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步街的一间餐厅。阿瑟斯点了小牛肝配青豆和土豆泥。菜上来时,牛肝尝起来味道不好,一层油脂已经开始凝结在肉汁的上面;土豆没能把那块地方的肉汁给吸收掉。鲜绿的青豆倒还多少说得过去。
他五十五六岁左右,黑头发,脸型瘦削,有点枯干憔悴,一副独居鳏夫的样貌,恰好与他那瘦长的体型相配;已经磨损毛边的白袖口这里,突出来的是两只瘦骨嶙峋的手腕。他上身里面穿了黑背心,下身一条黑裤子——这样的衣着打扮,外加一件平整服帖的白色短上装,是一个早餐侍应生的必备行头。
“你要不要来壶茶配着那个吃?”给他上菜的那位年老妇人询问道。问这个时,她特地走回到他的桌子旁;这时是下午,他是店里唯一的客人。
阿瑟斯回说要。这位妇人不是个像样的服务员,连正规的制服都没有,只用一件印着大花图案的罩衫裹在身上,在腰和肚子这里绷得紧紧的。几乎快七十了吧,他如此估测,这样年龄的老妇人应该是坐在什么地方的壁炉旁悠闲烤火的,热量让她大腿的肥肉间显出一圈圈深红的褶痕。他能感觉到她内心的疲惫和体能的衰竭,于是琢磨着如果试着跟她开始一段对话,她会不会说起这个,说起她的疲乏与倦怠。
“就快下班了吧?”她拿茶来时他开口道,听起来就像他对她很了解似的;他的语气仿佛暗示他们关系不一般,曾经有过一段过去——从未有过的一段过去。
“我三点半就走。”
“今晚待在家里,是不是?”
“嗯?”她看着阿瑟斯,疲倦的目光中透出一点类似警觉的意思。她的头发染成了浅黄色,脖颈间堆积着鼓凸的赘肉。是个寡居的老妇人,他设想。
“预计今晚我会待在家里,”他说,“如果你觉得闷了,无聊了,那就可以考虑。”
那妇人没有应答。他想着她这天的工作结束后是不是要跟踪她。现在已经是三点二十,到三点半的时候他也就吃完可以走了。他掰开跟茶一起送来的一块果酱夹心饼干。从童年起,他就经常在街头跟踪陌生人,探明他们家在哪里,并且记下这些人的住址,再写上三两个细节;这些信息有助于他回想起这个具体的人。如今,这一强迫性冲动有时候依旧让他无法抗拒,不过,他自己清楚,今天不会这样了。
“当然了,可以看看电视,”他继续说道,“如果你感觉没多大兴致。”
“这些扯淡废话现在没意思了。”那妇人回道;这是她愿意给出的唯一评价。
“那可以让你早点入睡,不是吗?”
老妇人的眼中再次闪现出不安和焦躁。她用舌尖舔了舔下嘴唇,然后拿手帕将舌头在唇边留下的一点口水擦掉。一句话也没说,她脚步笨重地走开了。
她拿来了账单,一共是一镑多点,零头部分只是几个便士;忙碌的午餐高峰期过后,这里的菜会便宜卖。他之前就知道会便宜点的——阿瑟斯这样提醒自己。
沃克里先生走进来,说不用开始做下一批货,否则发货间那里就塞满了。谢丽尔于是关掉了机器。她看到沃克里先生瞄了一眼挂钟,在他的便签本上记下了时间。提早一刻钟结束工作,每周末计算工时时,沃克里当然要把这个扣除掉。
沃克里夫妇做的是小生意,风景卡片的零售供货,三年前在地下室里开始经营。谢丽尔的职责就是操作机器,用强力塑料将六张不同的卡片封装成一组,每组当中还包括一张封面卡片,以缩微图的形式展示出六张卡片上的风景。这是一份兼职性质的零时工作,每周三天,每天只干两小时。除此之外,她上午还在“惠买购”超市收银,晚上还做办公室清洁。
沃克里夫妇没再雇用其他人:沃克里太太负责接单和客户服务,将送货地址写在标签上贴好,还包办业务通信与信息沟通;沃克里先生则将封装好的卡片装进纸板箱,开着一台车厢上印着“WPW贺卡”的小货车去送货。所谓的发货间也是沃克里夫妇晚上看电视的地方,两口子的晚餐就放在两只托盘中在电视前打发掉;周围的墙边都堆着一摞摞的卡片,那是他们营生行当的见证。
“周四见。”谢丽尔走之前说道。沃克里太太回了一声,但看不到她人在哪里。沃克里先生则含糊地嘟囔了一下,因为他嘴里正衔着一支圆珠笔。“谢谢了。”谢丽尔又说道;这是她每次离开地下室时都说的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只是莫名地觉得这一表达感激之情的词要比只说“再见”两个字能更为圆满地结束这两个钟头的零工。
她用力地关上门,身后随之传出砰的一声闷响。她顺着台阶往上走,来到了街道上。她是个瘦瘦的小个子,头发有些灰白了,眼角和唇边也出现了不少的皱纹。她曾是个美人,如今虽已五十有一,但面容上依旧保留了不少痕迹,让人可以看到她年轻时的漂亮容颜。她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旧外套——以前刚买下来时她挺满意的,但现在不喜欢了——样子显得有点寒酸。脚上的高跟鞋有些不舒服,但她在街上走得挺快,好像很匆忙。并没有理由需要这么匆忙。她也知道没理由,但她仍旧匆匆向前;她走路的样子看上去就挺匆忙。
“你情况还好吗?”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这声问候来自她曾经嫁过的那个男人;她从那以后一直认为这人是她生活中的一个错误。每次他突然出现在街上她的近旁时,总是这样的一句问话。她转过身来。
“你是想要什么东西?”她厉声说道,而他随即便走开了,因为她的语调带有攻击性,明显让他不悦。她知道结果就会是这样,因为同样的事情此前也经常发生。她从未向他透露过她在沃克里家上班的时间,但他却一清二楚。他还知道她在哪里做清洁,也知道她在哪家“惠买购”连锁店收银。她和他的婚姻只维系了五个月,然后她就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同时还放弃了在伍尔沃斯百货公司一家分店的全职工作——她认为搬到另外一个城区去会更好。
她站在他刚才遭冷脸后走开的地方,看着他走向远处,直到他转过一个街角后身影消失。“我想我们不该结婚的。”她曾经对他说过;这多多少少也是达芙在他们结婚之后反复多次说过的意见。达芙是她在伍尔沃斯上班时同柜台的工友;她并未向达芙承认过她的这次婚姻不对头,而且也不想透露什么,但达芙已经自行给出了这样冷静无情的判断。
站在人行道上,她意识到自己挡住了两位老妇人前行的道路。“对不起。”她赶紧道歉;两位老妇人回说没关系。
她继续往前走,比之前走的速度慢了很多。结婚时,她已经搬到了楼上一层他的两居室中;厨房与洗澡间开始了正常使用,为了对两人生活中的这一变化表示重视,他把房间重新粉刷了一遍,地板上破旧的油毡布也换成了地毯。她离开时,墙上的油漆还是崭新的,地毯也干干净净,还没沾上任何污渍脏物;她都还没在任何场合下有意识地自称过阿瑟斯太太。
虽然是不喝酒的人,那天下午稍晚些时,阿瑟斯还是走进了一家酒吧。跟刚才吃午饭的那间小餐馆一样,这个酒吧也是他第一次进来:他喜欢新地方。
他要了一杯啤酒,然后拿着杯子坐到了角落的一个位置上。酒吧大堂中几乎空无一人,老虎机关掉了电源,静静蹲伏在一旁,店里的音乐也停掉了。这个地方飘荡着一股败落凄凉的味道;即便有灯光,那光照也是惨淡的,无法驱散其中的幽暗与沮丧氛围。吧台前的高凳上,两个孤独的男人郁郁寡欢地坐着,没有说话。身穿长袖衬衫的酒保在翻看着一份《星报》。
阿瑟斯在小餐馆里提到的无聊烦闷之感此刻完全控制了他,感觉几乎就像是感染了某种强大的病毒,在他身上聚集和纠缠,导致一种病态的稍微发热的症状。他呷了一口啤酒,一边疑惑自己为什么来这里,疑惑自己为何要跑到这里浪费金钱。以前这么无聊时,他会去看一次比赛,温布尔顿或者白城的一场灰狗猎犬比赛。在人群中,可以让他的心思聚焦于另外的事情,他便能够摆脱掉那种郁闷情绪。或者他也可以去跟一个妓女调笑一番,以此来甩掉这种无聊感。但也不是说跟个年轻妓女说笑就会有多好,实际上可能并不比跟那个年老的女招待说话更好。他闭上眼睛,仿佛受了强迫似的又回想起那失望的一幕:他所想表示的只是善意的问候,而她却质问他是不是想要什么。他们原本可以在哪里坐下来谈谈的,比如在公园的长凳上,花坛里刚刚开始有了点姹紫嫣红的意思,水禽在湖面上自在浮游。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她知道他已经去过那里,就在今天,最终还是去了。短暂的相遇中,她已经猜到了。
有客人开始进入这间酒吧,又是一个孤寂的男人,接着还有成对进来的。阿瑟斯观察着他们,识别出那些他一见之下就讨厌的人。他琢磨着是不是要打电话到马斯汀酒店去,说他早上不能去上班了。是肠胃不舒服,他打算提出这么个借口。但多出来的那几个小时将显得漫长而沉闷,难以打发,因为他还是会在清晨五点二十就醒来——这已经变成他的固定习惯。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替代他走去地铁站的那段路,以及地铁上的旅程本身,还有出站之后到酒店之间要走的那最后一点距离;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替代他在酒店餐厅当班的那三个半小时,要直到上午十点半,他才可以脱下那白色的短上衣制服挂起来,再解开那黑色的领结收好。他在马斯汀上班的工时已经减少了,因此他仅仅作为早餐侍应生的收入不够维持他的生活,但他有别的方法来补贴日常开支。从童年起,他就已开始小偷小摸。
他坐的地方靠近吧台,吧台的对面,有一台电话;那里也是通往女卫生间的入口,有帘子垂挂着,话机被半挡住了。注意到电话,他又一次有了打电话的念头。但在马斯汀的前台,不管是谁接听电话,估计都只会嘟囔着含糊其辞,然后说等到明早看他情况怎样了再说。他和前台的通话将会是无效的,他要那人传达给餐厅的任何信息很可能转眼就被遗忘;如果他到时不出现在餐厅,就会受到埋怨和责难,哪怕他已经按要求把该做的都做了。餐厅的事没一件是值得做的。
她为什么像那样对他说话?她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尖利刺耳,还质问他是不是想要什么?他从未向她要过钱,一次都没有过,但她说话的样子会让你以为他一直在提出这样的暗示。酒吧里的音乐开始了,声音调得挺低,但依旧吵闹,因为那音乐本身就是那样的,更多是一种噪音而不是别的任何东西。最新进来的两个人也很吵闹,他们的说笑完全可以放小点声的;两人还都戴着深色太阳镜,虽然这一整天都没有阳光照耀。他想对她说的是他们也许可以去一间小餐馆谈几分钟。只要耽误她十分钟时间就可以了,仅此而已。
阿瑟斯盯着他还没喝完的啤酒,看着杯中的泡沫逐渐化为乌有。她所能唤起他共鸣的,是她身上那种深刻的洞察和理解力;这对一个谈不上多聪明的女人来说令人惊讶。他和她第一次在楼梯上讲话的那天——当时他正好从她旁边经过——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要么进来喝杯茶什么的吧?”她在门口表示客套,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里。进了她的房间后,他说喝茶就行,要两块方糖。他对她讲了马斯汀餐厅里午餐时客人挑剔的事情,因为聊到这个也是很自然的;她说她不懂他干吗看上去那么不安,接着又说谁都可能有这样的反应的,因为担心会有糟糕甚至可怕的事发生。他复述了客人说的那些话,又讲他如何不得不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抱怨,那个男的又如何要求经理来解决问题,以及西蒙尼先生到了之后,那个男的又如何说什么“有劳您的大驾,我们真的很抱歉”。西蒙尼先生伸出了手,但那一对男女拒绝握手。
阿瑟斯琢磨了一会儿,想着那第一次交谈或者后来,他是否把这一点也告诉了她:客人对西蒙尼先生伸出的手视而不见。他不记得说过这个。那个男的打着有圆点图案的领结,是红底白点,穿着白细条纹的深底色衬衫。胡椒被弄到她的意大利烩饭上了,那女的咕哝着投诉说,语气听上去傲慢冷漠;咖啡也是冷的。“嗯,这样吧,咖啡直接免费。”西蒙尼先生立即做出反馈。这顿午餐本来是精心安排的,有着特别的意义,那男的说。而那女的则说这次午餐经历让她感到痛苦,然后将手中抓着的餐巾布甩在桌面上。他们随后就一走了之,完全不知道在身后留下了什么。“从此以后你只负责早餐的服务,”西蒙尼先生低声说道,一边双脚拖地后退着离开餐厅,一边向其他桌上无声旁观的客人鞠躬致歉,“你愿意做就做。”那女人扔下的餐巾布下面有一页信纸,信写了一半便放弃了;信上列有一份购物清单,货品项目是用铅笔写在页面剩余的空间。尊敬的先生,我在你们那里购买的一个电暖器是坏的,这句话被整个划了条波浪线;同样的笔迹还在信中写了个日期,信纸的最上端有一处地址,是用蓝颜色浮凸压印出来的。
阿瑟斯把手伸进衣服内侧的一个口袋中,拿出了这同一张信纸;现在这页信纸已经被对折过两次,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大小。纸张的边缘处磨损起毛了,页角也折卷起来,上面还有些污渍,有一个对折处都开始沿着折痕断开了。担心会进一步损坏这页信纸,他没有把它展开来。只要在拇指与食指间拈着这张纸,只要那么一会儿,就足以让他明了这是什么东西,一个他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的东西;他也因此一直保存着它。一年前,他走进一间“印快可”店面,将这张信纸复印了两份;他担心说不定哪天那份原件会莫名其妙就不见了:他不确信,从来就不确信,那件事在某个时刻一定会到来,或者那件事实施的进程当中会发生什么。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地址,甚至是在睡眠中,在梦中都记住了;但谁能保证记忆不会有任何问题呢?当然了,现在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将那张折叠着的信纸放回口袋,接着站起身。她七点结束办公室的清理打扫,十分钟后会再次回到街道上。现在是六点差五分,他又多坐了一会儿,想着她的事情。那天她请他进房间坐坐之前,他注意到她在楼里进进出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经常在楼梯上擦肩而过;他自己的两居室——因为长久缺乏修整,显得尤为破败,所以租金比楼里其他的房间更便宜一些——就在她房间的楼上。从她搬进这栋楼开始,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他都不知道她是个寡妇,以为她只是一直单身。后来认识了才了解到她结过婚;她死去的丈夫显然曾是一位地铁售票员。
剩下的啤酒他不喝了,将杯子推到桌上远一点的地方,以防他穿长外套时酒杯被衣袖甩到。与他的裤子和背心套装一样,外套也是黑色的。他慢慢地扣上外套的纽扣,穿过酒吧大堂,走到了外面;熹微的暮色正逐渐暗沉下去。那张折叠起来的信纸已经不用保存了,不再需要了,但即便如此,他知道自己还是不能把它撕掉。还是要留着,这个也要告诉她:那份购物清单将永远都是一个纪念品。
与前夫的这次遭遇并未让谢丽尔感到特别的不安: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她早已经见惯不惊了。倒干净了废纸篓,收拾掉那些塑料杯,拉开吸尘器上长长的电线线卷,开始清理地板,她这时又一次责备起自己来。她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她猜想自己是因为孤独,是因为思念死亡从自己身边剥夺而去的夫妻生活,才会对那个男人另眼相看;说愿意,答应嫁给他,那时也觉得挺自然。在婚姻登记处,达芙充当了见证人,同时参与见证的还有一个他们从街头随便拉来的男人。登记之后,他们与达芙一起坐在“女王步兵团”酒吧店堂后区的一张桌子旁消磨时间,等着住在同一栋楼的几位邻居到来,然后一群人去到“布鲁斯大拼盘”餐厅;餐厅就在保诚[保险集团]办公室的楼上。人们不断地叫她,称她为阿瑟斯太太,每次举杯敬酒时都拿这个新身份来起哄打趣。但他一直都很安静,沉默不语,直到她听到他对达芙说起午餐时的客人投诉事件,而达芙每隔几分钟——多喝了三五杯之后她立马变得直言不讳、口无遮拦——就说一句像那样的人根本就该死,不配活着。“你听到了吧?”他事后说道,“听到你朋友怎么说的吧?”
那时候,这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了,他对另外一个人说起在餐厅遭投诉的事,反反复复、喋喋不休地说起那次可恶的午餐经历,因为羞辱的创痛需要慢慢愈合。她也曾劝他离开马斯汀酒店,去一间餐馆或者另一家酒店找份工作,但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忍辱负重、不动声色地坚持说做个低微的早餐侍应生是他眼前所愿意继续下去的状态。她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但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嫁给一个人,你就得接纳他的那些条条框框或者习性;总有一天,他会完全走出那次创痛的阴影。
但这第二次婚姻的洞房之夜,她原本已打算好照单接收的他的那套习性突然间显得更为复杂古怪了。从“女王步兵团”和“布鲁斯大拼盘”庆贺回来之后,她那才有了半天名分的丈夫却不想同床共枕。他说那几乎不值得再费事了,因为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早上五点之后他就得起床。但他那样说的时候才十一点都不到。
谢丽尔拖着吸尘器清洁办公室的地面,一边回想起他做出上面这一解释时那波澜不惊、心安理得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那种就事论事的平静语气让她觉得如陷冰窟。她记得自己打开了那只有一根加热片的取暖器——是她从她那已经不复占有的租住房间中拿到楼上来的。她记得自己躺在那里,难以入睡,猜想着卧室中的一团漆黑是否会让他最终靠到她身边来,疑惑着他根本上就是那样一种人,而不仅仅是她以前曾听闻过的像那样一种人而已。结果什么也没发生,除了在她脑海中发生的一切;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她继续打扫,将吸尘器吸嘴伸到房间角落和桌子下面,所有那些思绪再一次卷土重来,就像她经常遭遇到的一样——在街上,她的这位前夫又一次试图进入她的生活。在他们刚开始认识和相互了解的那段时间,他看上去并无多大异样,只是一个曾经受过命运伤害的男人罢了。她对他讲自己童年时的事情,讲她的婚姻,还有丧偶守寡所带来的打击。他则对她说起他总是感到自己遭到莫名指责,还不得不忍气吞声——这种日常倾诉在那次令他耿耿于怀的午餐投诉事件中达到了顶点。轻微的责怪、非难、种种责备以不同的形式影响到了他——她确信如此——而且比它们本应该带来的影响更大:从一开始,当他把内心那日积月累的痛苦的每个细小变化都透露给她时,她便看出了这一点。后来,她跟他还在一起时,他内心的痛苦看似缓解减弱,而她竟也相信了会如此变化。但在她还未收拾起自己的个人物品离开他之前,达芙便已经说了:“你那个男人是神经病。”
谢丽尔关掉了吸尘器,将拖着的电线绕圈整理归位。她把之前打扫时挪到一边的椅子又搬回原位,整齐地放好,就这样逐一清理完每间办公室,再在身后关上门。她从过道里的墙壁挂钩上取下外套和围巾,又把装满了废纸的黑色大塑料袋提到了楼下。她重新设置好楼里的夜晚防盗报警铃。她关好身后的大门,开始步行离去。
“他们对西蒙尼先生视而不见,”在空荡荡的黑暗中,他说道,“西蒙尼先生想要跟他们握手,但实际上他根本不用费这个事。”
她看着他,眼中一片茫然空洞。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闪光表示他们曾是妻子和丈夫,似乎她已忘了还有过这段往事。她曾经是他的一切;从他与她在一起时的状态她能感觉到这个。当他们一起去散步——他们的第二次散步——时,她把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那是一个周日,一个寒冷的下午;她当时戴着手套,红蓝两色的手套。只是从她的手指上传递了些微的重力触感到他的胳膊上,仅此而已,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但他感受到了这一小动作中所包含的理解。一个当侍应生的人能够告诉你人是怎样的一种德性,另外有一次,他这样向她解释。她对此并不理解;她不明白一个服务生怎么会觉得受了侮辱,就因为客人在盘子边留下的小费数额的多寡?这倒不是说一个早餐侍者真的能够拿到多少小费。
“我不想站在这里听你说来说去。”她说,然后她又说他应该去见别人;她说她已经对他讲过请他不要再来烦她。
“只是,我只是不确定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西蒙尼先生是怎样对着客人伸出手去。”
“请你让我清净点。”她说道,接着继续向前走。
她每次的请求都是在重复,在说出来之前就已然寡淡无味,而这同样的话语说出口之际听上去则显得倦怠乏力。她搬到另外一个城区之后便与达芙失去了联络,但达芙此前已经作出承诺,说如果她受到恐吓和人身威胁,她就会去报警。
“你能看出来的,那女的就是那种会挑三拣四、会投诉的人。”他说道。他此前已经把咖啡在桌上放好了,任由那对男女取用,但当他走开时,那女的在他身后喊住了他,说咖啡是冷的。这样一间餐厅,为你服务的侍者,袖口上竟然有污渍脏斑,这可不是你所期待的,西蒙尼先生来到时,她如此说道。
他将手深深地探进口袋去摸索钱包;她努力让自己对此视而不见。这是每次与他相遇的过程中最糟糕的部分:那张脏乎乎的卑污信纸被他从钱包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连同那破烂起毛的折痕与纸页边缘,还有那蓝色字体的地址,这张纸被呈示在她面前,似乎是给她的一份礼物。尊敬的先生,我在你们那里购买的一个电暖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什么,但知道这行字还在那张纸上,就像那个购物清单曾写在那里一样——但铅笔写出的物品项目如今已经模糊不见。
“请你放过我,别再烦我。”她说。
他跟着她一起走,说洗衣店旁边的小咖啡屋无论何时都开着的,人们在那里消磨时间,等着衣服洗好。“是个安静的地方,”他说,“从来都不会吵闹,那个咖啡屋。”
根据他在她身边的动作,她就能知道他在重新折叠起那张信纸,然后又放回到钱包里那个专用的夹层中。他的钱包尺寸不大,是黑色的,表层的塑料皮磨损得斑斑驳驳,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那里跟你回去的地方基本上是顺路。”他说。
街道上只有他们孤零零的两个人;从听到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说什么那两个投诉的客人对西蒙尼先生想跟他们握手致歉的良好意愿视若无睹开始,街上就已经只是她和他形单影只的两个。无论是在哪一处的街头,他总是从她的身后蓦然冒出,然后对着她的背影说起话来;他的脚步悄无声息。
“我之前想过今天可能会在路上碰到你。”他说,“她也许会想要知道一点今天上午的情况,我是这样想的。”
他提到了去喝杯茶,她说这么个时辰她不想喝茶。然后她想到,在咖啡屋里,她可以提高说话的音量,让别人注意到他在骚扰她。但她没有愿望跟他一起去咖啡屋。以前发现他偷回来的赃物时,他只是一言不发,甚至连头都不摇一下。当她收拾好东西要离开时,他也还是沉默无语,仿佛并不指望着能有什么更好的局面——这样的结果对他而言迟早要面对,只不过是意料中的羞辱如今自动兑现了而已。
“在酒店当班一结束,我就去了那里,”他说,“就在今天上午。”他对她说起餐厅里用早餐的客人;这是个人气清淡、索然寡味的早上,大概是因为周一吧。他还记得他经手的那些菜单;事后他总是能记得,即便那一天餐厅很忙——这是一个侍应生的职业技能,他如此解释道。他告诉她他乘坐的那趟公车,经过了“牧人丛林”购物区和“打铁匠”镇区,然后“新城堡”路被抛在了身后,由树木和草地构成的大片绿地也随即开始出现。有人在路边大声高叫“红罗孚”,意思是要拦车搭乘,司机回喊说“红罗孚”观光漫游车多年前早已经玩完了。在上里奇蒙路遇上了交通阻塞,他就下了车,又走了一小段距离。他之前已经去过那里,他说:先走“小修道院巷”,接着是在一个邮筒旁左转。十多次了,他说,他已经反复考察过那里。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她能看到洗衣房灯火通明的窗户。她随后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个小咖啡屋,就在洗衣房前面一点点远,咖啡屋窗子上有个七喜汽水的标志。
“我有样东西要洗一洗。”他说。
她没跟着他进洗衣房。他去那里的时候,她原本可以加快脚步,从咖啡屋旁跑过,跑到有公车可乘的地方。任何一辆公车都可以,即使是跟她要回去的方向相反的公车也一样行。不过,到了咖啡屋里,店里的顾客只有一个老人与独坐一隅的另外两位女士,她便改了主意,从吧台那里要了一壶茶,拿了两只玻璃杯和茶碟,接着又回去取牛奶。
她然后在桌边等着,茫然空洞地盯着她倒好的茶水,稍稍抿了第一口,却没感觉到任何滋味。她脑中一片空白,无思无虑。她并不觉得是置身于一间咖啡屋中,只感到自己是全然孤独的,身处哪里都一样,与是否在咖啡屋并无关系;然后她的思绪又重新开始活动。她多少还是被他吸引了;她内心回响着这样的暗示,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讲得通了。
她看着他走进来,大门在他身后滑动着关起来。他转头往店堂里四下看了看;他知道她会在那里,知道她不至于已经消失不见。
他在桌子上放下了手中的东西,那是他把夹克扔进洗衣机之前从夹克口袋中掏出来的:钥匙、他的钱包、一支圆珠笔。他以为她会问到他的夹克,在哪里,他为什么没穿着,诸如此类的,但她没问。她已经为他倒好了茶,他用勺子搅动着。她不问并没有什么关系:他的长外套敞着怀,她可以看到里面没穿夹克。
“三个钟头前,他应该已经发现她了。”他说,“每天晚上七点一刻他就回到那栋房子中。”
谢丽尔一边听着他对她说,一边盯着桌面上烟缸里燃烧着的一根香烟。他按响了门铃,他说,那女的打开门时没认出他来。他说他是来抄表的,但没说抄哪个表。煤气公司的已经来过了,不到一周之前来的,那女的说道。他于是表示道歉,说自己的工作牌没有亮出来。他把长外套门襟往边上拉一拉,露出左胸袋上的电力公司工作牌。他走进门厅时,那女的没有关上外面的大门。足足有十分钟时间,大门都是敞开的,然后他的双手才解放出来,得以去关上那扇门。
“我为此而责备自己,”他说,“竟然犯下这么愚蠢的失误。”他又加上几句说他并不为别的任何原因而责备自己:他当时站在那里,并不自责,想到的是那个女的说过他的袖口太脏,还抱怨咖啡是冷的。他站在那里,听着她的声音,听到门厅衣帽架近旁一张小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响起。铃声停止之后,他找到楼下的那个卫生间去洗手,那里墙上的钩子上挂着外套与那男人的礼帽,还有一顶便帽。返回门厅,他用一张纸巾裹在弹簧门锁上,然后才转动门锁开门;随后,揉成一团的纸巾被扔进了挂在路灯电线杆旁的一个垃圾箱中。
谢丽尔什么都没说;她一直都没吭声。她看到他没穿夹克之后,他又把长外套的扣子重新扣了起来,她就在一边那么看着。那女人嘴角淌出的一抹血迹沾染了他的衣袖,他说,这种痕迹在显微镜下还是可以看出来的,但很容易被忽略。
他曾经给她看过一根手指上的擦伤,那是他在实施一桩偷盗行径时发生的;另外一次,他给她看过用来包裹门锁的一张纸巾,放在口袋里被他忘了,放了一整天。还有一次,他说他到达现场时,那天的第二波邮件已经送到了,大部分是棕色的牛皮纸信封,被哗哩哗啦地塞进了信箱。那女的倒在地板上之后,外面传来了邮递员的口哨声,随后那邮差的脚步声远去了。
“出来后我没乘公车。”他说,“我不想那样,不想坐在公车上。事后我吃的第一样东西是小牛肝配青豆。”
上一次完事后他吃的是一包薯片;另外有一次,是一只鸡肉汉堡。他的声音在继续,谢丽尔只是在一旁听着,依旧静默不语;他解释说从这个早上起,他就一直觉得她是他唯一的朋友,从他洗了手开始——在洗手间里,那男人的外套挂在衣钩上,香皂放在一个特地安装的小小的专用陶瓷搁架上——他就有这种想法。有一只猫跳到了房子外侧的窗台上,开始喵喵地叫唤,仿佛它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想过要把后门打开,放猫进来,那个男人晚上回来之后,就会发现猫在屋内,会看到沾了血迹的猫的脚印遍布了整栋房子。
她从未告诉过达芙,她跟他在一起时,体验到的并不是恐惧,甚至也不是不安。她从未说过她知道他解说和夸耀那未发生之事时有狡猾诡诈的成分在里面;那看起来毕竟不像是什么狡诈圈套,他也几乎没有向她索要过什么。她从未说过她知道这是由于她的天性,让她被吸引过去,跟他一起走在街头,接受他缄默的、有所顾虑的拥抱,她的怜悯同情是他的给养来源。她从未想过要跟达芙谈论他这个人。沃克里夫妇则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她依旧没有开口。并没有必要说话,只需要多待上一会儿;跟他在一起时,沉默就是伴随两人的一个根本要素。她走出咖啡屋时,他没有再尾随跟着她。
他会把茶喝完,然后再倒上一杯,又回到街上后,她这样想象着。在洗衣房,他会打开一台洗衣机的盖板门,将缠绕在滚筒上的湿漉漉的夹克取出来。他将铺展开衣服的袖子,将衣料拉伸整理成原先的状态,然后开始上路,回到她曾与他极为短暂地共住过的那套公寓房间。今夜,他将不会受到霓虹闪烁眩光的袭扰;现在,她正走在这霓虹之下。那些游荡逡巡的车辆,在搜寻着这个夜晚所能提供的什么馈赠;它们也不会搅扰到他。她身边偶尔有相互紧靠的男女结伴走过,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不会打扰到他。她的泪水,今夜,让他得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