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票子

菲娜在码头上等候,看着那四个男人把船拖到卵石海滩上。她一直等着,看着他们将捕捞而得的收获从渔网中清理出来,看着他们检查渔网的破损情况。他们走到码头台阶的最高处靠近她站着的地方,然后各自分头散去;她走向约翰·迈克尔。

“你妈妈,”菲娜说,一边看着约翰——他大概猜到妈妈已经死了。“我表示同情,约翰,”她说,“我和你一样难过。”

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她就知道他会这样。天气挺冷,两人一起走向他妈妈居住的那栋小屋时,天色也越来越暗了。灰色的云团在空中快速涌动,翻来卷去,预示着要下雨。他们现在可以远走高飞了,菲娜萌生这样的念头;他们可以为自己赢得一份新生活了。

“克莱利神父在那里。”她说。

“你有什么计划吗?”葬礼之后,约翰·迈克尔的舅舅问他。计划是有必要的:约翰还是婴儿的时候,他的父亲便在海上淹死了;约翰的母亲沦为寡妇,很自然就继承了那栋渔民小屋,直至在小屋中离世。按照他父亲在世时的想法——尤其是约翰本人也成为一名渔夫之后——他到时候自然也会有自己的一栋渔民小屋。但是,等一等,现在事情没这么简单:他是一帮渔夫中最年轻的,一帮较为年长的渔夫中唯一的小年轻。

“我要走。”他这样回答舅舅的提问。

菲娜听到他说了这个;这个回复像是明确了这一点:他之前只是迫不得已,必须等到母亲死后才能走。远走高飞是一个传统,一个由来已久的传统;离开的时机多种多样,但离去的决定在付诸实践之前都经过长期酝酿和反复思虑。巴特·奎恩是留守渔村的人;他常遗憾地指向远方两块大石头——那是海湾中的小岛——背后水天相接的海平线,满脸的懊悔不迭。“去那边挣大票子!”他会这样说,接着列举出他那一代中离开故土去寻求财富的人:唐纳休和阿尔蒂·西涅,米格尔和弗林,还有大个子莱利和马特·克雷迪。也有其他人去了爱尔兰内陆或者跑到英国去的,但混得都没去到大洋那一边的人好。

“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约翰的舅舅又说了,“就是关于农场的考虑。”

“农场?”

“将来,等我自己也入土了。”

“那跟农场有什么关系?”

“我说的是农场要留下来。”

菲娜仍然在一旁听着,听出了舅舅话里没有直接说出的一个明确意思:农场将会被传给约翰·迈克尔,因为没有别的人可以继承这份产业。

“这些天我总是觉得累。”约翰的舅舅说道。他那老迈的眼睛有些充血红肿,五官也呈现出被岁月消耗磨损的样子——这证实了他所透露的身体状况。他两年之前丧偶;那场婚姻没能带来一儿半女,他只有孤身鳏居。

“你还有大把日子好过的。”约翰安慰他。

“那些田地我都弄不动啦。”

舅舅是在暗示约翰和菲娜现在已经可以住到农场上去了,收拾收拾那个地方、打理打理农田,让一切正常运转起来也不会有多大困难。农场位于内陆地区,远离大海;那里的风是温和的——在那里,没有飓风大浪,你不必心怀忧惧,担心狂暴的大海会剥夺你的一切;约翰和菲娜可以在那里安居乐业。舅舅已经步入老年,没有了雄心壮志;但他并非一个难以相处的人,在他余生的岁月中,他也不会成为一个负担。

“哎,舅舅,那不行的,你没问题。”约翰摇头;不管从哪方面看,他的拒绝都不是对舅舅的提议的感激或接纳。美国才是他和菲娜要去的地方,才是他们此前一直在谈论的未来梦想。那天晚上,约翰说他的盘缠钱已经存够了。

母亲在世时约翰·迈克尔无法实践的计划现在可以付诸实施了。他很快就要动身。五月份的时候,他会回来举办婚礼,并把菲娜一起带走。他并不清楚自己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但根据巴特·奎恩的说法,之前走掉的那些人原先也是除了打鱼就一无所知,所以这没关系。“小伙子,先别管这个,到了那里再说。”巴特建议道——这同样的建议他已经说了四十年。马特·克雷迪回到了老家,他也是走掉的那些人中唯一一个这么做的;他每天晚上在村里那间半是杂货店半是啤酒屋的小酒吧里花起大票子来眼都不眨,仿佛花的是毛票。“小家伙,看看这个。”巴特·奎恩向约翰展示装在他上衣内袋中的一张美元钞票。奎恩有个外甥女在特拉华州,是个修女;他的姐姐,也就是修女的妈妈,以前住在芝加哥,只是两年前已经去世了。奎恩经常懒洋洋地趴坐在菲娜家人经营的这间小酒馆的吧台上,大肚子把衣服绷得紧紧的;他的小眼睛因为酒喝得太多总是潮乎乎的,时刻要流出眼泪来。他动不动就拿出那张美元钞票给别人看,给所有人看。“我会送给你另外一张美钞的。”约翰经常这样对奎恩承诺;而菲娜听到他们说这些,总是在一旁咯咯直笑。

他们彼此很熟悉,曾经一起去上学,每天早上在海边码头那里等校车;当时渔村里的学龄儿童只有他们两个。菲娜的父亲对约翰即将展开的人生冒险很是焦虑,已经不止一次反对说约翰和菲娜还只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嗯,我倒是觉得约翰这孩子能站住脚的。”菲娜的母亲喜欢约翰;她站在未来女婿的这一边,给出了乐观预测。“我们欢迎他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的,那不也一样好吗?”约翰的母亲去世时,菲娜的父亲就已提出了这样的建议;菲娜把父亲的意见也传达给了约翰,不过她很清楚约翰不会考虑这个,不会考虑在这间半吊子的小店中消耗一生:天天忙于为老主顾斟上一品脱一大杯的啤酒或者检查货架上的杂货看看哪些东西已经卖光了需要补货。

“想都不用想,我们肯定要走的。”约翰自己的说法总是这样的。菲娜的两个哥哥也早就离开了渔村,一个去了都柏林,另一个去了英国。两兄弟中的任何一个本来都有权继承那间杂货店兼小酒馆,但他们对此都懒得理睬。

约翰和菲娜即将分离;有几天的傍晚,他们在薄暮微光中走在海滨,聊着两人都决意永远放弃的东西:大海和渔夫生活,或者一辈子困居于小酒馆中或他舅舅的农场上。那农场地处偏僻,离金纳德城镇还有十一英里的距离;那座城镇其实也只有一处小型市场、一家布匹服装店、五间小酒馆、一个五金工具店,还有一间“神明威力医疗中心”。根据约翰的说法,农场屋舍偏居一隅,建的时候都没有打根基。农庄的房子是石板瓦屋顶,墙刷成了白色,孤寂地兀立在农场上,四周的场院上只有两三间小棚屋,除此之外就是田地,一直铺展延伸到远处小山脚下;山体斜坡边也是大片泥沼地开始的地方。那座山没有名字,约翰说,也许有过名字但现在没人记得了。农场上没有哪扇场院大门是可以正常开关的;灌木围成的树篱间,哪里有空隙了,就用废弃的床架来挡一挡;那里的水喝起来有一股泥炭的味道。由于潮湿气重,农庄房间里到处都是霉斑。

“即使你把那地方收拾妥当了,”约翰说,“那也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

“当然不是。”菲娜意志坚决地摇头,动作很大;她眼中闪闪发亮,对约翰表示确定和同意。“绝对不是。”她重复了一遍。

从体型样貌上来看,两人有点相似,都是偏于单薄细瘦的那种;约翰比菲娜高,但高不到一个头。两人都是黑头发,五官表情显得质朴谦恭,行为举止上也透露出这种气质。两人在一起时,看上去比各自单独出现时反倒要更柔弱,更易受伤害。

“菲娜,你想过这个没有?想清楚了没有?我们要走自己的路了?”

她的手被握在他的手中,暖暖的;她感到他的手挺有力,虽然她也清楚那手的主人并不是特别强壮。从孩童时代开始,他们就互为陪伴,成了一对。两年前,也是在这同一处海滨,也是在某天傍晚的薄暮微光中,他们第一次互诉衷肠,说到了爱。

“我真希望能跟你一起走。”她如今说道。

“哦,那是肯定的,不用多久。”

他走了,显得相当突然。他们要分开二百零一天——菲娜已经数过了。她起初设想在最后一刻他会被拦下来,香侬机场的出入境管理员会拒绝让约翰登机,因为他没有美国的工作签证。但约翰说过他已经对此做好了准备,而且他必须准备好。你有时不得不耍点小花招,他说。

没有约翰的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的晚上,奎恩又谈起了发大财挣大钱;他的小眼睛从脸上红通通的肥肉之间斜斜地看着菲娜。只有詹姆西·奥康纳被拦下来过,他说,那是因为詹姆西有条腿废了。“别担心,姑娘。”奎恩这样安慰菲娜,接着便又开始讲起撞在海中礁石上的一艘纵帆船;那年他才五岁,看到十二个外国人的尸体被从帆船残骸那里冲到岸边,然后给埋了。“约翰·迈克尔留在这里能有什么呢?难道也要等着有一天被人从海上捞回来?当然不。有我万能的大票子护佑他,他难道还能有危险?”比起来过小酒馆的任何人,奎恩的话都要多。如果不谈论那些从渔村走出去闯天下的好汉,如果不讲述海上沉船的故事,他的话头就会是他童年时步行二十三英里去金纳德镇看到的基督圣体节,看完之后他还同样走二十三英里回到渔村;要么就是讲一位老神父过去是如何为他最喜欢的一支曲棍球队的球棒祷告祈福;要么就是说起多年前让利斯雷宅邸化为灰烬的那场大火。奎恩自己也是个渔夫,跟随捕捞船出海已经有五十多年了。有生以来,他从未穿过有衬衫式衣领的衣服,也未系过领带;他每周剃一次胡子,从来都没觉得有娶个老婆的必要;实在脏到不行时,他的衣服才洗一洗。无论奎恩跟你讲到什么话题,那个故事的大部分他之前肯定都已经跟你说过了。他那一辈中,很多人都远走高飞了,而他却留守乡里,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有板有眼地坚持说,当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挥洒下来,波士顿那长长直直的街道看上去就像梦幻奇景——似乎他曾身临其境。他还说如果你走进麦克戴德酒吧,将会看到陶罐里插着三叶草,墙上还挂着克里斯迪·雷恩的照片。他还直接把他臆想中的事情当作事实来讲述,说唐纳休已经成了糖果大亨,死的时候将被装在顶盖上饰有绿色软衬布的棺材中送去墓地下葬;说阿尔蒂·西涅在堪萨斯州广袤的麦田间堆起高高的粮垛,也累积起大量的财富;说大个子莱利在旧金山警察局中升任高位,并最终成为统领全市警力的一把手。

“离家的那一刻起我便思念着你。”约翰在信中写道。这是他寄来的第一封信,说有很多的话要告诉菲娜,但这封信却写得相当简短。在走之前他说过,他不习惯于写信,但他会尽力多写信回来。“我现在跟一帮家伙一起做事。”三周之后他的来信中这样说道;菲娜读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黑帮流氓。她笑起来,仿佛约翰也在她身边,在跟着她一起笑。

村里上周来了一些游客,她在回信中写道:那是些意大利人。他们那天问玛丽·多琳会不会有新捕到的鱼卖。他们来到店里时,我们还以为他们是德国人,但他们说的是意大利语。他们说,第二天上午会回来买鱼,但后来根本就没来。巴特·奎恩跑去码头上等他们,想问问他们是不是从罗马来的。这里以前从没来过意大利人,他说,那次海难沉船时被冲到岸边来的是西班牙人。随后的几天上午,他也去码头那边了,但那些意大利人一直没回来。

约翰的回复直接关联了这一点,说他现在就是在跟一个意大利人一起干,但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干的是体力活,他写道。“姑娘,你得给他一点时间。”奎恩对菲娜建议道;但又有几周过去了,约翰新写来的信中也并未提到波士顿的街道或者堪萨斯的麦田。然后又有一封信寄来,叫菲娜暂时别给他写信了,因为将要有一段时间他不会有一个固定的地址可以收信。约翰说,再有固定的地址时会尽快告诉她。

就这样,菲娜与约翰开始中断了联系。约翰解释说,你能寄住在哪里就不得不先寄住在那里;如果租个地方,定时付房租,那就连一分钱也存不下来。菲娜对此并不是完全理解。她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不付房租而能在什么地方住下来,但现在再问已经太迟了。约翰不得不随遇而安,能有什么零碎活都只好先干着——这一点她当然能想象到的。如果那是目前唯一的出路,他也就不得不到处迁徙,换地方干活;如果他这样说了,那他的做法就肯定是对的。

十一月到来了,天气晴朗,但是很冷,每天的生活图景本身也没多大变化。菲娜在店里忙碌,在切片机旁将大块咸火腿切成薄肉片,计算那些账单的金额,将送到杂货店的货物拆包上架——有果酱、肉糜和罐装食品,有方便装的麦片粥和干货,还有粗大纸箱装着的、用于糕饼烘焙的各种原材料。每周二和周五,奥布莱恩店里运面包的小货车从金纳德送来面包;牛奶则是每隔一天送货,万一有延迟了——偶尔确实会这样——店里还备有长保质期的高温灭菌奶来应急。经验已经教会了这家人怎么去经营这桩杂货店兼小酒吧的生意:要订购什么货,什么时候和哪些东西应该在店里和小酒吧中都有现货库存。如果你不知道要干什么,你就会缺这个少那个的,生意会一筹莫展,菲娜的妈妈曾经这样告诫她。如果你一点预见性也没有,就可能会错误地购进一些货品,结果这些玩意放在货架上十年八年也无人问津;你也可能会发现有些东西卖起来很快,却没有备货了。母亲白天照管店面,晚上休息;那时客人们开始光顾小酒吧,菲娜的父亲就负责照料生意。母亲与菲娜的身材差不多,也是单薄柔弱的那种类型;她是位忙碌操劳的小个子女人,拥挤的杂货架上,哪个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她都有着清晰的概念。对于钱款数字,她心算起来非常快;她的眼镜用一根细链子系住两条镜腿,不戴的时候就挂在胸前。菲娜的父亲——菲娜在酒吧里给他打下手,正如白天在杂货店里协助母亲——身材高大,动作和思维都相对迟缓。他头发银灰色,总是穿着长袖衬衫,但袖子总是翻卷上去。去参加弥撒时,他会穿起黑色的西服套装,系上领带,别上领带夹,戴上一顶礼帽,不急不慢地走过村里的那段路。菲娜的母亲也会仔细打扮,穿戴上平时其他场合不会用到的外套和帽子。一家三口周日一起去做礼拜,其他的时候则各自去教堂,去找神父告解或者出席宗教团体活动。

没有固定住址的那段时间,约翰·迈克尔也停止了来信,菲娜便只有去寻求想象和回忆的慰藉。美国这个梦想世界,是她和约翰长期讨论、向往和好奇的一片新天地;巴特·奎恩那些信口道来的故事更是把美国说得天花乱坠。不过,奎恩的夸大其辞和随意假想现在被菲娜记得的那些地理常识取代了——那是当年上学时霍伦先生教的。霍伦老师打开美洲大陆的地图,从黑板上方挂下来;那平滑反光的美国版图上,不同的州用棕、绿和黄色间隔着呈现出来,五大湖区则是蓝色。钢铁产自明尼苏达、密歇根和宾夕法尼亚这三个州,铀来自科罗拉多州,棉花和烟草则是南方的土产。

霍伦先生教鞭的尖头端以笔直的线条移动,一会儿是水平横向,一会儿又是上下纵向,指点着将内布拉斯加与南达科他州区分开,把俄勒冈与爱达荷州区分开。教鞭轻轻划出一个个州的区域,一边指明它们加入美利坚联邦的日期;教鞭沿着密西西比河移动,演示出其长长的流程;教鞭然后又指点着落基山脉。你听着老师的讲述,是因为不得不听;课堂沉闷单调,让你不禁想打哈欠,但你还得压抑着困倦情绪;你忘记了从法国手中购买的路易斯安那包括了哪些地方,但你完全不以为意。尾巴呈剪刀状的捕蝇鹟鸟是俄克拉荷马的州鸟,芍药是印第安纳的州花。唐纳休成为糖果大亨的地方是威斯康星州的密尔沃基。

磨损破旧的教鞭所指点出的那些地理事实并不能构成具体可感的现实。巴特·奎恩那道听途说的二手信息也没能让菲娜满怀憧憬,但对约翰的蛊惑却是巨大的。不过,对两位年轻人来说,美国是活生生存在着的,就在菲娜家店里吧台上方高高悬挂着的电视屏幕上,也在约翰家厨房里的那台电视机屏幕上。约翰母亲在去世前的两年间,连上床都需要有人扶持,而菲娜一有空就会去照料老人家。安顿好老人,她和约翰就坐在厨房中,喝茶,吃一点粉色的“日本天皇”牌小饼干,看电视,但把声音调低了很多。他们一起看电视上的美国,听到美国的声音。美国的橄榄球运动明星们在全力作战,身穿鼓囊囊的衬垫防护服、戴着头盔的球员们看上去呆巴巴硬僵僵的。夜间的城市街道上,白色气雾在暖气隔栅的上方回旋升腾。那些帮派恶战中负伤的黑道混混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张开手指扶着墙壁,双腿岔开,两眼中一片漠然的死寂。

在电视上看到门童迎接乘坐黄色出租车到来的客人,看到摩天大楼电梯中人们在快速地交谈,看到商店里圣诞购物季的欢庆场景,菲娜都挺喜欢的。她也喜欢看寂寞的司机在高速公路上长途行驶,车载电台上播放着音乐;车子然后开进路边的加油站,油站便利店的服务员在打苍蝇,忙得不亦乐乎。她还喜欢看在离旧时牧场很近的地方钻探石油的年轻人;这世上的一切都在变化,因为汩汩涌出的石油如今成了很关键的东西,而那位钻油郎最终成了风光无限、一时无双的超级富豪。还有大学宣传日的活动、感恩节、罗伯特·李将军——这些她都喜欢看。“你想去美国吧?”两人看电视时,约翰会小声问她,而菲娜每次总是点头,毫不犹豫地。

“我在一家洗衣房找到了工作。”仿佛过了很久,另一封信终于寄到了。听到信里说的新情况,巴特·奎恩摇晃着脑袋表示赞赏。洗衣行业可有大钱赚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总统的衬衫也要送去洗衣房;奎恩粗肥的身躯在吧台凳子上扭来扭去,大声惊叹说约翰·迈克尔·加拉格尔要负责清洗打理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衬衫了。“丫头,我要告诉你一声,你跟约翰·迈克尔·加拉格尔相好可算是交上大运啦!”

在回信中,菲娜把奎恩的话也说给约翰听了,还就此开了个玩笑,就像他们以前常做的那样。这封信写得挺长,将他们中断联系期间的那些鸡毛蒜皮都包括进去了:奥布莱恩面包店的小货车抛锚了;村里的渔船有四天都无法出海;马丁·肖尔的守灵夜,死者的寡妇跳起了舞。她猜想约翰现在是不是有了美国口音,就像奎恩说的那样——马特·克雷迪回到渔村后讲起话来像美国人。

一月份,菲娜收到了一张圣诞卡。两周之后又是一封信;这次信中有了个固定地址:河狸街2a号。那里的房间也足够大,可以住得下他们两个。“我把房间里外刷了一遍,”约翰写道,“还清洗了窗户。”从他离开起,九十一天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每一天似乎都拉长了,感觉过起来很慢。一周前,菲娜在金纳德挑选了做婚纱的面料。她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不用等很久了,第一次婚礼预告很快就会在教堂门口公示出来。

提到房间的那封信寄到菲娜手上的那天,空气中有点砭肌入骨的寒意;她上午在海边散步,一边想着结婚公告,还想到了河狸街。她想象着一栋公寓楼的外墙边竖着之字形的消防求生通道;那是她在一部电影中看过的一种大大的金属步行梯构造,公寓房间的窗子打开,就能爬到这梯子上。她想象中的那栋公寓位于一个贫穷的街区,因为那是约翰暂时所能支付得起的住房;河狸街的人行道旁,瘦巴巴的细长树木在勉力生长。住在一个贫困街区,她并不会反对和不满;她知道他已经尽力而为了。

那天上午,海滨空无一人。渔船都已出海;她经过码头时,那里一只船也没有。她走过的地方,有新的贝壳嵌入了干净、潮湿的沙子当中——那是被海浪冲到沙滩上的;现在浪小了,轻柔地涌上来,拍击洗刷着这些贝壳。从前,渔村里有个故事是这样讲的,说有位女士一路走到了戈尔韦,为的是去追寻她爱着的那个男人。虽然随着每一天的过去,需要等待的时间也逐渐缩短,但菲娜对约翰的想念之情却越来越强烈——她现在理解了那个女人的举动。她慢吞吞地向着村庄走回去;在她的脑海中,约翰已经租下的那间房子鲜明生动地浮现出来,比她一路所见的任何东西都更清晰。

父亲喊她时她已经知道了是谁。她听到了电话铃响,铃声压倒了酒馆里嘈杂的人声;她也听出了父亲接电话时的惊讶语气:“嗯?天哪天哪!你情况到底怎么样啊?”她把刚刚斟满的杯子快速推到吧台对面的客人面前。“等一下,我这就喊菲娜来。”她听见父亲这样说道;等她接过听筒,约翰的声音随即出现在电话中。

“菲娜,你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遥远,只是感觉有些异样,因为两人在维持友情与爱情的这么多年来,还从来没有在电话上通过话。

“是你,约翰!”

“收到我的信了吗,菲娜?关于那个房间的?”

“昨天收到的。”

“菲娜,你还好吧?”

“哦,我没事,我很好。你呢,你自己呢?”他动身之前说过,不会打电话回来,她也表示同意:他挣的钱不该花在昂贵的电话费上。但是能听到他的声音,损失掉那些钱也完全值得。

“我也好,菲娜。”

“听到你说话真是太好了。”

“菲娜,听着,有件事我们不得不考虑一下。”他停顿了一秒或两秒。“五月份,菲娜,五月会有困难。”

“困难?”

“是说回来有困难。”

他又一次顿住了,然后在通话中不得不把说过的有些话再重复一遍,因为她有些转不过弯来。他打电话回来就是因为这个,因为他知道那听上去会比较复杂,但实际上并不很复杂:他五月份最好还是别回来结婚。因为像他这样费事跑这么远到了如今所在的地方,现在又开始干一份稳定一些的工作,那就不好随便停下,来来去去的就不容易了。他根本就不该在这样的状态下工作,他说。就像夜猫子那样,他说他们就是这个样子。

“你明白了吗,菲娜?”

在电话放置的地方,店铺中这一块昏暗的区域,她点了点头。有培根的香味、黑啤酒和高度酒的味道从店里酒吧区的那一边飘过来。冷冻柜发出了响声,表明制冷装置开始周期性的运行,耗费着电能。“大厨汤品”,一张厂商配给销售代理点的广告招贴上印着这几个字;招贴离她很近,因此可以看清这几个字,那上面小字印出的其他信息便隐没于黑暗之中。

“如果去了你那边,我也不打算再回来了。”

在美国结婚也许会更好。如果她过去那边,而约翰还是在当地继续工作,那将会是更好的安排。他问她是否明白了时,她感觉自己仿佛是在跌跌撞撞地走,是在某种梦境中艰难蹒跚,同时又意识到她并未置身梦境;尽管如此,她还是说她明白了。

“我一直都在想你,约翰。我爱你。”

“我也一样。我们能想出办法的。只不过跟我们之前想到的有点不同。”

“不同?”

“以前你一直担心的是你会不会被拦住,被遣返回去。”

“那我们在美国结婚,约翰。”

“菲娜,我也想你。我也爱你。”

他们能想出办法的,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传来话机挂上的咔嗒声。菲娜想象着他在什么地方,在一个什么样的房间里,还有,他现在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还站在电话机旁。两人通话的时候,曾经有别人的说话声从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中传过来。那里现在应该是下午四点半,还是白天;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在洗衣房上班,另外他是不是冒了一点风险,违规使用了店里的电话。

“约翰情况怎么样啊?”奎恩问道。他还是弓腰趴在吧台的一个角落处,那是他的老位置;屁股下的那张凳子,这么多年来都是他坐着,已经成为他专用的了。在酒吧昏黄的光线中,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就像那张“大厨”牌产品招贴画上的字一样无法辨识,不过菲娜能猜到是什么样子:他的小眼睛会由于兴奋而闪闪发亮——只因他“慧眼识人”,约翰·迈克尔·加拉格尔在千里迢迢之外已经摸到了成功的门道。

“丫头,他干得不错吧。对你们小两口来说,这不是很棒吗?”

紧靠酒馆门口的桌子上,打牌的人在玩二十一点。曾经和约翰一起打鱼的那些同伴都沉默不语,就像他们惯常表现的那样。菲娜的父亲在水池旁洗杯子。

“他不能回来结婚了。”菲娜对奎恩说。她向奎恩更靠近一点;因为他看来对美国有一定的了解,应该知道让约翰感到困扰焦灼的是什么,所以菲娜情不自禁地要向他征求意见。

“那是可以理解的。”奎恩说。

他将杯中的波特黑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顺着吧台那有着很多擦洗和磨损痕迹的台面朝菲娜这边推移过来。菲娜在杯中斟好酒,又将奎恩数出来买酒的零碎硬币扒拉到手上,放进钱柜收好。

“事情从来不会像人们认为的那样容易。”奎恩又说道。

从年代久远的大饥荒到现在,从第一次大规模的逃难出走、背井离乡开始,运气就始终扮演着一个重要角色——过去装着人们远航外地的船甚至被叫作棺材船。命运中是有好的一面,但同时常常也伴随着不幸、绝望和失败。

“从来都没那么容易的,姑娘,也永远不会那么容易。”

“他们会接受退货吗?”菲娜的母亲考虑的是婚纱面料。布料几乎还原封未动,只是有大概一码的地方被她剪过,裁出来的是胳膊的位置。斯考利的布匹服装店里不会全额退款的,因为那块面料剩下的部分只能被当作零头布去卖。像斯考利这样的人,你别指望能退回全款,但她们家与约翰这里还是有可能另行安排,以弥补这次婚期推迟造成的不便。听说约翰不能回来完婚时,菲娜的母亲先是坐在那里不动,有一会儿都一言不发,然后长吁短叹了几声便又振作起来——她的为人处事就是这种风格。她先是假定不用退货,还是把这件婚纱做好,因为菲娜跟约翰在美国结婚时也需要礼服,就可以穿这件。但菲娜跟她说今后的婚礼不会是那样的了。

“前一阵子,对非法移民有过一次大赦。”菲娜的父亲说道。他回想起一个数字,纽约大约是有十二万的爱尔兰裔非正规移民获得了身份。但下一次再有大赦,估计要等一段时间了。“菲娜,如今待在那边会容易些了。”他向女儿建议道,但并未就此进行详细探讨。“约翰会干出一点名堂来的。”菲娜的母亲依然抱有信心。

十天之后,约翰又打来电话。他已经进一步考虑过了,他说。听着他讲的当儿,菲娜意识到他说的不仅仅是不能回来完婚这件事。

“你不要我了?”她问,同时还想着多加上一两句,问他是不是已经改变主意,不想让她过去了;但她说出口的就只有前面这个简短疑问,后面的没说。约翰让她不要乱想。他只是疑惑这一切对他们来说是不是有点难以承受,因为未来还有那么多的不确定,他们暂时能过上的只是不受人待见的卑微生活;他恐怕这样会让一个新婚妻子太委屈,会受不了。对一个独自闯荡的年轻单身汉来说,这一切倒是不算什么,他可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先干着,有麻烦了就赶紧换个地儿。如果她现在也在那里,跟他在一起,就能明白他说的意思。菲娜当然也想象过这个,但想到的是与约翰在那个房间里——窗户擦洗得干干净净,墙壁新近粉刷过,一切就绪,只等着她去。

“我打算回来。”约翰说。

“但你说了——”

“我干脆回来算了。回来之后我们就还待在老地方。”

她无法说出什么话来。她试图对电话那头做出回应,但嘴里的那些语词还没说出来就一下子都混乱模糊了。约翰又说道:

“我爱你,菲娜。这才是紧要的事,我们两个彼此相爱才最重要,不是吗?”

是这样,她表示认同。当然是这样。

“我会去查一下看雇佣期是到什么时候为止。”

他们接着相互说了声再见。这一定让她觉得很是意外,他说,他表示抱歉。但那样会更好,没有别的做法会更好。他再次说了他爱她,然后线路那头就没声音了。

老地方应该是指他舅舅的农场。她猜测是这样,尽管电话里没说。他们会一起整理那个地方;舅舅将跟他们住在一起,直到终老去世。约翰情愿去那里,而不会继续去捕鱼;跟守着杂货店兼酒吧的生意相比,他大概更愿意去当农夫。

“也有少数人出去又回来了,那也没什么。”巴特·奎恩又开口了;他一直听着电话这头菲娜的言语反应。

菲娜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就在那同一周,她去了农场。她搭乘的是去金纳德的班车,在最靠近农场的地方下车,步行走过剩下的两英里路。从小路上拐进场院时,牧羊犬在一旁对着她吠叫;但约翰的舅舅并未搭理狗叫声,好像有什么人来都跟他全无关系;对于农场访客,他似乎连看一眼的好奇心都久已不存。卵石铺的地面上,缝隙之间长满了草;一只孤零零的母鸡在一小堆粪肥边缘啄食。

“我来看看您过得可好。”菲娜走进厨房后说道。那张被农场四季风霜击溃了的、憔悴苍老的面孔这时才抬起来望向她;舅舅此前在埋头细读一份《我们的爱尔兰》家庭周刊。煮好的熟土豆三三两两地散放在一张报纸上,那些已经吃掉的,剥下的皮被堆在一起;还有些青豆剩着,装在一只敞口罐头里。上面放有一副刀叉的盘子被推到了桌子一侧。

“菲娜,你坐,”老人邀请道,“你稍等下,我去弄杯茶。”

他将一只水壶装上半壶水,放到双位电炉灶的一个火力环圈上去烧;这时,生命热力看似回到了他身上。他用勺子撮了茶叶放进一把未加热的茶壶,拿出茶杯与杯托,又从一个挤鲜奶后直接储存的罐子中倒好牛奶。他请菲娜吃点面包,但菲娜摇头了。他然后从餐具柜内嵌的一个冷藏箱中拿出剩余的一点牛油。

“约翰·迈克尔走了吧。”他说。

“是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那他安顿下来了。”

“他没有合法的工作许可文件。”菲娜说。

老人将牛油抹上一片面包,又在上面洒上糖;她在一旁看着。把这间厨房整理到位,并不需要花多长的时间。重新粉刷脏兮兮的天花板,把地板上的油毡布地毯揭掉烧了,清洗所有的杯盘刀叉,将木桌面上的油脂污垢擦洗清理掉,更换和修理装在墙壁内藏水管上的水龙头,将又脏又破的扶手椅换成新的,这一切都不会耗用多长的时间。

“你以前可没来过这里。”老人说着,一边领着她上楼去看卧室。几间卧室的潮气都挺大,每张床对面的墙上都挂着一幅圣母像。一只被冷落和遗忘的猫从面前猛地窜过,蹲在窗台边虎视眈眈,一边发出咝咝的示威声。电灯线从向下坍陷的吊顶上歪歪扭扭地垂挂下来;花卉图案的墙纸褪色了,上面是斑驳的灰色霉点。楼下外墙边,常春藤爬满了玻璃窗格。

可以找台挖掘机把那些石头挖走,粗略查看外面的田地时,菲娜想到。有台挖掘机,半天也就差不多了。约翰的舅舅说,如果他们觉得这里可以考虑,那他欢迎他们来。等婚礼办好了,他说,等他们所有事都处理妥当,就可以来农庄,重振旗鼓。

“如今人们远离家乡的理由跟以前不同喽,”奎恩在小酒馆中说道,“你可以用不同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啦。”

现在你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做出一个选择了。这个国家的情况如今还不错,你可以留在本地继续生活,你也可以离开,远走他乡。跟老早以前已经完全不是一码事了;那时候你根本没有什么选择。

“是这样吧。”菲娜回应道。

“我去农场那里看了,”她写道,“我们要把那地方收拾好,让农场正常运转起来,也并非是办不到的事。你舅舅也不会带来什么负担。”她妈妈还是把那件婚纱做好了。菲娜想象着约翰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门口,提着一只红色的行李箱走进来;那箱子是他们在金纳德一起买的。他们当时也买好了菲娜要用的行李箱,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大小。她想象着跟他一起来到镇上,去到斯考利的店里,对斯考利解释说菲娜的那个行李箱用不到了,要退掉。处理这样的事,约翰会比她做得好一些。

菲娜的情绪感受让她觉得困惑迷乱。她还保留着一份希望,想着电话会突然响起来,约翰会在电话里说现在一切都搞定了,他设法弄到了一张工作许可证,雇用他的那位老板也为他作证推荐了,又将会有一次对非法移民的大赦。不过,过不了多久,她又会改变想法,那份期待也就完全消失了。约翰·迈克尔会走进家门,她见到他会感到有所顾虑和不适应,而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经验。她设想自己住到了那座农场上——就像她曾想象自己待在约翰所描述过的那个房间里一样——田野中的一片寂静代替了美国街道上的嘈杂噪音和快速开过的黄色出租车。她不禁自问她是不是还爱着约翰,然后随即又告诉自己别犯傻。约翰说彼此相爱才是最关键的,他说得没错。但是,过一会儿,困惑迷茫的心绪又卷土重来。

没有电话打过来。“等我回来我们会把事情理清头绪,”新收到的一封信中这样说,“婚礼之前我们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结婚预告早已公开张贴出去了。杂货店兼酒馆到时会歇业一天。已经邀请亲友们当天来家中参加欢庆。如果有号码,她就自己打电话过去,菲娜想道,不过不会对约翰说她的情绪感受,一点也不会说。有一天半夜,她从睡梦中醒来,感到惶恐害怕。一片黑暗之中,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并不爱约翰。

“非常对不起,我可能会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估算着在他动身回来之前还勉强有一点时间可以收到信,菲娜写道,“约翰,这件事在我心中放不下。”独自走在海滨,她已经想好了用这番措辞来跟约翰坦白。五天之后,离他预定回来的日期还有两天,约翰打来了电话。已经收到她的信了,他说,接着又说他爱她。

“我一直都会爱你,菲娜。”

他已经明白出了什么问题——她从他的声音中能听出来。他的领悟力很强,总是能很快理解,对她的情绪总是能及时感受到;即便是在一封信里,即便是在长途电话的通话中,他所能觉察到的总是比她对自己的了解更多。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说。

“你不能确定自己的选择。”

她想说不是这么回事,她实际上也张口了,但她结结巴巴,犹豫不决,难以启齿。她想哭。

“菲娜,你只有听从你自己内心的引导了。你对结婚的事还拿不定主意。”

她把在信里写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说她把他的人生计划给毁了。“要是等你回来再说,那就更是错上加错了。”

“最好还是等我回来再决定吧,”他说,“已经没两天要等了。”

“我不要你来。”

“菲娜,你不爱我了?”

见她没回答,他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她说。

约翰·迈克尔没回来。对菲娜来说,婚礼预订日期之后那空落落的几周,痛苦的情绪一直徘徊不去,然后又延续了一整个夏天。清凉的九月给人带来慰藉,三十天都是高爽的蔚蓝晴空;日子温柔无声地流淌而过,而白昼也逐渐变短了。到了十月,离约翰母亲去世已经过去了一整年。月底的时候,约翰那原已日渐稀松的来信干脆就彻底终止了。

“我想说,将来的某一天他会回来,会走进这个房间的。”有一天晚上,巴特·奎恩说道;他这天喝的已经超出了他允许自己所喝的份量。他目光迷蒙地斜看着菲娜,又加上一句:“丫头,你手脚麻利的灵巧劲头到哪里去啦?今天怎么这样倒啤酒啊?”——这么说着的时候,仿佛他对约翰的评论与对菲娜的意见是彼此关联、互为一体的。

“哦,没事,我会稳当一点的。”

奎恩是对的。非常有可能,将来的某一天,约翰发了财,他会回来的,会四处看看,见见亲朋故旧。

“哪次大赦之后,他拿到身份了就会回来,”奎恩边说边一扭身从吧凳上下来,在即将离开的一群客人中带头走出小酒馆,“再见啦姑娘,晚安。”

斟起啤酒来她现在是比父亲还熟练了,尽管父亲干这个比她要久。倒酒时,她的手更稳了,好在还并未变得粗糙生硬。她通情达理,在年轻人中算是细致周到的了,当约翰没能回来,这桩婚事告吹的事实众所周知之后,她曾听到自己的母亲这样说过。

“晚安,菲娜。”在离去之前,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跟她打招呼。最后一个人走掉之后,她拴上了大门,催父亲早点上楼去睡觉休息。她整理那些酒杯,把烟灰缸里烟头之类的倒进垃圾桶。她想到人们,奎恩,还有曾经和约翰一起打鱼的那些人,以及她的父母,是不是为她感到遗憾惋惜。他们是否觉得她被困在了这里,困在了一群中老年人中,被机缘造化的无情浪潮甩在这里搁浅了?他们是否认为她误解了那份爱情的本质,因而落得个形单影只?

他们不可能知道,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反倒比跟约翰在一起时更少些孤独感。过去多年来的相随相伴,计划好的未来,两人之间的热烈爱恋和拥抱,在回忆中更觉尖锐和深切,而内心那懊恼的刺痛便是来自这份辛酸而鲜明的记忆。给两人的爱情憧憬带来活力生机的是那个美国梦,是美国让她和他分享与丰富了彼此的快乐。当他如愿挣了大钱,如果衣锦还乡的话,他应该也会同意她的看法的。他们将会再次一起走在海滨,谁也不会去说起爱情的脆弱与盲目,也不会提起当年她和他正年轻时,在最后关头得以避免的那场情感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