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教会都会组织一次郊游。它通常安排在七月四号举行,那一天大多数的教会成员都不用去工作,它从早晨相当早的时候开始,持续整整一天。圣徒们称它是“随心所欲”的郊游,他们这么说的意思是,虽然它是橄榄山五旬节派教会为它的会众举办的,所有的人都可以自由地参加,异教徒、犹太人、希腊人,或者罪人。犹太人和希腊人,更不用说异教徒——大部分圣徒的生计依赖他们——年复一年地表现出他们对这一邀请不感兴趣;可是怀着更多期待的罪人们却很少缺席。今年他们要乘船沿着哈德逊河北上,直到大熊山,在那里玩上一整天,等到月亮在宽阔的河面上升起后才返回。往年的郊游,他们都只是乘地铁去,最远也就是到佩勒姆海湾,或者范科特兰公园,所以今年的郊游,是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特殊的重大活动,甚至教会执事的两个大儿子,约翰尼和罗伊,还有他们的朋友,大卫·杰克逊,也显得非常兴奋——尽管有点不情愿。这三个人倾向于把自己看作是世故很深的人,不再像那些老人一样,任由爱或者是上帝的惩罚所摆布。
整个教会的人都要去,在这之前的好几个星期,大家谈论的除此之外别无话题。在这之后的好几个星期,郊游还将为他们提供有趣的会话。他们不认为这是无聊。郊游前的一个星期,站在讲道坛上的詹姆斯神父宣称,这次郊游的目的,是给上帝的子民们一天去放松放松,呼吸呼吸比较清新的空气,在天国之家的屋顶下喜悦地崇拜上帝;关于那件事,没有什么无聊的。而且,与其使船长担心,他们倒不如计划在船上举行教会的礼拜。去年在令人难以置信的地铁车厢里,麦坎德利斯姐妹即兴做了一次礼拜,她敲着手鼓,唱着歌,告诫罪人,一路经过火车行经的很多地方。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认为这是值得钦佩的,在某些人看来,麦坎德利斯姐妹似乎有一点故意卖弄。“我走到哪里都要赞美我的救主,”她轻蔑地反驳道。“我离开教会的时候,圣灵没有离开我。我每天都获得宗教信仰。”
西维娅的生日是三号,大卫、约翰尼和罗伊在存钱为她买生日礼物。他们一共存了五元钱,可是他们无法决定给她买什么。罗伊建议给她买女性的内衣裤,被粗暴地喝止了:难道他想要西维娅的母亲杀了女儿吗?他们全都害怕那位不寻常的、消瘦而直言不讳的丹尼尔丝姐妹,而且为了西维娅的缘故,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来维护她余留下来的好脾气。最终,在大卫的姐姐洛兰的建议下,他们买了一枚镀金的切割成蝴蝶形状的小胸针。罗伊认为它太廉价,气愤地抱怨他们同样的坏品味(他大叫:“且等到它让她的衣服变得发绿吧!”)然而大卫并不认为它如此糟糕;约翰尼认为它够漂亮了,他肯定西维娅不管怎样都会喜欢(“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问大卫)。他们一致同意,在郊游那天,由大卫当着他们大家的面把它赠送给她。(“老弟,我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家伙,”大卫说,“你们知道那个女孩为我而疯狂。”)此时是夏天,他们全都突然开始长大了,他们的身体变得有点令人烦恼和尴尬,甚至危险,他们的声音也变得不可信赖。大卫不断地吹嘘他下巴上增加的柔软的毛发,公开宣称他的胸膛上有了汗毛——“并且其他的某个地方也是。”他诡秘地补充说,对于那个,他们全都大笑起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罗伊说。“是的,”约翰尼说,“我差不多和你一样大。”“差不多不见得就有。”大卫说。罗伊想知道:“这难道不是如今那些教会里的男孩子该死的谈话吗?”
郊游的那天早晨,他们全都起得很早;他们的父亲在厨房里唱歌,母亲表现出一种近乎年轻人的兴奋,用力擦洗,给年纪小一些的孩子们穿上衣服,摆放吃早餐的盘子。在他们共享的卧室内,罗伊愁眉苦脸地看着窗外,然后转身向着约翰尼。
“有一个好心情留在家里,”他说,“或许乐趣还多一些。”他朝厨房做了一个狂怒的手势。“为什么他不留在家里?”
约翰尼一直盼望着能和大卫在一起的这一天,没有一丝想要留在家里的念头,不管为了什么原因。此外,他知道,加布里埃尔不会让罗伊独自留在城里,即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他扭动着身体,穿上干净的内裤,轻松地说:“哦,他可能会忙着应付那些老家伙。我们可以躲开他。”
罗伊叹了口气,开始穿衣服。“我真高兴我是个男子汉。”他说。
他们到达的时候,洛兰、大卫和杰克逊太太已经在船上了。他们属于最后到的一拨人;教会的大部分人,詹姆斯神父、伊莱沙弟兄、麦坎德利斯姐妹、丹尼尔丝姐妹和西维娅,都靠近轮船的栏杆坐着,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用刺耳的语调交谈着。詹姆斯神父和麦坎德利斯姐妹正在讨论,在上帝的子民中间日益增长的散漫放纵之风,争辩着教会是否应该举办一系列信仰复兴布道会。西维娅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偶尔费劲地朝年轻的伊莱沙弟兄微笑一下,他大声地说到信仰复兴的需要,不断地企图把西维娅拉入这场交谈中。船上到处都在进行类似的谈话。上帝的圣徒们聚集到了一起,他们完全意识到他们这个早晨的聚会,完全意识到他们的圣徒品位;他们确定,这个不怎么开明的世界应该了解他们是谁,而且就此作出评论。为了这个目的,他们问候的时候,很多声音叫喊着“赞美上帝!”还有正式的神圣的吻。厌倦了这种熟悉场面的孩子们,早已四散跑开,大声叫喊,玩游戏,自己找乐子去了,他们在游玩中那种想要表现的狂热,一点也不比他们的父母亲流露出来的少。约翰尼九岁的妹妹洛伊丝自从宣称灵魂得到拯救以后,就不再适宜表现得像其他孩子们一样了;然而灵魂不管得到何种程度的拯救,她仍然没有资格加入成年人的谈话;她在青少年当中极不受欢迎,因此也无法加入他们。所以她逛来逛去,很不甘心遭到遗弃,便在某种程度上自我满足于在与那些未被拯救的孩子们发生冲突时,充分表现出来的美德,并且欢快地朝着那些成年人微笑。她来到伊莱沙弟兄的旁边。“赞美上帝。”他大声叫喊,摸摸她的头,继续他的谈话。
当约翰尼的母亲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船上的时候,洛兰和杰克逊太太第一次见到她。她穿一身轻薄而又虚幻的蓝色,约翰尼永远都会将这身蓝与他对她最深的记忆联系在一起。约翰尼最小的弟弟,她最年幼最幸运的孩子,紧紧抱住她的脖子不放;当她被介绍给别人的时候,她让他站在地上,惊讶地注视着陌生的环形甲板。在所有的社交场合,他的母亲都似乎极为心烦意乱,好像她随时都在等待某种毁灭性的不可挽回的灾难。这种灾难也许是突然发现她的袜子抽丝了,或者是隐秘地了解到最后审判日的号声在五分钟内就要吹响。可是,不管这是什么,它给她增添了某种因焦虑不安而产生的妩媚,人们争着猜测它可能是什么,需要她在精神上予以如此的关注,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总是被说服,从来没有失灵过。她与洛兰和杰克逊太太讲了一会儿话,她的小儿子拉着她的裙子,约翰尼微笑地望着她;最后,那个小孩一直在吵吵闹闹,她说她必须走了——走进那一个人不敢想象的残酷无情的活动场所——不过希望以后还能见到她们,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绝望的笑容,那笑容清晰地表明她并没有如此快乐。她们看着她慢慢地走到轮船的另一头,有时停下来与人交谈,总是(好像这是一种责任)微微笑着,偶尔打量一下洛伊丝,她正站在伊莱沙弟兄的膝盖旁边。
“她非常友善,”杰克逊太太说,“她长得和你很像,约翰尼。”
大卫笑起来。“妈,为什么现在你要说那样的话?那个女人从来和你没有什么往来。”
约翰尼咧着嘴笑,有些不好意思,假装用拳头威吓大卫。
“你不要听那个又老又丑的男孩说的话,”洛兰说,“他只是想办法使你感到不舒服。你母亲是真的漂亮。告诉她我这么说的。”
这甚至让他更加不好意思,然而他带有嘲弄意味地鞠了一躬,并且说,“谢谢你,姐姐。”然后对大卫说:“也许现在你要学会闭上你的嘴巴。”
“谁要学会闭上嘴巴?那是怎么说话呢?”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父亲。父亲站在那里,好像居高临下地朝着他们微笑。
“杰克逊太太,这是我的父亲,”罗伊迅速地说。“这是杰克逊小姐。你认识大卫。”
洛兰和杰克逊太太抬头看着教会执事,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礼貌的笑容。
“你好吗?”洛兰说。然后杰克逊太太说:“非常高兴见到你。”
“赞美上帝,”他们的父亲说。他笑了笑。“你们别让约翰尼对你们讲话无礼放肆。”
“哦,没有,我们仅仅是在开玩笑。”大卫说。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教会执事说:“看上去是很适宜郊游的一天,赞美上帝。你们年轻人玩得愉快。杰克逊太太,这是你第一次和我们一起郊游吗?”
“是呀,”杰克逊太太说。“大卫回到家来告诉我这件事,我已经很久没有到郊外去了,就决定好好休息一天。而且洛兰一直感到不是太健康,我想新鲜的空气会对她有一点好处。”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有些费力。洛兰看上去被逗乐了。
“没错,会的,帮助虚弱的人,什么也不如上帝的新鲜空气。”听到他们把自己形容成虚弱的人,洛兰看上去好像随时会掉进哈德逊河,她捂着手帕咳成一团。大卫涌起想要故意捣蛋的念头,并受其驱使,快速地看了约翰尼一眼,小声嘟哝着:“那是事实,执事。”教会执事看着他,笑了笑,转身向着杰克逊太太。“我们希望有一天你的儿子会加入我们教会。每个星期天罗伊都带他出来参加礼拜。你喜欢礼拜仪式吗,年轻人?”最后这句话是他热情地对大卫说的;大卫惊讶地听到他提起,罗伊是他的特殊的好友,(而他是约翰尼的朋友,他去教堂是和约翰尼一起!)他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微笑着说:“是的,先生,我非常喜欢。”他看看罗伊,罗伊正以一种既鄙视、讽刺又顺从的表情端详着他的父亲;他又看看约翰尼,约翰尼的脸是一张狂怒的面具。他再一次锐利地看着教会执事;不过他还在讲话,他的手臂搂着罗伊。
“这个男孩子也几乎是一个月前才开始崇拜上帝,”他骄傲地说,“上帝就像那样拯救了他。相信我,杰克逊姐妹,不管是对于什么人,年纪轻的或年纪老的,没有比耶稣的怀抱更好的避难所。我的儿子将会这么告诉你,罗伊,不是吗?”
他们带着拘谨而又真挚的好奇凝视着罗伊。他凶巴巴地小声嘀咕:“是的。”
“约翰尼告诉我,你是牧师,”杰克逊太太最后说,“我和大卫有时会去教堂听你布道。”
“不要到教堂来听我布道,”他说,“你要到教堂来听福音。我们都是在他掌控之中的人。你了解耶稣基督吗,姐妹?”
“我努力按照他的意愿去做。”杰克逊太太说。
他亲切地微笑着。“我们全体都必须沐浴着天恩而成长。”他看着洛兰。“我也期望见到你,年轻的小姐。”
“是的,我们会来的。”洛兰说。他们握了握手。“非常高兴遇见你。”她说。
“再见。”他看看大卫。“现在你要好好的。我希望不久就能见到你被主拯救。”他放开罗伊,举步离开。“你们年轻人玩得高兴。约翰尼,不要胡闹,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他装作没有听见,将手伸进裤袋里,掏出一些零钱,假装在数钱。他的手冰冷潮腻,并且发抖。他的父亲重复他的训诫时,一部分零钱散落到甲板上,他弯下腰去捡。他既想要冲着父亲大声喊出他所知道的最可怕的诅咒,又想要流泪哭泣。他意识到父亲和自己上演的这一戏剧性场面,激起了他们所有人的好奇心,他们全都模糊地感到一种莫名的死一般的紧张氛围。他跪在甲板上,大声回话(声音里带着他胆敢有的最大限度的粗暴、最大限度的狂怒和憎恨):
“不要担心我,爸爸。罗伊一定会留意我的表现。”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周围一片沉默;他站起身来,看见他们都注视着他。大卫的表情看上去既同情又震惊,罗伊低着头,脸上充满歉意。他父亲喊道:
“你要请求原谅,约翰尼,到这里来。”
“对不起。”他说着,走向他的父亲。他生气地抬起头来直视着父亲的脸,他的怒气使他吃惊甚至害怕。可是他没有低下眼睛,他知道父亲看见了(他想要他看见)他是多么地憎恨他。
“你刚才说什么?”父亲问。
“我说你不需要为我担心。我不认为我会做任何胡闹的事。”他的声音令他吃了一惊,听上去比他想得多了些蓄意的冷酷和愤怒,并且在说到“胡闹”这个词的时候,还嘲讽地强调了一下。他知道,如果不是当着这些圣徒和陌生人的面,他的父亲当即就会将他打倒在地。
“你当心一点怎么和我说话的。你别是发育得太快了。等我们回到家,我要扒下那些长裤,我们要看看到底谁是男子汉,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没错我们要,他想道,但什么也没有说。他带着一种故意的漫不经心环视了一下甲板。接着他们感到船摇晃起来,它开始驶离码头。四周响起一阵兴奋的声音。“待会儿见。”他的父亲说完转身走开。
他静静地站着,试图使自己镇定下来,走回到杰克逊太太和洛兰身边。不过就在他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看见大卫和罗伊正在向他走来,于是他停下来等着他们。
“一个婊子。”罗伊说。
大卫看着他,感到震惊。“那不是被主拯救的男孩该使用的语言。”他用手臂搂住约翰尼的肩膀。“我们出发去大熊山喽,”他大声呼喊,“向着壮观的哈德逊河上游”——接着他用拇指比划了一个粗鲁的手势。
“假如现在西维娅看到你做那个手势,”罗伊说,“你将要说什么,嗯?”
“我们不需要担心她,”约翰尼说,“她一整天都会跟老家伙们坐在一起。”
“噢,我们要想出一个方法来对付他们。”大卫说。他转向罗伊。“如今你是被拯救的一个,当我们与那个姑娘谈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找丹尼尔丝姐妹谈谈话,分散她的注意力呢?不管怎么说,你是小孩子,姑娘家不会想要和你交谈。”
“我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拯救,来与那个母夜叉谈话,”罗伊说,“我得到的是爸爸制造的拯救。只有和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被拯救的。”他们笑了起来,罗伊补充道,“并且我也不是小孩子,我具备我爸爸有的一切东西。”
“还有许多连你爸爸都不曾梦想过的东西。”大卫说。
哼,约翰尼想,突然涌起一股恶毒的、令人恐惧的怒气,他根本不必梦想它!
“现在让我们的举动像基督教徒一样。”大卫说。“如果我们现在真的很聪明,我们就应该走过去,到她和那些人一起坐着的地方,装出我们想要听听有关上帝的事情,讨她母亲的喜欢。”
“假如他回来呢?”约翰尼问。
加布里埃尔坐在轮船的另一头,正在和他的妻子讲话。“也许他会待在那里。”大卫说,声音里带有抱歉的口气。
他们走向圣徒们。
“赞美上帝。”他们镇静地说。
“啊,赞美他。”詹姆斯神父说。“你们年轻人今天好吗?”他抓住罗伊的肩膀。“你是跟着上帝而来的吗?”
“是的,先生,”罗伊低声咕哝,“我在努力。”他朝着詹姆斯神父的脸笑了笑。
“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伊莱沙弟兄说,“年轻时就献身于上帝。”他抬头看着约翰尼和大卫。“为什么你们两个男孩子不放弃呢?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留恋的,我要告诉你们。他说:‘在你年轻的时候记得你的造物主,厄运就不会来临。’”
“阿门,”丹尼尔丝姐妹说。“我们生活在世界的末日,孩子们。不要以为你们年轻,你们就有大把的时间。上帝对待年轻人和对待老年人一样。你要让自己时刻准备好,以免他到来的时候,发现你没做好准备。是的。现在是时候了。”
“今天你们男孩子都要来礼拜,不是吗?”麦坎德利斯姐妹问。“你们知道,我们将在轮船上面做礼拜。”她看看詹姆斯神父。“估计一旦等我们向着河的上游再走远一点儿,就要开始礼拜,不是吗,神父?”
“不错,”詹姆斯神父说,“我们要赞美上帝,正好就在壮丽的哈德逊河的中间。”说话的时候,他放开罗伊,倚靠着后方。“希望在那里见到你们这些孩子。我希望听见你们为了上帝而发出声音。”
“我从来就没有看见这些年轻人大声呼喊过。”丹尼尔丝姐妹说,带着不信任的神情打量着他们。她看着大卫和约翰尼。“真不相信我甚至从来没有听见过你们向上帝忏悔。”
“我们还没有被救赎,姐妹。”大卫温和地告诉她。
“那没有什么,”丹尼尔丝姐妹说,“你可以起床以后,为了你的生命、健康和力量而赞美上帝。为你所获得的一切而赞美他,他将会给予你更多的东西。”
“那是事实。”伊莱沙弟兄说。他向西维娅笑了笑。“我是见证人,感谢上帝。”
“他们终归要发出声音来,”麦坎德利斯姐妹说,“有一天上帝会触动这里的每一个年轻人,将他们带到圣坛前跪下。你们记住我的话,你们将会看见。”她对着他们微笑。
“只要你留在主的家附近的时间够久,”詹姆斯神父说,“总有一天,圣灵将跳上你的身。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它跳上我的身体的那一天。”
“那是事实,”麦坎德利斯姐妹大声叫喊,“多么高兴有一天它跳上了我的身体,哈利路亚!”
“阿门,”丹尼尔丝姐妹大声喊道,“阿门。”
“看上去好像此刻我们正在举行一个小型的礼拜。”伊莱沙弟兄笑着说。詹姆斯神父尽情地笑着,并且大声说道,“啊,赞美他,不管用什么方法。”
“我相信下个星期教会要举行一系列的复兴布道会,”伊莱沙弟兄说。“我希望看见你们这些男孩子出席他们的每一场布道会,你们听见了吗?”他一边说一边笑,当大卫刚刚准备抗议的时候,他补充说,“不,不,兄弟,不需要什么理由。你们要在那里。把你们这些男孩子送到圣坛那里,那时也许你们会更多地关注主日学校。”
听到这里,他们一齐笑了起来,西维娅嘲弄地看着罗伊,以温柔的声音说,“也许我们甚至会看到罗伊兄弟大声呼喊。”罗伊咧着嘴笑。
“也乐见你发出一些大声呼喊,”她的母亲抱怨。“你要努力更靠近耶稣基督。”西维娅笑了笑,咬住嘴唇;她看了一眼大卫。
“如今不是每一个人都具备同样的精神,”伊莱沙弟兄说,以支持西维娅。“不可能全都像你一样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他温和地笑着说道,“我们都没有获得你那样的精力。”
丹尼尔丝姐妹笑了笑,皱起眉头,对这样谈及她的体型和激情表示不满,说:“兄弟,不要在意上帝什么时候进入你,你必须要做一些事情。我看见那个姑娘大声叫喊了一整夜,第二天夜晚回来,叫喊得更大声、更厉害。我不相信死气沉沉的宗教,绝不。上帝的圣徒需要复兴。”
“好吧,我们将设法说服西维娅姐妹。”伊莱沙弟兄说。
他们的眼前和身后,只有河水笔直地延伸开来,已经有很久看不见他们出发的地点了。他们的轮船在帕利塞德旁边行驶,粗糙而巨大的悬崖绝壁矗立在肮脏、宽阔、蓝绿色的哈德逊河上。约翰尼、大卫和罗伊闲逛着走下楼梯,来到底层甲板,站在栏杆旁边,俯身注视着尾随轮船的白色的翻滚的浪花。河面上浮动着一股轻柔而凉爽的微风,吹到他们的脸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安静地一起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河流和群山,隐约听见身后船上人们活动的嗡嗡声响。高高的天空,一片蔚蓝,间或飘过一朵泡沫似的变幻的云彩;太阳是橘黄色的,炙热地照射在他们没有遮掩的头上。
最后,大卫低声嘀咕说:“真滑稽,假如他们是正确的。”
“假如谁是正确的?”罗伊问。
“伊莱沙和他们——”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搞清楚。”约翰尼说。
“不错,”罗伊说,“可是我还没有思念天堂。”
“你怎么总是这么聪明。”大卫说。
“哦,”罗伊说,“你只是伤心,因为西维娅还在上面那儿,和伊莱沙弟兄一起。”
“你认为他们打算结婚吗?”约翰尼问。
“说话别像个傻瓜。”大卫说。
“哎呀,这是很简单的事情,直到你被拯救之前,你永远不要打算和她谈心说话。”约翰尼说。他本来是想说“我们”。他看着大卫,微微一笑。
“也许是值得这么做的。”大卫说。
“也许是值得这么做什么?”罗伊问,龇牙咧嘴地笑。
“正经一点。”大卫说。他脸红了,深色的血液从深色的皮肤下面涌上来。“假如你打算那样讲话的话,你怎么能指望我得到拯救?你本来应该作为一个榜样。”
“不要看着我,你这个家伙。”罗伊说。
“我希望你和约翰尼谈谈。”加布里埃尔对他的妻子说。
“关于什么?”
“那个孩子骄傲得目中无人。问问他,让他告诉你,今天早晨,当着他朋友的面,他对我说了些什么。他是你的儿子,确实。”
“他说了什么?”
他生气地看着河那边。“你问他,让他今天晚上告诉你这件事。我真想把他打倒在地。”
她看到了那个场面,所以知道这件事。她匆匆看了丈夫一眼,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愤怒,自己几乎没有意识到;她叹了口气,转身看着她最小的孩子,她坐在那里,正在用一颗红色的球、小石块、积木、一把断了的铲子,玩一种复杂的、费力的、又显然沉闷无趣的游戏。
“我会和他谈谈,”她最后说,“他不会有问题的。”她很纳闷,自己究竟要对他说什么;而他又会对她说什么。她暗地里四下环顾轮船,可是哪里都看不见他这个人。
“那个傲慢的恶魔正在将他吞噬。”他充满怨恨地说。他注视着河水飞逝而过。“假如上帝能够取走他的灵魂,那将是全世界最好的事情。”他本意是想说“拯救”他的灵魂。
现在是中午了,船上到处都在吃午餐。纸袋和巨大的篮子被打开来,于是呈现出一幅壮观的景象:冷切猪肉、冷鸡肉、香蕉、苹果、橙子、梨、汽水、糖果,和冰镇柠檬水。船上到处可见上帝的选民们轻松自在的样子;他们一群群地坐在一起,交谈并且大笑;有些人更加世俗地传播着流言蜚语,还有一些更加勇敢的年轻人,竟敢一起走开了。在他们的底下,强劲有力而又冷漠无情的河水在航道内汹涌澎湃,咆哮的浪花追逐着他们。在轮机舱里,孩子们随着轮船的起起伏伏而不断叫喊,同时仔细看着齿轮的转动。巨大的钢铁螺栓好像与人类差不多,它们所拥有的无情的力量却是没有人性的。这台庞然大物似的机器,它承载着如此巨大的重量和众多的货物。
丹尼尔丝姐妹把一个纸袋扔到旁边,用她的大手帕擦干净嘴。“西维娅,你要当心一点,如何与这些没有被拯救的男孩子说话。”她说。
“是,我会当心的,妈妈。”
“很不喜欢那个杰克逊家的男孩看着你的样子。那个孩子身上有魔鬼。你小心一点。”
“是,妈妈。”
“你以后有大量的时间来考虑男孩子们。对于你来说,目前是时候考虑一下耶稣基督了。”
“是,妈。”
“你现在要注意。”她的母亲说。
“妈妈,我想要回家!”洛伊丝哭着说。她哭泣着钻进母亲的怀里。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宝贝儿?”她轻轻地摇晃着女儿。“告诉妈妈出了什么事?你哪里疼吗?”
“我想要回家,我想要回家。”洛伊丝啜泣着。
“一位非常优秀的牧师,一位神职人员,同时也是我的朋友,将为我们主持礼拜。”詹姆斯神父说。
“也许你曾经听说过他——彼得斯牧师吧?一位真正的神职人员,阿门。”
“我认为,”加布里埃尔笑着说,“或许某个星期天的晚上,我能够带来神示。很久以前上帝就召唤我。我过去在家乡有我自己的教堂。”
“你不要急于求成,格兰姆斯执事,”詹姆斯神父说,“你只要慢慢来。关于青年牧师之夜,你进行得非常顺利。”他停了一下,看着加布里埃尔。“是的,确实如此。”
“我只是想,”加布里埃尔恭顺地说,“我能够在主的家里更好地发挥作用。”
詹姆斯神父引用《圣经》的经句,这句话告诉我们,宁可在神殿中看门,也不愿住在恶人的帐篷里;然后又开始引用圣保罗的格言,说应当在主里顺服那些在上的人,不过又断定(注意加布里埃尔的脸色)还没有必要如此。
“你只要持续不断地祷告,”他亲切地说,“就会离上帝更近一点儿。他会创造奇迹。你将会看见,”他俯身靠近执事,“而且努力离人们更近一点儿。”
罗伊和一个笨拙而又使人眼花缭乱的名叫伊丽莎白的女孩一起信步走开了。约翰尼和大卫独自在轮船上不停地上上下下闲逛。在一个人也没有的船尾,他们爬到最上面的甲板上,趴在栏杆上。上面这里的空气凛冽清新。他们面对着河水,互相勾肩搭背。
“今天早晨你老爸真的有点儿粗暴。”大卫关切地说,注视着经过的群山。
“是呀。”约翰尼说。他看着在天空映衬下的大卫的脸。他突然在寒冷刺骨的空气中颤抖起来,将脸埋在大卫的肩膀上。大卫低头看了看他,抱紧他。
“你爱谁?”他喃喃自语。“谁是你的情人?”
“你,”他热烈地低声嘀咕,“我爱你。”
“罗伊!”伊丽莎白咯咯地笑着说,“罗伊·格兰姆斯。你要是再说一次那样的事情看看。”
礼拜现在开始了。船上的每个角落都有上帝的圣徒们在活动。他们把他们所携带的各种各样的物品集中到一起,把他们从甲板顶层到底层的椅子都搬到大礼堂。这是午后不久,还不到两点钟。太阳很高,四处都洒满红铜色的阳光。在城里,热度将是不堪忍受的;但是在这里,当圣徒们鱼贯进入这间巨大而高高的房间的时候,空气慢慢开始变得沉闷。这个房间曾经被用作跳舞的大厅,这从它褪色的古董的陈设可以看出来。房间全是黑色的桃花心木,从明亮的甲板走进来,人们突然间在黑暗中摸索;通过立在房间前面一个小小的讲台上的漂亮的大钢琴,找到自己的方向感。
他们坐成短短的一排排,中间是一条宽宽的通道,差不多无意识地形成一个等级森严的组织。詹姆斯神父坐在前面,旁边是麦坎德利斯姐妹。他们的对面坐的是加布里埃尔和琼斯执事,紧靠在他们后面的是,丹尼尔丝姐妹和她的女儿。就在他们刚刚安顿下来的时候,伊莱沙弟兄迅速地走进来。他大步走向钢琴,先跪下片刻,然后站起来就座。当伊莱沙弟兄的手指试探性地掠过钢琴琴键的时候,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圣徒们调整自己,等待着。加布里埃尔有些不耐烦地寻找罗伊和约翰尼,无疑他们正忙着与大卫进行罪孽深重的交谈,心思还没有放在礼拜上。他转身看看后面和洛兰一起坐着的杰克逊太太,很不自在地朝她们笑了笑,然后瞥了一眼他的妻子,她安静地回视他带着探询的凝视,面部表情没有变化。
伊莱沙弟兄敲打着琴键,会众们加入一起歌唱《什么也不会让我离开神的爱》,敲着铃鼓,使劲拍手跺脚。古老大厅的墙和地板震动,高高的天花板上的大枝形吊灯摇摇晃晃。外面奔腾的河水流过帕利塞德的重重阴影,红铜色的阳光强烈地照射下来。一起来郊游的几个陌生人出现在门口,站在那里以一种拘谨的兴味观看。圣徒们继续歌唱,发出响亮的声音,赞美耶和华,似乎没有意识到那些围观的未被拯救的人,这些人,将来有一天,可能因上帝的神力而颤抖。
詹姆斯神父站起来,面向着会众,满面笑容,这时歌声停止了。他们怀着热爱,期待地看着他。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朝坐在下面的他们微笑。然后他说道,声音洪亮而充满欢欣:
“好啊,让我们一起说,阿门!”
他们顺从地大声喊叫,“好啊,阿门!”
“让我们一起说,赞美他!”
“赞美他!”
“让我们一起说,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啊,天国的荣耀!”詹姆斯神父大声呼叫。圣灵触及了他,他再一次大声呼叫,“啊,赞美他!赞美他的圣名!”
他们笑着跟随他大声呼喊,他们的喜悦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笑得像孩子一样,有些人还像孩子一样大叫;在完全而自信的拯救中,知道上帝就在他们中间,知道每一颗苦恼渐增的心渴望着仅仅被他的荣耀所充满。所以在那一刻,他们每一个人,或许都插上了像鹰一样的翅膀,远远地超越肮脏污秽的肉体的存留,超越内心的深不可测的罪恶,以及每时每日和每周的厄运;他们每一个人,都被等待在天国的荣耀中的新郎所欢迎;在那儿,所有的眼泪都被擦干,死亡失去权威;在那儿,邪恶停止扰乱,疲倦的灵魂得到了安息。
“圣徒们,让我们赞美他,”詹姆斯神父说。“今天,就在神的伟大的河流中间,在神的伟大的屋顶下,亲爱的教友们,让我们提高声音,感谢上帝认为拯救我们是恰当的,阿门!”
“阿门!哈利路亚!”
“——守护我们得到拯救,阿门,守护我们,啊,荣耀属于上帝,避开撒旦的陷阱,避开这个世界上的诱惑、淫欲和罪恶!”
“宣讲它!”
“布道!”
“在你可能在的任何地方礼拜上帝,阿门,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不对吗?当你得到这个伟大的拯救的时候,你不能够仅仅把它留在教堂里,哈利路亚!你要宣讲它——”
“阿门!”
“你要身体力行它,阿门。当圣灵触及你的时候,你要采取行动,感谢主!”
“啊,确实如此!”
“希望今天听到一些公开表白,阿门!我希望今天听到一些歌唱,感谢主!希望见到一些大声呼喊,感谢主,哈利路亚!”
“宣讲它!”
“我不希望看见任何一个圣徒退缩不前。如果上帝赦免了你的原罪,阿门,无论你走到哪里,他都给你一个见证。是啊!我的灵魂就是见证,感谢我们的主!”
“天国的荣耀!”
“假如你还没有被赦罪,阿门,无论如何,站起来赞美他。给予主赦免你罪孽深重的人生的荣耀,因为阳光和雨水而赞美他,因为他的双手所做的全部善行而赞美他。圣徒们,我希望今天听到一些赞美,你们听见我说的吗?我希望你们让这艘老旧的轮船摇动,哈利路亚!我希望感受到你们的拯救。你们被拯救了吗?”
“阿门!”
“你们被净化了吗?”
“天国的荣耀?”
“经受过火的洗礼吗?”
“是啊!多么快乐!”
“作见证!”
此时礼堂内充满一股急速流动的风,上帝永远驾驭着这股风,死亡或康复在他的手中无关紧要。在这种狂暴激烈之下,圣徒们深深地低头鞠躬,大声叫喊“神圣!”泪水跌落。空旷的甲板上,罪人们站在那里观看,越过他们,是炙热的太阳,深深的河流,黑色—棕色—绿色、没有变化的悬崖。有一天,照耀着大地和河流的太阳也许会拒绝发光,河流也许会停止奔流,无数的死者也许会浮上水面,悬崖也许会粉碎、断裂、倒塌;到那时,他们曾经的所在也许会不复存在,除了没有租约的上帝的神谴。
“谁将第一个对我们讲述?”詹姆斯神父大声地说。“站起来,宣讲它!”
伊莱沙弟兄大声哭喊:“发发慈悲吧,耶稣!”从钢琴的琴凳上站起来,他强健的身躯着了魔。圣灵触及了他,他再一次哭泣起来,身子几乎弓起来,他的脚在地板上跺着永恒的令人敬畏的信号,他的手臂像翅膀一样在空中舞动,他的面孔扭曲,不再是他自己的面孔,也不是一个年轻人的面孔,而是不受时间影响的、感到极度痛苦的、冷酷阴森的面孔,带着心醉神迷的恍惚,盲无目的地朝着天空。是的,上帝,他们大声叫喊,是的!
“最亲爱的……”
“宣讲它!”
“讲讲吧!”
“我想要感谢和赞美上帝,阿门……”
“阿门!”
“……为了在这里,为了我的生命、健康,和强壮,我想要感谢他……”
“阿门!”
“好啊,天国的荣耀!”
“……我想要感谢他,哈利路亚,因为有一天他拯救了我的灵魂……”
“啊!”
“天国的荣耀!”
“……因为有一天,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感谢主,让圣灵亮光在我的心中闪耀,阿门,我想要感谢他,因为在我的青少年时期使我得到拯救,哈利路亚,当我还具备所有的功能的时候,阿门,在撒旦有机会毁灭我在尘世间的肉体之前!”
“宣讲它!”
“他从尘世和尘世间的事物中拯救了我,亲爱的。从玩牌中拯救了我,阿门……”
“天国的荣耀!”
“……从酗酒中拯救了我,感谢主,从街头、电影院以及尘世间的一切肮脏污秽中拯救了我!”
“我知道确实如此!”
“他拯救了我,亲爱的,净化了我,让我充满受到祝福的圣灵,哈利路亚!赐给我一首新歌,阿门,一首之前我不知道的歌,踏上皇家大道。为我祈祷吧,亲爱的,我将站立在这些最后的罪恶的日子里。”
“祝福你的名字,耶稣!”
在他作见证的过程中,约翰尼、罗伊和大卫安静地站在门旁,不敢在他讲话的时候进去。就在他落座的瞬间,他们一起迅速地走向高大的礼堂前面,跪在他们的座位旁边祈祷。在这种结伴之行中,他们每个人的外表,不断地发生引人注目、甚至是令人兴奋的变化;仿佛他们的青春,几乎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抛弃了;而兽性,如此鲜明地焦躁不安但未被发现,如此紧张而具有活力,准备飞跃而出之际,就已经被追踪,被捕获,被奉献,仿佛一个永久的血淋淋的祭品,放在上帝的圣坛上。然而他们的身体继续变化成长,以惊人的速度,不可思议地为他们的成年做着准备。不管他们的行动多么小心谨慎,这些行动暗示着,也让被赎救者极端明显地看见,在血洗的罩袍之下异教的欲望。他们的内心,通过对抗自然的力量,不断地使启示的力量保持完美的平衡;而圣徒们,带着有点令人伤感的爱来关心他们,可以说为了偷偷地抢在众生之前,趁众生还没有睡醒的时候,努力把他们的灵魂带到安全的地方。他们经过时,一股来自地狱般的风暴,吹过教会的会众;有人大声叫喊:“保佑他们,上帝呀!”当他们跪下祈祷的时候,蜜黄色的罗素姐妹立即站起来向上帝忏悔。
从闭上眼睛、掩住脸孔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被孤立于那使身边一切事物都为之感动的喜悦之外。然而这同样的孤立,却足以让圣徒们的荣耀更真实,让信念的脉搏,无论多么微弱,在他们的体内跳动,于是也让神的荣耀隐隐透着一种无助的恐怖意味。罗素姐妹结束了她的告解,啜泣着坐下来,头向后仰,双手伸向天空;正当此时,身体挺得笔直地坐在位子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罗伊第一个站起来。丹尼尔丝姐妹立即提高她洪亮而又刺耳的嗓音,打响铃鼓,唱起歌来。坐在琴凳上的伊莱沙弟兄转过身,敲击琴键。跪着的约翰尼和大卫站起身,他们起立的时候,教会的会众们也站起来,拍着手唱歌。三个男孩没有唱;他们站在一起,小心翼翼地互不答理,他们的脚平稳地站在有点儿倾斜的地板上,但是当音乐渐渐变得越来越狂野时,他们的身体也随着前仰后合。有人放声大哭,不受时间影响的号啕大哭;激情飞溅上空旷的甲板,填满通道,沐浴着站在那里的罪人们;激情填满高高的大厅,飞溅上圣人们的面孔,一股超自然的风,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他们的手在面前弯成弧形,移动着,他们的眼睛抬起向着天空。汗水沾污了教堂执事的衣领,浸透了妇女们包扎得很紧的头巾。那么这是真的吗?有一天在伯利恒确实诞生了一位救世主,他就是耶稣基督?他为了他们而死——为了他们!——被吐口水,被荆条抽打,他戴着荆棘编成的冠冕,看着他的鲜血像雨水般流淌下来;他在墓穴里躺了三天,然后征服了死亡和地狱,在荣耀中升起复活——这是为了他们吗?
主啊,我想要去,给我指明道路!
因有一个婴孩为我们诞生,有一位儿子赐给我们——他的名字要被称为神奇的、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是的,有一天他会回来,荣耀的王;他要打开天国的正门,降临尘世,审判不信上帝的民族,召集他的人民,将他们带到他们的安息处。
牵着我的手引领我向前!
在后面的某个地方,一位妇女大声叫喊并且开始呼喊。他们依然互相不看对方,很小心地环顾四周,似乎从很远的距离,透过无法忍受的热度,看见一位圣徒正在上帝的神力之下翩翩起舞,那热度可能就像希伯来人的孩童被捆绑着扔进熊熊燃烧的火炉时面对的一样。她边舞边从人群中出来进入通道,那美丽叫人美不胜收,那优雅恰如从天堂源源而来。她的脸向上扬起,眼睛闭上,双脚此刻舞动得如此坚定无疑,仿佛已不是她自己的脚了。上帝的力量一个又一个地感动了其他的人——就像《圣经》里写的一样——圣灵从天降临,有呼叫的声音。西维娅举起了双手,眼泪流下面颊,她也立即走出来进入通道,大声呼叫着。那么这是真的?圣徒们欢欣鼓舞,罗伊敲打着铃鼓。神情严肃、身体颤抖的大卫,拍着手,身体随着舞者的节奏不停地摇动。约翰尼站在他的身旁,激动并且头昏脑涨,一直不断地挣扎,在惊慌失措中,振作起全部的精力,让他不至于陷入这种狂热之中。然而他每天都认识到他是罪孽深重,他心中的隐秘在神的鼻孔里是一股恶臭。你们的罪虽像朱红,必变成雪白。来吧,让我们一起辩论,上帝说。
此时钢琴弹奏出一阵激烈的不和谐的音乐,伊莱沙弟兄猛然站起,跳起舞来。约翰尼看着那些旋转的身体,并且在恐怖和痛苦中,听着野兽般的哭泣声。男人中间只有伊莱沙在跳舞,女人们朝着他移动,他也朝着女人们移动。约翰尼感到一股冰冷的风向他吹过来,他全身的肌肉收紧,似乎在愤怒地抵抗某种即将发生的血腥的行动,就像艾萨克看见他父亲手中的刀,他的身体谅必会感到厌恶,恶心得几乎要啜泣,他闭上了双眼。如此卑鄙地站在他肩膀上的,肯定是撒旦;除了耶稣的血,到底还有什么能使他获得自由呢?他想起他曾经多次站在教堂会众那些正经的人们当中——他还是没有得救。他留在注定失败的大军中间,这些人的生活——正如他被告知的,正如他现在怀着忧伤自己开始发现的——陷入不幸的困境,他们的结局便是天谴和哭泣。由于觉得自己在陷落,他睁开了眼睛,看着欣喜欢乐的圣徒们。他的眼睛见到他的父亲,站在那里拍着手,汗珠晶莹闪烁,激动得不知所措。接着洛伊丝开始呼喊。他第一次看着罗伊;他们的目光在短暂的、反常的惊异中接触,罗伊几乎无法察觉地耸了耸肩。他看见母亲监督着洛伊丝,她自己的脸上隐藏着烦恼。从门口射进来的光照着她的脸,整个房间都充满这种奇怪的光线。此时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罗伊手中的铃鼓和圣徒们沉重的节拍所发出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和手掌的声音,以及哭泣的声音。大概很多世纪以前,米利暗带领以色列的后代,走出荒芜之地的时候,发出的正是这样一种喧闹声。今天为我们诞生了一位救世者,他是主基督。
然而,沐浴在红铜色的阳光下,约翰尼突然感到的,不是上帝的存在,而是大卫的存在;大卫的存在好像延伸到他,把手伸向他的手,随着狂暴的涨潮,把他拖至水底,或者安全地将他带到岸边。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着他的朋友,他的朋友以如此的力量吸引着他;在那一刻,他感觉到如此深厚的爱意、如此无可名状而又令人恐惧的喜悦和痛苦,他也许会当着那一群人的面,跪倒在大卫的脚下哭泣。
一旦到达大熊山,他们面临的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就是要把西维娅带到足够远的地方,远离她母亲的视线,将她的生日礼物赠送给她。这本来就足够困难的问题,由于伊莱沙弟兄一直在场,而变得无比艰巨;伊莱沙弟兄被下午的礼拜和西维娅信仰的重生所鼓舞,逗留在她的身边,承担上帝的仁慈和力量的见证人。西维娅带着惯常的痴迷和费劲的微笑聆听着。她的母亲,在她的一边,伊莱沙弟兄在她的另一边,差不多好像轮流地,就她作为上帝的圣徒的品行,对她提出忠告。随着太阳很明显地向西移动,他们开始感到绝望,根本没有机会送给她那枚镀金的蝴蝶胸针,它正很不舒服地躺在大卫的背心口袋里。
当然,正如约翰尼之前提议的那样,他们确实没有理由,不能够走到她的身边,围绕住她,就像她现在被围绕住的那样,将首饰给她,把这件事情做一个了结——尤其是大卫还表明过要探索大熊山的奇观,而这一愿望必须等到这个任务完成后才能去实现。丹尼尔丝姐妹决不可能反对一个无关紧要的纪念品,它来自三位年轻人,他们全都虔诚地上教堂,其中的一位宣称灵魂得到救助。可是这远不能令大卫感到满意,他不愿意当着令人约束的圣徒们的面,听见西维娅口中的“谢谢”。所以他们等待着,在斜坡上的公园周围闲逛,在湖畔和溜冰场附近徘徊,并且留神看着西维娅。
“上帝,为什么他们不走开,去什么地方睡觉?或者祷告?”大卫终于大声喊道。他怒目注视着附近的高地,西维娅和她的母亲坐在那里,和伊莱沙弟兄谈着话。阳光照在她们的脸上,西维娅不安地转动她的头时,她的头发闪着细碎的蓝黑色的光。
看着西维娅是如何完全占据了他的伙伴的心,约翰尼压制住内心的嫉妒;他半带愤怒地说:“我仍然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走过去,把它交给她。”
罗伊看着他。“兄弟,你听起来好像很不明智。”他说。
约翰尼皱起眉头,陷入沉默不语之中。他斜视了一眼大卫皱着的脸(他的眼睛仍然在西维娅身上),出人意外地转身走开。
“你去哪里,老弟?”大卫喊道。
“我会回来的。”他说。他祈祷大卫会追赶他。
然而大卫决定独自拦截西维娅,和罗伊一起留在原地没动。“哦,赶快,”他说;他伸展四肢,笔直地躺在草地上。
一旦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步伐就慢了下来;他将额头靠在一棵树的树皮上,尽管激动不安,浑身颤抖发烧。树皮粗糙而冰凉,尽管它无法提供其他的舒适,他还是静静地在那里站了很长的时间,看见他身外更远处——不过这并没有带来平静——高高的清澈的天空,光辉渐渐暗淡的太阳在空中行进;纵深的大地覆盖着色彩鲜艳的旗帜、青草、花朵、荆棘和藤蔓,以及永远向上伸展的野蛮的树木。他听见他的身后传来小孩和圣徒们的声音。他知道他必须回去,至少万一大卫骗过丹尼尔丝姐妹,把金色的蝴蝶赠送给她的女儿时,他必须在场。但是他并不想回去,此时他认识到,他对生日礼物没有兴趣,对西维娅也没有任何兴趣——从一开始他就毫无兴趣。当他将他的思绪从那个突然裂开的深渊,从那个可怕的无底深渊,那个他已经多次在梦中遇到过的深渊,转过来的时候,他改变了他站立的姿势,从树旁转过身来。他慢慢地开始行走,离开圣徒们和孩子们的声音,双手插在口袋里,挣扎着不去理会那个问题,那个在他脑中明亮的鬼屋里不停尖叫的问题。
事情发生得极其简单。最终丹尼尔丝姐妹感到她需要去上厕所,厕所离她所在的地方有很长的距离。伊莱沙弟兄还逗留在那里,而罗伊和大卫,就像两只野兽,蹬伏在矮树丛中,注视着他并且等待着机会。接着他也站起身来,走开去为西维娅拿冰镇的柠檬水。她独自静静地坐在绿色的高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沉浸在幻想之中。
他们朝她走去,同时害怕丹尼尔丝姐妹会突然重新出现。西维娅看见他们走来的时候,微笑着并且愉快地向他们招手。罗伊咧开嘴笑,脸朝下扑倒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大卫依然站着,手在他的背心口袋中摸索。
“我们有东西要给你。”罗伊说。
大卫拿出蝴蝶胸针。“生日快乐,西维娅。”他说。他伸出手,蝴蝶胸针在阳光下发出奇特的光芒,他惊奇地意识到,他的手在颤抖。她满脸笑容,又惊讶又高兴,从他的手中拿起胸针。
“它也是约翰尼送的,”他说。“我——我们——希望你喜欢它——”
她将小小的金色胸针握在手心,低下头凝视着它;她的脸被遮住了。过了片刻,她低声说:“我是如此地惊讶。”她抬起头,眼睛闪闪发光,几乎是潮湿的。“啊,太好了,”她说,“我从来没有期望任何礼物。我不知道说什么。妙极了,好极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蝴蝶胸针别在她浅蓝色的连衣裙上。她轻轻地咳了一声。“谢谢。”她说。
“你母亲不会介意的,是吗?”罗伊问。“我的意思是——”在西维娅突然的注视之下,他有点尴尬,说话结结巴巴——“我们不知道,我们不想给你找任何麻烦——”
“是呀。”大卫说。他没有移动,站在那里注视着西维娅。西维娅的眼光离开罗伊,抬头看着大卫,他的眼睛与她的对视,她笑了。他也对着她笑,突然没有话说了。她再一次移开目光,朝她母亲离去的小路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不,”她说,“不会的,她不会介意。”
接着一阵沉默。大卫很不自在地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罗伊脸朝下心满意足地躺在草地上。河流在他们下面看不见的地方,因为已经过了一天的高温时期,从河面上吹来的微风,也隐约地渐渐变得更加急切;太阳永远向着西方移动,照得树梢发亮并且发出光泽。西维娅叹了一口气,在地上挪动着身子。
“约翰尼为什么不在这儿?”她突然问道。
“他到什么地方去了,”罗伊说。“他说他马上就回来。”他看着西维娅微笑。她正在看大卫。
“你八成是想要长得真的很高,”她嘲弄地说。“你为什么不坐下来?”
大卫咧开嘴一笑,盘着腿在西维娅旁边坐下。“嘿,女士们喜欢他们个子高。”他仰面躺着,凝视着上方的天空。“这是晴朗的一天。”他说。
她说,“是呀,”低头看着他;他闭上了双眼,他的脸沐浴在慢慢暗淡的阳光中。有点唐突地,她问他:
“你为什么不让自己得到拯救?你一直在教会附近,却还没有得到救赎吗?你为什么没有呢?”
他吃惊地睁开眼睛。除了带几分开玩笑的口吻说起过,西维娅以前从没对他提起过灵魂的得救,他最喜欢她的一件事情,就是她从来都不对他说教。这一来,他有些捉摸不定,微笑地注视着她。
“我不是开玩笑,”她严厉地说,“我绝对当真。罗伊已经被救赎了——至少他这么说——”她模仿那些老家伙的腔调,阴沉地对着罗伊笑了笑——“无论如何,你应该考虑考虑你的灵魂。”
“这个,我不知道,”大卫说,“我有思考过这件事。它是——这个,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唔,身体力行它——”
“你所要做的一切,就是下定决心。如果你真正希望被拯救,他会拯救你。是的,并且他也会守卫你。”她听起来完全不像歇斯底里的,或者变了样子的。她非常平静,带着极大的诚挚,并且说话的时候皱着眉头。大卫卸下了防备,什么也没说。他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感情受到伤害,同时出乎意料。“这个,我不知道。”最后他重复说。
“你祈祷过吗?”她问。“我的意思是,真正祈祷过吗?”
大卫笑了起来,开始让自己恢复正常状态。“这是不公平的,”他说,“你不应该像那样,在我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逮住我。现在我不知道说什么。”可是看着她认真的面孔,他变得严肃起来。“嗯,我努力做一个正派的人。我不打扰任何人。”他捡起一片青草的叶片,凝视着它。“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尽我最大的努力。”
“你会吗?”她问。
他再一次笑起来,被击败了。“姑娘,”他说,“你是一个杀人犯。”
她也笑了起来。“你这眼睛乌黑的恶魔,”她说,“如果我在信仰复兴布道会上没有看见你,我将永远不会再和你说话。”他有些惊奇,迅速抬头望去,而她依然笑着说:“不要像那样看着我。我说话算话的。”
“好啊,姐妹,”他说。接着说:“假如我出现了,我能够陪着你走回家吗?”
“我有我的母亲陪着我走回家——”
“哦,让你的母亲和伊莱沙弟兄一起走回家,”他说,咧开嘴笑起来,“让老人们待在一起。”
“放开他,撒旦!”她笑着大声说,“放开这个男孩!”
“这个兄弟需要祷告。”罗伊说。
“阿门。”西维娅说。她又一次低头看着大卫。“我想要在教堂见到你。不要忘记了。”
“行,”他说,“我会在那里。”
六点钟的时候,轮船鸣响汽笛,不时地打断他们的假日;让人心情烦躁地响个不停的汽笛声,穿越突然失去生气的公园,溜冰的人离开溜冰场;小船飞快地从湖面上划进来。孩子们被从秋千架、跷跷板和旋转木马上叫回来,被迫丢下遗失在树林中的球,和悬挂在树梢上的扯破了的风筝。(“别吵啦,”他们的父母说,“我们会给你另买一个——快来吧。”“明天吗?”——“快来吧,宝贝儿,是要离去的时间啦!”)年纪大的人们从板凳上、草地上站起身来,把空了的装午餐的篮子、读了一半的报纸,和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的《圣经》,收集到一起;他们开始向山坡下走去,一群散兵游勇。大卫和西维娅、丹尼尔丝姐妹以及伊莱沙弟兄走在一起,倾听着他们的谈话(老天啊,约翰尼想,除了罪孽,他们还有别的任何话题吗?),并且提着西维娅的午餐篮。他似乎对他们所说的事情很感兴趣;不时看着西维娅,露齿而笑,她也对着他露齿而笑。有一次,西维娅绊了一下,他把手伸到她的胳膊肘上,将她扶稳,然后抓了一下她的手臂。大概时间太长了一些,走在丹尼尔丝姐妹那一边的伊莱沙弟兄注意到了这一点,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他继续着他的谈话,偶尔盯着西维娅看,带着某种差不多是滑稽的无能为力,企图发现她的头脑里想的是什么。丹尼尔丝姐妹谈论的全是轮船上的礼拜,和即将到来的信仰复兴布道会。她好像几乎没有注意到大卫的存在,尽管她曾经对他说过话,说他需要大量的祷告。加布里埃尔手里抱着熟睡的婴儿,大步走在他妻子和洛伊丝的旁边——洛伊丝走起路来不断地跌跌绊绊,所以紧紧地握住妈妈的手。罗伊在后面什么地方,和伊丽莎白开着玩笑。路上拐了一个弯,轮船和码头出现在他们的下方,阳光中一片暗淡的灰白色。
约翰尼独自走下山坡,注视着在他前面的大卫和西维娅。他回来的时候,罗伊和大卫都不见了,西维娅的母亲和伊莱沙弟兄重新回到她的身边,陪着她坐在那里;如果不是看见她衣服上金色的蝴蝶胸针,他根本不会意识到任何变化。她谢了他有份送她的礼物,同时告诉他罗伊和大卫在溜冰场上。
但是当他终于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湖中心的一条划艇上。他害怕水,不能划船。他站在湖岸上看着他们。过了很久他们才看见他,向他挥手,开始划回来,以便他加入到他们当中去。不过对他来说,这一天已经毁了;等到他们把船划进来,租船的时限到了;大卫去找他的母亲再要一些钱,可是等到他赶回来,已经是离去的时候。然后他便和西维娅一起走了。
在返回的全程,大卫都全神贯注于西维娅身上。当他最终找到约翰尼的时候,发现他独自坐在顶层甲板上,在夜晚的空气中微微颤抖。他在他的身旁坐下。片刻之后,约翰尼动了一下,将头靠在大卫的肩膀上。大卫伸开双臂搂住他。然而现在,曾经是和好的所在,只有痛苦;曾经是安全的地方,只剩危险,就像一朵鲜花,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