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民之河

### 剑桥,5月12日

抵达剑桥正是上午。阳光和煦,我却心生沮丧,因为跟人说好了要先去开个会。此前我从温切斯特驱车北上,又在经过伦敦时逗留了几日,见了些朋友,买了几张地图,还四处寻找不会夹鼻梁的泳镜。开会时,头顶的投影仪呼呼运转着,各种艺术鉴赏用语和缩略语在耳旁嗡嗡不绝,我却一路神游回了锡利群岛。这场会议仿佛没个尽头,偏偏我们边上就是磨坊池,真叫人心痒:我光是坐在那儿,就能听到水流冲刷过河堰的声音。康河的发源地正是银街桥上游的这道河堰。从这儿上至格兰彻斯特村的河段被称为格兰塔河,拜伦池往上则是瑞河,虽说二者都属于同一条百变的河流。

会议一结束,我就像小学生一般撒丫子冲了出去,沿着拉船道径直穿过牛沼,来到隰浦绿地的旧更衣室,也即格兰塔游泳俱乐部的诞生地与总部。我在这里度过了三年大学生涯,因此对这座城市和这条河流都充满了回忆,也还记得从男子更衣棚出发去游泳的往事。那些更衣棚今天仍在那儿,却已落了锁,遭到废弃;一旁,一座建于1910年的人行铁桥横跨河面。上游100码处,女子浴场就在对岸一座带围墙的美丽花园中。里面原有游泳更衣室,今已残破太半,没了屋顶。此外,那儿还能看到上游鲁滨孙·克鲁索岛的美景。

我过了桥,走进带围墙的花园中。在这么一座偏爱精美建筑乃至小型建筑的城镇里,这个风景不减当年的地方竟无人在意,真是怪事一桩。一棵古老的日本海棠缘墙而上;草坪上,两株紫杉相对而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间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小凉亭:一座临水的维纳斯石庙。水泥码头上,当年固定跳板和扶梯的痕迹依稀可见。我在游泳者的神殿换上衣服,透过露台的窗户,朝流淌其下的清澈支流望去。一尾一尺长的大鲈鱼懒懒游过浅滩,想来是溪中花花公子。不知是谁——可能是位泳者——在石上刻了句铭文:“77年夏天是天堂。”我从码头下水,朝上游的格兰彻斯特游去。河水很深,清凉透骨,叫人望不到底。50年代那会儿,格兰塔河还很清澈,甚至能看见水下12英尺的沙质河床。我迎着缓缓水流而上,经过河边古老的柳树(早些年河泳者常常从这里跳水入河),绕鲁滨孙·克鲁索岛一圈(20年代时,杜比船屋就位于此地),又游过岛上一处更古老、也更隐蔽的女子泳池遗址。这个弃置已久的泳点位于“附庸风雅者之溪”——这段支流在这里从主河道分岔出来,流过河心岛,直至格兰塔池边的纽汉姆磨坊。早些年,游泳者会从围墙花园边的栈桥出发,搭乘沿锁链往返的横水渡来到此地,母亲还常常会带上孩子。我朝“附庸风雅者之溪”探了探路,可如今这儿已是杂草丛生。1924年5月,耶稣绿地建了个百码室外游泳池,但直到很久以后,所有剑桥人依然在这条溪中学习游泳。只有在管理员查理·德里弗面前横渡过小溪,才能去主河道游泳。

我朝上游的天堂岛游去,游泳者以前常划着独木舟去那儿露营、野餐。体验过汉普郡生机勃勃的鳟鱼河之后,格兰塔河显得温和而慵懒。接着我掉头而下,游过小桥和男子泳池——那里曾设有跳板和扶梯。男子跳板后面曾经有一段横穿池岸草坪的“助跑道”,助你一气跃入河中央。另一块跳板则位于再往前40码的位置,那一片水很深,人称“莎莉姑妈”。【或许得名于人称“莎莉姑妈”(Aunt Sally)的英国传统投掷游戏,其要义在于投掷木棍、击中目标。19世纪用来充当靶子的往往是被称作“莎莉姑妈”的老妇人头像,因此这个词也有了“众矢之的”的引申义。文中提到的水域很深,或许正是这个原因让跳水者纷纷将这片水域当成了“轰炸”目标。】

这个男子泳池曾属于一所非官方游泳学校,由查理·德里弗从1903年开始操持大局,直到1937年退休。他是一名优秀的体操运动员、高台跳水运动员兼花样游泳运动员,从前,每逢一年一度的河上会演,他总会露上一手。查理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相貌堂堂,留着一头卷发和黑色小胡子。他救过不少险些溺水的游泳者,也总是很乐意教人们如何从高台上进行燕式跳水,或是展示各类花样游泳技巧,比如螺旋桨式、鱼雷式、潜水艇式、纺车式、水面式,等等。1910年他带的小学员中有一人名叫杰克·奥弗希尔,此人后来成了全剑桥最有名的河泳者,还于1934年创立了格兰塔游泳俱乐部。

整整62年间,杰克·奥弗希尔每天都在格兰塔河中游泳。从18岁开始,他一年四季游泳不辍,直到妻子杰西在他80岁那年去世为止。他本人于1989年去世,享年86岁。冬天他会破冰下水,有时还会有溜冰者在旁加油。此外,他一直是格兰塔圣诞日游泳赛的主力,这一活动在1934年吸引了52名游泳爱好者。据传统,每个人需要游完一段50码的圣诞友谊让步赛,不过有时环境条件若是过于严苛,赛程也会缩短到35码——1921年就是如此,当时的气温约为零下9℃,水温则不到2℃。那一年一共只有比利·斯万和杰克·奥弗希尔两名参赛者。天气太冷,比利·斯万游了20码退出了比赛;本就领先的杰克获得了胜利。

杰克·奥弗希尔14岁离开学校,开始像他父亲一样做鞋谋生。他写了33部小说,还在一些日记和未发表作品中留下了大量剑桥普通河泳者日常生活的记录。在查理·德里弗友善的指导下,小杰克的游泳和跳水水平日渐提高。他曾和朋友在格兰彻斯特发大水的草地中游泳,也曾为了练习高台跳水,从床头栏杆扎进床中。而当他的大吨位朋友博斯·本顿终于如愿以偿把跳板蹦断时,他开心得不行。博斯当时表演了一个“顽童入水式”,这种助跑式跳水法要求跳水者先屁股着地在跳板上蹦跶一下,然后再入水。杰克和一群人自称“新镇水老鼠”,每年夏天他们都泡在隰浦绿地,就差在那儿住下了。1919年7月,在仲夏公园的剑桥和平庆典运动会上,16岁的他赢得了人生中第一座游泳奖杯。也是在同一个场合,他的朋友阿尔奇·克利艺高人胆大,从维多利亚桥纵身跃入桥下浅水中,一时间轰动全场。

剑桥大学游泳队,也就是“蝌蚪队”,通常在隰浦绿地再往上、更接近格兰彻斯特草地的那一段格兰塔河中游泳;1942年,代表剑桥市业余爱好者队出战的杰克·奥弗希尔险些击败了学校冠军J. T. A. 坦普尔。杰克是全剑桥最早采取六次打腿爬泳法的人之一。1920年的一个夜晚,他正站在更衣棚边的人行铁桥上。这时,一个身着红色泳装的男人从桥下顺流而过,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泳姿。此人追平了一艘赛艇,和它齐头并进了一会儿,然后就找了架扶梯上岸更衣去了。杰克大开眼界。在那个年代,大多数人游的要不是“特拉真式游泳法”,也就是一种两腿剪水的爬泳,要不就是蛙泳,再不然就是最原始的仰泳:双腿呈蛙式,两臂像风车一样同时抡圈。然而这位游泳者却 在上下踢腿,仿佛倒退着走路一般 。此时的泳棚中,灵感熊熊燃起。这就是爬泳;这位爬泳的追随者是剑桥人,名叫杰克·拉文德,新泳姿则是在伦敦学到的——他在那儿代表公务员参加游泳比赛。

爬泳!关于它的报道正渐渐出现在《好朋友报》和《男孩之友》丛刊中。一则报道中,一个人称“窝囊废”的男孩假装不会游泳,然后靠爬泳拿下了某次比赛,把朋友们惊得目瞪口呆。在另一则报道中,一个名叫“小鱼儿”·范肖的男孩在70秒内完成了百码比赛,靠双脚闹出了“海上龙卷风”的动静。奥弗希尔最后是靠着百科全书上一篇图文并茂的文章自行学会爬泳的,虽说杰克·拉文德某个周日下午从伦敦回来开了堂大师课,躺在椅子上示范了爬泳的动作。打那以后,河里安生了数个星期,因为游泳者都在练习六次打腿法,一个个嘴里嘀咕着轻重不一的踢腿节奏:“一二二,二二二。”

不过,要论康河史上最叫人难忘的一次游泳,这一殊荣还当属于汤姆·福特。1936年,15岁的他迎着顶头风和湍急的河水逆流而上,从上钩闸游到耶稣闸,在2小时22分11秒内完成了3.5英里的距离。同一个赛季,他在某场比赛中只用了不到1小时10分钟,就游完了从基尤到普特尼的5英里。

碰上其他定期河泳赛事,隰浦绿地的游泳者也会出征:他们曾在参加伊利河英里赛时,从驳船上纵身而下;也曾去普里克威洛大会凑过热闹:当年,为了办跳水比赛,人们临时在桥底钉了块跳板,有一年轮到某位选手时,这块跳板终于不堪重负,结束了使命。而每年7月,多达六十名选手会在平底船上列好队,只等跳进银街的磨坊池中——这里就是一年一度畅游剑桥赛的起点。参赛者会顺流而下,朝后园进发。在那一带,学校陡立的墙面直挺挺地从水中高耸而出,大部分时间你根本就找不到地方上岸。而正当你在莫德林桥附近感到一丝寒意时,你马上就会游过河右岸那座旧发电站的出水口,很快,河水会奇迹般地变暖。比赛的终点设在耶稣绿地;然而,由于河水污染,这项赛事最终在60年代初宣告终结。早些年,河水是那样清澈,查理·德里弗甚至经常会在更衣棚小凉亭的桌上放一杯河水,并对水质之澄澈大加赞美。

我返回带围墙的花园,打算在没有梯子的情况下上岸;这本不是什么容易事,不过我绕了一圈,游到了这条支流在石庙附近的入水口。河水遽然变冷了很多,冰凉如地下涌出的泉水,却又极其清澈。我踩着一块砖石台阶上了岸,进到园中,更完衣,沿小径向外朝格兰彻斯特草地走去。小径上满是自行车轮胎留下的车辙,还有蚊子草和灯心草点缀其间。我行经彭布罗科学院的水草甸;从前,为了滑冰,每到冬天人们会拿水淹了这一带。当时泛光灯的灯柱今天还立在这里。

草甸里长满了毛茛,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弥漫其间。我一路走到格兰彻斯特,在途经拜伦池时不屑一顾,因为这个泳点已被一道丑陋的水泥坝和几百码外轰鸣不息的M11高速毁了。拜伦和鲁伯特·布鲁克【鲁伯特·布鲁克(Rupert Brooke,1887—1915),英国著名诗人,剑桥才子,以“一战”时期写作的诗歌闻名。1915年随英军出征,途中患病身亡。】当年都深爱此地,还在池中裸泳过,如今他们怕是要认不出这儿了吧。布鲁克本科那会儿常常从国王学院划小舟前来,后来干脆搬到村里住下了。然而,正如艾略特《荒原》所云,河畔的仙女都已经离开了,连地址都不曾留下。至于我,我选择从村子往下一点的地方入水。那儿有一段弯曲的河道,沙石河滩坡度很缓,其间还有些零星的旧砖块。我从这儿一路漂流而下,穿过一片片草甸,又从远岸一排去了顶的柳树边漂过,偶尔还会有平底船划到我前头。拖拉机在平坦的田野上劳作着,情侣们则在草地上散着步,或是一块儿躺在岸边。一路上,在泥泞河湾边的灯心草丛中,我遇到了不少友好的垂钓者。我在静静的碧水间滑行向前,莲花那橡胶般的茎叶拂过我的身体。如今这些低地河流大都有一个共同点:土地渗出了太多肥料,河中水草为患。日落将近,漫射的水光摇曳于柳树干上。泥滩上,黑水鸡甩开绿莹莹的爪子一路蹦跶,赤喙墨羽在暮色下分外打眼。“胖子”沃勒那首《你的脚可真大》献给黑水鸡也毫无问题,特别是歌词里那句“你的下肢真是巨大无比”。 [1] 它们走起路来,就好像派对上穿着妈妈高跟鞋的小姑娘。我之所以喜欢黑水鸡,恰恰就是 因为 它们巨大的脚爪。

在这个景色夺人的5月傍晚,这段向来泳者众多的河道中,游泳的似乎独我一人。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杰克·奥弗希尔和他格兰塔游泳俱乐部的朋友们曾在这些草地上信步闲游,浑身只穿了条泳裤。他们沿河湾而行,到了水獭角、逝者湾这些看上去令人技痒的地方,就纵身入水,然后在阳光下把自己晾干。从前,在某项年度赛事中,他们会游完从格兰彻斯特磨坊到银街的2.25英里。比赛是杰克提议举办的,始于1934年。第一年共33名参赛者,胜者游出了56分42秒的成绩。从格兰彻斯特磨坊开始的前200码中,大部分时间游泳者只能蹚过浅滩。杰克·奥弗希尔的儿子也叫杰克,他以前常常爬到草地某棵树顶上,从50英尺的高度表演飞燕入水——河水在那一段深20英尺。这个15岁男孩3岁时就能横渡康河;他的照片被刊登在《每日快报》和《剑桥纪事报》上,身旁站着80岁的乔治·梅森,后者是游泳俱乐部的副主席,也是全剑桥最高龄的游泳者。

我穿着泳裤沿草地折返,一路幻想着杰克·奥弗希尔和他那群四处闲逛的野泳同好正走在我身旁,回到之前放背包的地方——我把它留在了两位热心的垂钓者边上。换好衣服,我沿原路返回格兰彻斯特,进村时还经过了路边一株美丽的老核桃树;它几经刀削斧斫,却依旧长势不减。鲁伯特·布鲁克可能做梦也没有想到,村里的红狮酒馆有朝一日竟会改用他的名字;但不管他本人意下如何,这块新招牌还是在1975年挂了上去。而自从阿切勋爵【杰弗里·阿切勋爵(Jeffrey Archer,1940— ),英国保守党政治家、小说家。他于1979年买下了格兰彻斯特的牧师住宅,举家移居此地。这幢房子也是当年鲁伯特·布鲁克的寓居之所,出现在他的著名诗篇《格兰彻斯特的牧师老宅》中。1912年,身在德国的布鲁克思乡心切,写下了这首诗。】搬进村后,现在人们正在考虑将店名进一步改成这位小说家的名字。

格兰彻斯特最让人愉悦的景物要数它那长长的低矮护土墙:比如教堂庭院周围那圈,加了扶壁,用土黄色的剑桥砖砌成;还有果园茶室边上那座农家庭院的围墙,沿着村路长长的拐角而建。村路和围墙在村中四处蜿蜒的姿态,与康河及其四周景物形成了完美的呼应。杰克·奥弗希尔有个熟人名叫詹姆斯·努特,此人一家三代都在格兰彻斯特磨坊工作。努特则与鲁伯特·布鲁克相识:从本科毕业到“一战”的那段时间里,布鲁克一直住在村中;他在夏日早晨来到池边时,常常会碰到努特。彼时努特已结束了晨泳,布鲁克则通常蹬着辆老自行车,只穿着衬衫和长裤。詹姆斯的兄弟爱德华觉得布鲁克举止傲慢,就堵上了从磨坊前往拜伦池的小路,不让他去那儿游泳。至于布鲁克,他径直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在路边树篱里找个洞眼便钻过去了。

磨坊边的大水池如今变浅了些,却依旧是游泳的好去处。还是学生时,我们一行十几人曾在一个夏日黄昏撑平底船来到此地,在池中纵情游泳,直到深夜。现在这里一片荒凉,我像是表演某种仪式性舞蹈一般,绕着它寒气逼人的旋涡走了一圈,我那些不在场的、久已不通音信的朋友在精神上加入了我,还有一群幽灵:罗斯·麦考利【罗斯·麦考利(Rose Macaulay,1881—1958),英国女作家。本科就读于牛津大学最早成立的女子学院之一,萨默维尔学院。】、弗吉尼亚·伍尔夫(两位都曾单独和鲁伯特·布鲁克在池中游过泳),以及杰克·奥弗希尔和他那群四处游荡的游泳同好。拜伦的诗句仿佛正回荡着,从拜伦池一路荡上来,直至河边:

好吧,我们将不再出去游荡,

在这迟迟的深夜;

虽然心儿仍旧是那样地动情,

月儿仍旧是那样地明亮。【引文参考裘克安译本,转引自曹雁清,《三美视角下的拜伦So We’ll Go No More a Roving译本对照分析》[J]. 《中国校外教育》,2016(27),略有修改。】

第二天早上,我在剑桥大学图书馆吃了顿不太早的早餐。这算得上是全世界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了。不管你怎么看待贾莱斯·吉尔伯特·斯科特爵士【贾莱斯·吉尔伯特·斯科特爵士(Sir Giles Gilbert Scott,1880—1960),英国建筑师。英国街头标志性的红色电话亭便出自他之手。】为这座建筑设计的厚重外观,一旦步入其中,开始像巧克力工厂中的查理一样在迷宫里徜徉,你实在很难不深陷其中。我常常用图书管理员的特殊编码在小纸片上草草记下几笔,然后按照这些外人读不懂的线索,在里头沿着古朴的走道和陡峭的楼梯上上下下,走上数英里。我热爱这个地方上下求索的精神。至于在书架间为了某本想找的书四处搜寻,却发现一本甚至更有趣的书正与它紧紧挨着,这种机缘就更美妙了。

那天早上的我,就经历了这么一次意外之喜。我长期搜寻着不为人知的游泳地点,因此,入馆时,我本打算直奔地图室而去,却为了查点东西,半路改道期刊室,并在无意中发现了一辑陈旧的早期《剑桥郡的大自然》。随手翻阅间,一篇题为《寻找沼仓浴场之旅》的文章让我两眼放光。文中,剑桥两位植物学家为了寻找十八九世纪自然学家记录中的植物,动身前往马丁利附近的一片田野;那个地方离我现在坐着的位置仅两英里之遥。据记载,这些性喜潮湿的植物生长在一处失落的露天浴场周围,浴场则为泉水所灌溉。浴场本身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1781年,威廉·科尔在撰写《剑桥郡教区古迹》一书时,针对马丁利留下了以下记载:“在这篇关于马丁利的文字收尾之前,我必须提到教区内的著名浴场。它位于教堂靠近剑桥的一侧,距教堂约一英里,时常有剑桥学生以及其他人士出于健康原因造访此地。人们公认,这是全英格兰最冷的浴场之一。”显然,泉水的存在,再加上冻得直喘气的学生扑腾出来的水花,为一些植物创造了理想的生长条件:从1727年开始,这些植物先后生长在浴场四周,记录在册的有47种之多。据说,那些泉水还浇灌着一口尤为清冽的水井,名为“亚里士多德井”。据塞缪尔·皮普斯【塞缪尔·皮普斯(Samuel Pepys,1633—1703),英国托利党政治家。以《皮普斯日记》一书闻名于世,其中记录了他本人从1660年到1669年间的生活。1653年,皮普斯正在剑桥大学读本科。】本人记载,1653年那个酷暑,有一次从剑桥出发远足时,他与同行的本科同学曾在此解渴。

这个故事有股“夺宝奇兵”的味道,抓住了我那颗少年侦探的心。这可是一尊真实存在的圣杯啊。我前往地图室,向一位图书管理员问起所谓的沼仓农场。她很快拿出了两幅地图,分别绘制于1849年和1886年。我在一张形如台球桌的巨大长桌上摊开了这两幅漂亮物件。那张年代更早的地图上标有浴场和周围泉水的位置,第二张则对此付诸阙如。亚里士多德井在两张地图上都能找到,此外还有几座农场建筑,一条小溪,以及“盖乐昂家的田地”,其中有一大片湿地。图上还有一条护宅河,一片森林,名为“沼仓之森”,那就是浴场和泉水原先的所在地。

我恨不得立马就去那儿看看,便匆匆离馆,朝马丁利的方向走去,一边想象着全英格兰最冷的浴场,心中一边打着寒战。马路沿着沼仓之森向前,接下来,我拐上了前往格顿的小径。在亲眼看到它之前,我已经先听到了水声:泉水在一条沟渠的陡坡底部,藏在灌木和荨麻丛之间。我用靴子拨开一丛丛黑莓,踩着杂草而下,在一条清澈的白垩溪底部,只见泉水从一条生锈的旧管道中汩汩涌出。管道四周同样泉水腾涌,势头是如此快活而热烈,我当即下去尝了一口(不然就太说不过去了)。水质冰凉而甜美。

这可真叫人激动。我找到的定然就是汇入沼仓浴场的泉水;山上的树林间同样众泉觱发,滋养着亚里士多德井,想来二者同出一源。我便重新转身上山,沿沼仓之森向前。这片树丛如今只剩一条堪堪十码宽的灌木带,早先却是一大片环绕盖乐昂家田地而生的树木。这片小树林的特殊之处在于,里面的下层植被是一片茂密的白雪果,或许当初栽种是为了给鸟兽提供藏身之所。我现在在森林中的位置,正是画有盖乐昂家田地的那幅早期地图上冷水浴场和泉水所在的角落;这块地湿得就像乔治·汉密尔顿四世的手帕——显然,任何想要排水的尝试都只是白费力气。此地最后变成了一所飞碟射击学校,今已荒废。可这附近什么地方总该有浴场的遗迹吧?莫非1860年左右,人们将部分树木连根掘起时,也将浴场彻底毁去了?又或者它只是被盖住了?毕竟这里确实有泉水;水流从四下涌出,汩汩不绝。

在森林边缘和田间跋涉时,我不禁注意到,这里长满了斑叶疆南星,一种性喜潮湿的植物。这也是我最喜欢的野生植物之一。至于终生都沉迷于水和游泳的约翰·考珀·波伊斯【约翰·考珀·波伊斯(John Cowper Powys,1872—1963),英国哲学家,小说家,文学评论家兼诗人。】,他也很喜欢这种植物。这是他眼中最具“诗意”的花,“它总是生长在露水深重、溪流泛滥之所。它诞生于潮湿的荒野,寒冷的清晨。在这个岛国的所有花卉中,斑叶疆南星是最耐寒,最贞洁,最不追求舒适,最喜生长在极寒之地,最苍白,最具哥特气息,同时也最像奥菲利亚的花”。此外,这儿还长有蓝铃花,以及不少榕叶毛茛。

我真正需要拜访的人是剑桥大学的考古学家兼寻水师,T.C. 莱思布里奇。他是歌革玛各事件的中心人物,这场考古学论争最终导致1952年,他在沮丧和绝望中离开了剑桥大学。当时,莱思布里奇坚信,剑桥南面歌革玛各丘陵地带顶端的旺德利伯里环形带上,有一个用白垩勾勒而成的巨型歌革神像,就像塞纳阿巴斯巨人像一样。他展开了探寻,根据占卜棒的指示钻进草丛中,勘探着隐蔽的白垩轮廓——他坚信这些轮廓就在那儿。他声称,自己发现的其实是巨型白垩人像的痕迹,画的是一个马背上的女人,身旁一侧是一名挥舞着长剑的骑士,另一侧是太阳神,身后则是月亮。虽说环形带上肯定有过某个铁器时代村落的遗迹,然而,剑桥学界认为莱思布里奇的研究不够科学;他最终离开了这座城市,带着占卜棒和灵摆去了德文郡。莱思布里奇继续着探寻工作;他还写道,自己进一步完善了技艺,如今,他的灵摆甚至能探测到附近森林中的松露,还能区分战场上使用的石弹,以及和它外形相仿的海滩石头。

我穿过田野,走向一块奇妙的长方形凹地,约25英尺长,15英尺宽。一大丛醒目的黄花九轮草从凹陷一侧探出头来,还有更多的斑叶疆南星。这个地方和我在地图上看到的老护宅河几乎在同一高度,却已经干涸了。这会不会就是浴场的遗址?若真是的话,这里肯定是个游泳的好地方,虽说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一群满脸青春痘的本科生,赤身裸体,面色发紫,拖着麻木的四肢在水里扑腾——不免让这份浪漫大打折扣。

拿着铅笔画的地图再次穿越田野,我立马找到了亚里士多德井。就在水井下面一些,也有一块长方形湿地,里头长满了柳叶菜。莫非这也曾是一处浴场,与亚里士多德井受到同一眼泉水的浇灌?水井本身是古老的砖结构建筑,仿佛一枚被埋起来的蛋。我推开那沉重的六角形水泥盖——这想必是农民为之量身打造的——整个人趴在井沿,向内看去。只见又是一股清澈无比的泉水从砖壁间的水管流出,泻入一个四五英尺深的水池。我从未见过这个形状的水井。我就那么趴在那里,欣赏着它不为人知的美丽;此时,就算在自己肩膀上发现一位水仙女,我也绝不会吃惊。我够不到井水的表面,也没法品尝它的味道,但它看上去十分甘甜,闻起来亦然,还散发着一股清冽感。能在这样一块不起眼的土地上发现历史中为人忽视的吉光片羽,我已心满意足。

空中到处都是黑毛蚊,漆黑,锃亮,长约半英寸,以峨参的花朵为食。这种昆虫头重脚轻,胸部直似一架老式迅龙双翼机,身体则由粗而细,到了尾端可谓是眇乎小哉。它们飞起来一副颠簸不稳的样子,好似一架正在进行处女航的布莱里奥飞机,永远在起飞,接着倏地从空中一头栽下,又再一次兜住自己,仿佛落在一张看不见的防护网上,然后再给自己设定一条同样漫无目的的新航线。幼虫则生活在湿草根上,想来,当初它们一齐破蛹而出时,或许觉得前路一片茫然罢。这小虫和我们这个时代可真是相称。

冷水浴风靡了整个17和18世纪,在剑桥大学,共四个学院有他们自己的冷水浴池:彼得学院、彭布罗科学院、伊曼纽尔学院和基督学院。我们现在已经很难想象,当今的大学生会跋山涉水,就为了在冰凉的泉水中游个泳,或是喝上一口。沼仓灌木丛中的浴场说不定是“全英格兰最冷的浴场”这种说法,很像某家水疗中心或类似性质的商业机构会打的广告,听着总有点不那么靠谱。莫非曾有人在这些浴场收取入场费?直到19世纪,斯卡伯勒之类的度假胜地还把当地浴池之冷冽作为主要旅游资源大肆宣传。他们说得没错:冷水浴确实对身体不无裨益。

这趟临时起意的出行结束后,我回到地图室,重新拾起了此行的最初目的:为了继续这段旅程,我要找到环“游”全国的最佳路线。在《地图与梦境》一书中,人类学家休·布洛迪描述了在英属哥伦比亚,因纽特人是如何梦见下一次出猎路线的,他们会在梦中预见自己将要捕捉或杀死的兽类和鱼类,甚至还会在出发前将地图画在纸上。山姆·谢泼德的剧作《一位梦马者的地理学》中,科迪会梦见赛马和赛狗比赛的冠军。至于澳大利亚原住民则有他们的歌之版图和对图腾祖先足迹的追寻;这些无形的路线在澳洲大陆四处蜿蜒,将一个个水池连成一线。我自己的旅途也是如此:它关系到这个国家的地貌,然而,我大脑的地貌也同样重要。某种意义上,我之所以想要在这片土地的川泽湖海间寻访那些故事和记忆,并将它们和我对游泳的切身体验勾连在一起,这种愿望其实和各类官方地图并无瓜葛。如果真有的话,我的图腾祖先应当是水獭或鳗鱼:这些游泳者会根据脑海中本能的地图,从陆路穿越乡野。话虽如此,我依然想要先在地图室里展开我的梦之旅;连着好几个小时,我都在查看地形测量局绘制的比例尺各异的地图。不知怎的,我发现,地图这一存在本身已经给了我莫大的启发;我周围的风景开始一点点有了细节,通过精密的层叠得到了展现。这个国家的很大一部分对我来说仍是 未知的土地【原文为拉丁文。】。我通常会从1英寸地图【1英寸地图(1—inch map),在这类地图中,图上1英寸代表实地1英里。下同。】开始,然后转向细节更丰富的2.5英寸和6英寸地图,甚至还会翻看19世纪下半叶绘制的那套大地图:实地1英里在这套图上相当于25英寸。

我还研究了标示出潮汐和洋流的航海图。我对赫布里底群岛中的朱拉岛尤其感兴趣,那是乔治·奥威尔生活过的地方;还有暗藏在科立夫里坎湾的骇人旋涡——拜其所赐,想要在狂野的北方沿海航行成了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我仔细研究着这张6英寸地图,长久凝视着将近1英里宽的海峡间,横亘的“旋涡”二字,正是这道海峡,将朱拉岛与岩石遍布、杳无人烟的斯卡巴岛相分离。我计算了一下海峡最窄处的确切宽度:1466码。然而事实上,这个距离毫无意义,因为潮流会裹着游泳者远远偏离这条笔直的路线。不过我相信,若是能在潮汐复杂的运动模式中找到合适的时机,又有合适的天气状况,想横渡科立夫里坎湾并非毫无胜算。况且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去那儿试它一试。

我破译了这些折得方方正正的地图上的等高线和六号小字,凝视着代表山中湖的绿松石色小圆点,或是扎根于山间的细细一缕蓝色,上面有时还标着“瀑布”之类令人心动的字眼。越是荒凉原始的地带,就越难解开纠葛不清的棕色等高线,并将它还原成想象中的景色。达特穆尔荒原便是如此:那儿的河流从高处倾泻而下,奔流向四面八方。我在脑海中将这些地图上的蓝色标记连成一线,想象着各种可能性——不是像军人那样规划路线,而是像一个勘探者一般,凭感觉摸向最让我感兴趣的那些目的地。我还单独拿出了威尔士瑞瑙格山脉的地图。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荒野,人迹罕至,我和儿子去过一次。山脊往下一字排开的,是一连串诱人的山间小湖;图上河流溪涧遍布,宛如大理石纹路。

我还调取了沼泽地【沼泽地(the Fens),又称“芬兰区”(Fenland),英格兰东部沿海平原,同时也是一片天然沼泽地;“芬”(Fen)一词就是“沼泽”的意思。这一地区横跨了剑桥郡、林肯郡和诺福克郡,其中大部分沼泽已在17世纪被抽干。下文凡提到沼泽地均特指这一地区。】的地图,如今它正摊在大台球桌上。水四处弥漫,汇作一道道蓝色的涓涓细流:有的四下蜿蜒,萦纡回环;还有的则形成笔直的线条和网格,那是荷兰工程师的手笔——他们创设了大部分排水系统。你大可以在这片沼泽地游过半个地球的距离。不时会有某条道路试图在这片蓝色线条的迷宫中寻找出口;但很明显,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水循环系统,水路在这里交织如血管。在沼泽地,道路显然是人们后来才补上的;直到最近,老一辈的记忆中,沼泽中人出行时依然会选择乘驳船、小船,或是在木板铺成的栈道上行走,还有很多人则干脆杜门不出。这个地区的中心是大乌兹河畔的伊利岛【伊利岛(Isle of Ely),剑桥郡伊利市的古城区,建于沼泽地地势最高处,早年被泥沼环绕,故名曰“岛”。或以为伊利(Ely)之名与当地盛产鳗鱼(eel)有关。详见下章。】。摊开的地图上,乌兹滩地那长长的沉积区画出了一道自信的斜线。

隔壁茶室的嗡嗡声透过巨大的埃及墓穴式墙壁传来,却几乎没能传入我耳中。我早已在冒险者之沼与鳗鱼共游,纠结于到底是去布韦尔水道还是里奇水道,畅想着自己有没有可能从丹佛水闸下方横渡大乌兹河,还琢磨了一下在艾尔勒姆村,沼泽地的人们究竟是在拉克河的哪个位置受洗的。我有没有可能在斯滕特内沿欹渠漫游,或是在希尔盖沼的乌渠中游泳?事实上,我查地图并不是为了寻路,而是为了迷路,是为了迷失在风景中。而无论我最后漫游到何方,都将获得这片土地在我心中的独家地图——一张不走寻常路的地图。在扶手椅中游了一整天泳后,第二天下午,我动身出发了。该动真格了:到沼泽地去。

[1] “胖子”沃勒(“Fats” Waller,1904—1943),美国爵士乐大师。他表演的《你的脚可真大》( Your Feet’s Too Big )是这首爵士名曲最重要的版本之一;这个版本以沃勒在即兴时自编的歌词“你的下肢真是巨大无比”而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