。他把这个女孩放在一块热垫上,试着救活她,他俯下身来对她做心脏按压,然后,嘴巴对着嘴巴,做人工呼吸,直到救护车的急救人员到达,但是回天无力,她再也听不到这所有的一切,她留在了那个属于她的静默世界。

而最难堪的是去参加她的丧礼,向每一个对他瞪着眼的亲属解释,为什么他没能把瓦莱丽带回给她的亲人。

韦恩和乔伊先生在他们的小屋子里坐了三天,这座建筑是对游船操舵室的一个拙劣的模仿,华丽的塑料色带绕着它的屋顶轮廓线,有一个半圆形的屋顶,上面顶着一只带有羽毛条纹的金球。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一个顾客走到靠河的甲板上,保安摄像机会对他进行监视,监控室里的雇员会作出决定,有时候夹在韦恩制服肩膀上的扬声器会吼出一个代码,他和乔伊先生就驾驶小艇绕着赌船缓慢巡游,检查船体,在滚动和充满泥浆刺鼻味的水流中磨蹭时间,对着船体上的锈斑和绿藻指指点点,直到那位顾客回到叮叮咚咚的老虎机旁。

每当韦恩肩上的扬声器发出声音,他的心便开始惊跳。他盯着那些在警卫室附近走过的顾客的眼睛,试图判断他们是否沮丧和绝望,试图预测他们以后的动向。

早晨是最危险的时候,乔伊先生告诉他。管理部门希望在日出之前能有一名游泳高手驻守现场,因为如果一个可怜的灵魂在夜晚失去一切之后,可以预见会万念俱灰,那么,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将是激发悲剧发生的扳机。“没有什么比日出更能毁灭一个糟糕的幻想。”乔伊先生说。

一天,当韦恩在黎明前走到警卫室的时候,他想,它后面的密西西比河水就像是一个时刻在变化的石碳酸和柴油燃料的湖泊。当太阳升起,跨过河流,把热能注入蒙蒙薄雾中去的时候,他用玻璃清洁剂擦洗西边的窗子,整个七月的早晨,像荧光灯中的气体一样开始发光发热了。透过擦亮的窗玻璃,他看着云朵升起,在一英里高处,那乌黑的“软体动物”渐渐扩展为雷雨云。乔伊先生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戴着墨镜闭眼睡着了。空调机在嗡嗡地运转着,当韦恩向窗子伸出手去,他已经能感觉到滤过窗玻璃的热量。他开始担心那些通宵豪赌的赌徒,他们可能会通过几扇窗中的一扇朝外看,知道阳光出来了,一切都无可隐瞒。

无线电哼哼地发出声音,乔伊先生扭动着鼻子。

“四B,”无线电里说。乔伊先生挺直身子。“四”的意思是第四层甲板,“B”的意思是一个喝醉了酒的顾客。在安全手册中,“C”是指甲板上发生一场争执。手册里还有一个“D”,但是它后面只是一个空格,没有说明。

突然间,无线电结结巴巴地发出了一声令人吃惊的叫喊:“四D,真见鬼!”乔伊先生弯身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十秒钟之内,他们上了小艇,乔伊先生用弯曲成匙形的手指紧扣着起动绳,船上的韦恩同时把缆绳松开。

“注意。”乔伊先生开大引擎的油门,韦恩侧身离开仿桨轮的淡紫色木架,仿桨轮的尖叫声在他脑中搅动。小艇打着弧线在赌船后面绕过去,爬上一个巨浪的峰顶,是一艘顺流而去的油轮掀起的,然后冲下波谷。他们听到上方的喊叫声。在第五层甲板上,一个身穿白衬衫的保安人员向下指着一个满脸愁容的男子,他大腹便便,秃着头顶,坐在围栏上,消瘦的双腿摇摇晃晃地悬挂在水面上方,像是两根拆断的电缆。“喂,伙伴,”乔伊先生喊着,“现在可是你赢钱翻本的时候。”

就在这一刻,那个人松开了他的手,打了一个横翻筋斗栽入河中。韦恩一个转身跃到船外,奋力向一个冒着气泡的漩涡划去,他希望探入其中,把这个人从激流中拖出来,就像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一只兔子那样。当他搏击波浪的时候,他想象这个在水下静静漂浮的绝望赌徒会开始产生求生的意愿。

那名上层甲板上的大个子保安开始打手势,大声叫喊:“这边!喂,在这边!”韦恩逆流游了几码,他的膝盖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于是他潜下水去。他伸出双臂,甚至手指,盲目地抓着,想象他的手很快就会抓起某样东西——从明尼苏达州冲过来的污泥,一根浸饱水的手杖——当他抓住一件普通棉布衬衫的一角时,他的吃惊的确超过了预期。他用力抓着布,用脚踢着水面,在那里他摇着头抖落头发上的水,从身旁拉出一个吐着水和喘着气的脑袋,在那张颜色发青的脸上,嘴巴是张开的,那双眼睛立刻看见了周围的一切,但脑子是一片空白。“放开我。”那张脸用嘶哑的声音嚷着。

那个人开始挣扎,韦恩对自己爆发的愤怒感到惊讶,这个人不想从水中离开。“走吧,你这个老混蛋。和我一起上岸去。”

“让我淹死吧。”这位老兄举起肥肥的双臂拍打着河水。很明显,他根本不会游泳。

韦恩用右臂夹住这个人的胸部,用左臂划水向小艇游去。“别动。我不会松开你的。”

乔伊先生驾着小艇靠近他们,伸出手,抓住跳水者的腰带,把他像一条筋疲力尽的鱼一样拖上来,甩到艇底,以免滚回水中。当他帮助韦恩上艇的时候,用一只脚踩着这个人的前臂,韦恩摔倒在他们旁边,接着又打起了颤,嘴里满是河水的恶臭。“你为什么要往地狱里跳?”他喊道。

老头斜靠在一个座位上,擦去河水留在他秃头上的水珠,惊愕地看着天空,仿佛是在期望能有什么东西落下把他压碎。“我一直在玩十美元的老虎机。”他粗声粗气地说。

韦恩看着他,好像那是一条流浪在州际公路上的猎犬。小艇摆动着靠向警卫室旁边一段损坏的河堤。“你输了多少?”

这个人低下头。“银行存款。”

“啊,那不是——”

“活期存款、定期存款、薪水。我刷爆了所有的信用卡。”他的声音提高了,他抬起头,“在上帝的绿色世界里,不会再有比这台机器更狠的,置我于这样的绝境。它吸干了我。”

“所以,你把自己也扔掉了。”乔伊先生说。

这人突然眯起眼睛。“为什么不,狗崽子?我差不多扔掉了我所有的一切。”

“我们到了。”韦恩急急地说,跨过船头,把小艇拖着靠岸。他伸出一只手给跳水者,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好你的脚下。”他最终说。小艇的后面,乔伊先生在转动着眼睛。

赌场的经理多米尼克先生站在警卫室旁边,身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翻领的滚边无可挑剔,裤褶就像剃须刀片一样挺直。他身边站着一个彪形大汉,是韦恩在赌场里见过多次的,人们叫他帕克。他拿着一只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好像一些优秀的智囊会告诉他每一件事。帕克点着头将手机放入衣袋,向小艇走来,帮着这个人上了岸,好像这是他的一位在超市走廊里失足的老亲戚。

“喂,布拉德拉夫,你还好吗?住在政府大街?”帕克的表情温和、友好,声音犹如单调的电梯音乐,下巴上有两条又细又长的疤痕,像线一样。

布拉德拉夫挣扎着来到停车场,当他开始哭泣的时候,帕克伸出一条大胳膊,把他搂紧。“嗨,没关系的,你知道,在桌边谁都免不了有糟糕的一天。”他用双臂轻轻摇着这个人。韦恩担心他快把面颊贴到布拉德拉夫光滑的头顶上了。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开到警卫室前面,车门打开,帕克扶着布拉德拉夫向它走去,他们缩小的身影映在染色车窗上。当帕克从这个小个子身边后退时,他的西装因被河水打湿而呈深色,布拉德拉夫的影子叠在帕克的影子上,似乎什么东西从他们中间流过,不过不是水。帕克朝着后座柔软的皮质皱褶打着手势,那老人摇晃着进了车里,帕克跟在后面爬入。他对着他的手机说了一句话,门关上了,凯迪拉克像一只光滑的爬行动物,蛇行着上了河堤。

多米尼克先生,这位凌驾于所有员工之上的老板,穿着擦得像镜子一样光亮的皮鞋,来回晃动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去的汽车。

韦恩清了清喉咙:“这家伙,难道不该让他坐救护车,或其他什么车吗?”

多米尼克先生向他转过身,韦恩在那副墨镜的镜片上看到自己身穿制服的微小缩影,他那颗长着金发的脑袋只有火柴头那么大。“如果有人来,你懂的,新闻记者之类,”他说,“带他们来见我,知道吗?”

韦恩虽然年轻,但是并不愚蠢。“好的。”他说。

他的老板给了他一片绿薄荷口香糖,一只手搭在他湿透了的肩膀上。“别担心,我们会给这位先生他需要的帮助。”

乔伊先生走到经理后面,对他的搭档使了个眼色。韦恩慢慢剥去口香糖的包装纸,把它丢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尽力忍住不再去问什么。他看着多米尼克先生转身,走回他的仿木办公室和特权区,那里有云彩般柔软的地毯和令人愉快的秘书。

韦恩走进警卫室,从锁柜里拿出一套干的制服。在狭小的洗手间里,他一闭上眼睛,脑中就会出现河中的一幕,看见布拉德拉夫那张淌着细流的脸出现在他旁边,浑身湿透、哭哭闹闹的。

一个小时后,乔伊从总部回来,站在窗式空调机前面,张开手掌贴在出风口上。“我在向我们的人核实情况。”

“你知道他投河的原因?他是不是有点儿疯了,或别的什么?”

“大约凌晨两点钟,他输得一败涂地、惨不忍睹。值班经理,就是纳尔逊,那个卑劣的家伙,过来对他说,也许他应该去休息,改日再玩。但这并非纳尔逊的本意。那是赌场学校的老师传授的一套说辞,因为赌博使心理素质差的赌徒丧失理智,赌场越是提议他们该离开老虎机了,他们越是发疯要回来。”

韦恩停下扣衬衫纽扣的手。“输光之后他怎么还继续赌?”

“帕克说,他跑进小丘通宵营业的典当铺,卖掉了他的手表、戒指和车。”他双手捏成拳头,在冷空气中转动着,“当他把这些输光,纳尔逊开始放贷给他,然后他真的跌进了无底深渊。我意思是不断下沉,下沉,下沉。大约到日出的时候,他受不了下船去面对他的家人,或面对任何他必须对他的破产作解释的人。”

韦恩把毛巾的角挤入耳中。“这些人,好像原本就是意志软弱的人,对吗?”

乔伊先生耸耸肩。“我想,这些意外事故总得找个地方来发生。”他朝着“一本万利”上的紫色和蓝绿色装饰物看,“那一定就是这地方了。”

韦恩又想起布拉德拉夫,想起他的脸怎样重新恢复血色,面颊上破了的小血管像灯丝一样发红。“他看上去不愚蠢。为什么不明白泡在那里会有什么后果?”

乔伊先生坐在一只摇摆不稳的苹果绿凳子上。“当一只马蝇飞到一盏捕蚊灯里,它会知道发生什么?”

韦恩试着想象,当一只虫子看见充满魔力的蓝光——那团神秘的鲜艳色彩时,它的脑中会产生怎样的反应。他想到一只飞蛾如果错误颤动翅膀,就会导致自身死亡,然后他转身看着一辆辆开往停车场的汽车,它们在赌场的巨大标牌下驶过,那里,带有磁力的、颜色俗丽的霓虹灯光轮在转动着。

一个月飞掠而过,就像那奔流不息的巧克力色河水,其间,有两个跳水者因为看见了下面的银色小艇和警觉的目光,决定留在生者之中。那天早晨,他从水中救出一个三百磅重的妇女,她赌掉了她的拖车屋,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像是一个真正的水难救生员,一个艇上天使,他再也不会让谁在他怀中有气无力或停止呼吸。他开始喜欢上这份工作。

八月份的一天下午,帕克用他的大手掌推开警卫室的门,他抬起头看。

“有什么事吗?”韦恩问。

“嗨,到里面去穿上白衬衫,戴好徽章,我们在底层甲板缺少一个人。”帕克有一个习惯,就是用他的左手握住他的右拳,放在身体前面。韦恩意识到他的手臂太粗,弯曲它们难以保证不把他的西装撑爆。帕克看上去好像就是用马提尼酒和肋眼牛排做成的,他的颈脖如此粗大,以致他的领带只好短短地吊在腰带上方八英寸高的地方。

“我没有受过保安培训。”

帕克挥手让他走到外面的阳光中。“只是顶一个班,你不用带枪,什么也不用带。只是沿着机器走动,确保那些老女人不要疯狂。”

韦恩上了赌船,找到了需负责的保安区域,拿出他的衬衫、徽章和帽子。他经过一道特殊的门,跨到令人眩晕的橙色、紫红色和青色地毯上。这巨大的空间是一个由上千台鸣响着的老虎机组成的躁动不安的迷宫,每台机器前面有一名顾客,像是贴着的一张标签。

空气中交织着铃声、硬币落在托盘上的敲击声、杠杆的摩擦声和扳下时的扑通响声、小额结算时的电器鸣叫声。韦恩巡视这个空间,知道所有这些动作和声响组合成了让顾客慌乱的恐惧。他们担心接下来的钟鸣不会落在他们身上。即将产生的大笔奖金也许没有他们的份——大额头奖马上就要出炉,他们会措手不及地发现,口袋里仅剩一个硬币,无法再使那台仁慈机器的内部发生旋转。夹杂在这闹腾声中的,是不断被吸进呼出的卷烟烟味。

韦恩从一张玩二十一点扑克游戏的赌桌边走过,看见一个衣着讲究的高雅妇女赢了一堆一百美元纸币,然后,她推出她的所有战利品作为下一局的赌注,好像赌上两千美元只是小菜一碟。他想知道这个金发美女是否接近五十岁了?也许还想知道当她福星高照时,会赢五千美元吗?那又会为她带来什么呢?是否她会利用这些赌金,把战果扩大到二万五千美元?那又能买些什么?除了买一辆不起眼的美国轿车,或者充作在普通住宅区买一间寓所的首付款?在他的想象中,赌场里大多数人都是靠薪水生活,所以他们才来赌场一搏。而电子化的赌场雇用了电脑天才来为机器编制程序,并计算出转盘赌的最小赔率。他环顾四周,目光透过烟雾缭绕和噪声沸腾的空气,觉得在每一个人血本无归的败北中,自己就像是一个同谋者。

然后他看到了他,秃顶的布拉德拉夫先生回来了,被“粘”在一只塑料凳上,将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滚入老虎机中,一只塑料桶夹在他左臂的弯曲处。韦恩看了一眼通往露天甲板的那扇门,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监视他所在九十度范围的摄像头,伸出一只手指。他退回去,在那些叮当作响的扑克老虎机后面来回走动,他等了二十秒钟,直到加利亚诺,这层甲板的保安领班,在通过耳机听到他的报告之后,挺着溜圆的肚子向他走来。

“有什么情况?”加利亚诺戴着一枚饰有珠宝的徽章,帽子上有金色缘饰。他已年迈,走起路来有点摇摇晃晃,步履不稳,他掌心朝后。韦恩听说他曾经是一个主机械师。

“在第二排,四号机上的那位先生,就是跳水投河的那个人。”

加利亚诺的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太开,韦恩猜想他的当班时间快要结束了。

“哪一个家伙投河?是这个月?一月份?还是去年?到底什么时候?”

韦恩开始想要呕吐,他的胃察觉到了船的运动,好像它离开了停泊处。他想问总共有多少投河者。“是布拉德拉夫先生。”

加利亚诺在下一个通道里走来走去,对着他的无线电说话,然后停下一会儿等着对方的回答,假装没有注意布拉德拉夫先生,他始终如一地喂着他的老虎机,好像那是他心爱的宠物。加利亚诺调整他的无线电旋钮,把它贴近他那只毛茸茸的耳朵,然后回音来了:“他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见鬼去吧!他要自杀。”

“帕克说现在他没事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布拉德拉夫,“他在乐呵呵地花费他的二十五美分硬币。”这位保安耸耸肩。他得看着这些人,还得数钱。“如果担心他,只需一只眼睛盯着那道去外面甲板的门就行了。”他说,轻轻拍着韦恩的肩膀。加利亚诺对着他的无线电说了一句话,然后离开走向掷骰子的赌桌。

在下一次巡视中,韦恩踱到布拉德拉夫附近,注意到他身穿便宜的针织衬衫,然后继续游走,碰撞着空气中卵石般铿锵作响的声音,他希望不会有声音召唤他,让他从这层甲板纵身跃入水中。在他作了第二次巡视之后,他又从布拉德拉夫的老虎机边上走过,这时候这个人抬起眼来看他,眼神显得病态和阴郁,在把脸转回去之前,由于认出了韦恩而射出一道惊骇的闪光。韦恩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前臂,布拉德拉夫向走道探过身子,而他的手还在装硬币的桶里笨拙地抓拿。

“运气怎样?”韦恩问。

布拉德拉夫朝那扇门看了看。“你就是把我拖出水的人。”

“正是我。你现在还好吗?”

他转回身对着老虎机。“拜托你管好自己的事。我在这里只冒几美元的风险。”他的目光在老虎机和韦恩的徽章之间晃来晃去,“你们不必为我担心。”

韦恩禁不住又想起湿透的布拉德拉夫在他双臂中是那样的沉重,想起他的脸怎样重新恢复血色。他走近一步。“你自己来这里的?”

“我儿子用他的摩托车载我来的,等会他来接我。”

韦恩看了他一眼。“你的车没了?”

“我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没有车。”

“嗯,如果有什么需要帮的,我马上就到。我在这里到处走走。”

布拉德拉夫把一只手放在杠杆上,他的指尖因为捏拿硬币而变黑。“我对你们的管理层很满意,他们都是些好人。”

“是吗?”

“他们还去了我家。我是说,所有其他东西都没有了,但我还有一个屋顶,我妻子和儿子还与我住在一起。”他把手指伸进桶里,拿起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塞进投币口,再拉动杠杆,熟练到全然不看机器。“一切都很好。”三十个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开始落进接盘,布拉德拉夫凝视着它们,神色超然。“看,事情正在好转。”

第二天晚上,韦恩无法入眠,他听见他的热水器有敲击声和隆隆声。快天亮时,他开始想象,如果他有孩子,情况一定会是这样,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他们会做些什么。他去上班,在看电视和听扬声器中度过他的轮班。那只塑料扬声器夹在他的肩膀上,就像是一只扰人的宠物鸟,有一只危险的嘴巴。当他下了班,他查看巴吞鲁日的姓名地址目录,找到了罗伊·布拉德拉夫的地址,然后乘坐巴士,找到鲇鱼镇南边沙地上一座油漆剥落的木屋。一辆黄色的、挡风玻璃反面粘有一大张红色张贴纸的莱特卡洛,停在积了雨水的车辙上。他从街上走到屋前敲门,布拉德拉夫赤着疙疙瘩瘩的脚来到千疮百孔的门廊里,身穿一件褪色的涡纹图案衬衫,上面一只只奶油色的草履虫在深紫红色的背景中游泳。“喂。”他说。

韦恩看出他的衬衫并不是褪了色,而是蒙着一层锯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布拉德拉夫似乎很疲惫,或者是喝得半醉了。他在里面无精打采地向他示意:“你想坐一会?我刚从橱柜店下班。”

“不,我这样担心你是不是有点傻?”

布拉德拉夫从胸部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被痰堵住了。“你当然不欠我什么。”

“老虎机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布拉德拉夫悲伤地环顾他的门廊。“你想说什么?”

“你还要继续去船上?”韦恩盯着一条体态臃肿的狗看,它在缓慢费力地走上台阶。

“我只要抓住一次机会。”

“嗨,这可真是个冒大风险的赌注。”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韦恩露出牙齿,他试图显出高兴的样子,他上身后仰,紧跟在后面。“我听说得大奖的概率连七百万分之一都不到。”

布拉德拉夫把他的手表表面从手腕另一面转过来,看着表盘说道:“总有人会赢到的。”

任何进一步的表述听起来都会像是一场争论,所以韦恩点着头转身,准备走下台阶。“我刚刚下班,所以要回家去了。”

“那好,”布拉德拉夫说,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现在不用为我担心,那次落到河里是因为我喝得烂醉。”

韦恩抬起脚碰到了那条狗,它后退着走开,发出一声类似咳嗽的声音。“你多保重。”

“谢谢你来看我。”布拉德拉夫对他说,压低了嗓音。

韦恩看着他走进屋去。至少他还活着,还在打工和赚钱,他的家人也还在他的身边。他身上肯定起了些变化——韦恩希望他已经看到了光明,不再沉沦了。

十天之后,韦恩和乔伊先生值夜班,正在他们玩双人纸牌游戏驱赶瞌睡的时候,肩上的微型扬声器开始含含糊糊发出一连串狂乱的音节,中间出现几次断断续续的“四D”叫喊声,他们一同起身,跌跌撞撞赶到漆黑的岸边。摩托艇戳向河心,船头朝着没有月光的天空翘起。立刻,通过桨轮,小艇在一根漂浮在水中的圆木上越过,随着一声砰然的重击,马达跳了起来,并且停止转动。看着赌船旁边的上游水域,韦恩看到了他知道会看到的东西。在他的孩提时代,他曾和母亲等在一个乡村火车站里,要赶一列横穿乡间的火车,他们两人知道火车会在一小时后到站。他耐心注视着铁轨之间空旷的间距,他知道,空虚会被填满,因为火车必然会来的,它就在轨道上,它一定会来到镇上。而现在,罗伊·布拉德拉夫正在过来,在赌场的铁轨上爬,在按照他的时刻表行进。每次他移动他的臀部半英寸,移了半个臀部,然后再移另外半个,在照亮船侧的上百盏甲板灯中眯着眼睛看。

韦恩试着解答营救上的数学运算,如果布拉德拉夫溺水的话,他应该怎么做。甲板上的保安在畏缩不前,他们张开双臂,只是在等待时机,但是布拉德拉夫红着脸,神情飘忽,醉醺醺的,用一种尖酸刻薄的声音喊道:所有狗娘养的机器都坏了!他把他的屋子喂了老虎机,只剩下身上的衣服,他扯开衬衫,纽扣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散,他把衣服扔进漆黑的夜色中,然后跌倒,光秃秃的脑袋向下倒栽。

乔伊先生让引擎落回到水中发动起来。快艇在满是浮渣的船体旁边逆流颠簸,驶入到跳水人的下方,他猛然落下,跌到两人身上,骨骼产生剧烈的冲撞。乔伊先生率先飞到船外,布拉德拉夫落下时一条腿戳在韦恩的胸上,两人朝后栽入水中,韦恩一到水下马上游离光亮区,因为担心被螺旋桨搅着,当河水黑到像糖浆的颜色时,他上来换气。河水从他耳中淌下,他听到甲板上的叫喊声,瞥见乔伊先生在奋力游向赌船。他作为救生员的本能复活过来,他要救罗伊·布拉德拉夫,这正如他需要空气一样自然。吐出一大口河水,他对着赌船喊叫,希望有人能够向他指出,在这碎波粼粼之中,他应该游向何处搜索,但是每个人都在忙着把乔伊先生从水中拉出。他听到身后有人叫喊,是一种湿淋淋的尖叫声,惊得他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然后他向下游划去,进入张开黑嘴的水流之中,游到赌船的船尾,这里的河水从闪亮的深褐色褪成幽暗的、带油彩花边的神秘颜色,映着岸上的灯光,它们闪动着,宛如一群潜入水中的萤火虫。他沿着暗下来的河道游了五十码,什么也没看到。然后他停止踩水,用耳朵听。韦恩希望布拉德拉夫不要在他下面的某个地方,吸着水,游向一个新的、无论他在船上做了什么都不会受到责备的地方。他听到水的打旋声,像是一条被抓到的鱼在挣扎,他双手划开向它游去,然后双手在水中往回抓,似乎他的每一次划水都可能会碰到一只手或一条手臂,它们正渐渐地离开生命的最后一息。他游着,直到他想到布拉德拉夫的身体像是一堆灰色的灰烬,仅仅它的中心有一点火星,但仍然有可能复燃起来。他游着,直到他的手臂发麻,一个漆黑的巨大卷浪将他压在下面。河水的一波冲击直灌他的鼻子,水沫四溅,他迷失在一片新的天鹅绒般的黑暗中。他想象自己年轻的四肢像灰烬一样灰白,冰凉冰凉的,在向死亡行进。

他停止搜索,因为他前探的力量已经丧失殆尽,他挣扎着朝河岸游去。他能够看到的就是前面漆黑的墙壁,划了很多次之后,他划到一艘驳船的满是水藻的侧面,驳船停泊着,他使尽力气,沿着它的侧面朝南游去,他发现一根缆绳悬在两艘驳船之间,他用一只手抓住它不放,让身体在水流上面一颠一颠地移动,好似一面飘在微风中的旗帜。他贪婪地吸着黑色的气流,想知道布拉德拉夫是否已经出水,或者正在返回原处,一场赌博失败了,一切都又回到商人手中。

在十五分钟里,海岸警备队的探照灯把他周围的漩涡镀上了一层银色,从遥远的地方,他听到,乔伊先生在焦急地呼喊着他。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上班,被召唤到多米尼克先生那间凉爽的绿色办公室里。帕克礼貌地引着他进去,经理脸上堆着笑容。他绕着他的办公桌走出来,用两只手打着手势,让韦恩坐到一把深绿色的皮革扶手椅中。多米尼克脸上的皮肤光滑得就像椅子上的兽皮,“我听说,你想离开我们。”

“是的,先生。”韦恩觉得自己情绪很低落。

“如你所知,我们是允许员工调换岗位的。想必你也许希望离开这个小玻璃温室,到船上去工作。”他的臀部落在清洁无瑕的办公室桌前缘。

韦恩摊开一只手,看着掌心,然后捏成拳头。“我正在考虑回到工厂工作。也许找另一家卡车厂,然后搬家。”

多米尼克先生看着他。“什里夫波特卡车厂是最近的一家,它倒闭了。你还是留在我们这里吧。”他用手做出一把枪对着韦恩,“查查广告。我们差不多是镇上唯一的行当了,除非你想在艾克森石油公司晒成人干,或者选择立法机关。”

韦恩在地毯上碾动他的鞋底。“我想这是真的。在船上我能做什么呢?”

“少量安全工作。只要一根带有手铐和狼牙棒的皮带。加利亚诺会培训你几天,教你无线电代码、怎样控制醉汉,怎样看老虎机是不是快要空了。极平常的事务。每小时再额外加你两美元。”多米尼克先生合拢双手放在一条大腿上,等着他的回答,那神情就像一个人捏着一手好牌。

韦恩扫视这间屋子,想找一个窗口,他有一种想看外面的强烈欲望,但这房间像是一个豪华的密室。“行。”他说。

“非常好,非常好。”他们两人都站起来了,多米尼克先生举起一只手,捏着韦恩的后颈,亲切地摇动,“你知道,今天早晨他们发现了那个可怜鬼的尸体,被冲到那座低桥后面的一个码头下面。”

韦恩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像缺少燃料的引擎突然停止运行,他呆呆地站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等着它重新动。“啊。”他说。

“葬礼是在明天下午,只是一件守灵之类的事情。你觉得你能够出席吗?你明白吗,代表这艘船对他家人的致哀?”

他想到自己身份的变换,“一本万利”的代表。“我不明白。”

多米尼克先生捏着他的脖子,紧紧捏着。“你可以休息一整天,”他体贴地说,“作为加班补偿。”

殡仪馆是一座又长又矮的建筑,坐落在一家炼油厂的对面。韦恩的出租车开进沙砾铺就的停车场,停了下来,他看见尘土鬼影般地填在坑坑洼洼的街上。走到里面,他在来客留名簿上签名,遇见了罗伊·布拉德拉夫的妻子,她的个头比她丈夫大得多,梳着一根摇摆不定的灰色长辫,她向韦恩探过身,握着他的手,想要加倍热烈地摇动它。

“我们知道你尽了最大努力。”她说,口中带着啤酒的气息。

他说出了他事先想好的话:“我们赌场所有的人都对此深感歉意。”他必须拉高声调,才能让人听到,因为前厅一位瘦得像手杖般的老妇正在演奏一台哈蒙德牌电子琴,音调模糊不清,这个手风琴演奏者根本没有控制好节奏。

他妻子的眼睛难以读懂。“唉,我们试着让他离开那个地方,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谈论这件事,但是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会发生。我想,我们都不希望接受这样的结果。”她把目光转向侧面。

“你觉得这不是一个意外?”

她抬起头。“是的。你知道,他一直好赌,小打小闹的。但是在他们把那该死的赌船停在镇边之后,他便失去了控制。”

“这艘船,”他说到一半时仿佛被自己的话呛住了,“它只是不希望带来任何悲伤的感觉。”

这位妇女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嗯,我丈夫现在根本没有感觉了,所以我想快乐的是这艘船。”她抓着他的手,“让我把你介绍给小罗伊吧。”

在殡仪馆的小教堂后面,靠着一堵轻微弯曲的镶板墙,一个年龄大约四十来岁、瘦瘦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人斜靠在一把折椅上,椅子的前面两条腿腾空在地毯上面。韦恩伸出手,这位嘴角叼着烟的红发儿子,伸出一只让人感觉像是树根一样的手。他母亲发出一阵咯咯的咳嗽声,然后说:“这就是报纸上登的想救他的男孩。”她转过身,向演奏手风琴的人走去。

这儿子抬起充血的眼睛看了看。他穿着一条正装长裤、一双从七十年代婚礼上留下来的新潮皮鞋、一件带着银色领尖的白衬衫。上面三个纽扣是解开的,露出一根金链,底端吊着一个“菲利普斯66”(1)的徽章。“你的动作非常灵活。”小罗伊说。

韦恩在他旁边坐下。在卡车厂他认识许多像他一类的人。“我试着在黑暗中寻找他,但是我没能做到,我就是没有能够做到。”

小罗伊点点头。“嗨,你能在半圈的时间退回去。”他朝他母亲那边看,她正在挑选赞美诗,“老人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和我们在一起。你知道,他当掉了我的摩托车,去玩十美元一次的老虎机,他就这样做,昨天晚上当铺来拿走了它。我工作了四年才攒够钱买下这玩意,别看着我,好像它是一辆没有消音器的嬉皮摩托车。这是一辆‘金翅膀’,是银行家和他妻子可能在周末骑的那种车。”小罗伊把他的万宝路卷烟塞到嘴唇中间,用力长长地吸了一口,从侧面看着韦恩。“爸爸什么都好,但是他摆脱不了那些王八蛋的老虎机。我最小的弟弟用叔叔留给他的钱开了一个小额的大学账户,爸爸在玩视频扑克游戏时一开始就把它输掉了。”他通过浓密的眉毛往上瞥了一眼,“噢,见鬼,我不是有意用我们所有的琐事来折磨你的耳朵。”

韦恩听着纤细无力的管风琴音乐,试着想象小罗伊的生活,但是他想象不出。他把眼睛久久闭上,好像对着房间看会伤了它们。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说:“你认为他为什么要投河?”

那儿子想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教堂落在了棺木上。“我估计他是受够了我们所有的人,”他说着摇摇头,“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他一直在追逐一个大奖。”

“如果他赢了大奖,他会做什么?”

小罗伊摆动着他的脑袋。“你是疯了,老兄?没有人能够赢到这东西。得到它只有几十亿分之一的概率。”

“但是,如果他得到会怎么样?”他在香烟屁股上又吸了一口,韦恩想,这烟一定热得足以把他的嘴唇焊住。“他会尽力偿还,他拿走的东西,”小罗伊说,“但那是不可能的。一旦有些东西被拿走了,即使你让它回来,它仍然是从你身上被夺走的。你拿回来的并不是同样的东西。”这儿子在折椅上挺直身体,把烟灰掸落在地毯上。

韦恩看着小罗伊的手指,它们曾被数百台机器灼伤过,夹伤过。“但是他该给你们一些。”

“我已经有了我想要的。”小罗伊说,说话时烟气从他嘴中逸出。

韦恩朝着锡制的小棺材看,能够看到罗伊·布拉德拉夫的侧面,和名叫瓦莱丽的十四岁女孩有同样苍白的肤色。“我不能相信。”

“相信什么?”小罗伊说。

韦恩把双手合在一起,把前臂搁在膝盖上。“我竟不能救起他。”

那儿子又猛吸了一口烟,烟叶烧到了滤嘴上,他转向韦恩,脸上混合着嘲笑和持久的同情。他用熄了的烟头指着棺材,对韦恩说:“现在听我说,伙计,唯一能拯救他的,正是那个两腿一伸躺在木匣子里的人。”

(1)菲利普斯66(Philips 66)是美国一家跨国石油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