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伍斯特郡,7月6日
我去伊夫舍姆溪谷见了一大家子河泳爱好者;他们读了我关于游泳之乐的报刊文章,给我写了封信,里头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家独占了一整座河心岛的磨坊,一旁则是河堰和磨坊池。明信片背面还有一句话:“这是我们游泳的地方。”他们邀请我有空去他们那儿的河里一起玩。
弗拉德伯里是座埃文河上的小村庄,位于伊夫舍姆上游几英里处。【此处疑有误,弗拉德伯里应当位于伊夫舍姆下游,而非上游。】不是巴斯那条埃文河,也不是汉普郡那条,而是流经埃文河畔斯特拉福德的那条埃文河。莎士比亚的埃文河。村里的公共绿地上有座房子,我照着指示沿房子边的小径往前走,然后发现自己已身在岸边,就在一条河堰上游,并认出了河对岸那座三层高的红砖磨坊。一棵柳树上挂着个手摇铃。我按主人的指示摇了摇铃,然后静静等待着。两个孩子出现在对岸,坐着一艘平底船吃力地朝这头靠了过来,小船前进全靠人力拉拽一条联结两岸的绳索。我跳上船,被拉回对岸;主人朱迪斯迎接了我。
我仿佛进入了某位游泳者的梦境。人们懒洋洋地倚在河堰上方,身子半浸在水里,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晒太阳;其他人则在河里划着小圆舟(coracle)四处转悠,游泳,潜水,或是身着泳衣随处闲坐着。这简直是从《柳林风声》的书页间径直走出来的水田鼠俱乐部。磨坊里的阁楼和卧室叫人数也数不过来,里头的床和铺位各式各样,一共能住下28人。孩子们带我沿小小的楼梯上上下下四处参观,又在一个个迷宫般的房间里进进出出,直到我晕头转向为止。
朱迪斯在来信中提到了我们是否有权在这个国家的河流中游泳的问题。他们家接连几代人都在河中开开心心地游泳;但环境局曾来信表示,像他们家这样在埃文河中游泳是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来信的口吻居高临下,甚至暗示“只有怪人才会在河里游泳”,这让朱迪斯非常不满,她甚至想要发起某项群众运动,以宣扬游泳者的权利。
天气极好,河水也还算暖和,我和朱迪斯将一切告诫抛到脑后,一块儿朝上游进发了,正好也讨论一下我俩都关心的“本土游泳权”问题。我们从一座古老的石栈桥跳进河堰上方16英尺深的清清碧水中,无所顾忌地朝上游蛙泳了几百码,直到一座桥下。所有人都喜欢游向一个既定目标,就连横渡英吉利海峡的泳者也不例外。步行者有他们的地平线和山顶,游泳者则会记下往返泳道的次数,或是想着要游到某座桥、某棵柳树、某艘停泊着的小船,或海湾另一侧。然后我们顺着平缓的水流折返,途中还经过了后院的栈桥和几艘泊在岸边的运河船。
接下来,我们再次从磨坊码头边跳入水中,感受到表层温水之下更为冷冽的水流,然后沿着这一列运河船缓缓朝上游而去。
朱迪斯是一个贵格会大家族的一员,他们已持有这座磨坊多年;如今他们与子女、朋友共享此地,一家人每次前来都会一次性预订上一周或是一个周末的时间,以免人满为患。这个家族有着强大的纽带,他们都酷爱游泳,为人处世也很有家族风格。他们还有制造小圆舟的传统;一楼厨房的隔壁就是船库,一艘艘帆布制成的小船像帽子般挂满了墙壁,里头还有一艘稍大些的爱尔兰小皮艇,一艘自制的诺布·诺伊型独木舟,和一艘有着细密船肋的加拿大式帆布划艇。每一艘小圆舟的制造者都对传统设计做了些特殊改造,船座上则刻着他们的名字或首字母缩写。孩子中有几个划着小圆舟出去了,他们笔直站在座椅上,在前方左右搅动着船桨,从而灵活地推动小船向前。这种小圆舟比一卷报纸重不了多少,在水上打转的样子宛如夏天聚集在荫凉水面上的一只只银色豉甲虫。小圆舟水球赛是家族运动之一。还有一种运动则是水上版“马背比武”,你要做的便是设法让对手失去平衡。我也在这些“漂浮的坚果壳”中挑了一艘划了一遭,并很快就发现自己掉到了河里。
朱迪斯转身进了厨房,找出环境局的来信。我坐在岸上,双腿悬在水中,读了起来:
鄙人以为,自己有义务提醒阁下,在埃文河中游泳包含着莫大隐患。
该河上游流经数座大型工业城镇,如拉格比、考文垂、沃里克与利明顿。这意味着大量经过处理的污水废水必然将流入该河,而在枯水期,污水含量或可高达河水总流量的百分之八十。即便处理时遵循了严格标准,如此大量的污水终将带来细菌污染的风险,并导致众多在埃文河中游泳(无论是否出于自愿)的人胃部不适。
在任何一条河中游泳,最可怕的隐患莫过于感染钩端螺旋体病,该疾病可能会进一步发展成韦尔病,从而危及生命。孩子们的医生须知悉此种风险,但凡后续出现任何近似流感的症状,皆须仔细观察。
任何河流,不论水面、水下,都有危险的暗流,尤以河堰附近为最。这些暗流每年都致使诸多游泳者无端丧命,委实令人悲痛。
望阁下带孩子前往当地游泳馆,切勿让他们在河中游泳。若不然,孩子在河中游泳期间,须有训练有素的成年人时时在旁照看;此外,还须向孩子、孩子父母与家庭医生告知个中风险。
我在磨坊见到的孩子似乎个个都是游泳好手,哪怕在船上也游刃有余。(不消说,小圆舟上的他们令我相形见绌。)小一点的孩子自然穿着救生衣;大一点的则自得地游着,一边相互照应。可悲的是,环境局并没能完成当初创立时想要完成的使命,这封信似乎就证明了这一点。
西南地区卫生局最近发表了一份题为《论水上休闲活动所隐含的健康危害》的报告,里面提到了韦尔病这一“可怕隐患”,以及河泳时溺水的风险,其结论是:我们大多数人从水中获得的快乐、喜悦和兴奋远远超过了这些为数不多的健康隐患。对任何反对野外游泳的恶势力而言,韦尔病就是他们的秘密武器。这种病听上去是如此邪恶,若非真实存在于现实之中,它完全可能出自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或是雷·布拉德伯里的杜撰。其病源,是老鼠、家畜以及犬类尿液中携带的钩端螺旋体属细菌,这种细菌能通过皮肤上的割伤、擦伤,或是经由“口、鼻、结膜”的黏膜表面进入人体。鉴于公众对这种病颇为关注,布里斯托大学的流行病学家罗宾·菲利普医生曾对英国“戏水者”的染病风险做出评估。他发现,这个群体(包括游泳者)感染、死于韦尔病的比例,其实比全体英国人的患病率、病死率还要低。他写道:
全英国韦尔病病例中,涉及游泳与水上运动的,平均每年共2.5起(换言之,每年每200万“戏水者”中,才会出现一例病例)。鉴于英国韦尔病患者的死亡率为10%——15%,由此可得,因游泳或水上运动感染韦尔病而死的比例为每2000万接触野外水源的游泳者中才会出现一例(也就是全英国每四年一例)。
菲利普医生分析了1982年至1991年间的所有病例,发现其中大多数人都不是“戏水者”。事实上,农民和农业工作者才是主要的高危职业群体。他的结论是:“尽管在水中进行休闲活动者人数颇多,但水上娱乐活动爱好者的患病率与病死率似乎低于一般人中的比例。”
至于这个国家人数过百万的皮划艇爱好者,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在河里沾一身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英国皮划艇联盟替他们调查了潜在的风险,并发现皮划艇爱好者患上韦尔病的概率约为20万分之一。只要他们能够听从任何河流湖泊使用者都应当遵从的预防性建议(也就是在发现任何类似感冒的症状时去看医生),病死率将远远低于不知何时死于交通事故的可能性(1:9600)。联盟估算,皮划艇爱好者死于韦尔病的概率约为1:333 000。
我们又一次进入水中,在河堰附近四处扑腾了一番。朱迪斯带我看了环境局给河堰做的种种加固工作:各种小细节都有问题,或是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想要爬上岸,码头边的水下落脚点至关重要,如今却不见了踪影。这个落脚处在那儿不知道有多久了,如今朱迪斯的母亲游泳时还常常想念它。环境局还装了架丑陋的铁梯子,却不曾征求他们家的意见。至于河堰高处大家落座的地方,原先的石板也不见了,变得硌屁股起来。朱迪斯一家想把这些全都恢复原样,包括那个落脚处。我在清凉的河堰上坐了许久,一边晃动着身子,身旁游鱼随波而行,脚下就是雪白的浪花;不时会有朱迪斯的家人乘着小皮艇从河堰上方飞驰而下,越过白色的飞沫,冲进下方的磨坊池中。
你至今还能从二楼卧室窗户跳进河中;河堰边上,屋子拐角处的铁把手被一代代人的手掌摩挲过,显得光滑锃亮。厨房墙上的照片里,一家人半截身子浸在河中,正在享用一顿漂浮的野餐,下面甚至还铺了桌布。这也是一项每年一度的家族传统:他们会将餐桌搬到河堰上,在水中央进午餐。朱迪斯和她的家人是正儿八经的“水陆两栖动物”,他们曾在盐湖蝇成群的犹他州大盐湖游过泳,也曾在科罗拉多州的蛇河畅游过。
朱迪斯说,这些年来,他们注意到水位的升降方式发生了变化。曾经,河水涨落都很缓慢。暴风雨天,河水会慢慢渗入田间,再缓缓排入蜿蜒的溪涧和沟渠,最终流入河中。朱迪斯以前常常看见祖母穿着长筒雨靴做饭——因为厨房被水淹了;河水从屋子里冲刷而过时,他们便只好往上搬一层。磨坊当初设计时就在后墙设了排水沟,以应对洪涝。如今,这一带到处都是柏油路和钢筋混凝土,再加上如此高效的田间排水系统,导致河水往往会在短短几小时中陡然涨上一大截。溪流被抻直了,成了水泥暗渠;旧日的洪溢草甸已经被开发成了超市,乃至住宅区;如此一来,雨水无处可去,只能尽数涌入河中,转眼就汇成洪流。最近几次洪涝期间,水位有厨房桌面之高,一艘小船撞碎了一扇窗户,就连平底小渡船也被冲下了河堰。楼下遍地泥泞,连扶手椅上也全是泥。朱迪斯只好认命地在“尘土飞扬中过了两三年”。
结伴游泳往往能助长人的兴致;而有些时候,孤独也能为游泳增色。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日子里,或许会出于不同的缘由去游泳。我便是如此。游泳之乐,有时源自孤独与静谧,有时在于和自然相交融,还有些时候,则愈是呼朋引伴,兴致愈高。和任何略带风险的运动一样,结伴游泳,就好像爬山、徒步,能从人数上保障你的安全。此外,若是有人质疑你在某个泥潭中游泳的权利,人多势众总比势单力薄要好。
户外游泳者,尤其是野外游泳者,从来都是弱势的外来者,严酷的季节和环境让他们低头,好事之徒也会跳出来阻止他们以身犯险,或是惊扰到鳟鱼。如今,游泳时脑袋上方若没有屋顶,这种活动便带上了些微的颠覆性,就好比在集体菜圃里有块地、坚持行使走人行道的权利,或骑自行车一般。自由的灵魂当然会受到野外游泳的吸引,这就是为什么河边、海滩上、泳池边,只要有两三位泳者聚在一块,这些自发形成的小型议会上,人们的交谈永远都如此美妙,仿佛流水之滔滔不绝也会传染似的。这也是为什么游泳俱乐部、露天泳池和非官方泳池中,氛围总是一片融洽。
第二天早上,赛伦塞斯特正值多云。我沿着一座老旧的铁步道桥过了小河,来到露天温水泳池的入口栅栏处。一位叫贝蒂的女士收了我两英镑。她告诉我,由于天气原因,他们打算中午关门。我急忙下到温度宜人的柔波中,准备游上一英里:30码长的泳池单程要游56趟。有一段时间,池中就我一人。快到半英里时,突然间,池底亮起一片斑驳,映照出细小的波纹,宛如一幅大卫·霍克尼的画作;我也感受到了照在背上的阳光。与此同时,一小溜游泳者(多数为女性)开始出现,管理人员随即决定让泳池多开一会儿。这群泳客在池边四处闲晃,一边聊着天。
这座泳池是一群企业家于1870年所建,至今也没有太多变化。起初,他们利用蒸汽动力从附近一口井里抽上冰水来用,可水实在太冰了,叫人失了游泳的兴致,他们遂转而用起了磨坊溪流中“水温稍高一些”的溪水。供热和混浴直到1931年才出现。在此之前,泳池会在每周日上午放满水,周六晚上排光。每周最开始时,池水冷得叫人生疼。据一位此前在语法学校上学的女生所说:“运气好点能有14度出头,一般就13度不到。”这些学生每周二都会被赶进冰凉的水池中,遭受15分钟简直没有尽头的精神折磨。等到一周快结束时,若是天气尚暖,水温或许能爬升至15℃出头。池水没有经过氯化消毒,因此,每到周六,脏兮兮的水面上常常会覆着树叶和一层绿油油、黏糊糊的东西。这时候下水是免费的,如果你受得了的话。
到了1973年,室内泳池最终还是落成了。镇议会本想关闭原先的室外泳池,却遭到了一群热心的当地游泳爱好者的反对:赛伦塞斯特露天泳池协会勇敢地接手了室外泳池,把它作为一个独立的地方性产业加以经营,其成功完全有赖于他们的辛勤工作与一腔热血。
在我看来,这个泳池的神奇之处在于,它 没有 经过现代化改造。这个例子很好地说明了为什么很多时候,最好 别 乱砸钱。赛伦塞斯特的游泳爱好者非常明智,没有瞎折腾。其结果,便是一个田园牧歌式的泳池,其老派魅力被人为保留了下来。你可以在煤渣块砌成的简陋棚屋中更衣(那明快的亮蓝色还是游泳者亲手粉刷上去的),然后将衣服塞进一个破旧的复古铁丝篮子中,还能放心地将它带到池边——这可比现代化泳池美妙多了。这里万事俱备,只差一瓶公用发胶。这是一座正儿八经的迷你露天浴池,有草坪,有优美的自然环境,还有一座小卖部,漆成明快的地中海蓝,店内提供保卫尔牌牛肉汁、热可可和一种叫“鲨鱼块”的小零食。
我发现,为了节省水费,泳池协会效仿原先泳池公司的做法,又重新用回了井水,并对之进行加热。这也是为什么池中水质宜人,“柔软得像玫瑰花瓣轻拂过肌肤一般”——这是泳池常客温妮弗蕾德·韦茨对这里的回忆。她描述起自己跳入那“绸缎般丝滑的诱人碧波,头顶一片碧空,阳光照脸,鸟鸣喈喈,游过之处,水波荡漾”。
我去黑杰克巷的基斯咖啡馆吃午饭,周围所有人都在谈论即将在斯通利村举办的皇家农业展览会。邻桌的女士们说起“不少好摊位,还会有很多农场主”。离开这家店时,我在熟食区逛了会儿。那里摆满了一罐罐大黄姜果酱、奶油蜂蜜、覆盆子蜂蜜,还有酸辣酱,装在六角形的罐子里,上面用布封着。我问售货员,这些可都是店里自制的。“当然不是了!”她说道,“肯定是什么地方有座工厂,只不过 看上去 像自家产的罢了。”
朱迪斯和磨坊那群“神风特攻队”般的游泳者告诉我,布里斯托郊外有一大片被泉水浸灌的采石场,极为壮观,那儿20年代起就组了个游泳俱乐部,里头还有跳台。采石场的崖壁经过开凿,树木丛生,形成一个避风向阳之所在,而加入俱乐部的等待名单已经排了老长老长。好在朱迪斯有个姐妹是俱乐部成员,所以我当天下午就弄到了一份邀请,去那儿游泳了。
我得到管理员的迎接,在围栏里换了衣服(大家都放心地把衣服留在那儿的挂钩或木凳上),然后从跳板上一头扎下,在清澈甘甜的泉水中游了很久。水温约17℃,不算太冷;正是向晚时分,我和十几位游泳者共享了这片300码长的湖泊——除了我,全是女性。有的边游边两两交谈着,还有的则孤身一人,或是沉浸在思绪中,或是在广阔的湖面自在漂浮着,仿佛在纸上信手涂鸦一般。
我是经由科茨沃尔德来到此地的。我把车停在布里斯托北部一条树木成荫的郊区大道上,从那里穿过亨利兹游泳俱乐部高雅的雕花铁门,然后径直回到了20世纪20年代。湖面如河水般闪闪发光,两岸垂柳依依,精心修剪的草坪上四处点缀着三三两两的日光浴者。这片湖又深又长,仿佛从旧采石场峡谷两侧的崖壁间流淌而过。园丁和棚屋的剪影沿崖顶一字排开。俱乐部离市中心不过三英里远,人气极旺。会员人数被控制在1300人,等待名单上还有差不多800人。想要加入,首先得证明自己至少能游50米;此外,湖边至今还有一组工艺精良的高空跳台。最上面是十米台,三四十年代的时候,奥运会跳水运动员曾在上面进行过表演,但现在业余游泳协会(ASA)认为,相对下面的水深而言,十米台太高了,因此跳水者开始改用七米台、五米台,以及一块两米高的跳板。一切都被保养得很好。
趁着湖中没什么人,我练起了仰泳。这种泳姿在泳池里永远是个问题,因为有撞上其他游泳者的风险;更有甚者,如果你忙于思考某个棘手的哲学问题,另一头的扶手和脑震荡等着你。湖水之清凉也意味着湖泊之深,不过,去年最热的季节,这里的水温曾高达24℃。人们会定期对湖水进行采样,由公共卫生人员监测,而似乎,谁也不觉得和鲤鱼共处一湖有什么好担心的。人们来这片城市中的绿洲显然主要是为了游泳和跳水,且完全是为了消遣,而非比赛,虽说他们时不时也会和其他俱乐部展开长距离游泳友谊赛。悲哀的是,泳池边的跳板如今已十分少见,而在自学跳水的机会如此稀缺的情况下,我们这个跳水者的国度还真是前景堪忧。草坪上,母亲和孩子正在野餐;一位年过七旬的俱乐部常客下到水中加入了我们,她是来打卡的,每季度92次,今天是其中一次。
1912年,工人凿石破泉,一时水漫采石场;一位当地医生买下了此处。后来,一群颇具事业头脑的布里斯托游泳爱好者找上了他。他们意识到了这片新湖泊的潜在价值,并于1919年成立了亨利兹游泳俱乐部。俱乐部成员获得了在湖中游泳的许可,并最终于1933年用450英镑买下了这里。当年,男士在帆布屏风后更衣,女士则是在一个大帐篷里面。如今这里有一座精美的半木结构女子更衣室,建于30年代;男士则在一个向阳的凉棚中更衣、晒日光浴。凉棚里有几排铁铸的挂衣钩;当年在学校厕所里,校霸们就曾摁着我们的脑袋朝这种钩子上撞。
直到最近,某位年过九旬的俱乐部成员依然来湖中游泳不辍。此外还有两名常客,分别是84岁与82岁的高龄。前者瘦得青筋遍布,每天早上在高尔夫球场跑完三英里便来这儿报到;后者腿如树干,总是骑单车前来,在男士凉棚里抽着烟斗,一坐就是一整天。换衣服的时候,我的东道主们将此人的泳姿玄之又玄地形容为“拱腹式”。听这名字,我猜他说不定是在世的人中,“特拉真式游泳法”所剩无几的最后传人之一,毕竟这种泳姿后来就被爬泳取代了。J. 特拉真先生是英国人中快速游泳的首倡者,他最初从南美土著那里学来了这种泳姿,并于1873年8月11日赢下一场重要比赛,在国内引起了轰动。其要领,在于双手如爬泳般交替前伸,再配上蛙泳的腿部动作。因为特拉真的名字(Trudgen)常常被误拼成“Trudgeon”,这种泳姿(Trudgeon)也就由此得名。之所以会这么拼,或许是因为人们不自觉想起了孩提时代,我们常常在大联合运河【大联合运河(Grand Union Canal), 英国最长的合并运河,其干流由从伦敦到伯明翰的数条运河合并而成。】畔钓起的那种名为“鮈”(gudgeon)的小鱼了罢。
晚些时候,在俱乐部会所的草坪上,亨利兹俱乐部的成员一边喝着下午茶、吃着岩皮饼,一边向我推荐全国上下众多不妨一探的有趣泳点。其中一些听上去十分诱人,比如,德文郡有两个水坑,分别被发现者称为一号水坑和二号水坑:那是某座采石场中两个已经废弃不用的陡峭矿井,要下行八九英尺才能碰到底下漆黑的水面。再往下,潭水深不见底,冰凉刺骨;不过,等你爬出来时,外头有一座温暖向阳的小圆丘,你可以在上面晒晒太阳,将自己晾干。
自亨利兹游泳俱乐部1919年草创之初,一直到1933年蓬勃壮大、买下这片湖和采石场为止,这段时间恰好也是英国人对游泳的兴趣急剧增长的时期。1929年,整个不列颠共有276个游泳俱乐部,ASA还发行了一本关于如何建造泳池的小册子。到了1930年,劳动部为建造泳池者提供了总费用41%的补助;等到1931年,仅英格兰就有约1400个游泳俱乐部,其数量在过去两年内翻了五番。全国各地的人都在忙着架设跳板,或是自行搭建泳池(也有些人是就地取材,凑合着造的)。柴郡布兰博罗镇的游泳者正在普莱斯蜡烛公司的帮助下建造自己的游泳池。《游泳时报》报道称:“他们已经有了50码的直线泳道,现在正在筹建单程110码的泳道。池子本身是工厂蓄水池,温热的清水会源源不断地流入其中。因此,水温要略高于 茶水 温度。”
与此同时,利润丰厚的泳装市场也开始蒸蒸日上。詹森公司正在推广他们的“凯勒曼泳衣”,该产品的蓝本,是澳大利亚长距离游泳运动员安妮特·凯勒曼身穿的极具开创性的连体泳衣。她穿着泳装公开亮相,吸引了诸多目光,从而大力推广了游泳运动,可谓贡献良多。大量来自新兴俱乐部的报道涌入《游泳时报》办公室,作者笔名包括“海中人”“漂浮者”“鼠海豚”,诸如此类。还有人欣喜地将某个新泳池中的游泳之乐形容为“在天堂的泳池管理人,圣泳者(St Natatious)面前”游泳。帝国烟草公司发行了以游泳为主题的香烟画片【香烟画片,旧日香烟包装盒内附赠的小画片,又称烟画。】,《晨报》则定期刊登关于游泳和跳水的文章,撰稿人包括W. J. 豪克罗夫特【W. J. 豪克罗夫特(W. J. Howcroft,1875—1951),曾任英国奥运会游泳队教练,是最早在英国推广爬泳的教练之一。】、乔伊丝·库珀【乔伊丝·库珀(Joyce Cooper,1909—2002),英国女子游泳运动员,曾代表英国参加1929年和1932年奥运会游泳比赛,获得一枚银牌和三枚铜牌。她曾受豪克罗夫特指导,并认为后者是当时全世界最好的游泳教练。】,以及皮特·德雅尔丹,后者是奥运会高台跳水及跳板跳水冠军,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所有裁判一致给出满分的跳水运动员。
在亨利兹俱乐部的草坪上,我正忙着从俱乐部诸位成员汪洋浩瀚的集体记忆中搜集更多泳点。“从埃克塞特出来,沿着去克雷迪顿的方向,朝埃克斯河边一个叫布朗福德斯皮克的小地方前行,再拐上桥左边一条小路,过几片田野,就是真正的游泳好去处……”他们全身心投入到我的追寻之旅中,没过多久,我们就对着一张内尔西镇附近的塞文河腹地地图一起细细打量了起来,一边思索着拉克索尔村边上的浴池森林,还有朗阿什顿村的水芥菜农场是否可以一“游”。
当我说起我那令人失望、从头到尾不曾下水的巴斯之行时,好几位游泳爱好者提起了法利亨格福德游泳俱乐部,就在离巴斯八英里的弗罗姆河上。1996年那个炎热的夏天,当巴斯新近遭到私有化的泳池倒闭时,那个俱乐部一下子涌入了一大批来自巴斯的新成员。大家帮我联系上了俱乐部秘书罗伯与农场主菲尔,后者是河畔那片田地的持有者。二人邀请我第二天早上去体验他们法利亨格福德人口中“真正的游泳”。
我在上午10点左右抵达了一片朝南的小土坡,只见绿草萋萋,叫人心醉;又穿过一小片绿荫下的水草甸,一路冲到河边。你几乎能从法利古堡的位置看见这片水草甸;坡顶上有一间木结构的铁皮小屋,门上写着“男士”二字,墙上画着心形和箭头涂鸦,里头的松木地板已被一代代人的光脚磨得十分平滑。比起以天为盖的女更衣室,这里的条件要好多了。河边有三层跳台;而在小小水泥岸的另一端,还有一块精致的梣木跳板,上面铺设了传统的棕垫。我从梣木板跳入河中,游到河对岸附近。水又深又冷。周围连个人影也没有;大家都工作去了,何况他们也说了让我自便。不过,尽管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我必须坦白自己违反了俱乐部的第六条规定:“全体成员必须身着泳衣或游泳短裤(而非内裤)。请勿穿白色衣物。”像我这样光着身子,从老式棕榈垫上跳进清澈幽深的河潭中,可不是什么天天都能碰上的乐趣。
四下寂静,唯闻下游河堰轰然作响,以及一只翠鸟飞来时的啼鸣。它就像煤气灶上窜起的一团火一般,突然从我的上方疾掠而过。待我后来躺在小屋边晒太阳时,它又来了,在跳板附近忽闪忽现,又在池中捕鱼。古老的桤木和柳树沿河岸而生,虬结的根部裸露在外,被不计其数的游泳者用双脚磨得锃亮。岸旁架有钢梯,直直地扎进水深处。我在河堰湿滑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然后一点点朝中央挪去。河堰下游的弗罗姆河浅而疾,透过清澈的河水,只见河床上的卵石在阳光下一片斑驳。供人跳水的码头附近的潮湿泥涂中,我看到了某只水獭的五瓣星形足印,看样子还很新鲜,爪子过处,泥巴还立在那儿。
这地方几乎不见任何告示,真令人神清气爽。只有一条来自镇议会的公告,十分贴心地敦促大家给所有伤口贴上创可贴——想要避免感染,这么做总是没错的——以及不要喝河水(镇议会的人每月都会来这里进行一次采样,以确保人们能安全游泳)。每当我起跳时,离水面五英尺高的跳板总会发出令人心安的咣当声。塘中游鱼腾跃,我纵身跳入一圈圈荡开的波纹中央。
法利亨格福德村这个河泳俱乐部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差不多70年前:早在1930年,一群当地人就已经在格林希尔兄弟农场旁的弗罗姆河中游泳了。人们会从特罗布里奇镇步行三英里左右,来这里游个泳,到亨格福德之家酒馆喝上一杯,兴许还会顺便尝尝格林希尔兄弟的苹果酒。其他人来法利,则是为了去城堡或水磨坊边野餐,要不就是来观赏这儿大片大片的水芥菜。起初,核心的那群年轻泳者一直是从最靠近马路的河右岸下水游泳的。不过,格林希尔四兄弟本身也是热心的游泳爱好者,河对岸的农场就是他们的;他们邀请游泳者来左岸游泳,还请大家在自家土地上露营。
到了1933年,乔治·肯普被选为俱乐部主席,乔治·艾伯盖特则当选为秘书,委员会就此成立。这个游泳据点就这么发展成了“法利及其周边地区游泳俱乐部”。他们还自己设计了会徽,由俱乐部首字母环绕一座城堡而成,并把徽章缝在黑色连体泳衣上。每当人们游泳时,俱乐部的旗杆上就会升起画有同样图案的旗帜。最初的成员差不多有30人。乔治·艾伯盖特的父亲在韦斯特伯里镇当工程师,是他造了跳台那结实的钢架子,以及一座横跨水面的步道桥。俱乐部总部位于法利村的亨格福德之家,人们还拟定了俱乐部规章。我不小心违反的是第六条(禁止裸泳),至于第七条则是“请务必严守礼节”。第九条禁止成员使用污言秽语。一张1936年游泳季的会员卡显示,当时的年费是1先令6便士(合7.5新便士,约等于今天的5英镑),上面还有厄舍家酿麦酒和亨格福德之家B&B的广告。在“日安,小鱼儿!”的标题下面,特罗布里奇镇的当地药剂师(他本人也热衷于游泳)在出售泳帽、耳塞和充气浮板。
从前,比利·布里克每天早上都会骑自行车来游泳。这一习惯终年不辍,如有必要,他还会破冰下水。这里办过圣诞泳会,亚瑟·威尔斯还带来了自家酿的酒帮大家恢复活力。游泳季最后几天,人们会用车前灯照亮河面,从白天游到深夜。俱乐部成员包括当地的肉地老板、鱼店老板,以及汤姆·克拉克,一名供职于《威尔特郡时报》的摄影师。他记录下了当年许多田园牧歌般的场景,这些照片如今被收藏在俱乐部档案中:成群结队的游泳者,或是像巴斯比·伯克利 [1] 电影中的小宝贝们一般,齐齐坐在河堰上乘凉,或是从跳板上纵身而下,或是在河潭中游泳。每年从复活节到9月,六位法利村的游泳者——莱斯·普林斯、罗伊·弗戈、乔治·艾伯盖特、莱斯·威尔斯、“木头”伍德曼,以及弗兰克·弗朗西斯——会在格林希尔家的苹果园露营。他们每天早上6点半游泳,然后骑车去特罗布里奇镇上班,还会帮忙打干草。
法利村的游泳爱好者开始着手搭建木头更衣室、步道桥、厕所、通往河堰顶部的木台阶、木架跳台(钢架是后来才安的),以及一块非常原始的跳板,是用钉在树桩上的长木板临时凑合的:“湿了打滑的时候有点危险,但反正能用。”后来,乔治·艾伯盖特搭了三层高的角钢框架,配上三块加长跳板,供人们跳进河潭深处。“我们浇了水泥地基,又用大量废铁(包括旧自行车架)把它铸到一起。这座跳台是俱乐部的骄傲,我们还造了台阶让大家进出水中。为防万一,我们在旁边挂了救生圈,不过,周围有这么多游泳高手,大多数泳客都很安全。”他们办跳水比赛、联欢会,也和附近的俱乐部办游泳比赛,优胜者还能拿银奖杯。战争期间,碰上大热天,陆军女兵还会从当地农场来这里游泳。1945年战争结束,并非所有俱乐部成员都回到了家乡。他们的朋友做了块铭牌,将它钉在跳板支架上,作为对他们的纪念。
经营农场的格林希尔四兄弟后来只剩了两人。俱乐部早期成员布兰奇·弗朗西斯至今还记得他们:“他俩很有人格魅力,就像马克思兄弟【马克思兄弟(Marx Brothers),美国著名喜剧演员团体,由五位亲兄弟组成。】一样。他们让那些男孩在自己的地盘上到处晃悠,骑自己的摩托车,还让他们露营、游泳。”1970年,四兄弟仅余一人。城堡农场被转手,它的新主人对游泳的态度则远没有那么开明。她最终宣布,将不再允许众人使用这块土地——这下俱乐部碰上了灭顶之灾。幸好,对岸的农户慷慨相助,救他们于危难之际。众人花了1000英镑,还费了很多额外的工夫,把所有东西搬到了河对岸:跳板、更衣室、厕所、台阶,等等。但是他们做到了,俱乐部的旗帜又一次飘扬在了法利上空。
在一排低矮桤木的荫盖之下,我继续朝河流上游前进,想象着那个比现在更加热情好客、夜不闭户的年代,有着马克思兄弟一样的农场主,泳者骑着自行车,果园里还有露营帐篷。那时候,人们还没开始对彼此严加防范,也还不曾捂紧隐私、竖起栅栏、将界线划得清清楚楚。在我的面前,两只黑水鸡正像莱特兄弟般作势欲飞,它们贴着水面一路加速飞奔,终于摇摇晃晃地升入空中,橄榄绿的双腿和蜘蛛般的双脚拖在后头,仿佛一副细长而笨拙的起落架。去年某个炎热的星期天,一头牛加入了法利游泳爱好者的队伍:它从老旧的跳板支架上跳进水中,落在他们身边。足足200人看着它朝下游洑去,身后追着一群手拿绳子的俱乐部成员。它最终艰难地爬上了岸。泳池里可永远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突然间,一只黑水鸡爆发出了一连串汽车警报般的声音,开始不住地打嗝;哪怕到后来,我已经爬上岸,趴在暖和的棕榈垫上晒着太阳,脑袋悬在跳板外盯着下方水面——直到这时,它的打嗝声也始终没有停息。草甸上蒲公英遍布,还有黄色的蓬子菜点染其间。一只菜粉蝶四下探索着,先是飞到一只被人遗落的白袜上,又停在一件女孩子的泳衣上:这衣服本是放在篱笆上晾晒的,便那么落下了。它显然把泳衣上的徽章当成了一朵朵小花,它盯着徽章,琢磨着,仿佛正缓缓读着上面的文字:“弗罗姆女子25米泳”“ASA彩虹奖50米”。铁皮更衣棚在阳光下升温变形,发出咔嗒的声响。树篱间,一只小野雉清了清喉咙,时断时续地咳了几声。
[1] 巴斯比·伯克利(Busby Berkeley,1895—1976),好莱坞歌舞片时代最伟大的歌舞编导之一,以拍摄整齐划一、场面宏大的多人歌舞场面闻名。作品包括《怀中宝贝》( Babes in Arms )、《百老汇宝贝》( Babes on Broadway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