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能够应付过去的,以前有困难时,诺拉总是这样说。每次都是她设法让家庭渡过难关:她对柯利的坚信不疑,她身处逆境时的冷静,她那不屈不挠的乐观精神,都为他们的婚姻生活带来了力量。
“你要么去找法罗威夫人试一试?”她提出建议道;穷困的威胁这一次来得比以往更严重,他们几乎要支撑不住了。这是最后的出路,是绝望困境中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柯利,你就不能去一下吗?”
柯利沉默不语,诺拉看着他,看出他为此而觉得羞耻;过去的几周中,他已经开始这样了。并不是要向法罗威夫人借多少的,她说道。他到石材加工厂学习期间,帮助他们熬过这一段艰难光景所需要的钱不会太多,而学艺一年之后,他就会又开始挣工资了。在石材加工厂学艺并发挥才干,这简直就是为柯利度身定制的好机会——奥弗林他本人不是这样说过吗?
“我不能去法罗威夫人那里。根本就办不到。”
“只是去跟她讲一下情况,柯利。只是去告诉她真实的情况罢了。”
“她过去帮过我们了,但她做的好事却没有结果。她现在怎么可能还会对我们有兴趣?”
“柯利,如果我们再得不到接济,她在你身上看到的所有希望就会全没了。那她为什么不会再关照你一次呢?”
“她看好我,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我懂。”
“再去那里我会很尴尬的。”
“柯利,你以为我不清楚这个吗?”
“修路的地方还有活干。”
“你不该只当个修路工,柯利。”
“有些事不得不干。”
故意地,诺拉让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会儿的沉默;然后柯利打破了沉默,她就知道他会这样做。
“去那里可是要一天时间。”他说;本来还想加上两句,说还要花公交车车费,在卡里克租借单车还要另外花钱,但他没说下去。
“柯利,耽误一天不要紧的。”
这对夫妻同龄,都是三十一岁,从童年时就相互认识了。柯利高个子,瘦精精的;诺拉则丰满一点,小巧一点,圆脸,脸上一副清爽简单的样子;与当初刚结婚时相比,她的金发现在剪短了不少。他们最小的孩子是个女儿,相貌上遗传了诺拉的特征,而另外两个儿子则跟父亲一样,都是瘦长细高的身形。
“你总是能做到最好的,柯利。”这句肯定的话语又出现在诺拉的嘴边,结束了他们的对话;这一激励似的声明是必需的,因为这句话的重复确实有效,有助于缓和他们生活中的危机。
柯利的工作间是个棚屋,所有的圣人雕像都排列在他搭起的一个架子上。这些圣像下面放着的是他雕出的圣母像、施洗者约翰像,还有一个耶稣被钉在单根木桩上受刑的雕像。他雕的“耶稣受难十四处苦路”也放在这里,紧靠粗糙的水泥墙支起来。这些雕像所用的木料有椴木和梣木,还有苹果木、冬青木和黄杨,其中一个雕像的橡木原材料是来自乳品厂废弃的一根搅拌棒。
每天早上,孩子们走出家门,在奎尔克商场所在的十字路口坐上校车去上学,柯利则去农场上找活干,诺拉经常就在家里欣赏那些雕像——丈夫的才华让她引以为荣。在工作间的一片宁静中,她的思绪信马由缰,想到如果柯利没有这样的天赋,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将会怎样,想到柯利如果是个小学校长或者卡里克某间商铺的店员,或者永远只是农场上干活的,她对他将会是怎样的感觉。
柯利的圣像已经成了她的朋友。诺拉有时觉得,这些雕像对她而言是有生命的,在需要的时候,还会成为同情和安慰的一个来源。“十四处苦路”雕像中有一个下面刻着一行字:然后耶稣第二次跌倒了;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座。无论是圣像还是“十四处苦路”雕像,安置在水泥墙壁的棚屋中都显得不伦不类,圣母像,包括别的雕像,放在这里也是如此。这些雕像属于它们被创造之初原本打算要安置的地方,在那些地方,制作这些雕像的神启灵感会化为祈祷仪式中的神圣感召力。诺拉确信这是冥冥中的天意,是上天让柯利拥有了这份天赋,并将使命托付给柯利,让他务必在雕像中去传递这样的神灵感应。“柯利,你是为别的时代而生的。”有个牧师曾经这样对柯利说过,但他的口气听来并不是贬低或鄙夷柯利,而是似乎意识到即使眼前的时代与他所说的时代已经截然不同,柯利仍然会坚持不懈。柯利假如放弃了,那将是对他自己的浪费,将是对他这样一个暗藏着神性灵光之人的浪费。
棚屋的门在诺拉身后关上了。她去喂鸡,又从自己种的一片菜地中间走过。法罗威夫人会理解他们的;她以前帮过他们,这次她还是会施以援手的。等柯利在奥弗林的石材加工厂学会了在墓碑上刻字的手艺,他的才华之前没能成功实现的生活梦想就会自然到来的。墓石雕刻跟他的圣像创作是不同的事情,但那也足以让人们见识到他的技能,让主教和神父们,以及其他随便什么人,都能注意到柯利的才干。大家迟早会到石材加工厂来找柯利雕东西的;奥弗林上门提议让柯利去石材厂学艺时就是这么说的。
在诺拉菜地外围的田野上,一只被拴着的山羊突然抬起头,盯着她看。她走过去解开了拴在木桩上的细铁链;山羊先用蹄子刨了刨地上新长出的青草,然后才开始吃草;她就在一旁看着。清新凉爽的风吹拂在她的脸上,还有一丝丝鞭肌入骨的寒意;有那么一会儿,她几乎忘记了眼前的困境,感到兴致勃勃。最起码这块地方还是他们的,田地、园子,还有那栋位置偏僻的小小房子是他们的;按照人家的要价,法罗威夫人借给他们一笔钱,于是他们就住到了这里;法罗威夫人确信自己的眼光,认为柯利以后的成就有朝一日将会为她的扶持善举带来荣耀与回报。虽然还沉浸于和品味着这个欢欣鼓舞的瞬间,诺拉却也感觉到对未来的兴奋期待在悄悄溜走。也许免不了地,她督促柯利前去尝试完成的那个任务,柯利可能会无功而返:是乐观主义者也好,不是也罢,她毕竟还是对人世的真相有切近的了解。那天夜里,她反复思量、苦苦挣扎,想着应该怎样让他,也让她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去迎接他从法罗威夫人那里空手而归的倒霉命运。就是在那时候,她想起了莱恩夫妇。就像她想象柯利脑中如何突然有了一个雕刻灵感那样——他自己并没有说过这类的感受,但她仍然觉得自己知道那是怎么个状态——莱恩夫妇一下子就浮现在她的思绪中。她躺在那里,难以入睡,检讨审视那个突然出现的念头,同时也在回避和拒绝这个念头,因为那让她感到烦恼不安,因为即使只是稍微想一下这个念头也让她震惊惶恐。她默默祈愿法罗威夫人会慷慨解囊,就像她曾经大方地帮过他们那样。
到了十字路口后,柯利在小加油站旁等候开往卡里克的班车。时间已经不早了,但这没关系,反正法罗威夫人也不知道他要去找她。从家里出来的路上,他考虑过打电话。如果法罗威夫人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又接到了电话,那他就把诺拉告诉他说的那番话对她讲一遍。这样还可以省下去那里的交通费用。但诺拉最初提起这个话题时,就说过这不是一件在电话上就能讲得清楚的事情,即便他能设法找出法罗威夫人的号码也没用——他以前也确实不知道她的号码。
在卡里克街上的荷西单车店里,店员在给一辆老旧的罗莱单车充气,柯利在一旁等着。车灯里还装上了新电池,以防他天黑后回来时要走夜路——不过他都已经对小荷西明确说了,他不可能耽搁那么久才回到镇上,因为从卡里克回去的班车下午三点就会开出。
到罗西山居宅邸的路程有七英里,其中大部分都是一条平坦的土路,两旁直接连着泥沼荒地,沿路既无沟渠也无围栏。柯利和诺拉住在卡里克时就知道这片泥沼地;当时他在里奥丹的木工作坊里干活,住的是诺拉母亲家楼上的一个房间。就是在那时,他开始了雕像创作;他那无师自通、发自本能的艺术才华让里奥丹兄弟俩颇为惊叹,稍后则给法罗威夫人留下了很深印象。柯利本人对此也感到惊讶,因为他此前并不清楚自己身上潜藏着这种天赋。
那段时期,也就是婚后最初的两三年,他的艺术之路进展迅速,这让他情绪高昂。诺拉也可能是对的,法罗威夫人或许还是乐意见到他,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没能还上一分钱。柯利不禁认为,诺拉自有一套办法让好事情发生,她能猜到事情可能会怎样,然后只要你去努力尝试和争取。
土路很直,几乎没有任何拐弯的地方,直到炭渣铺的路面最终让位于连绵山丘。篱笆与树木开始出现,旁边的田野上长着草或者庄稼。罗西山居宅邸位于一条未经修饰的小径尽头,这条小径还有四分之三英里长。
莱恩夫妇住在十字路口一栋外墙混杂着卵石砌成的灰色平房中,紧靠着他们自己经营的小加油站,就在奎尔克“超值”卖场的对面,中间隔着镇上的一条主街。他们日子过得挺富足,除了加油站的生意,男主人莱恩还代理保险业务,就在自家的房子里办公。他的妻子则负责照应来加油的顾客。
诺拉按响门铃时,夫妇俩一起走过去站到了门口。两人都在家时,他们自然而然地会这样同步反应。他们还有一种微妙的待客之道,能将来访客人的活动范围限制在门厅之内,直至对方的造访意图明确之后才会引入房屋中更私密的空间。一般来说,来买保险的人当然会有足够理由被引入家中的内部区域。
“我正好经过这里,”诺拉说,“我要去‘超值’买点东西。”
莱恩两口子点点头。他们那相似的瘦长的身形相貌让人想到他们更像是一对兄妹而不是丈夫和妻子。两人都戴着眼镜,莱恩的黑框眼镜显得严肃点,他妻子的则是浅色,感觉轻快一些。这对夫妇没有孩子。
“是要办保险吗,诺拉?”莱恩问道。
她摇摇头。她只是进来看一看,她说,来看看他们情况怎么样。“我们在家经常会提到你们,”她说道——这显然是对实际情形的随口编造。
“哎呀,承蒙好心,我们还挺不错的,”莱恩说,“就像打网球拿到了决胜局点,埃蒂,你说是这样吗?”
“噢,是的,是这样。”
电话铃响了,莱恩去接电话。诺拉能听到他在说这个上午太忙了,事情太多,堆积如山,都漫到脖子上了。“你看明天行不行?”他提议道,“我明晚过去怎么样?”
“埃蒂,抱歉打扰你们了。你们很忙的。”
“我就是要帮他打字,打那些保险方案计划书。老天,那可真花时间,还有加油站要去忙!每份计划书都有满满登登的二十六页!”
尽管语气上有点哀伤埋怨的调子,但谈话还是愉快的;而莱恩说他们拿到决胜局点,则是掩饰了某个话题,但这里的意味所指被规避了,被隐藏于日常寒暄的表象之下。真实情况是,埃蒂一直不能如愿怀孕,夫妻俩也都承受着这一遗憾所带来的打击和困扰;虽然他们从未提起过这个,但这一现实及其后果在邻里之间已经是众所周知。甚至有传闻说,莱恩夫妇还探访询问过一些地方,看是否有可能收养一个孩子,但这些努力都毫无结果,令人沮丧。
“那就再会吧,埃蒂。”诺拉微笑着点头致意,然后便准备离开;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位母亲对于一个不孕妇人的怜悯。她本来打算说上几句同情安慰的话,但贸然提起令人家尴尬的话题,那会显得生硬和不够婉转。
“诺拉,你们都还好吧?”
“挺好的。”
“代我向柯利问好。”
“当然的,我会跟他说的。”
诺拉推着单车去到马路对面,将车子斜靠支撑在奎尔克“超值”卖场的侧边墙上。在里面购物时——搜寻那些即将过保质期限的便宜货品,将她能支付得起的少少几样东西捆扎一下放进铁丝篮——她还是想着莱恩夫妇的事情。他们浮现在她眼前,就像十分钟前她直接面对他们时一样清晰;她能看到埃蒂那浅棕色眼睛里心不在焉的恍惚神态和潜藏的不幸忧伤;她能听得出那未曾说出口的无声失望,那种失望,在丈夫和妻子心中,都蓄积已久,转而化为倦怠消沉。他们已经放弃了,却不知道他们依然可以不放弃——又一次地,所有这些念头在诺拉的绵绵思绪中过了一遍。
她从十字路口骑车离开,沿着长长的小山丘斜坡路回家,一路继续想着莱恩家的事情。他们是体面可靠的人,仅仅是因为不能生育,因为对孩子的渴望影响了他们,他们才会自责自怨。她还记得他们才结婚时的样子,记得他们邀请大家去参加冬季祝福贺卡的主题派对,记得埃蒂在每个聚会场合都精心打扮、穿戴时尚,记得莱恩讲的工作中的真人故事是如何让人们津津乐道、口耳相传。
“那样做是不是错的?”诺拉低声地自言自语,其实路上也没有旁人听她说话,“那样做是不是违背了神的旨意?”
到家之后,她把挂在单车龙头上的购物袋取下来,一边又将同样的问题问了自己一遍;家中一片寂静,所以她的低语也显得更大声了。柯利在法罗威夫人那里的拜访,如果能带回好消息,那就没有必要再来纠结她的想法是对是错了。甚至将来也没有必要——当斗转星移,他们多年以后再回首如今的艰难岁月——来向柯利提到她脑海中曾冒出过的这个念头。如果法罗威夫人能慷慨相助,你就要让自己忘记眼前的这个念头,虽然这是一件你如果去努力就有可能达成的事项。
房屋的大部分都是白色,只是在刷墙涂料已经剥离脱落的那些地方呈现出零零落落的灰色和绿色。罗西家族在这栋宅邸中连续生活了数代,但及至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这个家族衰落终结了;房子空置十七年之后,法罗威夫人买下了这栋宅邸,价格相当划算。
柯利听到门铃在房屋深处叮里当啷地响了起来,但没人来回应铃声的召唤。在公车上,以及一路骑车穿过泥沼地时,他就在担心法罗威夫人万一外出了怎么办,万一她几年前就已搬回了英格兰那该怎么办;当他第三次扯动门铃拉绳,他又再次担心起来。在他站着的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有了一声响动。一扇窗子打开,法罗威夫人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是法罗威夫人吗?”他后退几步走到房前的碎石地上,以便好向上看,“是法罗威夫人吧?”
“噢,是我。你好。”
“你好,法罗威夫人。”
他一开始没认出她来,所以也就不能确定这么久之后她是否还能认出他。他报出自己的名字。
“啊,当然记得你喽,”法罗威夫人说道,“请稍等一下。”
打开大门后她就站在门口表示欢迎。她微笑着伸出一只手,“请进,快请进。”
他们穿过破旧的门厅通道,在闻起来有些霉味的客厅里落座。壁炉炉火残留的冷冷灰烬上部分覆盖着枯死的绣球花,大概是从哪个花瓶中拿出来扔在那里的。房间里显得杂乱拥塞,令人感觉窒息;随处丢的都是东西:报纸和杂志、手绘图片、一本正面朝下放置的书——似乎是用来标记出某个地方——几只空空的小水果篮、残旧破损程度不一的各种零碎小瓷器和古董、一顶夏天的凉帽,还有很多衣服堆积在一个针线框旁。
“柯利,你是踩单车来的?”法罗威夫人问道。
“只是从卡里克到这里。坐车到的卡里克。”
“哦,天哪,你肯定要累坏了。至少我得给你弄点茶来。”
法罗威夫人离开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这让柯利不禁有些躁动焦虑,因为他想到回去的班车三点就要开走了。那一年,柯利收到信之后,和诺拉第一次来这栋房子时也是坐在客厅里等着的。他们曾经一起坐过的那张沙发如今已经成了各式杂物的收容之地。这间房原来也要整洁得多,法罗威夫人动作也更轻快,精神也更饱满。她当时不断说着话,雄心勃勃,酝酿着很多计划;宽敞的弓形飘窗下放有一张桌子,她端了咸牛肉干和沙拉放在桌上招待他们,还有她涂好了牛油的、湿软的吐司面包片,此外还有琪雅—欧拉牌的鲜美橙汁、茶和水果蛋糕。
“可吃的东西恐怕不多,不好意思。”法罗威夫人现在回到了客厅,拿来了一盘饼干、茶杯、杯托与一把茶壶。饼干上点缀着一团粉红色的蜀葵糖浆和覆盆子果酱。
茶又浓又热乎,柯利喝下去感觉正好。他吃到嘴里的一块饼干已经受潮变软了,但即使如此,还是觉得挺美味。偶尔地,诺拉也会买这同一种饼干给孩子们吃。
“没想到你会来,真是令人惊喜!”法罗威夫人说。
“我还担心你已经不住这里了。”
“从今往后大概都要住这里了,我估计。”
一丝凄凉忧郁的神情在她脸上黯然蔓延开来,仿佛她已经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如果她之前想过这个问题,那她应该很早以前就能猜想到柯利两口子所处的艰苦困境。但他来这里并不是要指责她的错误;他希望她不要有这种想法,因为这当然不是她的过错。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
“很抱歉,我们一直都没能带来任何回报,”他说。
“你不必自责,柯利,我也不应该指望你回报。”
她是个高个女人,但现在看起来略显脆弱了。更年轻一些时,她的样子几乎是咄咄逼人的,有点令人望而生畏:果敢决绝的内心影响到她全副的五官样貌特征,在她那稍显阔大的扁嘴间和圆圆的大眼睛里,以及做出手势以引起别人注意的一双大手上,看似又再度表现出这种坚毅气质。她的微笑曾经会突然变幻为严厉的或强制命令的表情,而如今则是模糊的、躲躲闪闪的哀恳神态;她那高高挽起的发髻,在柯利印象中还是一头青丝,只夹杂着少许的几缕灰白,现在黑发则已经全无踪影。她身上有一种颓唐没落的气息,与他们所置身的房舍空间互为呼应、如出一辙。
“你们现在有孩子了吧,柯利?”
“有三个。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你还在找合适的工作?”
他摇头。“那一套行不通,一直不行,”他说,“所有的情况就是这样。”
“真的很遗憾,柯利。”
买下罗西山居宅邸并入住之后不久,法罗威夫人便参加了一位老寡妇的葬礼,死者之前长期住在罗西山居的门房小屋中。按她自己的说法,她是来自英格兰的一个不光彩的、冥顽不化的新教徒;直到那时,她都从未走进过任何一间爱尔兰天主教教堂,她之前也从未目睹过像她在那次葬礼弥撒上所见到的那么多的石膏圣像。我希望阁下不要将这视为来自一位局外人的冒昧打扰,在寄给沃尔希主教的第一封信中,她如此写道,这只是因为我无法不意识到,对年轻的工艺匠人和艺术家来说,教堂的这种境况意味着他们应该有发挥才华的机会。手头上一有空闲时间,她便开着她的“小莫里斯”私家车在沃尔希主教的主管教区范围内到处漫游,拍下那些圣窟壁龛中的雕像,既有单独的圣玛利亚像或者圣母哀悼基督的场景,也有刻绘耶稣受难的高大十字架。她最后终于有机会见到了沃尔希主教,便满怀热忱地鼓动和劝服主教;她说,如果能看到爱尔兰艺术传统中的巨大十字架被带进现代的教堂,能看到彩绘玻璃窗上呈现耶稣降生和天使报喜的画面,能看到老旧的读经台和祭坛陈列柜被替换成当代工艺形式的新品,那将会是多么令人振奋。在主教的会客厅里,她留下了一些明信片,上面的图片是米诺·达·费埃索浅浮雕创作的复制品和锡耶纳大教堂讲道坛的局部细节;那是她从意大利收集回来的,拿到主教这里之前又仔细挑选过。她编录完一份工艺匠人名单之后,便给名单中的人一一写信;对于那些住址离罗西山居不算过于遥远的匠人,她还直接去登门探视。她联系到若干的神父和主教,向他们解释,一件必要的事情就是让有才华者有用武之地并得到财富上的回报,可惜大部分情况下,她遭遇的只是反对意见和无动于衷的漠视。有几位主教显然还挺恼火,回信要她别再跟他们接洽。
柯利将又一块饼干折成两半,一边想起了他自己收到的那封信。“你来看看这个!”接到信的那一天上午,他不禁雀跃欢呼。在木工作坊中开始利用空余时间雕制人像以来,他已经模糊产生了一种职业使命感,意识到自己希望能以这种特别的方式去谋生,而法罗威夫人的来信则完全呼应了他此前的感受:他所习见和熟知的身边的教堂艺术品,质量都颇为低劣。“她到底是什么人?”他将那封信反复通读了几遍,困惑地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一周时间还没过完,法罗威夫人就来到木工作坊作了自我介绍。
“我一直都感到非常抱歉,”她如今在反复地表达着愧疚,“真是很抱歉,难以言表。”
“哎呀,千万别这么说。”
她做出了所有的努力,但她的计划也被迫放弃了;当一切都已结束,法罗威夫人在挫败感的重压下给很久以前在求学时代便已结识的一位同窗好友写信。唉,是的,我要放弃这勉力而为的挣扎了。此事说来话长,只有等你下次来消暑度夏待上几周时再详谈。现在只要说这么一句就够了,那就是,在圣洁的爱尔兰,一切都已变了。现在,法罗威夫人开始对柯利倾诉,讲她当时的感受,而之前她从未向他透露过这些事情。教会曾经拥有支配一切的权力与资源,但如今手头上的事务已经不堪应对、疲于奔命——她就是这样说的;与信众集会人群的日渐缩减还有世俗社会对宗教界的一波波挞伐冲击相比,教堂圣物的形貌当然就是无足轻重的细枝末节了。她当年并未认识到这一点,因此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机。
“柯利,我支持你买下那栋可怜的小破房子就是我的罪责。我确信的事根本就谈不上有把握,但我却用它来误导了你。我自鸣得意,瞎闯乱撞,是个英国蠢妇!”
“啊不,不是。”
“但我恐怕就是如此。我本应该劝阻你的,而不该是鼓励你放弃木工厂的工作。”
“那是我自愿的。”
“你现在的处境困难吧?”
“说实话,我们是有点困难。”
“那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嗯,是的。”
她摇摇头。又停顿了一会儿,她说道:“我如今日子也不好过,情况你都看到了。”
“希望你别灰心。”
“柯利,你们过得很艰难,是吧?”
“奥弗林打算在古里恩的石材厂给我一份工作干。他对这个很热心,因为我有木雕方面的基础,他觉得我很快就能学会石雕。可能我不需要在那里像个学徒一样从头开始,慢慢训练。不会像有些小年轻那样,从入行到掌握要领,要花上很长时间。”
“你要去学习墓碑刻字?”
“我想去。一年之后,他就会给我发工资。唯一的问题是,这最初的十二个月,我一分钱也挣不了。我现在是在农场上打零工,只要有事了,我就在一个地方干几天,再到另一处干几天;如果去石材厂,零工就干不成了。”
“石材厂看来是条出路。”
“在那里,我有机会接触到那些可能会对雕像感兴趣的人。我会把雕像带到石材厂,放在我身边。哪个神父或者主教,如果正好要添置圣像之类的,也许就能听到别人告诉他,说我会雕耶稣受难十四处苦路什么的。奥弗林跟诺拉说过这些。”
两人继续说着话。法罗威夫人给柯利倒上更多的茶。她劝他再吃一块饼干。
“在那之后,我就会有稳定的工资了,”柯利说,“只要我们能熬过第一年。每天早上,我可以骑我们家的那辆单车去古里恩,这对我根本不成问题。”
“柯利,我手头上没钱。”
接下去,房间里一片静默,两人谁也没说什么,但柯利并没有随即就走。煎熬的静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们说起过去的时光。法罗威夫人提出要去做些吃的东西,但柯利说不必了。他边说边站起身,同时又解释道要去赶三点钟的班车。
在大门口,法罗威夫人再次说了她很抱歉,柯利则接连摇头表示那不是她的错。
“只要家里没事情要忙,诺拉也开始试着去工作了。又有个宝宝将会来到我们家。”柯利说道;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把这个消息传递出来。
听到柯利求助的结果之后,诺拉说,那毕竟本来就只是一线渺茫的希望。当柯利向她描述了罗西山居的现状,她也为法罗威夫人感到难过。在诺拉看来,法罗威夫人对柯利的信心一直都是对他那种天赋才华所具有的神圣特质的一种肯定和确认,仿佛法罗威夫人是遵从上苍旨意来到他们的生活中,为他们带来鼓舞和激励。尽管她的计划已告失败,但正是在柯利受雇于里奥丹的作坊时,她出现了,而且住到了离卡里克仅仅只有十四英里的地方,这不该说是简单的巧合;她最初看到柯利的第一个圣像作品,便坚定了提升宗教艺术的意图与设想,这也不该说是无意义的巧合。柯利为瑞安神父雕过一个小小的圣布里吉德雕像,安置在以这位女圣人命名的教区礼堂的一个神龛中,只是瑞安神父手头拮据,没能给柯利支付任何酬劳。只要人在卡里克,诺拉一定会去到教区礼堂,再一次看看那座小雕像;每次她都会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雕像时的惊讶与震动——与法罗威夫人的情形相似。“他用起凿子来得心应手,有如神助!”奥弗林来提议让柯利去石材厂时是这么说的,“我可不记得曾看到过比这更棒的!”在诺拉看来,这一切是紧密关联、互为因果的一个整体——第一个雕像、法罗威夫人住到了他们的附近、在他们几乎绝望放弃时奥弗林提出的工作建议。从骨子里,从直觉深处,诺拉感到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的。
“你先休息一下,”诺拉在厨房里督促柯利,“我煮好茶水还要点时间。”
“孩子们都好吗?”
他们出去了,在屋后的场地上玩着呢,她说,放学回来之后没调皮。她将五花肉培根薄片铺展平,放进炉子上正在加热的平底锅中。她说她去了“超值”购物,柯利则告诉她他如何差点错过了回程的班车。
“车子都启动了,正在慢慢开走。我不得不大声喊着挥舞双手才拦住司机。”
“柯利,我不该要你去那里的,去走那条破烂的老土路,还这么远。”
“没事的,没关系。说实话,能见到她还是一件开心的事。只是她受到了打击,有点不安烦躁。”
他接着又说起乘车的一路见闻,还有回程时车上的人。诺拉没有跟他提到莱恩夫妇。
“老天爷啊!”埃蒂·莱恩惊叫道。她觉得有点站立不稳,于是坐下来,坐到客厅里衣帽架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我想我恐怕是没听明白你的话。”她说,但实际上她知道自己已经听清楚了。
诺拉说着的当儿,她在一旁听着,虽然从心理上来说并不想听。“时间会是在四月份。”诺拉说,又将她刚才提过的钱款金额重复了一遍。应该是四月下旬,她想,也许会是在五月刚开始几天。她从来都没有推迟过,她说。
“他自己也会说这是违反法律的,诺拉。我本人也觉得是这样。”
因为大门两侧窗子上的玻璃是彩色的,所以照进门厅里的白日光线带有蓝色与粉色,屋内显出一片柔和的昏暗色调。埃蒂·莱恩在努力理清自己那纷乱动摇的思绪,同时又发觉客厅中晦暗朦胧的氛围恰好适合她们正在进行的谈话——她们谁也不能清楚地看到彼此的面容;她自己脸上是一片茫然困惑。
“这当中牵涉到了钱的问题,”诺拉说,“这将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并非有意识地,埃蒂低声嗫嚅着,将诺拉的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这里的秘密是关于金钱的,是一个必须永远保藏在他们四个人——两对夫妇——之间的秘密;这个秘密在她们两人之间实际上已经开始了,因为诺拉是等着车子开走后才上门的——她也许是从“超值”的窗口注意看着这边的情况。她应该是已经看到他走出了这栋平房;车子开远之后,她才穿过马路来到门前。
“听我说,埃蒂。”
诺拉说到了柯利的圣像,那些他已经完成的木雕人像——蒙福的童贞圣母玛利亚和其他圣人,还有尊奉在卡里克圣布里吉德礼堂中的圣女布里吉德雕像。诺拉还提到了她尝试在“超值”找点事情做,以及她想到的、可能有工作机会的其他任何地方。等到孩子快要出生时,她就会被困住,没法再做事,但在那之前,只要有事可做,她总能想办法挣一点来补贴家用——但可惜没什么工作机会。她还讲到了柯利如何去拜访一位夫人——这位女士的名字埃蒂并不熟悉——又是如何地空手而归。在古里恩开设有石材工厂的奥弗林自然也被包括在她的讲述中。
“奥弗林在我们这里买了保险。”有那么一瞬间,埃蒂·莱恩的眼前浮现出那位头发灰白、身材粗壮的石匠的样貌;为了免得莱恩去收钱时找不到他的石材厂,奥弗林总是亲自来这里送交保险费,每次完事之后还把他那辆标致牌皮卡开进油站加满油。诺拉到访带来的冲击和震惊,让她双腿发软,心慌得想大口喘气但又喘不过气来;现在,所有这些往事场景在她的记忆中闪回之后,埃蒂觉得轻松了一些。
“埃蒂,自从你布置好那个房间,已经过了很久了哦。”
“我给你看过吗?”
“看过一次。”
位于平房后部的一个小房间,被她刷成了金凤花的奶油色调,门和窗台则刷上了白色亮漆;她以前给人们看过这个房间。
“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她说。
“我只是想到了就问问。”
她给那个房间做了窗帘,蓝色的,与地毯颜色相配;窗帘上的图案是娃娃们在玩拉手转圈的游戏。这个小房间,他们一直都没有买家具。考虑得太远太有把握了,或许反而会适得其反,他是这么说的。
“这里面没有欺骗,”诺拉说,“也没有谎言,根本没有那样的事。只是钱的事情不能透露出来。”
埃蒂点了点头。就像一场梦,这整个过程显得混乱和怪异:门铃响了,诺拉在门外微笑着,先是与诺拉站在门厅里,随后又不得不进入客厅坐下来说话;诺拉问她银行里或者在信用合作社有没有存款,又提到大概多大的一笔款项就够了;诺拉的脸先是红了,然后又苍白得毫无血色。
“诺拉,我不能把你的宝宝从你身边夺走。”
“不会是夺走,也不会是失去孩子。我以后可以再生一个,甚至是两到三个。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大家也会理解的。”
“哦,天呐,人们会吗,我怀疑。”
“这个并不违反法律,埃蒂。一点都没有。”
“我不能那样。我根本办不到。”怀孕有时候会让一个人想入非非,她想到诺拉是不是也出了这样的问题。不过她并没这么说,以免让情况变得更糟。她缓缓地摇着头。“老天,我办不到。”她又说了一遍。
“如今这个时代,如果一对夫妻生不出孩子,是可以想办法的。”
“我知道,知道。”
“既然……”
“诺拉,我做不到你说的那样。”
“是因为钱吗?”
“是因为一切,诺拉。是因为别人会说闲话。如果他得知你提议的事,他会拼命摇头,会把头都甩掉的。我们的生意就没法做了,他会这样说。没人会再光顾我们家。”
“大伙儿……”
“他们不会再到我们家来的,诺拉。”
一阵沉默,沉默比之前的言语交谈更令人难堪。然后,诺拉开口道:
“我们是不是来喝杯咖啡?”
“哎呀,真抱歉。当然了,我们来喝点咖啡。”
她能感觉到身体两侧、脖颈间和前额上冒出的冷汗。她的手掌也是汗津津凉飕飕的。她站起身来,感觉比之前好一些了。
“我们到厨房那边去吧。”
“埃蒂,我可不是故意要让你心烦。”
往壶里加上水,用勺子挖了速溶咖啡放进两只杯子,再倒上牛奶,埃蒂感到那心惊肉跳、神经过敏般的紧张不安情绪终于消解了,留给她的是纯粹的愕然与惊诧。她跟诺拉很熟。两人六岁时一起开始去上学的那天就彼此认识了。从来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诺拉此前一直是她看上去的样子,凡事都面对现实,清醒而理智,双脚都踏实地踩在地面上。
“是怀孕给引起的?诺拉,是不是这个原因?”
“这次跟以前怀孕没什么差别。我只是想到了你眼下的处境,你的情况。还有我跟柯利,我们谈了他要去当修路工的事。”
埃蒂随后就听到诺拉说,两桩麻烦事,[你家的和我们家的,]当你把这两个烦恼放在一起,就能够得出一个好结果,找到一个出路。我全部的想法就是这个,诺拉说,仅仅就是这个。
“你说的那些绝对不会传出这四面墙壁之外,”埃蒂·莱恩承诺道,“在这个家里也不会再被提起。”这是件女人的事情,不管这事是什么。心里面再怎么狂乱如麻,即使是一群野马要冲开她紧闭的牙关,她也不会把她们谈话的内容抖落出去。“你是出于善意,我明白的,难道我还不清楚你?难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一片好心?”
两人的心情各自不同,但一杯咖啡之后,都趋于平静。她们一起走过狭窄的门厅;前门打开后,一阵冷冽清凉的风吹进来。一辆小车开进了加油站,埃蒂赶忙跑过去招呼顾客。诺拉骑着她和丈夫共用的那辆单车,从十字路口这里慢慢离去;埃蒂向诺拉挥手道别。
“事情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了。”回绝奥弗林提供的石材厂的工作机会时,柯利的解释便是这样一句。他答应去修路的工地干活时,又说了一遍同样的一句话。
诺拉不认命,执拗地认为事情不该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一个不能生育的妻子,还有一个本应在神的世界里发挥才干、完成使命,但被人生逆境剥夺了如此机遇的雕塑家,两人竟生活在相距不到一英里的同一片土地上,这未免有些荒诞与讽刺。所有需要做的只是从银行中取出一笔存款,但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岂不是愚蠢、无聊和不合常情的造化弄人?那个金凤花奶黄色的小房间,被埃蒂满怀憧憬地细心装饰过,但从今往后将不会有小孩子去入住。柯利将要去铺路,在柏油碎石的路面间,他将看到他所背弃了的神界幻象。
诺拉的不平怨怒在酝酿滋长,但她把这种情绪只埋藏在自己一个人的内心。她还是照常忙碌家务,从母鸡下蛋的地方捡起鸡蛋,准备一日三餐,为每隔一天就烘制的面包揉面团;而不管她在做什么,怨怒的幽灵总是来纠缠不休。她提出的想法当然不是很可怕的罪孽,但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种伺机而动的狡黠预设,认为人类可以把自己的秩序强加给神所安排和给予的一切——可以这样做吗?在向埃蒂·莱恩说出她的设想时,她的方式和手法是否很笨拙?或者这也是一个错误,就是她没有先跟柯利透露她那些打算——她还是可以抱有一线希望,说不定柯利在斟酌之后也会接受她的计划,认为她的做法有道理?但疑问很快涌来,否决了这一切:柯利根本不可能同意她的想法;不管她如何委婉地表达,埃蒂还是会大为惊骇。
准备去工地修路之前,柯利买了一双新靴子。他们要做一项采石场专用通道的工程,他说,要重新铺设路面,因为货车司机们投诉说路况很糟。工头已经发给他一件防护披风,下雨的时候可以用。
新工作开始前的那天晚上,诺拉看着他给靴子涂防水剂,用手指将防水剂按压抹平在鞋帮鞋面上。不涂防水剂的话,靴子就等于没用,别人是这样告诉他的。他安然镇定地接受了这一切。
“时代已经不同了,”他说,仿佛诺拉的举止形貌中有什么迹象让他觉察到了她的忧郁消沉,“事情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
她没有争辩;争辩还有什么意义呢。她本来想对柯利坦白说她吓到了埃蒂·莱恩;她本来想对柯利解释说,她那些看似不着调的胡言乱语实际上是在努力从目前的窘困处境中找到一条对大家都有利的出路,就像她经常看到[在柯利的手下]天使的翅膀从被随意锯开的粗糙木料中灿然呈现一样。但所有这些要说出来太难了,所以诺拉便沉默不语,只字未提。
这一天结束之后,内心的怨怒仍然对她不依不饶,穷追不舍;在夜晚的一片漆黑中,她感觉到自己还是受着这种情绪的重压;她凄苦忧闷地祈祷,等待着一个冥冥中的回应,但她同时也知道,这回应并不会到来。黎明的熹微暗影中,她伸手去摸索丈夫的手,握住了那么一会儿。如果他这时醒来,她会对他倾诉闷在心里的所有那些事情;她现在几乎快要爆发了,无法再保持沉默。
但将要到来的一天是柯利开始修路工生活的日子,应该得到同情与支持的是他。诺拉为他和孩子做好早餐,尽其所能给他最好的安慰与扶助;她自我克制,掩饰了所有情绪波动的外在痕迹——她知道,这些煎熬痛苦从此以后都将只是她内心的秘密。人去屋空,只剩下她自己;她清洗早餐用过的碗碟,又按她习惯的样子将厨房整理好。她将炉子中的火浇灭。到了屋外,她给那些母鸡喂食。
在柯利的工作间,她今天多站了一会儿,比往常每天上午都来探视这些圣像时停留的时间要长。它们已经成为她的朋友:有隔栅烤架相伴的圣劳伦斯、传送喜报的迦百列、阿西西的圣嘉勒、使徒圣多马,还有盲眼的圣露西、圣凯瑟琳和圣艾格尼丝。柯利为她给这些雕像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圣人们以处变不惊、一如既往的平和宁静回应她凝视的目光,她感到心中的焦灼怨怒终于开始悄然消退,虽然这消退的进程非常模糊淡弱。无限蔓延的一片岑寂让她不禁若有所思;沉浸于这安宁的静默中,她领悟到连圣人们也无可奈何,选择了恬退隐忍。失控和崩塌的是这个世界,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