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宗接代

当太阳准备离去的时候,金发的八岁男孩艾利克,意识到了正在等待着的夜晚,又脏又累的他,开始穿越田野往家走。艾利克和他的父亲、母亲生活在一起,他的父亲是一个农场主和另一个农场主的儿子,他的母亲,在某个遥远的、没有得到神灵保佑的、难以置信的夜晚,被他的父亲捕获了,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曾挣脱掉锁链。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束缚住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夜晚的恐惧之中。一个孩子躺在教堂的墓地里,她本该是艾利克的小妹妹,她的名字本该叫做苏菲: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病得很厉害,脸色苍白。据说她的情况确实再也不会变得更好,她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接着不久前,母亲的肚子里开始出现心跳,艾利克躺靠在她的胸脯上时,有时候能够听见。父亲很高兴。自大、可笑、讨厌的父亲脸色涨红地说,那是我干的。艾利克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干的。他曾经看见马和盲目而可怖的公牛干过。不过话说回来,母亲又病了,必须被送走。当她回来的时候,那个心跳不复存在,那里什么都不复存在。父亲难得再笑,母亲脸上的某种表情似乎永远睡着了。

艾利克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走,因为太阳几乎已经下山了,他害怕夜晚会在田野里抓住他。他的母亲要生气的。她真的不喜欢他自个儿去游荡。她本来会完全禁止他这么做,整天把艾利克放在她的眼皮底下,但是在这一点上,她被否决了:艾利克的父亲喜欢想象着,艾利克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并且有足够的胆量,通过他自己的双眼,独自去探索。

父亲不会在家。他会和他的朋友杰米去小酒馆。杰米也是一个农场主和另一个农场主的儿子。这个小酒馆叫做“撑筏人”。他们每天晚上都去那里,就像他父亲模仿在战争中认识的一个英国人的腔调所说的,去摧毁“撑筏人”,先生。艾利克还在母亲的肚子里踢腿之前很久,他们就已经在摧毁撑筏人了,因为艾利克的父亲和杰米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去参战,并且一起从战争中生还——很显然,在人生的旅程中,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他们整天一起在田地里劳动,那些田地属于艾利克的父亲。杰米被迫卖掉了他的农场,买下它的人就是艾利克的父亲。

杰米有一条黄褐色的狗。这条狗几乎总是跟随着他;每当艾利克想到杰米的时候,也同样想到那条狗。他们永远在那里,他们永远在一起:对于艾利克来说,以完全同样的方式,他的母亲和父亲永远在一起;以完全同样的方式,大地、树木和天空永远在一起。杰米和他的狗一起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杰米以一个乡下人的习惯慢慢地走着,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头稍稍低下,双脚在地上走得很稳、很沉,从来不绊跤。他行走的样子就好像他正打算走到地球的另一端,知道这是一段漫长的路程,但是也知道他将会在清晨到达那里。有时他对他的狗讲话,头低得比平常更低一点,同时转向一边,一丝笑容在他冷酷无情的唇边闪现;狗昂着头猛咬,大概想跳向它的主人,主人用一只手轻轻地打得它低下头。更多的时候他沉默不语。他的头笼罩在从烟斗里飘出的蓝色烟雾中。就像轮船在有雾的日子里航行一样,他不动声色、从容镇定的面孔在烟雾里若隐若现。从一个不易接近的角度,深深凹进去的,是他的眼睛,模糊不清而又深思熟虑的眼睛,好像总是在注视着地平线。他有着那种从来没有人能看进里面去的眼睛——除了艾利克以外,不过也仅仅只有一次。多少年来,当杰米离开艾利克家时,他沉默地在那些道路上走着,穿过田野,吹口哨召唤他的狗。他曾经结过一次婚,可是他的妻子离家出走了。如今他独自住在一栋木头房子里,艾利克的母亲一直帮他洗衣服,杰米一直在艾利克的家里吃饭。

艾利克看进杰米的眼睛里面的那一回,发生在杰米生日的那天。他们为他举行了生日派对。艾利克的母亲做了个蛋糕,屋子里摆满鲜花。宽敞的厨房的门和窗都向着庭院大开着,厨房的餐桌放在外面。地面不像冬天那样泥泞,而是又干又硬,呈淡褐色。母亲如此喜爱、如此辛勤栽培的鲜花,在农舍石头墙的狭窄的墙边怒放;绿色的藤蔓爬满在庭院尽头的灰色石头墙上。墙那边就是田地和牛舍,艾利克能够看见很远的地方,明亮的绿色牧场里的奶牛几乎一动也不动。这一天天气晴朗,又热又静,太阳似乎完全停止运行了。

这是在他的母亲被送走之前。她的肚子已经开始变大,她穿一件蓝色的衣服,看上去——那一天,在艾利克的眼中——比任何时候都年轻,似乎那年轻的样子从此不再。

虽然时间还早,当他们被叫去用餐的时候,艾利克的父亲和杰米已经醉醺醺的了,他们穿过田野走来,肩靠着肩,一路笑着,互相告诉对方一些传闻。一方面表示不满,同时大概也是以前听过他们的故事而感到厌烦,艾利克的母亲对他们很粗鲁无礼,在安排他们坐下之前,勉强说了句:“生日快乐,杰米。”他们开始进餐的时候,附近乡村教堂的钟声响了。

也许因为这是杰米的生日,艾利克被杰米脸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当然,杰米很老。今天他三十四岁了,甚至比艾利克的父亲还要老,父亲只有三十二岁。艾利克很好奇,活了这么多年是怎样的感觉,并且突然悄悄地高兴他只有八岁。今天,杰米看上去很老。这也许是又大了一岁的缘故,这一天,就在他们的眼前——仿佛一个质变,让艾利克一想到将要变成九岁就相当畏缩。杰米脸上的皮肤,似乎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今天好像是潮湿的,他坚硬如磐石的嘴松弛了,松弛是用来形容与他有关的一切的最贴切的字眼,他的手臂和肩膀挂下来的样子,他伸开四肢坐在餐桌边前后轻轻摇晃的样子。这并非是他喝醉了。艾利克见过他醉得更厉害的样子。醉酒后,他变得僵硬,仿佛想象着自己重新回到军中。不对。他是老了。这一切全都同时发生在他身上,就在今天,他的生日。他坐在那里,头发耷拉在眼睛上面,边吃边喝,偶尔笑笑,样子非常奇怪,同时逗弄他脚边的狗,以至于在整个生日宴会中,它困倦地一直不停嗥叫和乱咬。

“别那样做。”艾利克的父亲说。

“别做什么?”杰米问。

“别去碰那条臭烘烘的没用的狗。让它安静一点。”

“别去骚扰那头畜生。”艾利克的母亲说——她的声音非常厌倦,听上去就和她平时对艾利克说话一样。

“嗳,好啦,”杰米说,龇牙咧嘴地笑着,先看着艾利克的父亲,然后看着艾利克的母亲,“它是我的畜生。一个人有权利,对属于他的任何东西做他喜欢的事情。”

“那条狗也有权利咬你。”艾利克的母亲不耐烦地说。

“这条狗不会咬我,”杰米说,“他知道一旦咬了我,我就会开枪打死他。”

“那条狗知道你不会开枪打死他,”艾利克的父亲说,“那样的话你将会变成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杰米说,环顾餐桌四周,“孤家寡人。”他低头看着他的盘子。艾利克的父亲注视着他。他说:“在你这个年纪做一个孤家寡人,是要很认真对待的。”他微微一笑。“假如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开始考虑这件事。”

“我正在考虑这件事。”杰米说。他的脸开始变红。

“不,你没有,”艾利克的父亲说,“你是在梦想这件事。”

“哎呀,该死,”杰米说,现在脸甚至更红了,“我并不是没有努力过!”

“嗳,”艾利克的父亲说,“那是一个真正的梦,那就是。我过去经常在镇子里的街道上做那样的梦,每个星期六的夜晚。”

“是呀,”杰米说,“我打赌你经常这么做。”

“我认为她并没有那么坏,”艾利克的母亲轻声地说。“我喜欢她。她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很惊讶。”

“杰米不知道该怎么留住她。”艾利克的父亲说。他看着艾利克,吟唱起来:“杰米,杰米,吃着南瓜,有一个老婆却留不住她!”听到这里,杰米终于抬眼直视着艾利克父亲的眼睛。艾利克再一次笑了起来,由于害怕,笑声更尖细。杰米说:

“嗳,是的,你可以说闲话,你可以。”

“这不是我的错,”艾利克的父亲说,“一旦你渐渐老了——夜晚来临的时候没有人把你的拖鞋拿给你——没有小脚在地上拍挞拍挞地跑——”

“噢,不要去烦杰米了,”艾利克的母亲说,“他不老,不要去烦他了。”

杰米发出一声奇怪而尖锐的喀喀的笑声,艾利克以前从没听过,他不喜欢,这声音使得他想要把目光移开,同时又想要死盯着看。“见鬼,是的,”杰米说,“我不老。我仍然能做我们过去常做的所有那些事情。”他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咧开嘴笑。“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我们过去常做的那些事情,是吗?”

“是的,你没有,”艾利克的母亲说,“而且我现在肯定不想要听到你们那些事情。”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你,”艾利克的父亲说,“他知道一旦他说了,我会对他干什么。”

“哦,当然,当然。”杰米说,又笑了起来。他从盘子里拿起一根骨头。“嗨,”他对艾利克说,“你为什么不去喂喂我可怜的受到虐待的狗呢?”

艾利克拿过骨头,站起来,吹口哨召唤狗;狗离开主人,用牙齿咬着骨头。杰米笑眯眯地看着,打开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艾利克在狗身旁的地上坐下,在灿烂耀眼的阳光下开始感到昏昏欲睡。

“小艾利克渐渐长大了。”他听见父亲说。

“是啊,”杰米说,“他们长得很快。这就不会太久啦。”

“什么不会太久啦?”他听见父亲问。

“嗨,不久他就会开始追女孩子,就像他的父亲以前经常做的那样。”杰米说。餐桌旁发出轻轻的笑声,母亲没有和他们一起笑;相反,他听见,或者是他认为他听见,她那熟悉的、微弱而恼怒的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似乎没有人在意他是否回到了餐桌边。他仰面朝天躺下,凝视着上方的天空,感到疑惑——想知道当他老了的时候,他会有什么感觉——然后就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头枕在母亲的膝上,因为她坐在地上。杰米和他的父亲还坐在餐桌旁;他通过他们的声音辨别出这一点,因为他没有睁开眼睛。他不愿意移动或者说话。当这晴朗的一天渐渐逝去,他希望继续躺在那里,被母亲保护着。接着他想要知道那个还没有切开的生日蛋糕。不过从杰米现在越发口齿不清的说话声里,他很确定,他们还没有切开它;即使已经切开了,他们也肯定会留下一片给他。

“——刚才他拼命地吃,然后就在太阳下面睡着了,像一只小动物。”杰米说着,两个男人一起笑起来。父亲——虽然他从来都很少像杰米一样醉酒,经常把杰米从“撑筏人”背回家——也有一点醉了。

艾利克感觉到放在他头发上面的母亲的手。稍稍地睁开眼睛,越过母亲大腿的弧线,他可以看见,宛如透过一层面纱,远处一片绿色的山坡,和山坡那边永恒的、静止不动的天空。

“——她是个毫无用处的婊子。”杰米说。

“她很漂亮。”母亲说,就在他的上方。

他们又在谈论杰米的妻子。

“漂亮!”杰米狂怒地说,“漂亮不会让房屋保持整洁。漂亮也不会让床铺保持温暖。”

艾利克的父亲笑了起来。“你是多么的——富有诗意——在那些日子里,杰米。”他说,“没有人想到你会如此关心那些。我猜她也认为你不在乎。”

“我在乎。”杰米简短地说。

“事实上,”艾利克的父亲继续说,“我知道她认为你不在乎。”

“你怎么会知道?”杰米问。

“她告诉我的。”艾利克的父亲说。

“你什么意思,”杰米问,“你什么意思,她告诉你?”

“我就是那个意思。她告诉过我。”

杰米沉默了。

“那些日子里,”过了片刻,艾利克的父亲继续说,“你做的全部事情,就是白天一个人在树林里四处行走,夜晚和我一起坐在‘撑筏人’附近。”

“那时你们两个总是在一起。”艾利克的母亲说。

“好啦,”杰米刺耳地说,“至少这一点没有变。”

“嗨,你知道,”艾利克的父亲温柔地说,“不一样了。现在我有妻子和小孩——另一个正要到来——”

艾利克的母亲更加温柔地抚弄他的头发,然而她的抚弄中也带着某些东西,变得更加急切,他知道她想到了躺在教堂墓地里的那个孩子,她本该是他的妹妹。

“是的,”杰米说,“你确实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你做到了。你得到了一切——妻子、孩子、房子,和所有的土地。”

“我没有从你那里偷走农场。你失去了它,那不是我的错。我买下它付给你的价钱,比其他任何人能付给你的都要高。”

“我不是在责怪你。我知道我必须为所有这一切感谢你。”

一阵短暂的停顿,被艾利克的母亲迟疑地打断了。“我不明白的是,”她说,“你离开这里去了城市后为什么没有留在那里。事实上这里并没有什么东西让你留下来。”

传来倒酒的声音。接着,“是的。没有什么东西——实际上——让我留在这里。只是所有我过去熟悉的事物——所有的事物——所有的事物——我一直挂念着的。”

“一个男子汉不应该闲坐着,意气消沉,”艾利克的父亲愤怒地说,“只为了那些过去了的、死去了的、同时已经结束的事物,那些永远不可能重新开始的事物,那些永远不可能再一模一样的事物。我说你是一个梦想家时,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假如你不是一直在做梦,做了这么长的时间,现在你也许就不会独自一人了。”

“哎,好啦,”杰米温和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强烈而奇怪的情感,“我知道你是打败过强大对手的人,是狩猎者,是爱人——一个真正具有原罪的人,那就是你。我知道你将要保护地球。我知道世界依靠像你们这样的人。”

“你说得太对了。”过了很不自在的片刻之后,艾利克的父亲说。

艾利克的头的周围响起一阵嗡嗡叫的声音,一只蜜蜂,也许是,一只蓝蝇,或是一只黄蜂。他希望母亲能看见,并且把它赶走,可是她的手没有动。他再睁开眼向外看,透过眼睫毛的帘子,看见山坡和天空,然后看见太阳已经移动了,不用多久她就会离去。

“——已经就像你一样了。”杰米说。

“你认为我的小家伙像我吗?”艾利克知道他的父亲在微笑——他几乎能够感觉到父亲的手。

“看上去像你,走起路来像你,讲话像你。”杰米说。

“还有倔强执拗也像你。”艾利克的母亲说。

“啊哈,是呀,”杰米说,然后叹了口气。“你嫁给了我所认识的最固执、最坚决——最自私——的男人。”

“我不知道你会那样觉得。”艾利克的父亲说。他依然在微笑。

“我本该提醒你注意他,”杰米又说道,笑了起来,“要是还来得及的话。”

“认识你的每一个人都那样觉得。”艾利克的母亲说,艾利克感到她大腿上的肌肉突然短暂地绷紧。

“噢,你,”艾利克的父亲说,“我知道你那样觉得,女人们喜欢那样,这让她们感到重要,不过,”他改为嘲弄的腔调,今天他一直不断地用这种腔调与杰米讲话,“我不知道我极好的朋友,杰米,得啦——”

很奇怪,他是多么不愿意睁开眼睛啊。可是他感觉到太阳正照射在他身上,知道他想要在太阳下山之前从他躺着的地方爬起来。他不理解这个下午他们在谈些什么,这些他一生下来就熟悉的成年人;他闭上眼睛,让他们的谈话远离了他。母亲的手放在他的头上,好像是一个祝福,好像是一种保护。嗡嗡声停止了,蜜蜂、蓝蝇,或者是黄蜂,似乎飞走了。

“——假如这次是个男孩,”他的父亲说,“我们将以你的名字来取名。”

“那很让人感动,”杰米说,“不过那样对我——或者对孩子——也不会真的有多么大的好处。”

“只要杰米决定了,任何时候他都可以结婚,生养他自己的孩子。”艾利克的母亲说。

“不,”停顿了很久以后,父亲说,“杰米考虑这件事已经太久了。”

突然,他笑起来,在杰米的膝盖上拍了一掌,这时艾利克坐起来。因为这一巴掌,杰米大声叫喊着跳起来,他的酒洒了,椅子翻倒了,艾利克旁边的狗醒来开始吠叫。一时间,艾利克难以置信地看到,眼前的庭院里只剩下嘈杂喧闹和怒火冲天。

父亲慢慢地站起来,注视着杰米。“你怎么啦?”

“我怎么啦!”杰米模仿他的样子,“我怎么啦?你究竟关心什么我怎么啦!你究竟为什么要像这样纠缠我整整一天?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首先我想要你学会控制你的酒。”父亲冷冷地说。两个男人相互瞪着眼。杰米脸色发红,难看,眼睛里注着泪水。狗在他的腿旁,一直狂怒地向上跳跃,吠叫。杰米弯下腰,一只手用尽全力,掌掴他的狗,狗嗥叫着,在地上打了个滚跑掉,把自己藏在远处灰墙的阴影下。

接着杰米重新瞪着艾利克的父亲,浑身颤抖,把覆盖在眼睛上面的头发推到后面去。

“你最好振作起来。”艾利克的父亲说。然后转向艾利克的母亲。“给他弄点咖啡。他会没事的。”

杰米将他的杯子放在餐桌上,捡起翻倒的椅子。艾利克的母亲站起来,走进厨房。艾利克仍然坐在地上,注视着这两个男人,他父亲和他父亲最好的朋友,他们竟变得如此陌生。他的父亲,脸上显现的表情,是艾利克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有温和,有悲哀——或者归根结底,这大概是他靠近一头即将被宰杀的小牛时脸上偶尔会露出的表情——他低头看着杰米,杰米坐在餐桌边,头垂下。“你太死心眼,”他说,“你总是这样。我取笑你仅仅是为了你自己好。”

杰米没有回答。父亲从上方看着艾利克,微微一笑。

“走吧,”他说,“你和我去散散步。”

艾利克穿过离杰米最远的桌子的一边,走向父亲,握住他的手。

“振作起来,”父亲对杰米说。“等我和小家伙一回来,我们就切你的生日蛋糕。”

艾利克和父亲经过灰墙的那一边,那条狗依然在那里低声吠叫。他们走出去,进入田野中。艾利克的父亲走得太快,艾利克在高低不平的路上跌跌绊绊。他们走了一小段路以后,父亲突然检查了一下他的步速,低头看着艾利克,咧开嘴笑起来。

“对不起,”他说,“我想我说过我们是去散散步,而不是跑去灭火。”

“杰米怎么啦?”艾利克问。

“哦,”父亲说,朝西看去,现在是浅橙黄色的太阳,正在那里移动,用黄铜、红铜和金,制造出天空的圆轮——就像一位魔术师,她正在呈现的一切,仅仅是要证明它们能如何多姿多彩地变幻——“哦,”他重复着,“杰米没有什么错。他喝了很多的酒,”他低头对着艾利克咧开嘴笑,“他一直坐在太阳下——你知道,他的头发不像你的那么厚,”他弄乱了艾利克的头发,“我猜想,那些生日弄得他神经紧张。见鬼,”他说,“它们也弄得我神经紧张。”

“杰米非常老了,”艾利克说,“不是吗?”

父亲笑起来。“这个,杰米是个汉子,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掉进坟墓里面去——他还打算在我们附近活一阵子。嗨,”他说,再一次低头看着艾利克,“你一定认为我也是个老人。”

“唉,”艾利克很快地说,“我知道你没有杰米那么老。”

父亲再一次笑起来。“哦,谢谢你,儿子。那显示出真正的信任。我将要努力做到无愧于它。”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然后父亲没有看艾利克,就说起话来,好像在自言自语,或者是对着空气说:“不,杰米并没有那么老。他实际年纪没有那么老。”

“他应该是多大岁数?”艾利克问。

“唔,”父亲说,“他应该是他的年纪。”然后低头看着艾利克的脸,他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啊哈,”他又把手放到艾利克的头上,非常地温和,又非常地悲哀,他最终说,“现在不要为你还不理解的事情操心。你将来会有不得不操心的事情——不过那个时候还没有到来。”

接着他们继续走,直到来到陡峭的山坡,山坡通向铁路轨道,向下,向下,在他们下面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列小火车,好像永远从那里经过,穿越乡间,从玩具般的火车烟囱里吹出来的烟,就像正在给“闲散”一词作定义似的。艾利克愤愤不平地想,他独自来到这里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看见火车经过。铁路轨道那一边是河流,夏天他们有时去河里游泳。现在那条河被高高的河岸、河岸上的房屋,和河岸上高大的树木所遮蔽,他们看不见。

“这里,”父亲说,“就是你的土地的终点。”

“什么?”艾利克说。

父亲蹲在地上,把一只手放在艾利克的肩上。“从房子开始,你记得我们走过的所有路吗?”艾利克点点头。“喔,”父亲说,“那是你的土地。”

艾利克回头看看他们走过的长长的道路,觉得父亲在注视着他。

父亲按着他的肩膀使他转过身来;他指点着:“在那边。它属于你。”他再使他转身。“还有那里,”他说,“那里也是你的。”

艾利克盯着父亲看。“它的尽头在哪里呢?”他问。

父亲站起来。“我会另找一天领你去看,”他说,“但是它比你能走到的地方还要远。”

他们开始迎着太阳慢慢地散步。

“它什么时候就成为我的呢?”艾利克问。

“你生下来的那一天。”父亲说,低头看着他微笑。

“我的父亲,”过了一会儿他说,“拥有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去世的时候,这些土地就是我的。他为了我没有出让它。我对我得到的土地尽了最大的努力,并且使它扩大了一些。为了你我会继续经营下去。”

他低头看艾利克是否在听他讲话。艾利克在听,他盯着父亲,然后看着他四周广阔的乡间。

“当我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的时候,”父亲说,“甚至比那里的老杰米还要老的时候——你就必须照管所有这一切。当我死了,它就会是你的。”他中断了一下,然后停住了;艾利克抬头看着他。“当你成为一个大男人的时候,就像你的爸爸,你就要结婚,生小孩。然后所有这一切将会是他们的。”

“当他们结婚的时候呢?”艾利克提示道。

“所有这一切将会属于他们的孩子们。”父亲说。

“永远吗?”艾利克大声说。

“永远。”父亲说。

他们转身开始往家里走去。

“杰米,”艾利克终于问道,“他得到了多少土地?”

“杰米没有任何土地。”父亲说。

“为什么没有呢?”艾利克问。

“他没有照管好它,”父亲说,“因此失去了它。”

“杰米也不会再有妻子,是吗?”艾利克问。

“是的,”父亲说,“他也没有照管好她。”

“而且杰米没有一个小男孩。”艾利克说——非常伤心。

“是的。”父亲说。接着他咧开嘴一笑。“但是我有。”

“为什么杰米没有一个小男孩呢?”艾利克问。

父亲耸了耸肩。“有些人有,艾利克,有些人没有。”

“我将来呢?”艾利克问。

“你将来什么?”父亲问。

“我将来会结婚并且有一个小男孩吗?”

一时间,父亲好像觉得好笑,但又克制住自己。他低头看着艾利克,露出奇怪而迟疑的笑容。“你将来当然会,”他最后说,“你将来当然会。”他伸出手臂。“来吧,”他说,“爬上来。我让你骑在我的肩膀上回家。”

艾利克就这样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穿越属于他的广阔的绿色田野,进入庭院,他们的房屋就在院子里,这个房子将会听见他的孩子的第一声啼哭。银灰色的阳光下,母亲和杰米坐在桌子旁边轻声谈着话。杰米已经洗过脸,梳过头发,他微笑着,看来好像冷静多了。

“啊哈,”杰米大声说道,“领主,这座房子的主人君临!坐在他肩膀上的是王子,儿子,和继承人!”他在庭院里深深地鞠躬,堆砌着华丽的辞藻。“我的主人!看哪,你谦卑的、最应当严惩的仆人,渴望得到你的——怜悯,你的慈爱,和你的宽恕!”

“坦率地说,”艾利克的父亲说,把艾利克放到地上,“我无法确定这是否是种改善。”他看着杰米,皱起眉头,接着咧嘴一笑。“让我们切那块蛋糕吧。”

艾利克和母亲在厨房里,她点上蜡烛——三十五根,正如他们说的,代表着一个人的成长,虽然杰米肯定早已过了成长的年龄——他跟随拿着蛋糕的母亲走出来。杰米微笑着拿起长长的、闪闪发亮的刀,抓在手中。

“生日快乐!”他们大声叫喊——只有艾利克什么也没有说——然后艾利克的母亲说,“杰米,切蛋糕之前,你必须吹灭蜡烛。”

“它这个样子看上去十分漂亮。”杰米说。

“开始吧,”艾利克的父亲说,拍拍他的背,“做一个男子汉。”

再度回到主人身边的狗,那时醒来,嗥叫着,使得每一个人都大笑起来。杰米笑得最响。接着他吹灭了蜡烛,一口气把它们全部吹灭,艾利克注视着他切开蛋糕。杰米抬眼看着艾利克,就在这个时刻,当血红的太阳突然照耀在树梢的最顶端,艾利克直直地看进杰米的眼睛里面。杰米笑了,那是一个老年人奇怪的笑容,艾利克走过去靠得母亲更近了。

“第一块给艾利克。”杰米说,接着将放在银色刀片上的蛋糕伸向他。

那是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差不多两个月前。生日派对以后没多久,母亲就病了,然后必须被送走。于是父亲在“撑筏人”消磨的时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多;他和杰米夜晚回来的时候,醉得连走路都踉踉跄跄。母亲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里,杰米有时根本不回家,而是在农场的房子里过夜;有那么一两次,艾利克半夜或是快清晨的时候醒来,听见杰米来来回回走动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动,在楼下的大房间里。这是一段奇怪而可怕的时间,一段等待着的、静止而沉默的时间。父亲很少走进田地里,几乎没有抬起身子去对他农场里的雇工们发号施令——发现他整天在房屋周围,并且杰米总是在那里,杰米和他的狗,这是反常的,也是令人惊吓的。接着有一天,艾利克的父亲告诉他,他的母亲要回家来了,不过她不会带给他一个小弟弟或者妹妹,这次不会,以后任何时候都不会。他打算要多说一些什么,但是看看站在旁边的杰米,就走出屋子去了。杰米缓慢地跟随着他,双手插在口袋内,头低垂着。自从生日派对那个时候起,似乎是懊悔那天大发脾气,又像是它让他受到惊吓,杰米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

母亲回来的时候,看来好像老多了——老了;她好像退缩进她自己的内心,远离他们所有的人,甚至在有几分像暴风雨般的爱和无望中,远离艾利克;但是很奇怪地,尤其是远离杰米。它没有出现在她所说的任何话之中,她所做的任何事情里面——或者也许它出现在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之中,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里面。她像以前一样为杰米浆洗炊煮,她像以前一样把杰米当作是家庭的一员,吃饭时让他再取第二份食物,在他离开他们的房屋的时候,微笑着对他说晚安——仅仅是她的亲近中缺少了什么东西。她似乎是站在很遥远的地方,出于记忆在做着这一切。如果说她的安逸自在缺少了某样东西,那也有某样东西加了进来,一种奇异的静止的专注,仿佛她被某样一直熟悉的东西露出了新的样子惊吓到了。有一次或两次在晚饭桌上,艾利克撞见她全神贯注地看着杰米,而杰米,不以为意地,吃着饭。他读不懂她的眼神,可是它使他回想起,在生日派对上的那一刻,当他看进杰米的眼睛里面去的那一刻。她看着杰米,好像在疑惑,为什么以前没有仔细地看他;或者带着某种惊奇,似乎发现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喜欢过他,而且由于疲倦和虚弱,觉得现在这事实上已经无关紧要了。

现在,他走进庭院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厨房的门道里朝外张望,遮住眼前落日明亮的余晖。

“艾利克!”她一看见他就愤怒地大声叫喊,“我刚才到处找你,找了一个小时。你应该长大了,要有一些责任感了,我希望你不要让我这么担心,你知道我的身体不好。”

她让他感到内疚,同时也让他模糊而怨恨地感到,公道并非全然在她的那一边。她将他拉到她身边,用一只手粗暴地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她。

“你很肮脏,”然后她说,“到那边的水泵去洗洗你的脸。快一点,这样我才能够让你吃晚饭,然后把你放到床上去。”

她转身进了厨房,轻轻地关上身后的门。他向房子另一边的水泵走去。

水泵旁边的一个木头盒子上面,放着一块肥皂和一块潮湿的抹布。艾利克已经半睡半醒了,他抓起肥皂,没有去想母亲,而是想到过去的这一天:还想到明天他要去哪里。他将水泵的把手向上一抬,再压下去,水便直冲了出来,弄湿了他的袜子和鞋——这会使他的母亲生气,可是他太疲倦顾不了这么多。不过他还是不自觉地退后了一点。他将肥皂抓在双手之中,手放到水下面。

这一天他去了许多地方,走过很长的一段路,看见过许多东西。他往下走到铁路轨道那里,沿着轨道走了一会儿,希望会有一辆火车经过那里。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他要再给火车最后一次经过这里的机会;当他已经给了它相当多的最后一次机会的时候,他离开了铁路的路基,向上攀登了一会儿,穿过高高的芳香的草地。他穿越一片草地,那里有奶牛,它们瞪着大大的眼睛呆滞地、没精打采地看着他,在他的周围互相哞哞地叫唤。一个男人在田野远远的尽头,看见了他而大声叫喊,不过艾利克辨别不出那是不是为他父亲工作的某个人,因此转身跑开了,迅速弯腰钻过铁丝网做的篱笆。他经过一棵苹果树,地上掉满了苹果——他想知道这些苹果是否属于他,他是否依然行走在他自己的土地上,还是已经越过了它——但是不管怎样,他还是吃了一个苹果,并且装了一些在他的口袋里,看着一匹孤单的棕色的马,在他下面远处的草地上,慢慢吃着青草,轻轻甩着尾巴。艾利克假装他就是父亲,学着他曾经见过的父亲走路的样子,走过田野,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满心欢喜,知道他看见的一切都属于他。他停下来,学着他见过的父亲撒尿的样子,撒了一泡尿,腿张开笨重地站在田野的中间;同时他假装一边抽烟一边谈话,就像他曾经见过的父亲边抽烟边谈话的样子。于是,在给土地浇过水以后,他继续向前走,那一刻,在艾利克的眼中,仿佛全世界都在赞颂他。

明天他还要再次外出,去什么地方。因为很快就是冬天,大雪将会覆盖大地,他就不能独自在外面游荡了。

他将肥皂抓在双手之中,把手放在水下;接着他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口哨声,一只粗糙的手放在他的头上,他手中的肥皂掉了下来,滑到他双腿中间的地面上。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杰米,杰米没有带着他的狗。

“快来吧,小家伙,”杰米低声地说,“我们有东西在牛舍里,要给你看。”

“噢,小牛已经生出来了吗?”艾利克问——他太高兴了,没有对杰米为什么低声耳语产生怀疑。

“你爸爸在那里。”杰米说。接着又说:“是的。是的,小牛现在就要出生。”

他牵着艾利克的手,他们穿过庭院,经过厨房关着的门、石头的院墙,然后穿过田野,进入谷仓。

“可这不是奶牛住的地方!”艾利克大声叫起来。他突然抬头看着杰米,杰米关上了他们身后的谷仓的门,微笑着低头看着艾利克。

“是的,”杰米说,“这就对了。这儿没有奶牛。”他靠在门上,似乎已经没有力气了。艾利克看见他的脸是湿的,他喘得好像刚刚奔跑过。

“让我们去看看奶牛。”艾利克低声地说。接着他纳闷,为什么他要低声说话,并且感到极其害怕。他盯着杰米看,杰米也盯着他看。

“马上。”杰米说,站起身来。他的双手原本放在口袋里,现在他把它们拿出来,艾利克注视着他的手,开始移动着离开。他问:“我爸爸在哪里?”

“哦,”杰米说,“他在‘撑筏人’,我猜。我必须很快去那里与他见面。”

“我得走了,”艾利克说,“我要去吃晚饭。”他试图到门那儿去,然而杰米没有动。“我得走了。”他重复说。随着杰米朝他走过来,他的内脏、他的喉咙里有颗发紧的恐惧的球,在不断地肿胀、上升、爆炸。他张开口想要尖叫,可是杰米的手指将他的喉咙扣得紧紧的。他直视着、直视着杰米的眼睛。

“那样对你没有好处。”杰米说。他微笑着。艾利克挣扎着想要呼吸,痛苦而惊吓地挣扎着。杰米紧扣着的双手松了一点,用一只手轻轻抚摸艾利克纠结的头发。慢慢地,令人惊奇地,他的脸色变了,眼睛含着泪水,低下头。

艾利克呻吟着——大概是因为他看见了杰米的眼泪,或者是因为他的喉咙如此肿胀和灼热,因为他不能呼吸,因为他是多么地害怕——他开始哭泣,发出巨大的、不再孩子气的喘息声。“你为什么恨我的父亲?”

“我爱你的父亲。”杰米说。可是他并没有在听艾利克说话。他离得很远——似乎在努力而艰难地向内心一座高而又高的山脉行进。而艾利克盲目地挣扎,竭尽他渴求生存的全部力量,想要在杰米到达山顶之前,抓住他,阻止他。

“杰米,”艾利克低声说道,“你可以拥有土地。你可以拥有所有的土地。”

杰米说话了,然而不是在对艾利克说:“我不要土地。”

“我会成为你的小男孩,”艾利克说,“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小男孩,永远,永远——你可以拥有土地,而且你可以永远活下去!杰米!”

杰米停止了流泪。他注视着艾利克。

“明天我们就去散步,”艾利克说,“我会把它指给你看,它的全部——我说真的,千真万确——如果你杀了我的父亲,我可以做你的小男孩,我们能够拥有它的全部!”

“这片土地,”杰米说,“将不会属于任何人。”

“请行行好!”艾利克哭着说,“啊,请行行好!请行行好!”他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唱歌。不久她就会出来找他。那双手放开了他片刻。艾利克张开嘴巴尖声叫喊,但这时那双手又卡紧了他的脖子。

妈妈。妈妈。

那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那双眼睛看进他的眼睛里面去,眼睛里有着疑问,那双手卡得更紧了。接着嘴边开始露出笑容。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他的脚踢着,踢着。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很远的地方,他听见母亲在呼唤他。

妈妈。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知道他在谷仓里,他听见他身边令人恐惧的喘息声,他以为他听见的是野兽用鼻子吸气的声音,他记起了太阳、铁路轨道、奶牛、苹果,和大地。他想到明天——明天他想要再次外出,去什么地方。我将带着你和我一起,他想要说。他想要争辩那个问题,那个他记住的眼睛里的疑问——想要说,我要告诉爸爸你弄痛了我。接着恐惧、痛苦和黑暗突然降临到他的身上,他猛然失去了呼吸。他脸朝下倒在谷仓里的麦秸中,没有生气的黄色头颅挂在被折断了的颈子上。

黑夜笼罩了这个乡村,这里那里,好像标志一样,屋里灯光闪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呼唤:“艾利克!艾利克!”

杰米走近他的木头房屋,打开门;吹起口哨,他的狗从黑暗中跳出来,往他的身上跳跃;他用一只手轻轻地往下打了它一下。然后他关上门,开始上路,双手放在口袋里,狗在他的身边。他停下来点燃烟斗。他听见从“撑筏人”传来的歌声,接着他看见了灯光;不久,灯光和歌声都在他身后渐渐消失。杰米再也听不见歌声的时候,他开始用口哨吹出他听过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