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莫尔文的失落之池

### 莫尔文丘陵,6月17日

第二天早上,我驱车离开威尔士,穿过黑山,去莫尔文丘陵寻找泉水和露天泳池。我曾读到过关于莫尔文戏剧节的故事:20世纪30年代,剧场经理、监制巴里·杰克逊【巴里·杰克逊爵士(Sir Barry Jackson,1879—1961),英国企业家、剧场总监,与萧伯纳共同创办了莫尔文戏剧节(The Malvern Festival)。1925年因为在戏剧界的突出贡献获封爵士。】曾在戏剧节期间进行萧伯纳剧作的首演,还曾动用火车,乃至飞机,一口气将整整60位戏剧评论家从伦敦送至此地。萧本人会在8月来此小住两三个星期,他会去山间散步,还会每天在泉水浸灌的池子里游泳。游泳是萧伯纳的一大爱好;若是在莫尔文泡够了冷水,为了换换口味,他还会经常带着剧组环山兜风,或是前往德罗伊特威奇矿泉镇,一头躲进温暖的盐水浴中,然后再开车回莫尔文参加晚间演出,胡子上还挂着盐巴。这段返程想必让那些演员怕得要命,因为萧伯纳作为司机着实叫人心惊胆战:每当想踩刹车时,他都会像得了阅读障碍一般,习惯性地踩下他那辆劳斯莱斯的油门。

在英国,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莫尔文这样享受着大量天然泉水的滋养,于是,19世纪时,这个小镇被特意开发成了矿泉疗养地。一排排精致的维多利亚别墅沿莫尔文丘陵陡峭的东侧山坡拔地而起,每一户都自带巨大的花园。当我在地图上勘寻潜在游泳地点时,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里是游泳者的天堂。莫尔文泉水之盛名至少可以追溯至1620年。那时人们就已将它瓶装出售,远远早在雅各布·施韦佩【雅各布·施韦佩(Jacob Schweppe,1740—1821),德国珠宝商人、业余科学家,于1783年在日内瓦完善了矿泉水的制作工艺,是怡泉(Schweppes)苏打水的创始人。】于1850年开始销售圣井水之前。这峻峭的苍翠群山间有60多处泉眼与水井,但大多在20世纪40年代,甚至更早些就遭到了废弃或停用。传闻中,人们会在池中划贡多拉,还会在夜间沐浴。受到这些故事的启发,我沿着山脊小径一路跋涉,往伍斯特烽火山的山顶而去。从前你还能在上面的烽火咖啡馆喝茶,直到几年前咖啡馆被破坏公物分子焚毁。戏剧节期间,曾有人沿这些小径骑驴上山。从山顶往下看时,我本希望看到水池在下面闪闪发光,可它们却全不见踪影。尽管在小溪谷的一座下沉式花园中,还有一个水池留存至今,但除此之外,没有哪座池子今天还在运作。在莫尔文山顶无处可去的我,出于自我安慰,想起了穿着粗花呢男士灯笼裤的萧伯纳和朋友埃尔加一起大步上山的情景;还想起1377年前后,诗人兰格伦【威廉·兰格伦(William Langland,约1330—约1400),据传为中世纪梦幻长诗《农夫皮尔斯》的作者。引文参考沈弘译本(浙江大学出版社,2021),略有改动。】曾在远眺伍斯特郡时写下《农夫皮尔斯》一诗。诗作开头几行,兰格伦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诗中写到的莫尔文山麓肯定到处是值得一“游”的水池:

五月的一天早晨,在莫尔文的一个小山坡上……

我躺下来倚身凝望清泉流波

水声潺潺,片刻便催我进入梦乡。

我在莫尔文的唯一收获是一个室内“休闲泳池”。我不得不放弃想要在这些失落之池中游泳的念头,转而寻找那些零碎的、遍地皆是的出水管、水泵、喷泉、水井和泉眼。我在烽火山上找到了第一股流淌至今的泉水:它正从路旁一根铁管流进一个饮水石槽里。这就是钱斯小摊旁的出水口,三四个男人正拿着各式各样的塑料壶等着接水,我便一块儿排起了队。和他们聊着聊着,我突然想起,水井、水泵和泉眼向来都是人们交际的场所。相比之下,论社交体验,在家打开水龙头可就差得远了。我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小口。水的味道非常纯正,没有半点铁腥或硫黄这类我印象中温泉水会有的恶心味道;水是凉的,它从山上奔流而下,以8℃的恒温流遍了整个莫尔文。

我寻访的下一条泉水在一段滑溜溜的下坡路底端,那儿的田野中有一块围着栅栏的凹陷,这条泉水横穿了丘陵西侧靠近英国露营酒店的那片森林,一路流至此地。我在这儿发现自己正和一对狐狸大眼瞪小眼——它俩看上去和我一样惊讶。雄狐撒丫子跑开了,雌狐则和我站着对视了整整两分钟。哪怕要这样耗上一整个早上,我也不打算在它挪步前动上一下。接下来,它转过身,拖着瘫痪的下肢离开了。震惊之下,我一动不动地在那口水流汩汩的泉眼边站了很久,看着那只垂死的狐狸在萋萋绿草间分出一条道,然后消失其中,心里想着,也不知它还能活上多久。

为了寻求治病良方,数以千计的病人和郁郁寡欢之人曾造访莫尔文与此间的泉水。丁尼生在一次精神崩溃后来到此地,他说这个地方将他“半是治愈,半是摧毁”了。弗罗伦斯·南丁格尔曾于1897年8月来此小住;查尔斯·达尔文初至莫尔文时患有抑郁症,无法写作,但他对矿泉的疗效深信不疑,以至于其后又三度返回此地。来到疗养地的游客走遍了莫尔文山,品尝各处泉水。这里的泉水以疗效著称,矿物质含量却十分低下,因此,人们又在这里发展出了另一种用泉水进行治疗的方法。1842年,威尔逊和格利这两位医生将水疗法介绍到了莫尔文。他们的方法借鉴了奥地利西里西亚偏远角落一位农民之子的成果,这人就是文森特·普雷斯尼茨。

水疗法的历史可以上溯至古典时期,然而,是普雷斯尼茨让它在19世纪上半叶得到了复兴,并广为流传。他在格雷芬贝格的自家农庄设立了第一个水疗机构,位于布拉格以北160里、海拔600英尺的山间。和莫尔文一样,这个小镇四面也环绕着矿盐含量低下的泉水,此外,上山时的艰难跋涉也能提供额外的刺激。普雷斯尼茨18岁时被一辆马车碾过,落得全身大片骨折。他接受了当地的传统疗法:人们用湿麻布条包裹住他骨折的身躯,并不停为他重新敷裹在寒泉中浸过的布条。据说,不到半个月,普雷斯尼茨就能下地行走了,还在一年内又开始了工作。

格雷芬贝格靠近波兰地界,而除了前往此地的艰难旅程之外,在普雷斯尼茨的新兴机构接受治疗的病人还被安排住在条件艰苦的卧室中——那里就连冬夜也是窗户大开。病人清晨4点就会被叫醒,被人用湿麻布从头裹到脚,然后维持着木乃伊的状态在那里发一小时左右的汗。接着病人会进入30英尺长的冷水浴池中,在6℃至10℃的水中泡上两三分钟。到了6点,病人会去外面的森林中散步,然后回去吃黑面包和草莓当早餐,再休息一阵。下次被叫醒时,病人会爬一段上坡,去森林里进行露天浴。那里有一条天然山涧,被人们引流到用木制龙门架支撑的水管中,涧水便化作飞瀑从20英尺的高度喷射而出。病人就站在下面,瀑布冰凉的捶打则成了一种冷水按摩。回去的路上,病人会在各处泉眼喝水。普雷斯尼茨希望他的病人一天能喝上二三十杯水。上午剩下的时光由病人自行消磨:他们可以在卧室里削削木头,或是扫扫雪。接下来,临近午餐时,病人会在浅浅的冷水池中坐上一刻钟。午餐包括卷心菜、腌黄瓜和泉水,然后是休息,再然后就是下午4点的林中露天浴,7点的冷水浴,面包、黄油和牛奶的晚餐,最后是晚上9点上床睡觉。除此之外,出院时病人需要支付一大笔账单,不过普雷斯尼茨声称自己一天就能治愈痛风。这座人称“水之大学”的疗养院至今仍在格雷芬贝格屹立不倒,外头还竖着一座象征普雷斯尼茨和冷水浴精神的雕像。1997年,一名病人曾试图将它炸毁。

这段关于格雷芬贝格每日疗程的记录来自一位名为理查德·克拉里奇的上尉,他在佛罗伦萨时因为某种关节上的病痛整整两个月动弹不得,并于1841年入院。住院三个月期间,他喝下了1500杯泉水,走了1000英里路,离开时整个人焕然一新。那一年,超过1500名病人来到格雷芬贝格;翌年,威尔逊和格利医生将经他们改造的水疗法介绍到莫尔文,同样大获成功。这种疗法令达尔文惊叹不已,他甚至在家建了冷水淋浴池,每天把自己泡在冷水里。萧伯纳和本杰明·布里顿【本杰明·布里顿(Benjamin Britten,1913—1976),英国作曲家、指挥家、钢琴家,20世纪古典音乐的重要人物,也被认为是英国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也是如此,终其一生,他们都每天用冷水洗澡。

最近,作为美国航天局研究计划的一部分,迈阿密大学医学院的默雷·爱泼斯坦博士在临床试验中重新研究了冷水对人体的影响;此外,英国心脏基金会血栓研究所所长维贾伊·卡卡尔医生也进行了同样的研究。我们之中,一部分人生活在撒哈拉,还有一部分则生活在西伯利亚,这一事实表明人类对寒冷与炎热的气候有很强的适应能力。你的体温受到大脑中下丘脑的调节。当你把脚放入冷水中,温度的变化会通过皮肤中的冷感受器传递给你。我们足部的冷感受器要多于身体其他部位,这或许就是人们在洗澡前会下意识地倾向于用脚来测试水温的原因。受到刺激后,下丘脑会做出如下反应:它会令某些血管收缩,使皮肤、脂肪和肌肉中的血液转而流向内脏,以保存热量。它还会向脑垂体发送激素,后者控制着甲状腺、胰腺、肾脏、睾丸或卵巢的活动。当你将自己完全浸泡在冷水中时,下丘脑就会向全身发出信号,以调节自身的新陈代谢,随时准备好应对任何紧急情况。简单来说,应对方式有两种:要么打,要么逃。

为了研究“对寒冷做出预适应的人群”,志愿者们在临床试验中开始了为期12周的每日冷水浴,时长从5分钟慢慢增加到一次20分钟。每一期实验中,为了让自己逐步适应,他们会从24℃的洗澡水开始,然后将水温逐日降低到16℃(这个温度对这项科学观察而言已足够低)。在这12周期间,人们为他们记录了心电图,并测量了血压。他们的血液质量也得到了评估。研究结果表明,每一例个案的血压和胆固醇都有所下降。他们的体重减轻了,脂肪和肌肉都有所流失;此外,研究人员本以为冷水会增加血液凝固的风险,可他们惊讶地发现,事实恰恰相反。血浆黏度降低了,其他抗凝血素则有所增加。或许最有趣的是,出水后,人们血液中的淋巴细胞和白细胞数量都有所增多。这将强化人们的免疫系统。甲状腺素分泌增多有助于增加血液中的氧容量,而心肌厚度的增加和脉搏频率的降低也对人体不无助益。研究发现,冷水还能极大地刺激纤溶酶的产生,这种强大的酶能在血栓形成并导致心脏病或中风之前将其溶解。它还能带来额外的好处:人们发现,冷水可以促进男性睾丸激素、女性雌激素和孕酮的分泌,从而提高生育能力,并刺激性欲。

英格兰某些公学实行冷水浴,并主张“健全的灵魂寓于健全的身体”(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上述研究结果或许会让这些主张更有说服力些,尽管它没法证明冷水澡会对性欲产生溴化物一般的副作用。【过去人们认为溴化物可以抑制性欲。根据传闻,“一战”时英国陆军会在士兵的饮食中掺入溴化钾,以抑制他们的性冲动。】讽刺的是,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军队中,这些冷水澡其实增强了全国青年的欲望和生殖能力。

水疗在整个欧洲蔚然成风,到19世纪50年代,美国《水疗法杂志》的订阅数已经超过了18万。在两位医生抵达莫尔文的同一年,企业家们在伊尔克利和马特洛克又造了两座更为宏伟精致的水疗矿泉城。这可是大生意。此前六年,在距离莫尔文12英里的德罗伊特威奇,圣安德鲁盐水浴场在一座巨大的半木结构谷仓中开业了。很多病人都是由医生介绍而来的,也都确实(像达尔文和丁尼生一样)身患抑郁症。在1828年和1845年的《精神病院法案》出台后,人们无法像以前一样未经证明就进入精神病院自发接受治疗,于是他们转而将目光投向了矿泉疗养地和水疗。

在莫尔文古老的玻璃花房中,我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喷泉式饮水池,四个青铜水精灵正沮丧地围坐在干涸的大理石盆四周。当地议会此前已经拆除了一座精美的威尔逊医生纪念喷泉,还是维多利亚时代建造的,所以我敢打赌,水精灵一定早已抛弃了这座小镇和那些虚无缥缈、有如幻影的水池,不愿再被施韦佩装瓶售卖。第二天下午,我决定像萧伯纳一样驱车前往德罗伊特威奇,去温暖的盐水里泡个澡。

德罗伊特威奇边上就是布罗姆斯格罗夫镇和伯明翰富庶的市郊;进入小镇的途中,我经过了豪华的、有着哥特式尖顶的因普尼城堡酒店——那是萧伯纳夫妇下榻过的地方。盐水浴场位于镇中心,在私立医院隔壁一幢新建筑里。至于它隔壁原先那座圣安德鲁盐水浴场,以及浴场那宏伟的仿都铎式入口,已经变成了旅游信息中心。小镇中弥漫着昔日矿泉疗养地的繁华气息;乔治亚风格的建筑、仿都铎式的房屋,还有半木结构的伍斯特郡盐水浴场酒店都昭示着曾经的辉煌。过去,镇上的主街显然要比现在更气派些;从前街上很可能有一家老牌的森宝利分店【森宝利(Sainsbury’s),英国第二大连锁超市,创立于1869年。】,里头有正儿八经的大理石柜台和瓷砖墙壁,肉店老板们打着领带系着围裙,灰白头发上抹着百利牌发胶,根本没人戴塑料平顶帽这种玩意。

走进盐水浴场时,你依稀还能感受到当年那种氛围。亲切利落的女性穿着挺括的白围裙欢迎你的到来,至于白色浴巾和浴袍,更是无限供应。我在泳裤外套上一件浴袍,走进温暖又略显夸张的浴场中。接待我的是身着白衣的服务员苏珊娜,她为我准备了一张浴池旁的桌子和一杯茶。在明亮的灯光下,这几乎像是一处电影布景。苏珊娜解释说,想要从盐水浴中获得最佳效果就至少要在里头泡上40分钟。这种完全失重的体验在生理上对人的关节和脊椎颇有助益,此外,泡盐水澡还能降低血压。这些效果将持续数日。泡完澡后,你肯定会觉得身心舒畅。

这个盐水浴池长约40英尺,宽约20英尺,比地面高出3英尺,因此,你需要如帝王般登上几级台阶,走过一座小桥,再下到池中。池水的密度令人吃惊:进入池中时,我不得不把双脚狠狠踩进水中,才能避免它们像塑料小黄鸭一样直接弹出水面。池水依然维持着浴场开业至今的一贯温度:33℃。池深3到6英尺,何况你根本不可能沉下去。在里头待上40分钟毫无问题。我若是仰天漂在水中,张开双臂时,我的手可以直接从水里抬起来;若是直立着漂浮,水位则正好到我胸口,与腋下齐平。我发现自己可以像海神尼普顿一样,在头和肩膀完全露出水面的情况下在池子里自在前行。你也可以脑袋后仰,躺在充满浮力的盐水上,在完全失重的状态下像宇航员一般飘来荡去。你的双腿总是会浮出水面,脚也会滑稽地翘起来。如果你真觉得自己能行走水上,就该来这儿一试身手。

我发现,哪怕是再小不过的擦伤,盐分都能立马渗进去。我的大腿两天前被蜜蜂蜇了一口,现在这伤口就酸爽地痒了起来。这根本就是泡澡,而不是游泳。我一切想要进行蛙泳的尝试都以尴尬的翻船告终。你像一只人形气垫一样在池子里到处划水,一边偷听人们的闲谈。池边放着几壶清水和几个杯子,以防眼睛或脸上沾上盐水。你得小心,不要溅起水花。至于跳水更是想都不要想了。你搞不好会骨折。

每天一大早,在浴场于上午10点对公众开放之前,隔壁私立医院的病人都会来这儿接受理疗师的护理。很多人正在进行背部或膝盖的术后康复,而利用浴池能加快康复速度,因此,这家医院很受医保公司的欢迎。神奇的是,镇上原先的公立医院也有一个水疗池,但里面用的不是盐水,因此,病人不得不借助游泳圈让自己浮在水面。盐水对关节炎导致的晶体沉积很有效,因此,很多常客每周至少会来这里两次,并切实地从中获益。然而,也有很多人纯粹为了乐趣来到这里,人数不下前者。我遇到了一对下午来这里休假的母女;如果你愿意,大可以在这儿快活地泡上一整天,看看报纸,喝喝咖啡,或是在桑拿、淋浴房和浴池之间进进出出。这一天所有其他来泡澡的客人都是六十几岁的妇人组成的小团体,她们沉浸在快乐的八卦中,看上去分外悠然自得。

这里的盐是纯天然的;事实上,德罗伊特威奇最初就是靠采盐业发家的,一开始,矿泉疗养地的大部分资金都来自盐矿主约翰·考伯特。浴池水是从商业街半道的一口井里抽上来的,如今人们会净化后再使用。但在那有着精美的木梁天花板、柚木壁浴池和波浪板铁皮墙面的老池子里,池水则呈现出原初的浑浊棕色。1972年老浴场关门之前,这里的前台接待员西尔维娅曾在里面泡过澡;按照她的说法,“那是运河的颜色”。燃煤锅炉的蒸汽让池水维持着33℃的水温。沐浴者被分隔开,每人只能在池子里待上20分钟,接下来他们就会被热毛巾裹得像襁褓中的婴儿一样,然后在单独的隔间里坐上20分钟。

德国和日本游客来到英国过去的矿泉小镇(如巴斯、利明顿,或切尔滕纳姆)时,总会感到困惑不解。整个欧洲大约有1000处矿泉疗养地,仅德国就有320处,毕竟在德国,所有酒店的床位有40%是在矿泉疗养地订出去的。19世纪整个英国大约有200座矿泉小镇,即便到了1946年都还剩10座。可现在,除了德罗伊特威奇和巴克斯顿的矿泉还具备有限的医疗用途之外,矿泉小镇在英国上下已经绝迹。因此,按照更确切的说法,我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所在的,并不是切尔滕纳姆矿泉镇,而是没了矿泉的切尔滕纳姆。

我在古色古香的桑福德公园露天泳池里早早游了个泳,开始了新的一天。这已经是这个镇子目前所能提供的最接近泡矿泉的体验了(之前在咖啡馆喝下的那杯圣培露矿泉水除外)。该泳池于1935年开放——那是露天泳池的全盛时期。我和几位赶早场的季票持有者依次入内时,池边的喷泉与游泳馆那对称的白色列柱正倒映在静静的碧水中。作为第一个下水的人,我心满意足地跳进平滑如镜的水面,独自一人在池中游完了一个单程。

游着游着,我想起了来自诺福克的朋友奥利弗·伯纳德讲的一个故事。一个温暖的午后,在学校里,他让班上学生写首17个音节的俳句,并注意到有个男生一直咬着铅笔,无从下手。他说自己“不擅长写作”。奥利弗问他喜欢什么,他回答说,“游泳”。然后男孩写下了这个:

池水静且清

我纵身而入,水乱。

泡沫生复灭。

负责在切尔滕纳姆泳池维持秩序的是管理员那条白色的杰克罗素㹴;它浑身上下只有一块姜黄色斑点,看上去像个小丑。然而它很快就让我们意识到,它是条非常严肃的狗,绝不允许任何一位游泳者在此撒野。墙上有块铭牌,是当初庆祝游泳馆开业60周年挂的,上面还提到了1955年60大庆的特邀来宾,雷蒙德·格林先生,他是第一位在此购买入场券的游泳者。墙上还有一张有趣的表格,记录了每年前来游泳的人数。1988年共有76 816位游泳者;而在炎热的1959年夏天,共有201 000人来此沐浴。

在矿泉热之前,1800年,整个切尔滕纳姆总人口几乎不超过3000。等到1821年,镇上已经有了剧院、礼堂、一条繁华的主干道,人口则翻了四番。它和利明顿处在激烈的竞争之中,后者是18世纪80年代从一个小村庄发展起来的,同样也有可饮用矿泉,也提供类似的旅游资源。1810年,巴斯是全英格兰第三大城镇,有近四万人口,还有三家咖啡馆——相比之下切尔滕纳姆只有两家,一家为女士服务,另一家则供男士出入。中产阶级慢慢变成了此地的居民,而非游客。这些“水乡”(这是威廉·科贝特的叫法)的经营者是事业心满满的改良委员会,以及一群科贝特口中“偷着乐的江湖郎中”。在这场竞争中,切尔滕纳姆十分卖力。镇上聘请了一位司仪,负责统筹宣传各类舞会,以及高度活跃的社交活动。这里有俱乐部、会员制图书馆、社会名人录、旅馆、街道照明、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之类的学校、新建的教堂,还有富庶的医生。疗养区不停推出新景点,比如“蒙彼利埃水泵房”“女性专用至尊大理石硫黄喷泉”,还于1818年开办了切尔滕纳姆赛马会。科贝特在骑马乡行时往往会避开矿泉疗养地。对他来说,这类度假胜地汇集了“一切刁诈、愚蠢、卑下的玩意儿”。谈及切尔滕纳姆时,他说:“每当我进入这样的城镇,就想用手指捏住鼻子。”

为了继续追寻真正的矿泉水仙女的踪影,我当天下午就动身去了巴斯。在剑桥大学图书馆按图索“水”时,我本打算将巴斯的罗马浴场当作旅程第一站。在当时看来,从这个国家的温泉之都开始这趟旅程真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了。至少从1世纪开始,巴斯就已经成了沐浴者的麦加圣地。然而,当我打电话询问能否在古浴场游泳时,对面却告诉我,这事想都别想。那里的泉水显然被一种喜欢硫黄的细菌污染了,因此,任何人不得靠近水边。对于这么一座被亚历山大·蒲柏称作“硫黄坑”、又被科贝特称作“粉瘤”的城市来说,这似乎也是一种恰当的命运。和莫尔文一样,这里只剩了一座室内休闲泳池;可就连这座泳池,去年夏天也始终处于关闭状态,这是因为市议会将它转手给私人企业,而泳池所属的新公司很快就破产了。面对突然倒闭的公共浴池,巴斯人不得不前往布里斯托或奇彭勒姆,不然他们就只能去位于埃文河与弗罗姆河交汇处的克拉弗顿河潭游泳了,再不然就只能在城里的普尔特尼桥边将就一下。相比之下,巴斯大学的人却可以使用按奥运会规格新建的50米校泳池。不过,这种城市游泳设施在废弃后得到翻新的规律似乎有史可征,至少可以追溯到罗马时代;而现在,在国家彩票公司和千禧年委员会的帮助下,巴斯作为一座现代温泉城正整装待发。

17、18世纪时,也就是巴斯最后的鼎盛时期,人们常常在罗马浴池天然的硫黄温泉中,从脖子到脚一口气泡上数小时。他们会坐在石垫上,以调整自己在水中的位置。有一家慈善医院对“建筑工人中每天不断新增的大量瘫痪病人”进行了治疗,院中存有至为详尽的医疗记录。这些人主要是铅工和装潢工人,得了名为“油漆工麻痹症”的铅中毒。最初的症状是腹痛,最终则会导致瘫痪。在喝下一品脱半臭烘烘的泉水,并在矿泉中长时间浸泡后,泡澡对肾脏的自然利尿作用在病人身上体现了出来,而他们排泄铅毒素的效率也提高了四倍左右。医疗记录在患者结束治疗后将他们分为四栏:“不良”(意为身体依然很差),“有所好转”,“治愈”,“死亡”。1778年,244位病人的治疗情况得到了评估,其中,近半数患者痊愈了,93%的患者有所好转。然而,对于大多数迁居巴斯的人而言,这个地方的世俗性乐趣或许比泉水所能带来的任何好处都更为重要。1724年,丹尼尔·笛福到访巴斯时,发现这里“不像给病人度假用的,更像是健康人的休假胜地;沐浴更多是一种玩乐和消遣,而非养生之良方;整个镇子汲汲于抽奖、赌博、游玩——换言之,各种轻薄好勇之举”。

是什么导致矿泉疗养地最终绝迹?最主要的原因是铁路出现了,是它让海滨地区这样的竞争对手变得触手可及。到了19世纪,海水浴开始流行,人们也认为海水浴有益健康。此外,铁路还把工人阶级带到了矿泉疗养地。为了避开这种讨厌的入侵,一些较为富有的中产阶级选择迁往欧洲的矿泉城,比如马里昂巴德或者巴登——巴登。而作为一座曾经举办过当地赛马会的矿泉小镇,布莱顿后来却成了大受工人阶级欢迎的度假胜地。接连遇上这么多失落的泳池和干涸的水潭,这感觉就好像连着发现好几家关门的酒馆。于是我决定放弃荒凉的矿泉,转而寻找更有活力的游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