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与鳗共游

### 沼泽地,5月14日

前往伊利时,路程的最后一段总是充满戏剧性。起初,这座城市和它的大教堂有如影影绰绰一抹白,在沼泽地青蓝色的雾气间若隐若现。等你离得更近些,整座岛屿便泛起了微光,仿佛海市蜃楼,又好似刚降落的UFO;而等到大教堂的尖顶清晰可见时,整个地方又像是作势欲飞一般。就连那些为护宅河所环绕的小块集体菜圃【集体菜圃(allotment),又称“配额地”“份地”。原是乡镇管理的公共农地,被英国政府划分成小块,低价出租给家庭或个人作为非营利自耕地。】,以及其间低矮如露天公厕的小屋,都因为菜圃边界上一列列向天空探去的白杨树,以及树木在田间投下的一道道长长的阴影而平添了几分威仪。海蓝色苍穹下,这座神圣岛屿自深褐色的地表拔起,又有笔直的地平线作为映衬,其气势之撼人不亚于圣米歇尔山,其圣洁也不减后者分毫。它雄踞于全英国最神秘的风景之中,那里四下皆水,到处都是至今仍难以到达的犄角旮旯,更别说想找到它们了。正如1724年,丹尼尔·笛福从歌革玛各山顶隔了一段安全距离远眺沼泽地时所说的那样,“英格兰中部所有河流,除了流向泰晤士河与特伦特河的,最终都汇聚到了这片沼泽地”。

我正在拜访席德·梅里的路上;从前,这座城中的僧侣每年把三万条鳗鱼作为什一税上缴给大教堂,而如今,梅里是此地最后一位捕鳗人。席德·梅里出生在巴比伦岛的水边,这座岛屿和伊利市隔着大乌兹河相望,对岸就是轮船客栈边上供船只入水的滑道。此岛和整个伊利市其他区域隔绝不通,又常常被洪水淹没,赋予它这个名字的人想必是当年某座修道院或大教堂中的哪位智者。就像另外七座曾经矗立在巴比伦岛上的房子一样,梅里一家的房子也早已不复存在,但席德仍然拥有那片土地的所有权。他在那儿种了菜,还养了鸭和鹅,畜栏外围着一圈捕鳗用的网。木杆子支着数艘旧船立在四周,维修进度各不相同。

我们从一条木栈桥下到了他的平底船中。我坐在一个倒扣的货箱上;很快就要见到自己的图腾祖先了,这让我既好奇,又紧张。席德将数只挂在船底的活鱼篓子解下来系到栈桥上,里头满是看上去一脸困惑的鳗鱼。天光趋于柔和,等到我们的晚间工作全部结束时,就该天黑了。每天黄昏前,席德都会去河里铺设捕鳗笼,一串繁复的渔网、鱼笼、钓坠和钢链好似换洗衣物般,在船底整齐地垒成几堆。一切都带有股奇特的味道,那是淤泥、水薄荷和鱼的腥味。我们沿着宽阔迂缓的河道而下,一路只听得平底船舷外发动机的声音,还有船头破开的波浪拍打着河岸。

席德中等身材,精瘦,饱经风霜,他对大乌兹河的了解不输任何人。他曾和父亲一起用鱼篮或鳗鱼筒捕鳗。“一旦笼子浸饱了水,就自然会沉向水底。我们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小烟盒,在上面扎些孔,然后在里面装满虫子,鳗鱼就会循着气味钻进篮子里来了。”

和很多傍水而居的人一样,席德和父亲也曾布过夜间捕鳗用的网。这种长约30码的网有十几个钩子,上有小鱼、小麻雀之类的饵料。任何死物都可以作饵,正在腐烂的则再好不过。他们每晚干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网扔在那儿,然后在第一缕天光亮起之前将鳗鱼从上面取下。鳗鱼会想尽一切办法避光,若是到了天光破晓还挂在钩上的话,它们会把线缠得一团糟。在沼泽地,鳗鱼总是很有市场。直到几年前,人们还在伊利菜市场用水桶和篮子卖鳗鱼。不过,除非你能把手头的鱼尽数卖出,不然剩下的你就只能自行解决了,因为只有活鳗才卖得出去。鳗鱼一死就必须立马下锅;而且,若是天气暖和,一条鳗鱼出水五分钟就会死亡。

席德把船驶离主河道,进入一条狭窄的水道;上方是座铁路桥。这附近有几片开阔的芦苇荡,当年曾是黏土矿坑,驳船由矿坑进进出出,在桥砖上留下了无数划痕。这一船船黏土是给沼泽地的河流与沟渠加高堤岸用的——有的要修,有的要建。我们驶过一只栖在浮巢上的凤头䴙䴘,席德则来到船尾,沿着芦苇荡的边缘开始布网。这是鳗鱼晚上觅食的地方。席德先抛了一只锚下去,接着是一段链条,然后是所谓的“引路”网,这种网会把这些毫无防备的生物引向捕鳗笼的进鱼口。每个笼子都有一连串漏斗似的入口和腔室,形状与龙虾笼相类。席德布下了两列笼子,共20只,但他似乎没有标明它们的位置。这是为何?“我不想笼子被人拿走。所以我就对自己说,‘那儿有棵树,或者有片荨麻’,脑子里记一下就完了。”正是日落时分,我们开着平底船突突返回,水下的鳗鱼开始了夜生活,席德则描述了他一整年的安排。

整个冬天,他都在阁楼和花园尽头的工作室里制作新鱼笼,用的是一码码特制的、拦绵羊用的网。等到4月天气暖和了,他就开始捕鱼。捕鳗人喜欢河水不疾不徐的闷热夜晚。水流会促使鳗鱼四处猎食。整个夏天,捕鳗人都在捕鱼,直到9月银鳗离开为止。所谓银鳗就是成熟的鳗鱼,它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即将踏上那趟知名的旅途,穿越大西洋,前往产卵地马尾藻海。每年9、10、11月,鳗鱼会分三批从沼泽地奔赴大海,且往往是在新月时分。河流越汹涌,就越称它们的心。它们常常会被横跨水面的拦河袖网截住。有时,你能隐约看到它们在三英尺深的位置列队而游,且永远是在河中央。鳗鱼显然和月亮关系密切,它们就像潮汐一样随月亮而行,同时避开日光。这也难怪,毕竟生命的头三年,它们一直以幼鳗的形态乘着洋流,一路漂向我们的海岸。它们是生活在内陆的海洋生物。

从马尾藻海出发,搭乘湾流的便车,同时成为大西洋中几乎所有生物的捕食对象,最终,幼鳗在5月到达此地。蝌蚪般的深褐色鱼群会在夜间逆流而上,尽管数量已远不如前。时至今日,在塞文河上,它们依然会被巨大的抄网捕获,在那里卖出一个因为近来日渐稀缺而水涨船高的价格,然后被送到法国和日本美食家的手中。

当晚,在弗莱肯哈姆村过夜时,我梦见母亲教我游泳:我在水里踢腿,她则抱着我的脑袋。第二天早上5点3刻,我在一片迷雾中穿过沼泽地,回去与席德会合,好收取昨晚的所获。他的朋友约翰也在船上,同样穿着黄色油布长裤,不过他倒是没有像席德那样,与老旧的粗呢渔夫帽形影不离。约翰的任务是帮忙把渔具拖上船,再解开每个鱼笼底部的网,好把鳗鱼放出来。

我们慢慢驶近昨晚的芦苇地;席德两眼盯着一些非常不起眼的地标——他就是靠这些来定位水下那列鱼笼的。他关小引擎,约翰则从船舷一侧抛了只铁钩下去,等它沉到底下,然后开始往上拉。“应该是渔网,”他说道,“别是死人就行。”先上来的是铁链,然后是第一批鱼笼,里头是泛着微光的深褐色身影和一闪而过的白色腹部。没有什么比它更灵活、线条更流畅的了。鳗鱼的脑袋与协和式飞机极为相似:它的两眼位置很高,紧挨在一起,还有着尖锐的口鼻。再没有这般奇形怪状的生物了。鳗鱼身上斑斑点点,透着绿色,外头裹着一层清漆般的黏液,看上去活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一截会动的曼德拉草根。

约翰将每个笼子从底部解开,娴熟地将这些生物倒进塑料盆里;它们沉到里头,黏糊糊地缠在一处,轻轻发出亲吻般的啵啵声。它们的放电能力令人惊诧。它们在盆中像蛇一样用尾巴尖直挺挺支起身来,摇动着小脑袋四处寻找着出路,像木偶般晃来晃去,又如床垫弹簧一般赤条条。不时会有鳗鱼滑脱到船底,它便会倒着滑行一段,复又向前,把自己团成一个问号,好像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注意到,他们将它捉起来时用的是毛巾或弯头钳,席德解释说:“别让它们碰到手指。你被咬过一次就知道了。关键是它们碰上啥都会嘬进嘴里,牙齿还是朝里的……”他噘起嘴,发出吮吸的声音,“我中过一次招;一条鱼咬上了这根手指,好在被我挣开了。它们和梭子鱼很像,你千万得小心。”鳗鱼一边涌进来,席德就一边分拣,小一点的被他丢回了水里。有些网里的鳗鱼有半打之多。约翰则不停地把引路网中三四英寸长的小鳊鱼清理出去。“谢天谢地,”他说道,“没有梅花鲈。”梅花鲈是一种极讨厌的小鱼,满是尖刺,会像蓟草一样卡在网里。

这次收获颇为可观:全部鳗鱼加起来差不多有25磅。席德迄今为止捕到的鳗鱼中,最大的重达7.25磅,长近4英尺。不过这条鳗鱼还比不过前阵子他看到的那十条:它们出自诺福克郡北部的霍尔克姆庄园湖泊,当时人们正在对湖泊进行排水疏浚。它们的重量在8到12磅之间,长达6英尺。似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些鳗鱼会产生繁殖的冲动,然后长成银鳗;还有些则留在原地,继续长个头。它们中的一些,比如霍尔克姆府的这些鳗鱼,很可能只是因为发现自己与大海无路可通,才留在此处。席德说,鳗鱼通常会在10到20岁之间回到大海,重1到4磅。它们一般每年长1英寸,所以,他抓住的那条7磅重的家伙很可能已是45到50岁的高龄了。一旦银鳗为了产卵回到马尾藻海,它们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和产完卵的鲑鱼一样,它们就那样死去了。

回来的路上,席德谈起了他收获最丰的一次捕捞。“那天是五朔节,第一个成为春季公共假日的五朔节。当时是在黏土矿坑这片,我在其中一个点撒过好几次网。那天晚上我心想,‘再在这儿撒一次好了’。岸边有一排柳树,根都在水里。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前一天天气好,所以鱼都游进去产卵了。到了晚上,鳗鱼也跟了过去,却吃不到鱼子,因为它们先撞上了渔网。那天我十张网捞上来285磅;估计得有个250条鳗鱼,可能还不止。”

他说,天气恶劣的时候往往最适合捕鳗。“有句老话,雷雨一大,鳗鱼就动起来了。”每逢下雨,鳗鱼就开始走陆路。席德还记得银鳗差不多开始往大海洄游时,某天下午的一场雷雨。它们从一个池塘上了岸,开始穿越伊利近郊海福莱尔农场的一块田地;可雷雨却没持续太久,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席德接到了农场主的电话,问他为什么自己地里到处是死鳗鱼,这些倒霉玩意儿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问鳗鱼都吃些什么。“啥都吃,”席德轻描淡写地回答道,“鱼、鱼卵、蚯蚓、青蛙、蜗牛、各种垃圾、尸体,一点不挑。连同伴都吃。它们是正儿八经的食腐动物。”

“尸体?”

“没错。如果有人投河,你捞尸体时会连鳗鱼一块捞上来。”

席德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这儿以前有一家叫‘船’的酒馆。有些人出了酒馆,就这么笔直走到那条该死的河里去了。”

小时候,席德和兄弟姐妹都在大乌兹河里游泳。“我爹以前会拿条长杆子,系上一小截绳子套在我们腰间,我们就这么学会了游泳。火车站边上那段,我们管它叫伊利浴场。那一段河底都是沙砾,你甚至可以这么走到对岸去。债券所码头上有台旧起重机,我们以前经常从上头晃荡进水里。我们还会从滑道下水,或是从利特尔波特的黑马农场边上。有人被梭子鱼咬到过脚。这鱼有时候咬得很凶,如果它们饿了,你又正好在踢腿,那你就惨了。它们一眨眼就咬上来了。”

席德的祖父詹姆斯很出名,因为他在大乌兹河救了不少人。在沼泽地大多数人还走水路出行的年代,他是大东方铁路码头上的吊车司机。1906年,伊利一次市政典礼上,梅里先生获得了各种精美的礼物,包括一个核桃木五斗橱、一张餐桌、一只“金钱包”,还有一张镶了框的证书,上书:“詹姆斯·梅里先生二十年间于乌兹河上勇救二十人,兹呈此状,以致谢忱。伊利市民赠。”人们“在大声欢呼中”迎他上台,他则谦虚地表示,自己“所做的救援工作,不过是任何一个英格兰人在同样情形下都会做的事情罢了”。

回到巴比伦岛的栈桥后,席德把盆里的鳗鱼倒进平底船中装鱼用的塑料货箱里,然后开始用钳子将它们按大小分类。大鱼被放进船下的活鱼笼中,和其他大鱼一起留给某位“特殊客户”。余下的进了另一张网,同样放在船底阴凉处,等待批发商比尔每周一次前来收购。比尔会将这些鳗鱼带回伦敦,做成鱼冻,再卖出去。里头加了额外的明胶。

在鱼冻这件事上,席德是个彻底的传统派。“胶质其实都在鱼皮里。很多人的方法都是错的,他们会把鱼皮去了,我从不这么做。好东西都在汤里头,它会像果冻一样结起来。等汤开了,看分量让它煨个十到二十分钟,再扔点红葱进去。如果你要炖着吃的话,准备点白汁,然后趁热吃了。黄油煎一煎也很不错,配上红葱和一杯白酒;也可以像我兄弟的鱼铺那样,裹上面糊炸着吃。”作为一个不知吃了多少鳗鱼的人,席德自然是行家。

我辞别席德,前往冒险者之沼的某个池子游泳时,还只是早餐时间。这里是布韦尔水道和里奇水道的交汇处。(在沼泽地,所谓“水道”[Lode]指的是5到20码宽的小河。)我穿过一片芦苇,慢慢沉入,而不是跳入半透明的绿水中。水浅得出奇,不过3到5英尺深,水底是柔软的黑泥。里奇水道和布韦尔水道从交汇处朝两个不同方向笔直延展开去,直到视线的尽头;有如两个拦有堤坝的巨大泳池,水位比周围的沼泽地高出20英尺。在这个高度漂浮着,我仿佛半悬在天空的倒影中,所有地方都离我如此遥远。

我沿着宁静宽阔的布韦尔水道中央前行,游到与威肯水道的交汇处,然后继续向前,进入康河。我能强烈感觉到芦苇丛间,以及下方看不见的泥沼中,有鳗鱼出没。在沼泽地潜水的人可以在河底看到很多洞眼,大鳗鱼便藏身其中,每年按部就班长上一英寸,同时等待着夜幕降临。一条鱼游了上来,从我面前懒洋洋晃过。早上天气已经暖和了起来,小块白云背后,太阳时隐时现,浅浅的水流也十分温和,尽管不时有阵阵微风吹皱水面。我沿着无人的水道游了几百码蛙泳,并开始享受这种空间感。芦苇勾勒出两岸的轮廓,又让这两条轮廓变得更柔和,这样我从水中看去就不再是毫无变化的笔直一线。一只白头鹞飞来,轻扬的双翼让天空暗了一瞬。

多年来,这一带康河沿岸淤积的黑色沃土一直都是固定的几家农户在耕种。康河是此地的交通大动脉,因此,所有农舍、建筑都分布在河流两岸。我曾在两英里外遇到过一户人家,这个家族在远处斯瓦弗汉姆水道和康河交汇的地方耕种了一百多年,也在河里游了那么多年泳。夏天的时候,这一家会有十来个孩子从农场下水游泳;他们还会在树上用绳子精心搭起铺了地毯的走道,充当跳台。30年前,全村人夏天都会来农场野餐,还会去河里游泳。到了收获季,每天收工时,农场主、农场工人和孩子浑身都会沾上泥炭地里扬起的黑乎乎的飞尘。每个人都会拿着发到手的肥皂下到河里,一边清洗身上的污垢,一边戏水,肥皂泡则顺着河水漂流而下。当年,就连这家年过八旬的祖母也会来康河游泳,头戴帽子,珍珠项链和眼镜也不摘下。阿尔弗·巴德科克和他河务局的伙计则会每年一次乘驳船前来疏通水道,船上还有他们自己的小屋和炉子。直到不久前的20世纪60年代,农场往外运甜菜用的还是驳船;这些船会排成一排等着装货,每艘都能载上30吨。

我拐了个弯,游过一座木桥,沿威肯水道而上。对岸灰柳丛的绿云间,莺啼声随处可闻。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水泵声,这提醒着我们:为了给沼泽地排水,就必须使用这类高度耗能的手段。就像任何有违自然规律的土地管理系统一样,这么做不太划算。在如今的沼泽地,只有通过大量无形的电力输入保持水泵运转,才能让整个系统运行无碍。

到这里,水道中的水开始变得异常清澈——按照当地人的说法,简直“清如琴酒”。两岸芦苇繁茂,荷叶之下,一条条拟鲤清晰可见。显然,我是在某个自然保护区边上游泳。不过,既然威肯水道向船只开放,更重要的是,既然这些野生动物似乎都对我的存在毫不在意,那么,我不觉得这么做有任何不妥。至于我,面对这甘美的河水,除了W. C. 菲尔茨那句关于“鱼在水中干的勾当”的著名牢骚【W. C. 菲尔兹(W. C. Fields,1880—1946),美国著名喜剧演员。据说他说过:“我从不喝水,因为鱼在里头干恶心的勾当。”】之外,我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意见。我朝着一只青蛙径直游去;它打量了我一眼,却没有跳进水中,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正如所有特种舟艇队成员知道的那样,人在游泳时其实把自己隐藏得很好,而且,一旦你也泡进水中,那些水生动物就不会太在意你的存在了。毕竟,你也成了它们中的一员。

就在这时,一群观鸟者出现在对岸一座木塔顶端的隐蔽观鸟点,开始用望远镜扫视沼泽各处。这会不会是一支搜查队?这一刻突然让我想起了杰弗里·豪斯霍尔德的小说《暴戾人》中的一幕: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男主人公在逃亡途中急需衣服穿,便偷了四名游泳者留在河岸上的裤子,躲在水中不让他们看见,然后带着这摊湿漉漉的马裤偷偷往下游溜走了。60年代的时候,我和一群朋友曾在帕丁顿的一间公寓里合租;我们对这本书几乎烂熟于心,还据之发明出了一套团体内部的秘密黑话。我们的发明创造中有一个叫“窥伏”(quive)的动词,意为蹑手蹑脚、偷偷行动,就好像在跟踪某只野生动物,或是不怀好意、准备干点坏事一般。这个词源自我们神秘的男主人公那位冷血无情、永不罢休的追踪者,奎夫·史密斯(Quive Smith)少校。这位战术大师兼野外作战大师像头野兽一样,将我们的主人公逼进了多塞特郡的一条隐蔽小巷中。

我静静 窥伏 在芦苇丛中,像鳄鱼一样浮在水面,堪堪露出个鼻子,直到他们离开为止;他们没注意到我,这一失察让我像个小男孩般快活极了。一旦游泳变成搞小动作,它就远比平常更有意思了。我逆流而上,游到一个水晶般澄澈的池子里。新河便是在这儿汇入威肯水道的,池边还有个停泊处。这儿的水为什么会如此清澈?我有两种猜想:一、 这是环境局从地底抽上来的水,目的在于防止威肯沼干涸,进而失去作为湿地沼泽的根本特征;二、 这或许是斯奈尔威尔附近的泉水,最典型的沼泽地河流——斯奈尔河的源头就在斯奈尔威尔。或许,因为人们用如此健康无害的方式管理着沼泽地,从不使用任何农用化学品,所以,只要我们对水资源都能再精心呵护些,说不定任何地方的水都可以这样澄澈。

我拽着芦苇爬上岸,却依然糊了一身蓝黑色淤泥,于是我不得不穿着泳裤沿河岸往回走,一副昔日新石器时代居民的打扮。我路过一台挖掘机,好在里头没人;这架机器从六英尺深的泥炭中挖出了一棵巨大的橡树——这是4000多年前生长于此的古森林的残迹,如今几乎已是彻底的黑色,护着这棵树的泥炭则依然很新鲜。这样的沉木未必是橡树,也可能是松树或紫杉,且往往十分高大,最终或因水位上升而死,或是被风暴击倒。一艘小船沿着水道驶来,看上去是艘游艇。船上那对戴着游艇帽的夫妇不过是开心地同我挥了挥手,仿佛对他们来说,在沼泽地碰上半裸的部落民在外游荡早已见怪不怪了。

穿戴整齐后,我便取道威肯村往回走。村中教堂墓地里,石碑上的一个个沼地人名唱起了安魂曲:多尔卡丝·毕肖普、杰贝兹·泰勒、维奥莱特·贝利、阿尔伯特·德尔夫、索菲亚·凯特尔、约瑟夫·特比特、约书亚·哈奇、斯特德曼·阿斯普兰。我还在全英格兰最漂亮的平房前院中碰到了布尔曼夫妇。他们为整座村子建了个模型,其中包括一个可以正常运转的水磨坊,还有酒吧、村公所、庄园、小诊所、炸鱼薯条店、教堂、牧师住所、谷仓、小礼拜堂、铁匠铺、消防站、旅馆、面包房、肉铺、邮局、花店、理发店、各式带户外厕所的小屋、车站、信号塔和铁路。里头甚至还有一个摆在汽车后备厢里的旧货摊和一个游客信息中心。唯独缺了一样东西:游泳池。即便如此,漂亮的前院总是能体现出一丝慷慨和分享精神。它们与后花园截然不同——后者仅关乎私人享受。在城市里,你偶尔会从巴士顶上,看到色彩鲜艳的花朵如瀑布般从某幢房子或公寓窗台前垂下,点亮了原本索然无味的街道。布尔曼一家的花园就好像在阿拉伯乡下旅游时,突然有人极其自然地同你打了个招呼表示欢迎,让过路的异乡人感到意外之喜。

那天晚上,我在威尔尼村的三桶酒吧碰到了正在玩飞镖的厄尼·霍尔;三只灰白色的猫儿蜷在窗台上,河边,一条晾衣绳正随着秋裤、碎花连衣裙和几双羊毛手套迎风起舞。厄尼和我说起,从前大热天收工后,他和朋友们是如何从这儿的桥上跳入浑浊的百步渠,顺着退潮一路游到三英里外的“王冠”,趁潮水转向痛饮三品脱【1品脱(英制)约合0.5683升。】,最后又顺着涨潮游回他居住的岸边农场的。“没人担心,”他说,“这么做也不犯法。”岸边农场就坐落在百步渠巨大的堤坝下方,比河面低了约20英尺。“我们以前还会喝百步渠里的水,”厄尼一边若有所思地喝着他那一品脱酒,一边说道,“没别的东西喝。我们会把水抽上来,大家轮流按水泵。这活儿可真太他妈累人了。”他们会把水静置一晚上,等淤泥沉淀下来,倒出水,再把它烧开。他们也有集雨桶,以免浪费任何一滴雨水。“但凡你喝过雨水,就再也不想喝别的了。”

河面结冰时,他们会穿上冰鞋,在沼泽地的堤坝和河面上四处穿行,一滑就是数英里,仿佛在道路上一般。他们最喜欢从利特尔波特沿大乌兹河而上,滑行三英里到布兰登湾(大乌兹河就是在那里与小乌兹河交汇的),然后去“船”里喝上一杯。在威尔尼村,碰上寒冷的周日下午,会有2000人在乌兹滩地上滑冰;若是河面冻得够结实,甚至还会有更多的人在贝里沼参加沼泽地滑冰锦标赛。威尔尼养育的一流滑冰高手比沼泽地其他村庄都要多,还培养了好几个冠军辈出的家族。

这些人的高度忠诚令人感动。厄尼说,沼地人人忠厚善良,三桶酒吧里的人也纷纷表示赞同;他说,沼泽地的人“刚一见到你,就愿意送你一袋土豆”;可一旦过了剑桥,“那边的人连一滴鼻涕都不会给你”。人们至今还在谈论三周前,有人发现了一只死在威尔尼村公路上的公水獭,他们也都还记得从那一带河中捕上来的最后一只海狸鼠。它重达35磅,最后大概是被上游伊里斯村的水闸管理员吃掉了——此人以前常常抓这种性情温和的啮齿动物炖着吃。

另一位沼地居民唐·迪斯伯里说起自己曾在雷雨天,站在水流滔滔的百步渠岸上,感受着堤岸在水的威压下晃动。他在大乌兹河委员会工作了整整50年;有一次,他和他的朋友,来自索厄姆的“虎皮鹦鹉”正乘着驳船行驶在河中,突然间,堤岸崩裂了,在一股土黄色巨浪的席卷之下,他们最终搁浅在一块土豆地中央。住在丹佛水闸边的米克·威利则说,1947年洪涝期间,他曾和姑姑划着平底船,在威灵厄姆村的一个农场捡过土豆。

每个村子都各有爱去的天然室外浴场。在沼泽地一头的科特纳姆村,人们会沿一条小道穿过史密斯沼一路向北,去老西河沙岸平缓的一带游泳。波普·戴也是游泳者中的一员,他曾亲眼看到上百号人一块儿在河中游泳、在岸上晒太阳。他解开衬衫扣子,给我看之前从斯特雷顿水泵站越过树篱跳进河里时留下的伤口:浅滩上的碎石在他胸前开了道口子。他说,时至今日,自己大多数朋友身上还有往河中跳水时出事留下的伤疤。他最喜欢的运动,便是像“神风特攻队”一样,自杀一般从树篱另一头一路助跑,跳进河中。若有哪个沼泽地男孩不曾因锋利的荆棘或水下的未知危险留过几道疤,都算不得真正长大成人。那时的水道要比现在熙来攘往得多,游泳者会溅湿船上的人,抓住船舷的边缘,还会惹上麻烦。

波普是在老西河里学会游泳的,就在由蒸汽驱动的斯特雷特姆水泵站边上。他和朋友们先是抓住一个旧油桶,然后渐渐学着松开手,自己继续向前游。后来又晋级到水下游泳,再然后就是打赌和大冒险。不过,在沼泽地那一带,人们最喜欢的泳点位于威尔伯顿村附近,老西河流经澳大利亚农场的地方。这座农场之所以有这么个名字,是因为它实在过于偏远。在沼泽地,似乎人人都是凭绰号混迹四方的(比如“鱼”“火鸡”“拳击手”“赖子”“波普”),沼泽、农场、沟渠和河流也是如此。殖民地和年代久远的战争的名字往往被用来称呼偏远的田地和农场,所以才会有所谓的“塞瓦斯托波尔农场”【塞瓦斯托波尔(Sebastopol),位于克里米亚半岛的港口城市,历史上曾发生过两次著名的围城战。】或“植物学湾”【植物学湾(Botany Bay),位于澳大利亚悉尼海岸的开放性海湾。】,后者位于斯塔罗德滩地的一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十二尺渠就是在那里汇入小乌兹河的。

拉克河人称约旦河,因为人们会从沼泽地四面八方来到艾尔勒姆村,在河中接受全身的浸礼。沼泽地向来盛行有别于国教的传统,还有着数量众多的浸礼会礼拜堂。艾尔勒姆就有两座,高街浸礼会礼拜堂和琐珥礼拜堂,再加上这一民政教区原本的教堂。人们至少从1812年开始便在这条河中接受浸礼了,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为了寻找河上原先的洗礼地,第二天早上,我顺着太阳街而下,从河边路走到泽畔路,去拜访村中的集体菜圃——在任何村子里,这都是当地信息的最佳来源。又是晴朗和煦的一天,菜圃租户纷纷在外头从容耕作着,提着水壶在棚子间进进出出;他们一门心思默默埋头干着活,这些菜圃的氛围一贯如此。没错,他们说道,以前确实有去受洗的人经过这里。“有高个儿路过的时候大家就会笑,”其中一人说道,“因为牧师是个矮子;我们会说,‘他脑袋永远浸不到水里吧’。”耕种者指给我河上三个地点:一个在老渡口边;另一个在新桥旁,那儿的河床有个洞,后来填平了;第三个则是后来最常用的,那是河水拐弯处的一个牲口饮水池兼泳池,人称“骏马池”。

我从桥下蛙泳了300码来到骏马池,在偶尔出现的拥塞水草间寻着方向;这儿水深不过四五英尺,河床是天鹅绒般的淤泥,踩上去让人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我在那儿发现了一口深潭,还有一个坡度很缓的河滩,虽然今已泥泞不堪,却有着牢固的沙底。河畔草地上的牛群便是在这儿饮水的,天鹅也栖息于此。

珍妮·戴维斯夫人是最后一个在拉克河的艾尔勒姆河段受洗的人,她给我寄来了一些当年仪式的照片。一张照片上,牧师和助手衣着整齐,站在齐腰深的骏马池中,身着白衣的戴维斯夫人站在二人中间。另一张照片上,他们将她整个人按入水中,再助她“出水”。照片中的树木要比现在稀疏。柳树长得很快。洗礼带有几分神奇的异端色彩,人们在河里进行整套仪式时,并没有任何敷衍之处。哪怕我们说洗礼仪式其实是被嫁接到了某种远更为古老的、前基督教的东西之上,但这依然是对基督之死、葬礼、复活,以及洗去罪孽的象征性重演,其性质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这种仪式明显让人回想起河流自身就是神灵的年代,就像在印度,直到今天,河流也依然是神祇,所以人们才会一有机会就跳进恒河里。据说,1962年4月13日的河神生日庆典上,在印度教七大朝圣地之一,赫尔德瓦尔的神圣河坛,有两百万人共浴河中,庆祝恒河女神的生日。我站在齐腰深的骏马池中,脚趾踩进泥里,试图想象同样的场景在艾尔勒姆上演。菜圃租户想必会对此津津乐道吧。

经历了拉克河水仙女的洗礼,我又游回上游桥边,抓着一把坚韧的黑麦草爬上了陡直的泥岸。在一道毫无神圣感可言的水泥拦河坝的另一侧,穿过满是神牛的草地,古老的横水渡口栈桥旁,一块石头纪念着1850年5月3日,“布道王子”查尔斯·司布真牧师的受洗仪式。当时的司布真还只是个在纽马基特镇上学的15岁男孩罢了,可日后,他领了圣职,向浸礼会的公众讲道,听众曾多达12 000人,把伦敦的萨里花园音乐厅挤得满满当当。

1972年,艾尔勒姆浸礼会停止在拉克河中施行浸礼,因为他们认为河水污染已过于严重。我在艾尔勒姆游泳时完全没觉得有多糟糕,而一个小时后,当我在更靠上游一些的伊克灵厄姆磨坊往上的某座老旧弓形桥边,纵身跳进一口赏心悦目的深潭时,这感觉甚至比先前还要更上一层楼。不过如今,河水论清澈确实不比当年了;那时候,艾尔勒姆的菜圃租户都还年轻,人人都推着一根浮木作为充气浮板,在河中学会了游泳。他们记忆中的河水波光闪闪,清澈透明,还有着清晰可见的砾石河床,而不是至今还粘在我小腿肚上的黑色泥巴。

身上的拉克河水还没干透,我就打了个电话到环境局,询问这条河是否依然受到污染,还是说人们如今又可以在河中安全受洗。我被告知,我的问题涉及“多种职能”,因此无法通过电话答复。显然,天真的我远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有多复杂,会耗费多个部门的员工工作时间,我也要做好为之掏腰包的准备。我解释说,自己并非科研人员,只是一名普通民众,想得到的答案也不过一个简单的是或不是罢了。这位先生让我写信给客服部门,还断然拒绝透露名字,并在我能够嘟囔出任何一个“多功能”单词之前挂了电话。

我确实写了信,还收到了一封免费回信。来信称:

任何含有污水的河流,无论处理得多么妥善,都会含有大肠杆菌、大肠菌群及其他细菌,因此,环境局不建议阁下让人们在这条河中受浸。另一种风险(即便微乎其微)是钩端螺旋体病,或所谓韦尔病。这种疾病是由家畜或野生动物尿液中携带的某种细菌引起的,尤其是老鼠。

来信者误以为 我本人 将承担为人施洗的工作;而除了这一令人面上增光的误解之外,来信似乎对环境局的办事能力和上帝的恩赐之力都没有多少信心。不知何时起,T. S. 艾略特诗中作为“棕色大神”的河流形象【语出艾略特《四个四重奏》第三部分,“干燥的萨尔维吉斯”:“我不太了解神明;但我以为这条河准是个威武的棕色大神。”(汤永宽 译)】似乎已被我们抛诸脑后了。

早在环境局成立前的遥远年代,拉克河中充满了上帝的造物,然而,80年代末,它们都在一起近年来最严重的工业污染事故中与它们的造物主再会去了。贝里圣埃德蒙兹的糖厂将一部分处理甜菜时产生的剧毒污水泄漏到了拉克河中。没什么比糖更容易造成严重污染的了,它会引发细菌大量滋生,致使河水脱氧。毒水顺流而下,杀死了一切生物。此后河水恢复了原状,我也看到了很多游鱼,但问题依然存在(尽管你可能得为了答案自掏腰包):这样的事还会再次发生吗?

A14国道上的货车司机们在对讲机里将贝里圣埃德蒙兹称为“糖城”。驱车经过时,你很容易将这儿的糖厂想象成一起针对国民健康的巨大阴谋,背后的资金链则把持在某个由牙医和心外科医生组成的黑手党手中。夜晚,一团团散发着恶臭的白烟和滚滚蒸汽像棉花糖一般,从林立的钢制烟囱和高科技管道间升腾而起,在泛光灯下透着艳俗的粉色和橘色,每到这时,糖厂看上去便尤为邪恶。在高耸的铁丝网和土堡垒的掩映与护卫之下,此地看上去就像座导弹发射场。每年冬天,甜菜季如火如荼之时,铁丝网四周甚至还有一整套除臭喷雾系统,致力于为臭不堪闻的空气带去清香。每当一个地方开始大量种树,你就知道这里头有些蹊跷。一圈簇新的小树林围绕在工厂四周,遮住了大片大片的潟湖,湖中泥泞不堪,满是正在腐烂的甜菜。野生铁线莲美丽如画,攀着铁丝网而上,兔子则天真无邪地吃着路边草。正当这一锅馨香和恶臭的大杂烩对旅人失灵的鼻孔大举进犯之时,路边一块标牌映入眼帘: 欢迎来到不列颠花城,贝里圣埃德蒙兹

我穿过A14国道,站在糖厂正对面,贝里圣埃德蒙兹的乐购超市门外。拉克河自超市前宽阔的停车场流过,可人们对它的态度却称不上尊重。天然泉水在里面的货架上也许售价不菲,可超市门外,人们却对货真价实的河水熟视无睹。这是一个由柏油路、四驱车、排洪沟、光滑漆黑的工程砖和钢制安全栏杆组成的世界。当年,拉克河曾从此地的水草甸间缓缓蜿蜒而过,如今却时运不济,被规规整整地裹在一座巨大的混凝土峡谷中。没有哪只水田鼠会梦想着在这里冒险,或是哪只水獭,哪棵千屈菜,哪株玄参。河水遥不可及,还被围上了栅栏。如果这是个动物园,人们大可放心地把鳄鱼关在里头。哪怕暴雨过后,这条初生的小河最多也不过是遥远的、六寸深的涓涓细流罢了,然而,人们却把它当成即将来袭的洪水猛兽。想要大自然乖乖听话的乐购,本打算用一根水泥管(下水管道)将这条小溪彻头彻尾地藏起来,但最终,迫于环境局的要求,他们做出了这个敷衍的妥协。

在日本、摩洛哥,以及艾尔勒姆的集体菜圃,潺潺流水可是件赏心乐事,对建筑师、园艺师而言,这永远是庆祝的大好机会:可以一展身手,做点好东西出来了。小阿特拉斯山脉的阿梅勒恩山谷中,流水在迷宫般的微型溪涧和水闸间汩汩流淌,流经村中果园,从阿特拉斯山间一路沿小溪腾跃而下,穿过炎热的平原,将马拉喀什植物园中的观赏性湖泊填得满满当当;在艾尔勒姆,雨水沿着棚屋顶上的临时排水槽打着转儿流入集体菜圃的集雨桶中——那里的人将这水看得十分宝贵。先前,当我踏上归途,穿着湿漉漉的泳衣经过艾尔勒姆的集体菜圃时,耕作者正安详侍弄着卷心菜。他们从水壶中倒出积聚起来的神圣雨水,那神态,即便称不上毕恭毕敬,至少也是感恩在心。与之相反,在一个“圣”字辈的富庶英格兰小镇,我却目睹了沼泽地的约旦河公然受辱。在贝里圣埃德蒙兹的乐购超市旁,我坐到地上,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