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横渡福伊河

### 康沃尔郡,7月18日

当我沿着福伊河东岸,穿过蜿蜒如迷宫的小路,开车前往波尔鲁安时,天色已晚。很多地方都狭窄异常,你甚至会同时擦到两侧的陡坡。我在悬崖顶上海岸警卫队的瞭望小屋旁落了脚,在雪铁龙里宿了一夜。醒来时,我从敞开的后备厢向外望见浓重的海雾,又在降落伞下打了会儿盹,聆听着悬崖下方,一艘小船驶来时低沉的引擎声。

波尔鲁安和福伊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深深的福伊河口形成的天然港湾,两地所在的山丘又为这座港湾遮风挡雨。保守的福伊镇人把波尔鲁安称为社会主义共和国,因为后者所属的独立区议会始终较福伊镇更为激进。福伊镇一直没能从对面波尔鲁安盖得漫山遍野、充斥着天际线的政府福利房中彻底缓过神来。似乎,两个镇子内战时期的积怨至今也没得到化解:当初,福伊镇是议会派,波尔鲁安则是保皇派。

除了达芙妮·杜穆里埃无处不在的幽魂之外,于我,福伊镇和福伊河始终有着特殊的重要性,因为此地是我母亲与兰迪舅舅最喜欢、也最常出没的地方之一——他们在康沃尔度过了童年大部分时光。我外公当时是特鲁罗的公共卫生检查员,一家人便从沃尔索尔搬到了那里。斯塔福德家庭出身的孩子在康沃尔的学校多少会感到隔阂,因此,兄弟姐妹七人就变得尤为亲近。他们刚搬来时,康沃尔的孩子们以为他们来自华沙,【沃尔索尔(Walsall)在历史上属于斯塔福德郡,位于英格兰中部以西,名字与华沙(Warsaw)相近。】还用洋泾浜英语和他们交谈。作为外来者,他们在自己家庭内部的交往始终远远多于外部。最后,年纪最长的兰迪买了一艘小船——一艘朴实无华的舱式游艇,兄弟姐妹便在法尔河上下过起了《燕子与鹦鹉》般的生活,还会一路航行去福伊和波尔鲁安。此外,我一位女友的避暑小木屋从前也在这里,二十五六岁那会儿,我会遵循杜穆里埃笔下伟大的浪漫传统,像跑马拉松似的从伦敦疯狂地开上一个通宵的车,就为了来这里看她。

刚一到这儿,我便意识到,想要游过福伊河口绝非易事。问题的根源在于,从杜穆里埃和她那群摩登朋友住在这里的年代起,这里就一直是供人们出风头的地方。自打你来到水上,或是下到水里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登台亮相了。这个镇子依山而建,像座巨大的看台,到处都是双筒望远镜,搞不好还有单筒的。每个人都有一扇视野绝佳的窗户作为观景台,这种窗户打碎了可是要赔上一大笔的。所有人都观察着他人,并时刻进行着实况解说:他人的船只适航与否,漆面状况如何,若是 自己 掌舵会走哪条航线……海岸警卫队正在巡逻;领航员引导着巨大的货船沿河上上下下,好将来自圣奥斯特尔的瓷土装上船;再加上拖船、渡船人、水上的士和福伊游艇俱乐部——所有这些人都留神注意着你的行头打扮。

我沿着狭窄陡峭的街道穿过波尔鲁安镇中心,去搭乘前往对岸福伊镇的渡轮。到了码头上,我在一列排得整整齐齐的小狗后头站定了脚跟。渡轮上的狗似乎永远要比人多。每年8月,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狗狗都会聚到康沃尔消夏;康沃尔的海滩上,到处都有人在扔小棍逗狗。我在船上细细琢磨了一番港口的潮汐流,到福伊镇上查了潮汐的涨落,去救生艇咖啡馆吃了焗豆吐司,并试着确定横渡福伊河的最佳路线。

和住在波尔鲁安的朋友经过多番讨论后,我得出结论:理想的渡河地点是河港入口,我将从波尔鲁安这一侧、堡垒遗址下的礁石出发,游到福伊镇那侧、离公海不远的黄金湾;整条路线长约半英里。我还夸口说,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我能游上一个来回。最好的时机是满潮前半小时左右,这样我就可以趁着水势退去前的憩潮渡河。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在潮水转向前上岸,因为涨落刚开始时,水势总是最汹涌的。

那天下午,我趁着涨潮游到河港入口,想要先感受一下水流。我原本只打算稍微试游一番,然而,就在我刚开始找到游泳的节奏,并决定不如就这么游下去的时候,突然间,海岸警卫队将我截在了半道。一艘灰色大汽艇不知从何处冲过水面而来,天线一颤一颤地,又在几码外像两脚呈八字的滑雪者一般停了下来。“你没事吧?”他们问道。

“好得很,谢谢,”我说道,“我就游个泳。”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说“我就来外头放个牛奶瓶”。

他们严厉地表示,未经港务部长允许,我不该在港口游泳,还叫我掉头回去。

“可我已经游了一半了。现在回去还不如接着游到对面呢。”我建议道,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和垂钓者理论的鱼。

他们不同意,而边踩水边争辩有些太冷了;更何况,他们块头也比我大。于是我掉头回了波尔鲁安,不免有些垂头丧气,我岸上的朋友们倒是看得直乐。

当天晚上,在一座海滨小屋吃饭时,我们定下了行动计划。正值周末,帆船太多,我可能很难安全渡河。除了就此放弃之外,我唯一的选择,便是让我朋友布莱恩驾着小船,靠他的掩护瞒过海岸警卫队的眼睛,并希望万一被抓住,他们会看在我采取了妥善的预防措施、找了人护送的份儿上,饶过我这一次。

第二天,我们将护航船开到指定地点时,时间正正好。我下了礁石,开始游泳。布莱恩和他的两个孩子,霍莉和乔,一路聊着天,我则慢慢进入了稳定的蛙泳节奏,始终游在船只靠海的那一侧,躲在港务局的视野之外。这不得已而为之的小伎俩为行动增添了些乐趣。如果这是一份横渡海峡的成绩报告,我还会补充说,我以每分钟划水29下的速度游着,出发时间是下午4点25分。福伊河涨潮时深达40英尺,我也开始感受到身下河水的深度。“特热格伊格尔号” ——那是停泊在波尔鲁安附近的两艘拖船之一——的罗伊曾告诉过我,再靠上游一些,从福伊镇前往博迪尼克的渡口对面,河底某处有一个50英尺深的洞,里头有口淡水泉。我们决定对那儿敬而远之。

我试着避开浮藻,然而,每当它缠上胳膊,我都会不由自主一个哆嗦把它甩开去。对深水中未知事物的恐惧始终伴随着我。某个危急时刻,一艘巨大的、橡胶船身的银河SP24赛艇,配备水星75双引擎,像个硕大的黑色安全套一般直冲我们而来,速度飞快,不可一世,掌舵的则是个10岁的孩子。除此之外,水上往来稀疏,我们因而得以遵循一条还算比较直的航线,向着比黄金湾更靠近大海的圣凯瑟琳堡垒进发,以抵消潮流的影响——潮水仍在上涨,拥着我朝上流而去。水流很温和,海风却吹得它起伏不定,我和朋友们说着话,又不时被扑面而来的咸涩浪头打断口中的句子。船上的孩子们留心找着水母,却一无所获。

快到黄金湾时,我的思绪漂回了我那位福伊镇女友身上。这个小沙湾于我代表着浪漫的遐思,也让我想起了当年,自己曾在夜间,朝停在海上的跳水筏游去。在我的童年神话中,福伊镇是兰迪舅舅从法尔茅斯出航时常常停靠船只的地方,他也热衷于在这儿游泳。露营旅行时,他和我母亲会开着那艘小船,向河流上游开拓。在其他探险之旅中,他们会在法尔河和卡里克河口的小水湾间闲晃,或是沿着赫尔福德河而上。他们的冒险、浮木篝火和夜游就是我睡前故事的素材。

我径直游进黄金湾,蹚过清澈的沙石浅滩,来到小海滩上。这或许够不上1988年菲利普·拉什三次横渡英吉利海峡的标准(用时28小时21分),也比不上克里斯·斯托克代尔医生横渡海峡的成绩——他游完后紧接着又从多佛骑行203英里到索利哈尔郡,然后还绕着伯明翰跑了个全马——但我依然感觉好极了。这次渡河毫无波折,目前也尚未被海岸警卫队发现;我不想被风吹冷身子,便重新扎进水中,照旧在小船掩护下朝波尔鲁安游去。任何距离的游泳都很像爬山。从岸上向前看,你会心生退意。你的目标在远方显得如此渺小。可一旦下到海中,你就会放松下来,在节奏中迷失自我,感受水的质地,打开肺部,深呼吸,变成水生动物。这会儿我已经游得很顺了,虽说我依然能清醒地意识到下方的海水之深,也很清楚自己需要在潮水转向之前抵达对岸。眼下正是憩潮时分,游起来毫不费力,可一旦潮水开始奔流,河水与海水之间本就有20英尺的水位差,再加上这条淡水河自身也想要一股脑儿涌进开阔的大海中,如此一来,港口这条不怎么开阔的河道中,势必会骤然释放出久经遏制的巨大能量。

我们已从岸边游出了几百码,还以为已经瞒过了海岸警卫队,正打算相互庆贺,突然间,他们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怒气腾腾地朝我们这支行事未经许可的小队扑了过来。有那么一个瞬间,局势看上去十分紧张,只见一个扩音喇叭响了起来,场面不能更难堪了。他们的开场白让我们松了口气:“我的老天爷,怎么又是你!”

“别紧张,我们已经要回去了。”我们立马答道,并为无意中造成的任何不便表示歉意。他们脾气奇好,只是不痛不痒、语带戏谑地教育了我们一番——在海上这相当于给个警告就放过我们了。这下可以趁周末好好喝几杯了。

布莱恩之前提过,回他家说不定能洗个热水澡;这会儿的我已经开始对之翘首以盼了。我的手指和双脚都已经麻木;某个大风的早晨,在莱斯特附近的一个湖里,一位铁人三项游泳运动员曾告诉过我,水从身体中带走热量的速度要比空气快20倍。想到热乎乎的毛巾、浴盐,还有开到最大的热水龙头,我再次鼓足了劲,游过波尔鲁安附近的泊船处,爬上岸边礁石——小木屋就在礁石上方,而我在脑海中,已经能看到浴室窗户里的袅袅热气了。

在波尔鲁安,游泳可不是闹着玩的;多年来,这个港口夺去了太多居民的性命。其中一些人年轻气盛,在福伊镇晃悠一晚错过了末班渡轮,便借了条小艇深夜返回;也有人,被暴风雨中不时卷上港口的巨浪吞去了性命。不论天气如何,当地人总是不断往返于河水两岸,因此,他们当然对自己的泳技很有信心。至于村里的学校则有一项悠久传统:他们不光教所有孩子如何游泳,还会教他们如何劲头十足地游上很远。

每年6月底,10岁、11岁的五六年级学生都会横渡港口。很多人会游上一个往返。老师和港务部长定下日子,趁着上午10点左右的涨潮进行。到了点,浑身涂满凡士林的孩子便从波尔鲁安码头的渡轮口出发了。码头上挤满了低年级的孩子、家长、村民和度假者,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欢呼。为安全计,每个孩子都有个陪同者划着船跟在身旁,港口也为这次活动清了场。年纪大点的学生可能前一年就已经完成了横渡,他们会被渡轮送到对岸,以提供精神支持。每当有孩子摸上福伊镇一侧码头的墙面时,人群中便会响起热烈的喝彩声。有些孩子会乘渡轮返回,还有些则径直掉头游回波尔鲁安,在那儿接受成倍的欢呼,再被裹进毛巾里,一路哆嗦着被大人匆匆推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按照惯例去开水壶咖啡馆参加横渡结束后的聚会,享用热巧克力和奶油面包。从这个位置出发,他们需要游过大约500码的开阔水域;河水到中流的深沟会变得异常寒冷。小泳者们会在利斯卡德泳池训练,或是和父母一起在港口练习。等到横渡港口时,多数人都已经能游上一英里。很难想象比这更有益的教育经历了,简直就是一场成年仪式。

第二天上午,雨。在救生艇咖啡馆吃早餐时,我研究起了兰兹角半岛的地图,想要寻找圣井的踪迹。我打算用这一天搞点业余人类学。除了寻找水井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度过雨天吗?走得越多、游得越远,事情就越清楚:正如我一直以来推测的那样,我们和水的关系,要远比大多数人所承认的来得更为神秘。古人信仰水的治疗能力,可这些民间信仰有多少留存至今呢?圣井遍布全国各地,但自从二三十年代自来水供应开始出现,许多圣井已遭人遗忘。然而,康沃尔的这一角似乎依然有着充足的井水。

我先去了离彭赞斯两英里的马德伦村,发现自己浑身湿淋淋地站在一口圣井旁,周围是一片灰柳丛,井上长满地衣,显得破败不堪。雨中到处是山雀在歌唱,再不济也是在吹口哨。我穿过被雨水压弯的灌木丛,艰难跋涉过一条泥泞小路,又沿着一条黑刺李盘结的幽暗通道一路下行,穿出时,恰逢三条溪流交汇于此,又隐没在一小潭色如油醋汁的泥沼中。小径向前几码有一座小小的石砌洗礼堂,当年,基督徒母亲们曾把婴儿带来这里受洗。池边立着一棵久经风霜的灰柳,纤细的枝干仿佛以一己之力承载着世间苦难。树上缀满了各种各样的信物,它们都默默在雨中哭泣着,那是朝圣者满怀思慕的合唱声。在视平线的高度,一棵树上竟能挂这么多物件,我立马想起了守林员的绞刑架【守林员的绞刑架(gamekeeper’s gibbet),指的是过去守林员捉住害兽后,会将它们排成一排吊在铁丝网上,供庄园主检验自己的劳动成果。】: 从前的我们与神明曾那样畅谈无碍,那绞刑架就是另一处鲜活的遗迹。

树上有手帕,小段彩色丝带,一副牌,不知是谁的领带,鞋带,手套,某位女性的一束棕色长发,几把恶心巴拉的墨角藻和巨藻,一张饭店账单,几缕羊毛,用吸管拼凑而成的活动装置,一颗用上了色的棒冰棍搭成的星星、又用丝线固定住,螺纹瓶盖,一束蕨菜,发带,几束野花,一张38码的服装标签,甚至还有某位威尔士“整骨医生、虹膜学家、精神治疗师”的名片,名字后头跟着长达16个字母的学位与头衔,还有一个兰戈伦镇的电话号码,“仅限预约”。另一张卡片上则用铅笔写着:“发现真相,认识真相,但最重要的是,要据此采取行动。”达芙妮·杜穆里埃来这里时,曾“折下一根树枝,把它对着太阳转了九圈”,这么做想来是有些依据的。我则暗自许了个愿,希望能完成自己心中最大胆的游泳计划:横渡科立夫里坎湾。这座潮湿的圣殿本可以成为卢尔德【卢尔德(Lourdes),法国南部城市,据说当地的圣水可以治愈各类疾病,此地也因而成了法国重要旅游城市。】,或是恒河边的任何地方。树上留下的零星衣物和遗迹象征着人们接受水中净化仪式之前的“旧”我。雨点不停落在这些祈求之上,落在这些被淋湿的希望之上,滴滴沥沥。而三条溪流也不断流入井中,隐没不见。

这个地方的神奇之处在于,溪水是流 井里的,而不是像多数泉水一样从井中流出。我看了眼手表,确定它没有倒着走。我很好奇这一切和《老摩尔年鉴》 [1] 封底宣传的“康沃尔好运小精灵”有什么关联,或者说究竟有没有关联。我找了本今年的《年鉴》翻阅了一下——直到今天,这书看上去仍像是用当年的古登堡印刷机排印的——并发现,如今有两个竞争对手在争夺你的信仰和钱包。“持火把的琼”声称自己是“所有康沃尔幸运小精灵的女王”。书中写道:“我们保证,每一个护身符都在波尔佩罗村的幸运圣井中浸过。”他们提供各种各样的好运:“彩票运、赛马运、宾果运、健康、晋升、幸福。”你可以将“持火把的琼”以各种方式随身携带——挂件、胸针、耳环或戒指——有纯银的,也有黄铜的。它那句浮夸的广告词是这样写的:“带上‘持火把的琼’,好运便会无穷!”

“持火把的琼”的竞争对手是劳文德,“真正的康沃尔幸运小精灵,为您带来好运和幸福”。这款手工制作的护身符“在康沃尔好运小精灵之乡——博德明高沼神秘的朵兹玛丽湖浸洗过”。劳文德是位雄性精灵,在博德明的人鱼轩有售。我本以为会在行经的某口井边,发现树上同时挂着它俩,或是其中一个,搞不好还会碰上它们的真身,结果却只看到了一个湿淋淋的圣克里斯多福挂饰。

后来,在圣乌尼,我又找到了一处像这样供可怜人祈祷的矿泉,那是在通往兰兹角的最后一个制高点——巴蒂尼山,泉水从山脚下涌入圣井。沿石阶而下,只见一口蕨类丛生、回音震荡的水井,还有一块纸板,上头写着告示:“ 勿饮此水。此举已不复安全。 ”没有任何解释。这儿也有一棵看上去见多识广的树,这回是棵山楂,龙蟠虬结的,祈愿用的祭品微微颤动着。一只鸽子将其中一些祭品筑进了鸟巢里。我注意到,神树的一些枝丫被人折下作为纪念;此外还有贝壳、珍珠、项链和陈旧的表带,上面厚厚一层水藻。这口井离铁器时代的卡恩乌尼古村不过是沿着小路走上几码的距离,村中,只有我和此间的孤魂野鬼相伴。被掩埋的房屋中,有几座近乎完整;我站在其中一间屋子里,越过巨大的花岗岩门楣向外看去,视线穿过整个兰兹角半岛,直抵森嫩村和圣贾斯特镇的教堂高塔。待我往巴蒂尼山上走时,云层及时散去了,正好能清楚地看到西边40英里外,锡利群岛上方的美丽日落。而等我艰难地穿过茂密的帚石楠丛下山,雾气正如潮水般从彭赞斯涌起。

黄昏时分,我来到两英里外的桑克里德,行经格利伯农场,朝高处的第三座圣井而去。小径杂草丛生,几不可辨,却也透露出偶尔有人使用的迹象。八级台阶往下,肃穆的花岗岩石窟中,这座宁静澄澈的古井曾由一对现已葬在近旁的夫妇“打理洒扫,好让它无愧于圣地之名”。这里有一座石砌小教堂的遗迹,一个凯尔特十字,还有棵神圣的山楂树,上面系满了信物,很多是用遍地盛开的萱草编成的。井壁石缝中的祭品就更多了:上了色的贝壳,带花纹的石块,一颗马齿,圣克里斯多福挂饰,还有一头蒜球。这些东西都有着丰富的意涵,但其中也暗藏玄机。毫无疑问,这些具有治愈效果的老牌圣井在治疗时,主要靠的是所谓的“安慰剂效应”;然而,想办法掌控自身的健康,还会为了改善身体状况主动去做些什么——这一过程本身想来也是有益无害的。

站在这些地方,我的心情和在乡村教堂翻看旅客留言本时常常会有的感受别无二致。表面上,每一口井都显得荒凉僻静,但同时,这些地方又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存在。在康沃尔,除井中仙女外,对大海和波塞冬的宗教信仰也能追溯到很久以前。墓园中到处是溺亡的水手,而在圣艾夫斯以西的泽诺,某条木头教堂长椅的一端还有一幅著名的美人鱼浮雕。如果说英格兰教堂模仿的是森林中的圣林的话,那么早期的康沃尔教堂和它那肋骨般微微弯曲的屋椽,模仿的则是船只乃至鱼骨的形状。

据我所知,如此神秘又充满灵力的地方除了圣井还有一处。出了纽马基特,沿老路朝贝里圣埃德蒙兹走上两英里,便是莫尔顿的十字路口。路边一座小小的坟墓上,你会看到一大丛花,有鲜花,也有假花。这就是约瑟夫之墓;据说,19世纪,就在这个路口,这个无人识得的吉卜赛男孩在一起车祸中丧生。那儿立着个简易木十字,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传言道,德比赛马大会前夕,墓旁鲜花的颜色预示着大会胜者的颜色。去年我在那儿遇到了一位警察,按照巡逻路线,他每个昼夜都会数次经过这座小坟。他证实了我从镇上马夫那儿听来的故事:虽然坟头总是供着鲜花,可谁都不曾亲眼见到有人把花放在那里。

我不禁思索:人们在这些地方许下这些愿望(或者说,做出这些祷告),其本质是什么。我想,他们之中,没有多少人是单单为了中彩票而来。我在这里感受到的主要是痛苦,还有悲伤,但或许这悲伤是天气使然:因为,一整个月的雨,都在24小时内落了下来。我幻想着所有饱受困苦的灵魂从水中升起,哀求春神给予他们救赎,仿佛在斯坦利·斯宾塞【斯坦利·斯宾塞(Stanley Spencer,1891—1959),英国画家,以描绘圣经场景闻名。】的画中一般。希望他们之中,没有太多人给那个到处打广告的威尔士虹膜学家兼精神治疗师打过电话。这类残存的信仰可以苟延残喘上很久。譬如,诺里奇新建的城堡购物中心看上去完全不像什么异教圣地,然而在商场正中央,室内喷泉池中的硬币却每周都需要清理。而在德比郡,以及全国其他地方,人们至今还在一年一度的庆典上用花朵装饰水井。这些庆典可以追溯到罗马的泉水节,也就是为泉水女仙举办的花祭。此外,不消说,在各地教堂里,婴儿受洗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口中的洗礼盆)就是圣井的象征。

我在黄昏时分驱车前往法尔河畔的村庄鲁安拉尼霍恩,和朋友奥莉维亚还有加里在租来的小屋中住下。第二天早上又下起雨,但我们都已下定决心,要前往帕德斯托附近的北方海岸,去位于特雷亚侬村康斯坦丁湾的天然潮池一探究竟。我们跟在房车和荷兰产露营车黑压压的队列后头,行驶在康沃尔的小道上,每隔几百码就不得不放慢至步行速度,好和对面的车辆擦肩而过——这一切让我们很快便意识到,眼下正是假期。我注意到,这些房车后面永远挂着自行车,想来只是作为装饰之用。交通缓行措施是康沃尔人于1450年前后发明的。威尔士和威尔特郡或许是沉睡中的巨人,康沃尔却是位沉睡中的交警。在康沃尔,你自以为看到了横死在路上的动物,其实却往往是某人的泳裤,或是一条毛巾,暴尸街头,被上千辆房车的车轮碾得面目全非。

我们在特雷亚侬村停好车,边上是一辆大众露营车,排气管已经坏了,车顶架上堆了好几块冲浪板,上头罩了块破烂不堪的蓝色油布。一条自己涂上去的标语横跨了整个车屁股:“放克【放克(funk),本义指由黑人布鲁斯发展而成的乡土爵士乐,也可以指随着音乐愉快地摇摆。】百分百。”重型底盘轰轰作响,似乎随时会将生锈的车架震个七零八落。透过水汽氤氲的车窗,隐隐可以看到一群神态无比放松的冲浪小伙。雨下得越大,我们执行原计划的心就越是坚定;于是,我们这支穿着亮蓝色与黄色防水外套的游泳小分队就这么浑身湿淋淋地爬下了低矮的页岩悬崖,一级一级向下,朝饱经潮水冲刷的天然大泳池而去。

一个孤零零的高大身影正在下方一块平坦礁石上穿泳裤,又用雨衣将换下的衣物盖上。接下来他便跳进水中,和一条漂亮的黑色寻回犬游了起来。我和加里也下到水中,那条雌性寻回犬——我们后来得知它叫莫尔——则游过来迎接我们。它在水中显得威风极了,行进间有种与生俱来的优雅,鼻子刚刚露出水面,尾巴则舒展开来作为船舵。这个池子有40英尺宽,6英尺深,里头长满了贻贝、海葵、帽贝、海星和藤壶。莫尔和我们并肩游泳时,我突然想到,几乎没有哪种动物不谙水性。就连猫,迫不得已的时候也会游上两下,刺猬、野兔、松鼠、鼹鼠、鼬和鹿也都会时不时下水。前不久,我还目睹了一只雄雉游过我家护宅河——它当时不小心横穿了我家草坪,又在无意间跳上了一小片浮萍,还以为那也是草坪的一部分呢。长颈鹿很可能是唯一不会游泳的哺乳动物,它们长长的脖子会破坏平衡,导致侧翻。

纽马特有好几座经过精心设计的露天马匹泳池;如今,所有驯马师都将带马儿游泳视作日常训练的核心环节。游泳能让马儿看上去更光鲜亮丽,还能促进它们的健康和呼吸。事实上,人们与其让马儿赛跑,搞不好还不如让它们进行游泳比赛。泰国人就是让大象这么干的。在泰国,大象游泳比赛是重大全国赛事,获得冠军的动物在各种意义上都是红朗姆【红朗姆(Red Rum),赛马史上的传奇名马,曾三度问鼎世界上难度最大的越野障碍赛马比赛—英国国家大赛。】一样的著名英雄。海波克是冠军之一,前不久,在曼谷东北面的月河边,这头25岁的大象在夹岸人群的欢呼声中赢得了胜利。它只用了短短两分多钟,就在河中游完260码又游了回来,一举击败了其他大象。随后,它又在单程渡河比赛中以微弱的优势战胜了两名学生。

在《女人的起源》一书中,伊莲·摩根认为,和鲸鱼一样,大象也是由水生动物进化的。在水中,体重不会构成阻碍,体型也成了有利于维持体温的优势。在横渡深深的非洲河床时,大象至今仍会本能地把鼻子当作呼吸管,而它们几乎没有毛发的松弛皮肤则表明,在过去,它们的皮下脂肪层极为厚实,足以将皮肤更平整地撑开,就好像同它们关系最近的哺乳动物海牛一样。伊莲·摩根以一头大象为例:它在孟加拉湾的一座座岛屿间进行了一次长达200公里的跃迁之旅。这段旅程花了整整12年才完成,而有些时候,想从一座岛跳到另一座岛上,至少要横渡一英里的公海。

作家、博物学家罗伯特·伯顿【罗伯特·伯顿(Robert Burton,1577—1640),著名英国学者、作家,以《忧郁的解剖》一书闻名于世。】认为,真正的水生哺乳动物的标志在于:“它前行时靠的不是划水,而是摆动尾巴或扭动身体。”鲸鱼、海豹和海牛显然符合这种描述。然而伯顿指出,水獭和水貂之间存在一条有趣的界线,我们只消对比这两个物种在水下游泳时的表现就能明显看出这一区别。水貂游泳用的是狗爬式,其迅敏程度完全无法和水獭相提并论,因为后者游泳时会像鲸鱼一样上下扭动尾巴和下半身,而不是像海豹那样左右摆动。此外,就像河马一样,水獭主要的感官(眼睛、耳朵和鼻子)都位于头顶,这正是真正适应水中生活的标志。而犬类中,在身体层面表现出对游泳的适应性的,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数量稀少的葡萄牙水犬,它们后脚有蹼。这种狗差点儿就灭绝了,现在又重新开始繁衍。莫尔显然游得非常享受。等到它终于上岸、开始冲着我们甩毛时,雨势是如此之大,我们甚至完全没注意到它甩了我们一身水。而很快,我们又再次跳进水中。

潮池的神奇之处在于,随着月升月落,池水每天会自动更换两次,池中温度也可能在日光照耀下升得比海水更高。去年夏天,我曾在另一处著名潮池游泳,该潮池位于多塞特郡海岸的跳舞岩,离兰顿马特拉弗斯村不远。陡峭的山崖脚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你先是翻过一片古老的采石场,然后爬下一小座悬崖,来到一片壮观的宽阔岩架上。灰褐色的岩石坑坑洼洼的,上面利落地划出了一口长方形深池,是埃里克·华纳和杰弗里·华纳当年炸开的。这两兄弟联手创办了斯派威学校,一所位于兰顿马特拉弗斯的预备小学,今已停办。德里克·贾曼【德里克·贾曼(Derek Jarman,1942—1994),英国著名导演、诗人、画家、植物学家、同性恋权利活动家。】最早便是在那儿上的学。

跳舞岩真是蔚为大观:海浪从这片石化的海滩上滑行而过,奋力拍打着一旁的崖壁,激得浪花向空中高高喷溅,巨响砰訇,似是要挖空岩壁一般,一声声从脚下传来,又化作退潮向大海一路蹦跶着奔流而去,然后迎头撞上渐近的潮水,又是一阵浪花的烟火。躁动不息的多塞特之海摩挲着岩架,仿佛恋人的手隔着丝袜抚上大腿。潮池在这片平坦的岩石表面划出一道深深的长方形切口,宽10尺,长25尺。潮水上涌时,如雪的飞浪冲刷过岩石,从池子近海的一侧瀑布般直泻而下。每一次潮落,则会有数千条躁动不安的细流重新流入池中;坑坑洼洼的石面上,十几个太阳明晃晃照着你的眼。

水在小池中打着转,拍打着游泳者,耳畔是潮水在崖壁下方暗穴中的爆裂声,闷闷的,听不分明。垂直的池壁上海藻丛生,就连上岸都有些困难;幸好在池子另一头,潮水恰与池口齐平,如此一来游泳者便可以像海豹般扑腾上岸。每逢潮水回落、海上风平浪静,跳舞岩简直就是游泳者的天堂。你可以躺在温暖的灰色岩石上,迎着阳光在一个个大如车轮的菊石间将身上的水晒干,然后再次跃入那片长方形的清凉海水中,作为对自己的额外奖赏。种种痕迹表明,曾有人在岩石上安过通往池中的钢梯或栏杆。如今这儿空无一物,也没有救生圈或警告牌,真让人神清气爽。这片美丽海滩的主人想必是觉得,一个人若是不能对这里的大海尽到应有的礼数,就该去检查一下脑袋了吧。

特雷亚侬的救生员保罗、达米安和安迪正坐在木屋中,两腿翘在柜台上望着大海。今天他们生意惨淡;目光所及之处一个冲浪者也没有,游泳的也不过我、奥莉维亚和加里三人罢了。同莫尔和它的主人在潮池别过后,我们在势头正盛的雷雨中朝大海进发了。我们已经咨询过了闷热小木屋中的三人——很显然,他们觉得我们有病。“这儿的海流走的是顺时针,右边的是往海湾里来的,左边的是朝大海去的,所以你们靠右游就完事了。”比起游泳者,需要他们营救的冲浪者更多些(特别是那些乘着冲浪板草草出海的人:这些人全不把离岸流当回事,也没想过风会把冲浪板越吹越远);不过,好几天前,他们大半夜被一个电话叫到海边,去营救一整队醉醺醺的夜半游泳者——这些人游得太远,已经陷入了危险的潜流中,被拖出海湾,拽到海上。救生员与数名志愿者搭起一道“人墙”,一直延伸到被困的游泳者下游以东的位置。他们手拉手伸展开去,形成一根会动的长杆,等游泳者被冲到这一带时就将他们尽数捞起。策略奏效了,所有人都安然回到了岸上。

救生员把事情怪到了室内游泳和温水“游乐池”头上:正是因为它们的纵容和娇惯,年轻泳者才没能学会给予大海应有的尊重。越来越多的人出海冲浪、游泳,却没想过要自力更生,而是理所当然地觉得若有什么好歹,自会有救生员前来施救,仿佛大海不过是个巨型游乐池罢了。

第二天早上在鲁安拉尼霍恩的小木屋醒来时,我已经有了感冒的苗头。然而,这是我朋友们在康沃尔的最后一整天,而前一天晚上,我们已经策划了一场我无论如何也不愿错过的冒险。

有一年夏天,我曾在赫尔福德河对岸卡拉曼萨克的一栋房子里小住,打那以后,我便一直想着要去“法国人的港湾”游个泳——达芙妮·杜穆里埃便将她那部著名小说的背景设在了这片树木葱茏的神秘水湾中。【指达芙妮·杜穆里埃的代表作《法国人的港湾》。】某个仲夏傍晚,我曾和儿子趁着涨潮乘小艇横渡此地。港湾寂寂,我们恭恭敬敬地朝阴影深处探去。这儿确实给人以神秘之感,到处都是半淹在水中的橡树,骨架如恐龙,上头垂着湿淋淋的海草,还有一群群鲻鱼溯流而上来此产卵,带起一阵阵弓形波。我们小心翼翼,在夹岸丛生的幽暗树林间轻轻穿行,感受着此地的森森鬼气,直到不敢继续向前。

1932年7月19日,达芙妮·杜穆里埃就是在这儿度过了新婚之夜,与风度翩翩的警卫军官丈夫在他那艘长达20英尺的摩托游艇“世界之树号”上泊了一宿。彼时绰号“男孩”的汤米·勃朗宁是英国陆军最年轻的少校。他19岁就被授予了杰出服务勋章,曾是奥运会跨栏运动员,还曾代表英格兰参加过雪车比赛。前一年夏末,他和一位朋友开着“世界之树号”出现在福伊镇。他读了杜穆里埃的小说处女作《钟爱》,并决定南下来福伊“见一见写出这本书的女孩”。他如愿以偿。翌年7月那个早晨,7点半,他乘小船沿波尔鲁安附近的蓬特湾而上,前往远在兰特格洛斯的教堂;8点1刻,同样乘船而来的达芙妮就在那儿同他结为夫妻。向来漠视陈规的达芙妮将婚礼安排在了一大早上,这样她和汤米就能乘着“世界之树号”去赶早潮。礼成后,在杜穆里埃宅,也就是位于福伊河畔的费里赛德府,人们睡眼惺忪地吃了顿仓促的早餐,然后夫妻俩便换上了老旧的船上装束,朝公海、赫尔福德河与法国人的港湾进发了。

在福伊镇时,我曾在米纳比利庄园下方的静谧小湾中游过泳。那座宅邸位于福伊镇西面的山坡上,隐在林间,达芙妮·杜穆里埃和家人在那儿生活了25年。我曾穿过米纳比利庄园的树林,行经奥尔代斯园地,来到她游过泳的小海湾,在长满纤细的绿色海莴苣与海葵的潮池间踩着光滑的鹅卵石涉水而过。我独自闯入这片荒凉海湾的入口处,绕着它游了数圈,一边回望着藏起米纳比利庄园的那片树林。和杜穆里埃一样,我也对隐秘僻静之所情有独钟,因此,游过米纳比利湾和福伊河之后,去法国人的港湾一游似乎成了再自然不过的续集。

橡树将岸边挤得满满当当,树枝远远伸到狭窄的河滩之外,直探到赫尔福德河面上方;每逢河水漫溢,河滩便消失在大潮之下。此情此景叫人神思摇荡,很少有景色能与之相媲美。这些橡树久经风霜,青苔遍布。几个世纪以来,它们无拘无束恣意生长,你若在退潮时分沿着河滩漫步,须得小心避开它们伸向水中的指爪。它们就像托马斯·哈代在《林地居民》中描述的行道树枝丫一般:“姿态舒张,水平伸展在道路上空,仿佛斜依在似有若无的空气上。”【参考邹海仑译本(贵州人民出版社,1988),略有改动。】每翻开一块石头,下面都有一只螃蟹,滩涂上还有离群的牡蛎。此地除了碧水绿树,别无他物。

到了赫尔福德村,我们试图租条小船为这次河泳保驾护航,却未能如愿。我们原计划穿过赫尔福德走道村,前往卡拉曼萨克,然后从距离法国人的港湾较远的河岸出发,不过鉴于这一计划已经落空,我们便讨论起在港湾里游泳时,究竟该逆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这时潮水转向,帮我们做出了决定,于是我们匆匆沿林间小径走了一英里,来到泥泞的河源,我也没多耽搁,径直下水。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而河水过于泥泞,我的同伴们明智地选择留在岸上。

我简直像是在林波波河【林波波河(Limpopo),非洲东南部河流,含有大量淤泥。】里游泳。潮水刚开始回落,水流从滩涂上缓缓渗出。这段支流的前100码是又深又滑的泥浆,稠如酸奶,然后便是一滩黄褐色的稀汤,橡树枝在上方伸展如屋顶。我发出的每一点声响都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河水暗沉沉的;树木倒在水中,残骸有如巨蛇,再加上缠结的海藻一蓬蓬浮在水面,不时阻挡着水流的去路。我舒展全身,肚皮朝下,好似海象一般双手扒拉着向前。等到溪流和小水洼一般深时,我便像住在西非红树林沼泽中的弹涂鱼一般前行。我觉得自己原始极了,仿佛成了我们从海蚯蚓进化为人时,快速通道中缺失的一环。我蠕动着从某棵拱形断木下方穿过,终于进入了让人有几分余裕的深水,得以拉长动作,悠闲地游起蛙泳来。游出泥水时,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享受这个与泥浆交融的过程,并发现自己刚刚完成了对游泳进化史的重演。没想到这一经历竟能让人如此快乐,而说来也怪,泥水竟是这般温暖、包容,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打误撞,或者糊里糊涂地发现了一种全新疗法,其效果和原始的尖叫疗法颇有相似之处。我得出结论:有些东西,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到它的好,泥巴便是其中之一。

我很快就来到更深的水域,游进一潭碧绿池水中。在杜穆里埃的小说里,女主人公朵娜最初就是在这儿发现了法国人的船只——当时那条船正静静停泊在藏身之所。用杜穆里埃的原话来说,我像是“贸然闯入了另一个时代”。虽说那艘船在黎明时分悄悄驶回海上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朵娜记忆中对此地的复现如今却依然无比真实:“指向天空的歪斜桅杆已不再,穿过锚孔、咔嗒作响的链条已不再,空气中浓郁的烟草味已不再,河对岸传来的外国人轻快悠扬的说话声也已不再”。【引文对陈友勋译本(文汇出版社,2020)有所参考。】一只鹭鸟迅速打量了我一眼,见我不是食物,便慢悠悠地起飞,有如一缕飘渺幽魂自水中升起,然后消隐在低矮的树梢。我游在河道中央,沿着不断加深的河湾一路向前,淘气的小浪花开始拍打我的脸。我尝到了咸涩的棕褐色河水,好在我知道,赫尔福德河是全英国最干净的河流之一,这一事实给了我些许宽慰。然而最近,人们开始在河畔某些田地里种球茎植物,还用硝酸盐施肥,这一新风尚引发了若干问题。这些化学物质渗进河里,对河床中著名的赫尔福德牡蛎可没有半点好处。同样地,沿河而上的鲻鱼和鲈鱼也不待见这些东西,更不提一路溯流而上、直穿过格威克村狭小桥洞的海鳟。

我顺着河湾游了一英里来到河口,心中一边默默哼唱着詹姆斯·泰勒《泥浆细细滑与蓝色地平线》的片段,一边想象着兰迪舅舅在河湾上下四处探索,他那艘海军蓝摩托艇趁着涨潮轻快地穿过这片水域,发出突突突的声响。就在正前方,赫尔福德走道村对岸,我当初在卡拉曼萨克小住过的房子依稀可见。一阵东风从海上吹来,直逼开阔的水道。小小的浪花粗暴地拍打着沙滩,我从一棵枝叶扶疏的巨大橡树旁上了岸。我善解人意的朋友们正等在那儿,手里拿着我的套头毛衣和一条毛巾——这毛巾来得可真是时候。我们走回赫尔福德村去喝热可可和下午茶;途中我亢奋极了,长距离游泳后我往往如此。可那时,我的嗓子已经开始哑了。起初我还没把它当一回事,直到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发着高烧,喉咙生痛,才感到大事不妙。

我们必须在第二天早上离开出租屋,我只好拖着残躯来到福伊镇,乘渡轮回到波尔鲁安,独自一人躲在水畔小屋发着高烧,整个周末过得浑浑噩噩;而彼时已让我心生忐忑的科立夫里坎旋涡则在梦境与幻觉中交替袭来。梦中的它深不可测,冷如寒铁;我将床铺睡成一片旋涡,险些溺死在翻涌的羽绒被之下,就连外头的阳光,还有一艘艘小船安然出入福伊港时轻振的风帆,也只剩几分模糊的知觉了。

[1] 《老摩尔年鉴》( Old Moore’s Almanack ),英国著名占卜类年鉴,致力于为世上大小事件提供预测,自1697年出版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