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红河

### 康沃尔郡,7月17日

在盛夏时节离康沃尔【达特穆尔荒原位于德文郡,与康沃尔郡正相邻。】这么近,却不旧地重游一番,实在叫人难以想象。在春天的锡利群岛和马拉扎恩体验过康沃尔式的游泳之后,我就像福雷 [1] 《梦醒时分》里的梦中人一般,醒来后也只想再次入睡,好重新进入美妙的梦境,继续沉浸在那极乐之中。在锡利群岛游过的泳以及从前的夏天在康沃尔沐浴的回忆都是如此令人愉悦,我只想再次沉醉在波光粼粼的大海那如诗如画的景色中。于是我穿过塔马桥,重返康沃尔,这一次奔着那片闪闪发光的沙湾而去;沙湾背后,高耸的沙丘沿着北侧海岸从圣艾夫斯一路延绵,直到戈德雷维角的灯塔。

位于戈德雷维的红河入海口颇有些古怪之处。它以自己那朴实低调的方式,蕴含了整个康沃尔的历史。在这个国家的沿海地带,这是少数能让你一边在淡水中游泳、一边面朝大海,还能看到海天相接之际的地方。正是退潮时分,河水被岩石筑成的大坝所阻,形成了一个宽阔的池子,又流过这道坝,继续朝沙滩上漫去;而我就在这个池子中游了起来。我漂浮在离海平面20英尺左右的高度,眼前,从海尔湾到圣艾夫斯的全景一览无余。我总爱想象“戈德雷维”(Godrevy)之名源自法文中“梦”(rêve)一词的某种中世纪混合体,意为“上帝之梦”(God’s Dream),但我知道,这只是种不切实际的奇想。不过,在这么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这个名字倒确实很适合此地的野性之美。

这条河闪着金属的光泽——这可不仅仅是修辞而已。对红河而言,“康沃尔的遗产”包括镉、铜、锌、铅,甚至还有砷,这些有毒的重金属都是上游废弃锡矿的副产品。如果你从没在经过稀释的砒霜,或是五六种毒素中游过泳,来这儿就对了。然而,在这耀眼的阳光下,河水看上去却再纯净不过,丝毫不见污染的痕迹。它从后工业时代安静慵懒的山谷中喷涌而出,雪白的飞流令人目眩,这样的水通常只有在深山中才能见到。你甚至觉得,应当有不安分的鲑鱼在飞沫间腾跃。河水漫过石坝,又跃过沙滩,呈S形向大海横扫而去,流过海边刚刚溢满潮水的岩池。在它穿越长滩的旅途中,每一次退潮,红河都会重塑自身,在灰蓝色的细沙滩上像大树冬日的寒枝一般勾画出一块三角洲,又在其上留下灰与黄的微妙渐变。宛如尼罗河,或是徐徐经由卡玛格湿地流向滨海圣玛丽的罗讷河。

我爬出水池,跟随红河的流势穿过沙滩来到海边,湿漉漉的沙子附着在足弓的褶皱间,触感微妙地有些发痒。亮绿色的海藻——就像中餐馆里会吃的那种——点缀在岩池边缘,正在太阳的炙烤下发出清晰可闻的声响,析出的盐分在上面裹了一层霜。灰色的石块坑坑洼洼,那是千百年来帽贝凿出的一座座小小的月面环形山。我朝大海游去,海浪拍打在身上,声音震耳欲聋;又游到远方汹涌起伏的水域进行了一次短途旅行,再穿过拍岸浪花,游回河中。

锡矿开采如火如荼的日子里,河水确实是红的:那是洗矿和尾矿中的废铁染的。这里的矿井排水靠的是所谓的“横坑”系统,这些基本平行于地面的管道会将水排入河中。矿井深处的水里溶了很多金属;这些水被抽到横坑的高度,然后一路向前流,污染了下游的一切。不过,现在的河水看起来很干净,它正沿着河床奔流而下,河床则是矿工用一捆捆修剪下来的树枝人为拉直的。这么做是为了加快水的流速,并通过“流锡法”【流锡法(tin streaming),康沃尔当地的采矿方式之一。经侵蚀的矿脉受到溪流的冲刷,会在水底留下大量沉积物。收集沉积物,再利用成分不同密度不同的原理将之冲洗、分离,就能得到较为纯净的各类矿物质。】(相当于康沃尔的淘金法)分离出表层的金属沉积物。河道约十英尺宽,两三英尺深。但接下来你就会发现,这条河有些诡异:里面没有水草,连半点绿意都没有。即便在今天,这也依然是全英国污染最严重的河流之一,虽说自从矿场关闭后,水质慢慢有所好转。

有好多年,从坎伯恩到戈德雷维,河谷中除了矿工不见任何生物。但最近,令人高兴的是,人们在红河上游发现了一些褐鳟、鳗鱼和刺鱼,而在河谷的泥炭池中,还有蜻蜓出没。至于一般河流中的常客——譬如蜗牛、河虾之类的小生物——则全不见踪影。这是因为它们通常生活在河底的淤泥与沙砾间,而这些区域至今仍深受污染。放眼四望,你绝对猜不到这里就好像早年的塞拉菲尔德核电站。整个19世纪,谷底从头到尾堆满了矿场的尾矿,形成一片光秃秃的月球表面,不见任何植被,但现在,这里的生态正在慢慢恢复。

近些年,锡矿产业的最终崩盘导致法尔茅斯附近的南部海岸出现了同样极具戏剧性的赤色河流污染。1992年1月,在雷斯特朗格湾附近(卡农河便由此流入景致宜人的卡里克河口),河水突然开始变成绛红色。短短两个月时间里,超过1000万加仑【加仑分为英制加仑与美制加仑,1英制加仑约为4.55升。】遭到高度污染的废水经由这个倒霉的小水湾涌进了大海。

你若是觉得某些官员会因此满脸通红,那可就错了。这个典型的寓言告诉我们,英国的污染法如今依然是多么成问题。20世纪80年代末,全球市场上的锡矿与黄铁矿价格暴跌,南克罗夫蒂矿业公司遂决定关闭他们在法尔茅斯北面的惠尔简大矿场。1990年末,那儿的水泵一经关闭,矿场中的地下水就开始上涨,漫进矿井和采石场中,溶解了矿中的有毒金属,又带着它们一块儿流了出来,并最终于1992年初彻底迸发。除了铜、锌、镉、砷之外,其中还包含了大量的铁;有毒的洪流裹挟着氢氧化铁沿卡农河泻入海中,正是铁元素让雷斯特朗格湾变得红如锈迹。除了零星的沙蚕之外,这里没有任何动物的踪影,也无法吸引博物学家的注意力:没有螃蟹、龙虾、鸟蛤,当然也不会有牡蛎。

惠尔简矿场行将倒闭之时,人人都对可能发生的问题心知肚明,却无法在应对方式上达成一致意见。据法律规定,只要矿场还在运营,矿主就要对之负责;可一旦他停止经营,就无须承担任何后果。几经犹疑之后,环境部同意出资1400万英镑,供环境局对污水进行过滤,以试图改善情况。换言之,法律允许一家私营商业公司留下持久的严重污染,却让全社会用公款买单。与此同时,造成污染之人却得以全身而退,逍遥法外。“地球之友”最初提出的原则(“污染者应承担责任”)似乎已沉寂无踪,但政府如今出台了一项法律,要求计划关闭矿场的矿主提前六个月提交书面通知。鉴于这个国家的采矿业已经统统歇业大吉,这或许可以看作是在马儿跑了之后,勇敢地关上马厩的大门。

戈德雷维的河水在化学层面或许是发红的死水,但它同时也生机勃勃,充满了想象力——这里堪称康沃尔的国家剧院。霓海剧团就驻扎在红河两岸通往海边的开阔平地上:只见两三辆货车、一顶炊事帐篷、一张搁板餐桌,还有零星的帐篷,处在后方三四十英尺高的陡峭沙丘的庇护之下。河流与四面的沙丘便是他们的舞台,经过了精心布置,可用于表演《三尖树时代》《鲁滨逊漂流记》《暴风雨》《丁丁历险记》之类的节目,或是这一切的大杂烩,而我所看到的霓海剧团露天表演正是这样一场大杂烩。

沿河而下,剧团成员身着潜水衣,裤子破破烂烂,正像大型帆船的船员一样四处乱窜,忙着调整索具,整理巨型木偶的翅膀,搭建堆石界标,用漂流而来的浮木在岸边堆起篝火,或是和我在同一个池子里游泳——正如我后来看到的,他们的表演是1933年巴斯比·伯克利的电影《华清春暖》 [2] 以来最水汽淋漓的作品。河口的海岸线卵石遍地,上面杵着一艘底朝天的小船,大海衬出它的剪影。船上有桅杆和旗杆,装饰也颇为奇妙:残存的缆绳上串着大块石头,形成一条条项链;还有用几十根铁丝衣架精心搭成的鱼骨架。沙丘边缘,一连串圆锥形帐篷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些帐篷是人们就地取材,用冲到岸上的黑色塑料碎片和作桅杆的木材凑合着搭建的。河桥边的页岩滩上冒出了一棵棵巨大的三尖树,以黄色塑料管为茎,以可乐罐为蕊。这些垃圾全都经过雕塑家大卫·肯普的精心收集与改造,从而巧妙地唤起了红河表面上一派田园风光背后的荒芜与破败。

沙地一根杆子上贴了张告示,上面写的是今晚的节目:《鬼网重重》。几级木台阶通往下方的沙滩,最头上摆了对桌椅作为预售票处。今晚的门票已经售罄。我感到困惑:一场河岸沙滩上的露天演出票怎么会卖光?一座河谷能容纳多少人?游完泳,我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霓海剧团的联合艺术总监比尔·米切尔,他正穿着马丁靴和百慕大短裤在河岸上大步来回,给水里的几位演员排练。他解释说,他们每晚只卖120张票,因为观众必须跟着演出来回走动。人数若再多些,就太花时间了。他把霓海剧团的表演称为“风景剧场”。电影可能是和它最接近的东西。里面有长镜头——演员远在地平线上,分外渺小——然后切到一个非常近的画面,一个特写——这会儿观众正围在两个近在咫尺的演员边上,听他们轻声交谈。不过相似之处止步于此:和看电视或是舒舒服服坐在电影院里相比,你很难想象任何更加大异其趣的观看方式。观看霓海的演出时,你永远都在移动。你就是演出的一部分。

离演出还有几个小时可以消磨,人们便邀我到搁板餐桌边喝口茶。剧团所有人都爱上了这个地方。夜里有萤火虫;他们还告诉我,入夜后他们如何在海中游弋,趁海风已息,陆风未起,彼时海平如镜,岸上寂寥无人。黄昏时分,他们在沙滩上用漂流上岸的浮木点起篝火。有些日子里,阵云般的海雾直逼海面,所有人都彻底迷失了方向,只能在静静的海水中茫然地游着。他们还会在沙丘营地中看人们嬉闹。冲浪爱好者开着皮卡和大众来了又去,还有人将露营车停在偏僻的角落。傍晚6点,他们发现沙滩上出现了明显的轮班:度假者都回家喝茶去了,轮到收工后的康沃尔本地人下到海边来放松了。

霓海这出节目,讲的是曾经一片繁华、如今却满目萧条的康沃尔。所谓“鬼网”,原是专捕沙丁鱼的渔民的所有物,然而,随着最后一条沙丁鱼在战后不久离开了圣艾夫斯湾,这些渔民也和他们的下午茶点心一起销声匿迹了。【此处的茶点或许即指著名的康沃尔传统点心“仰望星空派”(Stargazy pie),是一种以沙丁鱼为原料的酥皮派。】如今的康沃尔海岸还立着几根渔民“报信员”用的长杆。我曾在圣阿格尼斯的悬崖上见过几根,也在圣艾夫斯看到过一根,而当年,整个圣艾夫斯湾周围的沙丘都遍布着这种杆子。它们有30英尺高,上面凿有用来落脚的阶梯。瞭望员整天都在上头,他们会爬得尽可能高,扫视着海湾,寻找一闪而过的沙丁鱼群。一旦有所发现,叫声也会随之而起:“在那儿!”这声叫喊将穿过村庄,传到庄稼地里,人们也会扔下手中的活计,冲到海边装上渔网,划着小船出海,然后将沙丁鱼一船船拖上岸。

曾经,圣艾夫斯一带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小船,而且多半都会下地耕种,因为康沃尔人永远从事着三四种行当,具体视当时的季节与行情而定。然而,捕沙丁鱼需要大家通力合作。人们将渔网拖上岸,然后共同分享出海的所获。哪怕是很可能最后才下水的“报信员”,也能拿到应得的那份。而如今,远在沙丁鱼抵达它们遗忘已久的康沃尔海湾之前,俄罗斯和西班牙的大型加工渔船就已经从远方将大西洋中的沙丁鱼吸了个干净。

整场演出期间,演员们在河里、海里又是跳水,又是游泳,引得水花飞溅。在“捕沙丁鱼”这场戏中,他们领着观众在日落时分来到了闪闪发光的宽阔沙滩上。演员们带着渔网,远远下到海里,有几位一直游进傍晚的海浪中,将想象中的鱼群团团围起。然后他们一边唱着歌,一边将又湿又重的渔网拖上岸,而所有观众都不由自主蹚进水中一块儿帮忙。接下来,随着硕大的夕阳开始低垂,演员们在一圈石头正中燃起一把火,在一个完美的时间点将观众的视线引到面前的景色上:篝火、暗沉沉的大海、海平线,还有海平线上那欲坠不坠的落日,形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画面。

比尔·米切尔告诉我,他和演员们决心在演出开始后早早下水,能多早就多早。他还记得曾经有个剧团南下去彭赞斯,借用壮观的银禧户外潮汐池演出。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竟然在没有任何一名演员下水的情况下完成了整场演出。整个表演过程中,所有观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什么时候下水?”最终,人们摇着头,难以置信地离开了。因此,霓海流的做法是,早早就从头到脚泡到水里去。等到演出临近尾声,人们像美人鱼般潜入水中,在水下游来游去,又四处踩着点探出头来,说上一句台词,然后再次没入水里。他们说,表演的秘诀在于呼吸,但这又是另一回事了。这里的土地归国民信托组织所有,他们让霓海剧团在节目单中印了个告示,要求观众不要饮用河水。这种事情上,你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看过演出,又在酒馆吃了顿鱼肉晚餐,我找了一条干草棚边的农场小径,挨着一台联合收割机,在我那辆有时还算靠得住的雪铁龙CX旅行车后座度过了一个幸福的夜晚。这就是雪铁龙猎装车的魅力之所在。你大可以在车中摊开四肢睡上一觉,蜷起身子看书,将晚餐一样样铺开,还能带上一座小型图书馆。有些人严严实实地给后车窗安上了小窗帘,至于我则随车带着一顶巨大的绸面降落伞;这原是空军剩余物资,每逢我驻扎车中,便会将它罩上。它就像市郊人家的纱网窗帘,我可以看到外面,外头的人或牛(后者出现的可能性可不比前者低)却没法看到里面。此外,它还能很好地让光线四下漫射,将日出时的刺眼阳光变得更柔和,我也能睡得更久些。这是那种危急关头用来投放食物包裹的降落伞。它足够大,支索一撑便是座宽敞的贝都因帐篷;棕、橙、绿、白的绸面虽然说不上低调,却能掩盖一辆汽车的存在。它还能将蚊子和蠓虫挡在外头,这意味着你可以在闷热的夜晚任由全部车窗和后备厢大剌剌敞着。哪怕被淋得湿透,它也很快就能被太阳晒干。有一次,我在法国苏塞拉克附近的栗树林中撑开降落伞,在里头扎了营,只听几位早起的散步者惊叹道:“ 好家伙,这人是乘降落伞来的。 ”【原文为法文。】

因为比尔·米切尔提到了壮观的银禧潮汐池,第二天早上,我忍不住驱车前往彭赞斯,想去游个早场。此地或许不是所有人心中完美的度假目的地,但它一度是康沃尔海滨避暑胜地的中心。某种意义上,它和加来、迪耶普颇为相似:它们本身都是正儿八经的海滨小镇,但它们为人所知,却更多是作为通往他处的门户。人们往往径直路过彭赞斯前往锡利群岛,或是前往兰兹角【兰兹角(Land’s End),位于康沃尔郡西南,是英格兰本岛最西端,意为“陆地尽头”。】所在的半岛。而真正使得彭赞斯自身名声大噪的,要数1935年5月银禧泳池盛大的开幕式。仿佛是为了突出它作为不列颠群岛最南端泳池的特殊地位,这座巨大的三角形露天泳池在海滨向外形成了鲜明的凸起。它和普利茅斯壮观的天赛德泳池于同年开业,后者同样也是滨海露天泳池,然而令镇上诸多游泳爱好者深感遗憾的是,天赛德如今已为人遗忘,几近破败。

银禧泳池那颇具戏剧性的露天平台好似远洋客轮甲板,再加上不锈钢装置、台阶以及管状栏杆,使它看上去很有几分剧场的样子。涨潮时分,数百万加仑海水齐齐涌入这座人工潮汐池中,气势极为撼人。下到池中时,我甚至觉得自己正在登上一座舞台。三角形并不存在所谓的长和宽,也不像传统泳池那样有明确的方向可循。我想进行一些海泳练习,好为横渡福伊河口做些准备;游起来时,我发现自己做出了和碗里的金鱼一样的反应,绕着三角形的三条边游了长长的一圈。

差不多游到半圈时,我碰到了玛德琳。她是位画家,每天都来这里游泳,这会儿正缓缓地在池内来回游着50米蛙泳。这整个地方连我一共三个人,浮力十足的池水极为澄澈,弥补了温度上的不足。鉴于我们每个人都有平均30多万加仑的池水可以肆意遨游,我们忍不住攀谈了起来——这感觉就好像在大西洋中遇上另一位泳者。我们边游边聊,不时会有直升机突突突飞过海面,朝锡利群岛而去。玛德琳自信满满地断言道,游泳比性爱更美妙,对她的绘画创作来说也是无价的灵感来源。这话毋庸置疑。有趣的是,她的观点与这些原始露天泳池愉悦感官的特质十分契合。这些泳池都强调水与光带来的肉体享受,很多都设有喷泉,还有宽阔的草坪或平台供人们晒日光浴。银禧泳池周身被漆成白色,如此设计,让人们不光可以在这儿游泳,还能晒太阳。在这个意义上,它就像一座巨石纪念碑,与几英里外拉莫纳村附近小山头上的“欢乐少女”巨石圈属于同一个太阳崇拜传统。

玛德琳告诉我,真正的彭赞斯泳者都在泳池围墙外、炮台岩附近的海里游泳。这群人每天早上8点下水,全年无休,并对泳池里的人嗤之以鼻。玛德琳显然用同样的不以为然回敬了他们:按照她的说法,这群人一天到晚抽筋,然后互相搭救;他们每年都要从纽林港经芒茨湾游至银禧泳池,至于芒茨湾中的水,就拿没过去多久的1994年来说,它那超过推荐安全阈值240倍的污染程度也颇值得一番鼓吹。

1990年,彭赞斯这座泳池差点儿就保不住了,当时,当地议会提议将它改造为一座室内休闲中心里的现代“游乐池”。它之所以能幸免于难,主要是多亏了已退休的康沃尔助理建筑师约翰·克拉克的想象力和决心。是他使得这座泳池被列为二级建筑,并筹措了足够的资金来对之进行修缮。刚粉刷完毕时,蓝白色的泳池简直让人目眩神迷。它用起钢筋水泥来铺张挥霍的大手笔,以及浪漫而不讲究实用的造型所包含的流畅线条,完全就是纯正的20世纪30年代风格。第一眼看到它时,只见一排排紧挨在一起的敞开式更衣间有如列队士兵环绕水面,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具法西斯色彩。更衣间的出口形如炸鱼条,却没有装门(以免于乱涂乱画或更糟糕的情况),真是充满极简主义风格的神来之笔。墙面与出口一明一暗,像钢琴黑白键般对比分明,看上去好似一具具石棺。整座建筑自然经过了大面积加固,以抵御海上的滔天巨浪——毕竟1962年圣灰星期三那场风暴【圣灰星期三风暴(the Ash Wednesday storm),1962年3月5日至9日发生在美国中大西洋地区的大型风暴,被美国地质调查局认定为对中大西洋州份影响最大的风暴之一。】期间,海浪就成功冲破了泳池围墙。我生疏地绕三角形游着,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对这个地方满怀敬畏。这俨然是一座埃及水神殿,其庄严伟岸与埃及帝王谷同调,也和莱妮·里芬施塔尔【莱妮·里芬施塔尔(Leni Riefenstahl,1902—2003),德国舞蹈家、电影演员、导演。她的作品充满阳刚与力量之美,代表作《奥林匹亚》是1936年柏林奥运会的纪录片,被认为是纳粹唯美主义的登峰造极之作。】的电影相属。如果真要在这儿放点背景音乐的话(他们也不会放),怎么也得是瓦格纳或者威尔第。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座现代主义杰作的设计师既不是法国人、意大利人,也不是俄国人,而是彭赞斯的市镇工程师,弗兰克·拉萨姆上尉。泳池开业时,英国人对露天泳池及其代表的一切——健康的都市生活、阳光与日光浴,以及户外生活新风尚——正满怀兴趣。这些观念很多源自魏玛共和国,源自产生了“Volksparks”(人民公园)的社会观念,在那儿,露天泳池不仅仅是公园的一部分,更是整个公园最具象征性的内核。早在1920年,柏林市长古斯塔夫·博斯就已经建起了新型人民公园,内设“田径场、游乐园和免费泳池”。德国这股对身体的新兴崇拜,在汉斯·苏伦1925年出版的《人与阳光》中得到了体现。此书经过了数次再版。伦敦郡议会在露天泳池热中起了带头作用:他们在维多利亚公园、哈克尼区、布罗克韦尔公园和图廷贝克区都修建了室外泳池;1929年,工党领袖乔治·兰斯伯里宣布,海德公园的九曲湖正式开放,男男女女可在其中游泳。而就在彭赞斯泳池外的旋转栅门开始咔嗒作响时,同一年,伊尔克利、诺里奇、彼得伯勒、索特甸以及艾尔斯伯里也纷纷开设了露天泳池。

银禧泳池开业时,市长带领游行队列从水手协会出发,一路行至泳池;康沃尔老牌冠军希克斯教授则在欢呼的人群面前完成了银禧泳池第一跳。接下来是泳装丽人的选美大游行,男女百码比赛,普利茅斯跳水运动员带来的技巧性跳水与花式跳水表演,再然后是一场盛大的水球比赛,由康沃尔郡卫冕冠军彭赞斯队,对阵普利茅斯队。彭赞斯银管乐队进行了演奏,《康沃尔人报》则评价说,这座新泳池是“一件艺术品”。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一座座露天泳池相继关闭,通常是被填平,或变为停车场。还有一些,比如普利茅斯的天赛德泳池,干脆就遭到遗忘,变得年久失修。1991年,三十年代协会【三十年代协会(Thirties Society),成立于1979年的慈善机构,旨在保护20世纪英国的建筑遗产。后更名为“二十世纪协会”。】出版了一本小册子,题为《永别了,我的露天泳池》,册子中报道说,80年代,露天泳池的预算纷纷遭到削减,这意味着“只有少数几座还存活至今,而它们之中……没有哪座能高枕无忧”。当年,英国的露天泳池热很可能和欧洲大陆一样盛行,可我们却几乎从历史中抹去了它的踪迹。这阵热潮象征的集体原始主义是一股强大的、积极向上的力量,尤其是在国民健康水平一事上。

等到银禧泳池于20世纪30年代开放时,全国各地的露天泳池和游泳馆已经被热情的游泳爱好者挤得水泄不通,严肃的泳道游泳者也发出了第一声抱怨:“说真的,难道就不能划出一条泳道给我们训练用,省得我们还得在一大群瞎闹腾的人里头打出一条路来吗?”有人在给《游泳时报》的信中写道。对立逐渐产生:有些人游泳纯粹是图个乐子;还有些人,则把游泳当作更严肃的事业来看待。

每家露天泳池和游泳馆都有自己的俱乐部,彼此之间的竞争也相当激烈。最明显莫过于水球大赛——譬如彭赞斯与普利茅斯之间的年度定期赛事。早在1926年,奥运会水球队队长乔治·威尔金森便写道:“有时候人们竟已堕落如斯,以至于蓄意‘戳’肋骨、’直劈’手臂等下三烂招式在水下层出不穷。”到了1929年10月,在报道一场于德国举行的国际赛事时,德国报纸《游泳者》抱怨道:“水球比赛就是斗殴。我们的队员在比赛期间至少换了七套新衣服。”

早在足球之前,游泳就已经招致了它所特有的派系观念,乃至民族主义观念。下面是一封写给《游泳时报》的信,我们很容易从这封信的语气中体会到20世纪30年代初,大众竞技游泳有多么激动人心。泡太多冷水会对人的精神状态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在其中斑斑可见:

诚招雄心勃勃、敢于勇闯地狱之人!

西康沃尔各大俱乐部诚招领队——“满怀雄心、敢于勇闯地狱”的正式领队。他决不允许他人说“不”,他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他也决不满足于“哪天都行”的敷衍态度——这种态度似乎在很多游泳者心中根深蒂固。

我们能行,我们 现在就该行动起来 !我可不想等到七老八十才看到西康沃尔获得应有的地位。

讽刺的是,彭赞斯要等上整整60年,才能等到这样一位捍卫游泳的人:那就是约翰·克拉克,他出现得正及时,堪堪从推土机的魔爪下救下了银禧泳池。

公共露天浴池代表了一种现代化趋势,人们出于民主的考量,想要一个免费、健康又友好的环境,而快乐和健康则被牢牢置于市民生活的中心。作家兼社会政策分析员肯·沃波尔曾指出露天泳池的衰落意味着什么:“近几十年来它们遭到冷落,这充分说明我们已经从公共设施退回私人领域和室内空间。”好在银禧泳池得到了修缮,布罗克韦尔公园的露天泳池再次开放了,伦敦的图廷贝克露天泳池幸存了下来,位于布莱顿附近、由R. W. H. 琼斯设计成流线型的索特甸户外泳池最近也重新焕发了生机……这种种迹象或许指向了更健康、更快乐,也更能为人带来感官愉悦的日子。

我来到距纽林湾一英里处,天真地以为自己或许真能在港口或海滩边下水一游。我当时正对纽林派画家劳拉·奈特女爵士的一幅画痴迷不已,题目很简单,就叫《男孩们》。这幅画是在纽林港取的景,前景沙滩上,一群刚游完泳的男孩正在一艘底朝天的小船上穿衣服。他们身后还有数十个男孩,大都光着身子,正在纽林港的碧水中游泳,还有的则涉水朝一艘正在入港的小船迎去。劳拉·奈特来这儿是为了加入斯坦霍普·福布斯1899年在纽林创立的新现实主义艺术团体。在福布斯和他的朋友们看来,皇家美术学院的风格过于感伤,充满浪漫主义色彩;他们拒斥这种风格,并于1886年创建了新英国艺术俱乐部。他们的使命是在户外描绘纽林真实的日常生活,以及当地的普通劳动人民。正如福布斯所言:“每个角落都是一幅画;人们似乎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各自的位置上,与环境融为一体。”鉴于彭赞斯火车站离此地不过一英里,这里便成了艺术界与社交圈焦点之所在,不论是在沙滩、港口,还是在渔棚改造而成的画室中。福布斯与妻子伊丽莎白·阿姆斯特朗曾在纽林举办过一场聚会,而劳拉·奈特和阿尔弗雷德·蒙宁斯正是在这场聚会上邂逅了彼此,并深受对方的吸引,成为终身好友。

这会儿,一座敞口棚屋里正在售卖最后一批鱼,人们正将碎冰块从码头边缘扫进下方20英尺处的浑浊港湾中。一时间,游泳一事变得希望渺茫。到处都是快活的声音:锤子锤打金属的响声,广播声,电焊声,软管的喷水声,还有大型发动机沉沉的低音。浓烈刺鼻的柴油味之下,“阿瓦隆号”“浪花号”“大海号”“克里欧雷号”“优胜号”“派翠西亚姑娘号”“重振旗鼓号”“特雷瓦韦内斯号”“金色丰收号”等适航船正静静停泊在深松绿色的海水中。男人或是悬在空中作业用的吊篮里,给“丽贝卡·伊莱恩号”上漆,或是坐在那儿,解着缠结的渔网,光溜溜的后背被晒得黑黝黝的;与此同时,一只只悍匪般的巨大鸥鸟从头顶凶狠地振翅而过,鸟喙间晃荡着鱼内脏,目光炯炯,绝不放过任何猎物。它们是鸟类世界中的好勇之徒;这些鸥鸟绕着索具盘旋,又轻盈地降落其上,或是在甲板上随处遗屎。船只都被鸟屎涂成了白色。一个个电缆滚筒,一摞摞垒得高高的、被锁链捆在一起的货盘,一块块巨大的花岗岩:净是些皮实的重型家伙。走在码头上,你必须随时保持警觉,躲开叉车和乱飞的绳索,还要避开一辆辆大卡车,上头明晃晃地写着“W. 史蒂文森父子。拖网渔船船主”。港湾中到处是黑色淤泥与晃眼的绿色海藻,还有漂沫和泛着七彩大理石纹的浮油点缀其间,已经很难叫人认出劳拉·奈特画中那一派天真无邪的场景。

我顺着海岸线朝兰兹角进发,去寻绿松石色的海水,并于波斯科诺湾得偿所愿。我第一眼望见这片海水的斑驳之美,是在米纳克露天剧场的悬崖高处。爬得越高,海面就显得越发宁静美丽,海浪也越发纤微,有如锤纹金属漆在成品表面留下的浅浅麻点。

白沙与清澈的碧水看上去很是诱人,却也遥遥在下。我沿着峭壁上凿出的无数台阶一路下行,给自己在人满为患的沙滩上找了个歇脚处。“古铜肤色爱好者”倾巢出动,有一大支队伍从伯明翰而来,个个都带着防风障、宽大的毛巾和大大的野餐篮来此安营扎寨。家庭生活中的一切都在这里上演。你仿佛置身市郊住宅区,聆听着每家每户的对话,又仿佛同时观看100部迈克·李【迈克·李(Mike Leigh,1943— ),著名英国导演、编剧。作品对普通家庭生活有深入的描绘。】的剧作。似乎,人们都对身边的人没有丝毫顾忌。家人之间就是这样,毫无保留与掩饰。

游泳的人也相当多,不过鉴于沙滩向外立马就是深水,多数人都集中在海滩附近。水极为清澈,也相当温暖。我向左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游到海湾的主体区域之外,绕过礁石,又游过两片只会在退潮时露出水面的海滩。这是澄澈的、未经污染的大西洋;沿着这片开阔的水域往西40英里,正是这同一片海,在春日的锡利群岛冷得叫人招架不住。我穿过海湾,朝对岸的洛根岩进发,并最终从一片温暖的浅滩上了岸。这是一块离海岸100码开外的沙洲,刚好被海水没过。波斯科诺湾这个偏远的角落有个别致的名字:“裸体海滩”。换作今日的法国或希腊,这只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海滩罢了。向对面的悬崖望去,只见人们正冒着巨大的风险,急着想要爬过岩石,朝这边而来。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洲;我直起身,发现身穿黑色速比涛泳裤的自己,在那些对衣着不拘小节的漂亮人儿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正在水中优雅地嬉戏,露着一身棕色的肌肤,在太阳下手拉着手。他们的裸体带有种微妙的挑衅色彩,叫我想起有一次,我没戴帽子走在冬日的布拉格街头,所经之处,一个个顶着毛皮的脑袋纷纷回头。和霍尔克姆海滩上的“裸体主义者”一样,裸体在这些人身上就像一件制服。我这是游进了贝特曼【H. M. 贝特曼(Henry Mayo Bateman,1887—1970),英国著名漫画家,以对上流社会滑稽而夸张的刻画闻名。】的漫画中。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潮水已经开始上涨,而我放衣服的地方太靠近大海了,叫人心下难安。于是我迅速游起蛙泳,朝远方的小蓝点进发——那是我的短裤——然后又翻过身来仰泳了一段,仰望着高高的悬崖,望向天空中、作曲家伊茉根·霍尔斯特【伊茉根·霍尔斯特(Imogen Holst,1907—1984),英国作曲家、指挥家,著名作曲家古斯塔夫·霍尔斯特之女。】所谓的“海鸥的对位盘旋”。我很享受这种相对孤独的感觉。随着海岸渐近,周围也喧闹了起来,我的短裤、背包和靴子就在水位线上方几英尺处,浪花正饥渴地向它们拍去。我为这场救援进行了一番最后冲刺,然后找了块巨大的花岗岩板,在上面半倚半躺。类似的石板环布在海湾四周,浅灰色,有着石英纹理。我就这样将自己晒干,又暖了暖身子。一只小红蛱蝶来与我为伴,在我的FCUK蓝色棉短裤上晒起了日光浴。

我环视四周,看着身旁嬉闹的英国人。我向来对海洋生物学家阿利斯特·哈代爵士的“人类进化水生说”十分信服,1960年,他在一篇发表于《新科学家》的文章中首次提出了这一理论。此后,伊莲·摩根在《女人的起源》一书中进一步发展了他的观点。与动物学家德斯蒙德·莫利斯不同(他7岁时差点溺死,从此对游泳敬谢不敏),他们二人认为,我们人类在历时数百万年的上新世干旱期间,在海洋的浅滩和非洲的海滩上以半水栖的状态涉水、游泳度日,并进化成直立人。我们经历了一番沧海桑田之变才成为如今的模样,而此后在旱地上生活则是相对晚近的短期事件。

除了婆罗洲的长鼻猴外,人类是唯一一种会为了纯粹的乐趣频繁下水的灵长类动物。和海豚一样,我们也是没有毛发覆体的异类;而在所有灵长类中,只有我们有一层与鲸脂相类的皮下脂肪,最适合在水下保暖。让哈代灵光一现的,是下面这个神奇的事实:我们身上残留体毛的排列方式与其他猿类大为不同。哈代发现,如果让游泳者进入输水隧道中,流体力学线将与他体毛图案所呈现的线条吻合得天衣无缝。人类作为一种经过进化、能够适应流线型游泳的生物,幼崽又天生亲水,身上会出现这种特征再自然不过。我的年轻小友斯坦刚一出生就在浴盆里游了人生中第一个泳;1岁时,他就已经是霍克斯顿小鸭游泳俱乐部的领军人物了。赫尔曼·梅尔维尔在《泰比:波利尼西亚生活一瞥》中记述的南太平洋经历更是让他确信,我们生来就对水感到亲近:

一天,我同科里克里去溪边打算洗澡,却发现一个女人正坐在中流岩石上,兴致勃勃地围观着什么东西嬉戏。起初,我还以为那是种尤为巨大的青蛙,正在她身旁戏水。我被这新奇的景象吸引,便涉水走到她跟前,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所提供的证据:我看到一个出生不过数日的小婴儿,正在水面上划来划去,仿佛在水底孵化后刚刚浮出水面一般。这小东西偶尔会轻轻哭喊一声,伸出小小的四肢,朝石头滑去,这时那满心欢喜的母亲便会朝他伸出双手,并在下一刻将他抱在怀中。这样的动作一再重复着,婴儿每次都会在水中待上差不多一分钟。有一两次,他呛进了一大口水,皱着脸又是抽噎又是咳嗽,仿佛快要窒息而死。这时,做母亲的便会一手抓起孩子,迫使他吐出水来,所采取的手段自不待言。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我每天都能看到这位女子在凉爽的清晨和傍晚把孩子带到溪边洗澡。这些南太平洋岛民才刚见到光明就被这般丢进水中,难怪他们是个水陆两栖的民族。我深信,游泳之于人类,就如同游泳之于鸭子一般自然;然而在文明社会里,有多少四肢健全的人像不通水性的小猫一般,因为一些顶顶微不足道的意外丢了性命。【引文参考马惠琴、舒程译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6)。】

正如D. H. 劳伦斯在他论《泰比》的文章中所言:“我们说英语之人大多是水边人,大多生于海。”

而海滩人类学只会让我对哈代的假说更加热情高涨。我看着我们拇指和食指间的蹼(不见于其他猿类),又望着戏水的人群——那些在海里快乐尖叫着的无毛猿类——陷入了沉思,然后思考起了坐在沙滩上、洗澡或游泳时,大多数人都会经历的转变:我们从“智人”( Homo sapiens )摇身一变,成了诺尔曼·O. 布朗在《生死抗争》一书中所谓的“游戏的人”( Homo ludens );从神经质,变得玩性大发。或许,这不过是因为我们在水里或水边时,要比陆地上来得更自在。或许,于我们,旱地就是问题之所在。

人们在海滩上劳动或玩耍时,不可谓不尽心竭力。他们筑起精巧绝伦的沙堡,建起堤坝,围起潟湖,在精心设计的水上游戏中与潮水赛跑,花数小时用鹅卵石朝海中打水漂,拖着沉重的装备从悬崖边走上数英里下到海边,穿越沙丘,又再次将它们拖上悬崖。他们斥巨资购买复杂的水上电动玩具,等上数日就为了等到最适合冲浪的浪头,像游牧民族一般搭起沙滩帐篷,镇日坐在海滩小屋中眺望大海,或是干脆脱去鞋袜,涉水而行。有时,画家L. S. 洛瑞会从位于柴郡的家出发,打车前往135英里外的桑德兰海滨——仅仅因为心血来潮,想去那儿闲坐。至于我自己,如果存在一个我想回去的天堂的话,或许就是像我和达德利在基斯诺斯岛遇到的那群游泳小猪一般,消磨掉余下的午后,一会儿躺在岩石上晒太阳,手捧玛格丽特·福斯特为达芙妮·杜穆里埃【达芙妮·杜穆里埃(Daphne du Maurier,1907—1989),英国小说家,《蝴蝶梦》的作者。一生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故乡康沃尔,很多作品也以康沃尔为背景。】写的传记,一会儿缓步走下沙滩,沉浸在松石碧绿的澄澈海水中。

[1] 福雷(Fauré,1845—1924),法国作曲家、管风琴家、钢琴家,《梦醒时分》( Après un Rêve )是其名作。

[2] 《华清春暖》( Footlight Parade ),以水上芭蕾等表演著称的好莱坞歌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