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真是太好了!”罗丝的母亲高声说着,一边端着盘子走向罗丝已经把刀叉摆放整齐的餐桌。“多棒的天气,波弗里先生,你不觉得是这样吗?请在我边上的这个位置坐吧。”
波弗里先生顺从地坐过去,一边回应着女主人对天气的评价。
“受不了这样的热浪。”达金先生愉快地嘟囔道。
罗丝的父亲,也就是达金夫人的“另一半”——她经常执意这样称呼自己的丈夫——是个直率和善的人。他说话的嗓音带点嘶哑,音量总是压得低低的,仿佛要把声音节省下来用于职业场合——他是个拍卖师。除了说话声音高而尖之外,他的妻子在其他方面倒是与他颇有相似之处:两人都是大块头,并且表现出一种安逸舒坦的自得其乐状态——在他们这种腰围和体量都相当可观的人群身上经常可以看到。这个傍晚,就像他在夏季里一般都会的那样,达金先生冒汗了。他已经脱掉了夹克,贴身马夹的扣子也都解开了;不管是冷是热,他总是穿着这种小马夹。
他的女儿则在愧疚和负罪感的烦扰下如坐针毡。罗丝十八岁了,她希望今天晚上自己是身处于别的什么地方。她希望自己不必面对波弗里先生那萎靡倦怠的目光,不必看到他彬彬有礼的样子,也不必看到他侧头倾听她母亲说话或者附和着她父亲的好心情而微笑。这次宴请是为了表示庆祝:罗丝要去读大学了,而她的成功进学也要感谢波弗里先生所助的一臂之力。作为一名补习老师,他以辅导那些学业能力弱、徘徊于升学门槛前的学生为业,已经干了三十多年,但也不准备再继续下去了;罗丝是他的最后一个学生。老天,三十多年,漫长得可怕,她心里说道。她此前恳求妈妈不要发出这个晚餐邀请,但达金夫人坚持说必须要请。波弗里先生也试图婉言谢绝,但达金夫妇提出了多个日期供他选择,要他哪天晚上方便时一定来赴宴。
“我是多么喜欢芦笋当令的这个时节啊!”罗丝听到母亲活泼轻快地尖声感叹着,一边将一盘拌了很多奶油的蔬菜热情地推送到客人面前。
波弗里先生微笑着,低声表示他感谢女主人的盛情。他已经六十有余了。在他那布满了色斑的头皮上,几缕颜色浅淡的头发几乎沦于无形。他的手背上,在那风干的麂皮一样的衰老皮肤上,也有色斑。他穿了一身浅色的套装,打着意大利样式的花领结——这样的领结他有不少条,之前轮换着用。
“波弗里先生,你平时的生活圈子怎样啊,还可以吧?”达金先生客气地问道。
“在收缩,在缩水,”波弗里回道,“随着你上了岁数,你就会觉察到的。”
达金夫人冒出一串善意的笑声。她丈夫往杯中倒上红酒。
“人本身当然也会萎缩的。”似乎在完成义务,波弗里先生延续着这个话题,因为很明显地,达金夫妇也愿意在饭桌上有话可谈。他朝罗丝微微笑了笑。他嘴里的牙齿只剩下一半是原有的,而且发灰发黑,被岁月磨损得参差不齐,如巉岩碎石。
“对肥胖的人来说这倒是好消息。”达金先生嘟囔着;正如他讲笑话时常见的那样,他将五官扭曲聚拢在一起,做出一个鬼脸。他的这句戏谑是拿自己开玩笑,却让他的妻子高声反对起来:
“哦,哪里的话,宝贝,你可不胖啊!”
“我曾经也有六英尺半英寸高呢,”波弗里先生努力地继续推进他的话题,“现在看起来根本不像那样了。”
“但其他方面都还好吧?”达金先生询问。
“噢,是的,还不错。”
达金夫人把餐厅贴上了蓝色的墙纸,深条纹与浅条纹相间。窗帘颜色与墙纸相衬,家具的油漆则是白色。她对家居装饰很感兴趣,经常乐此不疲地谈论这方面的事情:她家客厅的墙纸上是飞燕草的花朵图案,是不带叶子的花朵;门厅与楼梯通道的墙壁则是黑金两色搭配。
“我要说,这真是太棒了!”达金先生不吝溢美之词,夸赞妻子拌在芦笋中的切片火鸡肉。
“味道很好。”波弗里先生也表示肯定。
罗丝今天穿着一件石板岩色的蓝灰连衣裙,领口是向后折叠翻卷的那种款式。跟父母不同,罗丝身材娇小,一头金发被剪短了,齐着前额剪出一道刘海;她的眼睛是勿忘我花的那种蓝色调。这个晚上,愧疚和负罪感让她沉默不语,只是偶尔露出转瞬即逝的微笑。微笑时,她厚嘟嘟的下嘴唇那如同被蜜蜂蜇伤的样子便消失了,不整齐但洁白的一口牙齿也随即短暂地露出来。坐在餐桌边,她觉得局促尴尬,甚至还丑陋;她厌恶自己。
“这是我们在园子里种的,种得晚。”她母亲依然在谈论那些芦笋。罗丝只吃了一根。“我们家的芦笋可以吃到差不多九月。”
对他来说,这是怎样的煎熬折磨?罗丝想着这个问题。他们也邀请了他的妻子,但就在晚宴的前一天传来消息,说波弗里夫人身体不舒服。罗丝知道那不是实话。是他的妻子要抓住这个时机;她对他说她为不能赴宴而感到遗憾,不过独自在家也没什么不好;但这也不是实话。他的妻子此时可能正光着身子呢,罗丝想道。
“有些人车后窗上贴的话,真是离奇古怪,不可思议。”她母亲突然发表起这样的评论,因为芦笋当令季节的话题现在已经枯竭了,再没什么好说的了。“比如有的车上贴着这个:内有幼童。我的意思是,别人跟你素不相识,谁有兴趣管你车上是大人还是婴儿啊?”
“我觉得贴这个的意思是告诉你不要跟车跟得太近。”罗丝的父亲提出引导和暗示。
罗丝的母亲清脆响亮地笑起来,不过是社交场合上那种并无恶意的笑;她接着指出后面的司机为了看清楚车贴上的字,反而会受到诱使,跟车跟得太近。
“亲爱的,他们大概没考虑到这一点吧。”
对于学校选读的所有课程,罗丝都是疲于应对,于是将近一年间,每周四的下午,她都去波弗里先生的家接受辅导。他们每次都是坐在向外可望到屋前小花园的那扇弓形窗下。每次来上课时,罗丝一到,波弗里夫人就将茶水端到桌子上;而当他们喝茶时,波弗里先生并不急于开始辅导,而是说起了过去,谈起了他自己当年即将读大学时的生活故事,讲到了他后来应聘面试,在精纺毛绒行业谋得了一个职位。他在毛绒业做了一段时期,然后就转行到学校当起了老师。但学校纪律规范形式中的有些东西,还有所谓学生“兴趣爱好活动课”——比如男孩子们去制作飞机模型——上的沉闷无聊,让他在一年之后便放弃了教职。从那以后,他就在家里教授学生;又是在仅仅大约一个月之前,他决定教完罗丝之后就停止这种家教工作。“已经垂垂老矣。”他说,但罗丝知道原因并非如此。就是在这些喝下午茶的间隙中,他一点点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就像讲一个连载故事那样。
“但这事儿就是莫名其妙,”达金夫人略有些固执地坚持道,“波弗里先生,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老人迟疑不语,罗丝能看出他刚才暂时没跟上谈话的内容。她清楚自己的母亲应该也注意到波弗里分神了,所以不会觉得疑惑或不快。她的母亲平静流畅地继续说道:
“你看车上贴的那些东西,都在宣告私人的事情——什么他们爱哪个人啦,他们去过哪里啦,前排坐着的又是谁和谁啦。”
“前排通常是莎伦和利亚姆。”达金先生哈哈大笑着打趣道。
波弗里夫人比她丈夫小十岁,但看上去远不止年轻这么多。她有一个情人。她身材苗条,体态圆润柔滑,长腿,略微嘟起的嘴唇两侧皱纹有些明显,常常化着精致的浓妆。周四的下午,她便有机会招待自己的情郎,因为那时她丈夫要辅导那最后一名学生,忙于解决那位学业有障碍的孩子所遇到的困难。波弗里夫人的情郎轻手轻脚地溜进来,但还是不时弄出了隐约的动静,就像影子从这栋屋子里飘过,一连串似有若无的飘忽耳语与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响。还有,比罗丝离开这栋房屋的预订时间提早十分钟左右,楼梯上和门厅那里总是会传出极其轻微模糊的有人走过的窸窣响动。这一个行为过程中还搭配着固定的前奏:波弗里夫人将茶水放在托盘中送到窗旁那张浅色桃花心木的桌面上,她离开房间之后,那一身的脂粉香仍然逗留在空气中,以及她眼中的躁动不安。但罗丝起初并未完全猜测到那每周一次聚首活动的实质,直到有一天下午,她去门厅那里从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拿一条手帕,看到一个面色黯淡灰黄的男人正在关前厅大门;那人明显心急气慌,但压抑着声响,手中还拿着一把门钥匙。转身看到她之后,那人微微一笑;机灵欢快的、诡秘的微笑。
“比她年轻?”罗丝的朋友卡罗琳好奇问道——她对细节有着敏锐的关注。罗丝说不是,谈不上年轻多少,但是身穿棕色的亚麻套装,挺拔合体,栗色的头发,有点优雅风度。“不会是到家里来修什么东西的吗?”黛茜插口提示说——只要是别人占据了众人瞩目的中心地位,她就忍不住表现出怀疑的态度。不过,她的否定意见立刻被安吉拉和莉丝嗤之以鼻,因为黛茜的话显然很蠢:上门来修洗衣机或者修电视的怎么会有大门钥匙?怎么会穿西服套装?为什么要来得这么勤快?为什么还要对罗丝诡秘地微笑?
这间名为“黄杨树”的餐吧,是五个女孩子时不时在一起说长道短、八卦闲聊、发发小牢骚和怨气的地方,是她们谈论性爱话题和其他个人隐私的场所,也是黛茜和卡罗琳吸烟的据点;现在,波弗里夫人的周四情郎成了她们强烈关注和具体讨论的特定主题。
他一定是已婚了,卡罗琳说,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来她家的原因: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总是要面临这样一个麻烦,就是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偷情去处。他周四来,是因为罗丝是波弗里先生的最后一个学生,一周其余的日子里波弗里先生就不会这样脱不开身;当然了,过去的年头里,波弗里先生辅导其他学生时,那家伙也应该同样有机会来幽会。“做那种事,而且她都五十了?”黛茜边说边皱着眉头,但安吉拉回应说五十岁又怎样,那没什么。“将来我可不想有意背叛婚姻。”莉丝带着浪漫梦幻的神态宣告道,不过其他人对她说的这个不感兴趣,她们倒是宁愿就波弗里夫人五十岁还偷情是否太老多议论一会儿。让她们都惊奇入迷、欲罢不能的——连黛茜最终也被吸引进去了——是罗丝给她们描述过的那些情节:当罗丝坐在楼下时——那是一间窄长的客厅,天花板低矮,曾经被分隔成两个房间,厅里放着沙发、扶手椅,壁炉台上方的墙上挂有一面圆形的镜子——楼上的一个房间里,一男一女却一起钻进了被窝!“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个男的,”卡罗琳说,“即使匆匆瞥一眼也行。”那是不是就像——“黄杨树”餐吧的这五个女生每人都在猜想——你在电视上或者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做爱场面?或者,出于某种莫名的原因,也许真实的情形大为不同?她们为此而各抒己见、相互争论。
“如果情况变糟了,两人的感情枯竭了,”卡罗琳态度鲜明,“我会毫不犹豫地出轨。”卡罗琳就是这样的一种个性,她那就事论事、客观冷静的言辞有时候听上去不免强硬无情。安吉拉,长长的黑发,棕色的眼睛,因为有矫正齿形的钢丝线缚在牙齿上很少露出笑容,看起来像那种弱小的受害者,似乎很容易遭遇意外不幸。莉丝则常常付出太多,而慷慨大方是她浪漫天性中的一部分。一头红发、戴着眼镜的黛茜则对这个世界抱着不信任的猜疑态度。莉丝是五个女孩子中最漂亮的,五官干净整齐,亚麻色的浅金发扎成马尾辫,嘴型很好看,像个女影星;除了一双深蓝色的大眼睛,她的相貌也并不是特别出众,但依旧是五人当中最漂亮的。至于罗丝,她自认是相貌平平、身无长物,而且太文静沉默,太害羞和胆小:波弗里夫人与她的周四情郎简直就是天赐之物,让她在和朋友的关系平衡中得到了一个砝码。
“这一切真是太好了!”达金夫人又开始她第二轮的惊叹抒情,因为后窗车贴的话题已经进行完毕,“波弗里先生,我们对您的感激之情真是无以言表!”
罗丝看到他摇头,听到他说成绩应该完全归功于她自己。
“不,波弗里先生,我们真诚地感激你。”罗丝的父亲以庄重的语调坚称功劳应归于波弗里。
“她还年轻,未来生活都铺展在她面前。”罗丝的母亲插进一句。
罗丝没告诉他们,也没告诉她哥哥。事情跟在这个家里讲到的那些风马牛不相及。如果家里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她将会非常难堪,而且会引起很大的尴尬——但在“黄杨树”餐吧里,在那些绿色桌面的餐台旁,当她把讯息传递给朋友们时,所引起的反馈则是完全不同的;那跟在家里说出来根本不是一码事。自从第一次透露出这件事,她的朋友们就一直期待着有后续情节。“我们当中随便哪位的妈妈也可能会这样。”莉丝有一次这样小声说道——此语一出,让其他四个人都竦然起敬。她们坐在餐吧中,咖啡已经喝完,卡罗琳和黛茜吸着烟;五人都在对这件事沉思默想,想象着那个肤色灰黄的家伙是如何悄悄进入罗丝已经向她们描述过的波弗里家的室内场景。“他的亚麻西服,熨烫得挺精致,”罗丝说,“纯色的绿衬衫也整齐挺括。”
餐桌边的谈话还是由达金夫人发动,这会儿再一次变了主题。“最体贴的发型——温柔一刀,”她现在说着这个,引导波弗里先生去注意一下发型师们滑稽逗趣的幽默感;这种幽默体现在发廊中他们捣鼓出的那些搞笑的发型名称上。“另外有一次,我还看到有疯子发型可供选择!”
这个晚上是他最后一次去那里。波弗里先生一般都不会出去吃晚饭;他刚进罗丝家门,加入这个欢庆场合时,就已经客套地说明了这个情况。自从罗丝不再去他家补习,也就不会再有茶水盘盏被送到窗边的桌子上。对苗条婀娜的波弗里夫人而言,今晚赴宴的这个邀请肯定看起来像一份礼物,一份无意中被包装得带有色情下流意味的礼物。“那是个名叫阿扎姆的男人,”在结束补习的倒数第二个周四,她的丈夫说出了那位情夫的名字,“你或许对那人叫什么感兴趣吧。”
达金先生再一次为客人斟酒。他说这些酒杯是结婚时收到的礼物,总共只剩下四个,所以不便于经常拿出来用。
“是米塔吉夫妇送的。”达金夫人柔声低语地说道,一直贯穿在她嗓音中的那种高亢尖细现在消失了,因为米塔吉老两口已经过世了,她生机勃勃的高音在这里会显得不合时宜。她暂时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头略略低下,向着左边微微倾侧,进入了回忆;一丝追念怀想的微笑让她那抹了口红的嘴唇更显生动鲜活。达金先生在一旁叹息;然后死亡的脚步便走远了,达金夫人重新拿起了刀叉,而新换上的一瓶红酒已经放到了小银托盘上;托盘也是结婚时的礼物,不过他们没有提起这个茬。
“绿帽王八。”在“黄杨树”餐吧,卡罗琳第一个说出了这个丑陋的指称词,但这个词实际上之前已经浮现在她们的意识中;现在,这个词不仅有了声音,还有了形状和颜色。五人当中,只有罗丝知道波弗里先生长什么样子,但他基本上没有进入她们的话题——确实也该如此:一个曾经打算在布匹行业谋求未来,最终却是以家庭教师的身份为人生画上句点的老头,怎么会引起她们谈论的兴趣?跟曾经分隔为两个房间的那间客厅楼上的帘幕低垂的昏暗卧室相比,或者跟波弗里夫人那袅袅不绝的脂粉香相比,或者跟她情郎放在椅子上、拖挂垂地的西服相比,或者跟留在那位情郎苍黄肌肤上的口红唇印相比,这位老人的重要性或吸引力当然就不足为道了。
每次罗丝讲述又一个周四的最新收获,为她的朋友们带来同谋共犯般的欣快愉悦时,她们都侧耳倾听,绝不会贸然打断她的话头。有一次,听到轻柔的歌声,是《烟雾弥漫你的眼》。另一次,电话铃响了,但波弗里先生没去接,虽然话机离他和罗丝坐着的地方只有两三米远;他看似要起身去接的时候,铃声停止了——楼上的人在床边接听了电话。虽然并不总是如此,但时不时地,当罗丝在门厅衣帽架那里穿外套准备离开之际,波弗里夫人会出现在楼梯上;或者在夏季里,那时不用穿什么外套,波弗里夫人听到她丈夫和学生道别的声音,偶尔也会从楼上打个招呼说声再见。“恶毒,”莉丝说,“这是个下贱的坏女人。”但罗丝说不是,你也不至于要把波弗里夫人说成是恶毒;她的样子留给你的印象并不是那样。“更关键的一点是她没有孩子,”黛茜提醒道,“或者说至少有可能是这样。”卡罗琳在一旁表示异议,她认为这并不构成偷情的理由。
“啊,天哪天哪!”奶油拌鹅莓放到他面前时,罗丝的父亲大声赞叹起来,声音里带着拍卖师那种职业化的欢快口吻。达金夫人说鹅莓也是从自家的园子里摘下来的。
“非常美味。”波弗里先生第二次评价食物;谈话于是围绕鹅莓继续了一会儿,聊到了鹅莓的不同变种,某一品种最适合用来做什么食物,另一个品种又怎样吃最好,诸如此类。
“阿扎姆。”罗丝在“黄杨树”餐吧说出了这个名字,黛茜立即跑去翻开店里的电话号码本查找起来。“有几百个哎,”她说,一边走回到同伴身边,“几百个人都叫阿扎姆。”在她离开的当儿,其他四个人的交谈已经推进到了另一个方向;她们一致认为那是个外来移民的名字,随后便放弃了这个讨论主题。“如果一个丈夫知道妻子有外遇,”卡罗琳说,“那他就不算是个典型的绿帽王八,而是过于宽容和礼貌了。”她们于是探讨起这样的一个事实,也就是说,波弗里先生在辅导他最后的一名学生时,他明明知道身边正发生着什么勾当——楼梯上有人走过发出的吱咯声和关门声,那并非是他妻子的轻微脚步声,那模糊缥缈的音乐声;他清楚这些声音背后的实质。“告诉你那人的名字时,他看起来有什么异常吗?”卡罗琳尖锐地提问;罗丝回说没有。
罗丝的哥哥杰森到家了。他遗传了父母的基因,高高壮壮,下巴和面颊简直与他爸爸如出一辙,手则像他妈妈的,小而肥。他的性情仪态显得温和恬淡。正是由于杰森,波弗里先生才与他们家相识,因为杰森以前在学业上也是举步维艰。他与波弗里相互致意,握手,询问彼此的健康与生活状态。
“今天情况怎么样?”与波弗里先生寒暄完毕,杰森问他的父亲。
“哦,足够满意。那件奇蓬代尔式家具卖出了一个不错的价钱。今天的成交很好。”达金先生微笑地回道。
“真是太美妙了!”达金夫人的目光绕着餐桌扫视了一圈,显然是想与别人来分享这精彩一天的成功和快乐。“亲爱的,你没事吧?”她的目光停留在女儿身上,关切地问道,“觉得还好吧,罗丝?”
罗丝点头,撒谎说没事。
“实事求是地说,我确实介意。”他曾经说过,仿佛他已经了解“黄杨树”餐吧的所有闲言碎语,已经知道那五个挤在餐厅角落里一张绿色桌面餐台周围的女生是这一场通奸丑剧的观众,仿佛他已经听到她们说出的每一个字。愧悔就是那一刻到来的,就是开始于那个时候。他的眼镜那时滑落倾斜到了一边,他一说完那句话就重新扶正了眼镜。他那斜纹呢料蓝色夹克的袖口那里是皮革的镶边。“是的。”她当时的回应便是如此,因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浪接一浪的愧疚感已经让她心虚气短,胃中感到翻腾恶心。“是的。”这听起来就仿佛是他和她在已经过去的所有那些日子里也一起参与和保守了一桩秘密,这秘密就是明明完全知晓正在发生的一切却只字不提。当她周四的上门补习宣告终结,对他来说,一种生活方式也将结束,因为罗丝知道,当这位戴绿帽子的老头坐在家中哀叹,即使睁一眼闭一眼地回避真相,那位阿扎姆先生也不会再来到这栋房子,悄悄走上楼梯。不再会有以前的幽会了,因为这一切不得不牵涉到一些虚假的借口和伪称的理由,还有某种类型的欺骗和自欺。“我很抱歉。”她之前想这样说的,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了这样的念头——只要能收回她在“黄杨树”餐吧中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任何代价她都愿意付出。她此前一直都希望能与他分享他的生活秘密,但在他尚未表达信任和透露秘密之前,她就已经出卖了他。
罗丝看到,在那间奸夫与情妇偷欢的卧室里,波弗里夫人在销魂的狂喜中闭上了双眼;而此时的餐桌上,奶油拌鹅莓已经吃完了,杰森谈起他参加的一次业务酒会,描述有个人是如何地滔滔不绝、说了又说。煮好的咖啡拿到了桌上,在每人的杯中都倒上了。“别走。哦,心肝,你别走。”波弗里夫人在恳求;阿扎姆先生回答说他也不想走。
在桌子对面,内心所有的秘密都写在波弗里先生的脸上,就像他之前说出那人的名字,以及后来他说他确实介意时的神情一样。他的秘密就在那里,在眼镜片后面,在颧骨上方沾染了两小点深红色酒液的苍老衰竭的皮肤里。她和他分享了这个秘密,但同时他们又没有做到真正分享。这种分享对他来说是种安慰,但这安慰同时又像他妻子在楼上跟罗丝打招呼的声音一样虚假。
“你没事吧,宝贝?”她的母亲又问了一遍。作为回复和反馈,罗丝伸手去端咖啡杯。
达金先生开始眉头紧锁。杰森咳嗽起来,拿出一条手帕掩口又擦擦脸,然后将手帕折叠放进上衣的胸袋,接着又开始讲起了他参加的那次酒会,指出他以前提过的一个商业机会。他的父亲点头赞许,为儿子帮他从女儿身上转移了注意力而感到欣慰。达金夫人整理收拾起桌面,一边对波弗里先生低声透露说,他可能根本就想不到,她自己像罗丝这般大的时候也很腼腆怕羞。
“我有信心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付诸实践。”杰森说,“明天我要写个计划书,看看我们能不能敲定这件事。”
波弗里夫人紧靠在情郎身上,喃喃自语:不,这怎么可以是最后一次。她伏在他的胸口呜咽抽泣,动情地大声吵嚷起来,说他们应该得到更好的结局。但阿扎姆先生只是摇头。他不是那种男人——那种男人愿意让一位已经为他生了孩子的妻子去经受痛苦折磨。“我们要保持各自的尊严,你和我都要顾及各自的体面,”他说,“我们得到的已经这么多了,这么多曾经的美好。”他穿起那件绿衬衫,用梳妆台上的一把梳子梳头,注意看脸上和颈间是否留有口红印迹。“我碰到过那学生一次。”他说,但作为他说话对象的那个女人已经转过身去面对墙壁。
“听起来大有希望啊,”达金先生夸奖杰森,“我要说,那肯定行得通的。”
达金夫人为在座的人又加了一轮咖啡。她说起一些人名,说当天下午她是如何偶然想到人们的名字也可能激发这些人去追求其名字所指涉的那种品质。她描述起她在罗丝那么大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人,一个叫“普鲁登斯”,另一个叫“维里蒂”。“你还记得欧内斯特·卡拉沃吗?”她提示达金先生去想一下这个人,他回答说欧内斯特确实人如其名。苦苦的纯巧克力放在一只扁扁的红色小盒子中在桌上传递。罗丝不想吃,便将巧克力递给桌子对面的波弗里先生。
“谢谢你,罗丝。”
情郎的脚步落在了楼梯台阶上,然后传来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他走了。
“你们今天太盛情了,”波弗里先生说道,“请我来就已经很好了,还招待得这么周到。”
“希望您太太身体早日好转。”达金夫人表示关切。
“今晚没能来,她也很抱歉很遗憾。”
“以后还有机会的。我们多保持联系吧。”
“我们一直都很期待能见到您,”达金先生插话道,“您的到来让我们非常高兴。”
起身离去之前,这位老人显得犹豫不决。如果他没有这样做,罗丝兴许就不会哭出来。但波弗里先生犹豫了,罗丝于是哭了;哭声引得家里人大呼小叫,他们过来对罗丝问长问短,一边表示着惊诧莫名与尴尬,而波弗里先生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站着。罗丝为他默默忍受的屈辱煎熬而哭,为他不得不接受这次令人苦恼的晚宴邀约——这完全是因为她的母亲不知情,执意坚持约请,好心办了坏事——而哭。这次晚宴为另外两个人,为那个由于淫逸偷欢的罪责而最终面对墙壁自我忏悔的女人,为那个无法摆脱对妻子的责任、婚姻的束缚的男人,提供了最后一次幽会的黄金机遇——她为此而哭泣。她为那栋房屋中所留存的苟且妥协的生活方式而哭泣,再也没有学生或情人去那里;她为自己所曾亲历的偶然一瞥而哭泣,那一次与那位情郎的碰巧面对已经足以让她忍不住要泄密。她为自己的朋友而哭泣——为情感转淡时决意劈腿的卡罗琳,为易受不幸伤害的安吉拉,为浪漫多情、惯于付出的莉丝,为猜忌多疑的黛茜,而哭泣。她为母亲那善意笑声中尖锐刺耳、洋洋自得的粗俗和父亲的喜悦自足以及哥哥终于摸到了在商业上钻营的门道而哭泣。她为铺展在自己年轻生命中的未来前景而哭泣,为将来其他场合更多真相的意外发现、为未来潜在的不忠背叛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