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复活节 【注:1916年复活节,爱尔兰共和兄弟会争取民族独立的起义失败并受到残酷的镇压,众多起义人士被迫害牺牲。】
我在日暮的时候见到他们 【注:他们:指在下文中一一点名的几个人,他们都参加了这次起义。】 ,一张张充满活力的脸,
从十八世纪的灰色建筑里
柜台或桌子中间走出来迎向我。我向他们点头示好,或是
说上一两句纯属礼貌的寒暄,或逗留上一小会儿,聊一些毫无意义的话题,
也想到了要说上一个
讽刺的故事或风凉话
来给俱乐部炉火边的
人们逗逗乐。
确信的是他们和我
不过生活在小丑的世界:
一切都改变了,完全改变:
一种可怕的美 【注:可怕的美:诗人对这次起义本是不赞同的,但是对这些人的牺牲感到敬佩,因此有如是说。】 已经诞生。那个女人 【注:那个女人:指Constance Gore-booth,参加革命被判了死刑,后来改判被释。】 白日里过着
无知又出自善意的生活,
她的夜晚在争吵中度过,
直到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曾经有谁的声音比她的更甜,年轻、美丽的时候,她
曾经骑马参赛,英姿飒爽?这个人 【注:这个人:是指皮尔斯校长,同样为革命者。】 开办着一所学校,
文思如有翼的马儿 【注:有翼的马儿:希腊神话中的神马,踏过泉水,诗人饮了可以增加灵感。因此常被认为是文艺缪斯。】 ;
另一个人是他的助手和朋友 【注:他的助手和朋友:是指Thomas MacDongh(麦克多恩),是一位诗人、学者。叶芝很欣赏他的才华。】 ,这个人恰入盛年,
本是要成大事的;
他的本性似乎如此敏感,
他的思想大胆又甜蜜。
我曾梦见过的另一个人 【注:另一个人:这个人正是茂德·岗的丈夫(麦克布赖德),他也参加了抗英战役。】
是一个酒徒,一个狂妄的蠢货。对一位我心里珍视的人,
他犯下了严重的错误。
然而我仍然在这歌里提到他;他也卸去了自己的角色
在这出轻喜剧中;
他也被按照他的分量改变了,完全地改变了:
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
一心只为一种理想的心灵,经过了酷夏和严冬,似乎
被诅咒成一块石头,
扰乱了生生不息的溪流。
从路上来的那匹马儿。
骑马的人,飞鸟
在一朵又一朵的浮云中穿行,他们瞬息间都在变化;
溪流上云朵儿的影子也在瞬息间变幻。滑到边沿的一只马蹄,在其中溅起水花的马儿;长腿的沼泽鸡在潜水,雌鸡呼唤着雄鸡;
它们在争分夺秒地活着:石头在一切之中。
太长的一次牺牲
会让心灵变成一块石头。哦,什么时候才会满足?
那是天堂的事,我们的角色默默地念着一个个的名字,就像一个母亲叫她的孩子,当睡眠终于降临到
跑得太疯的肢体上。
那不是夜幕降临吗?
不,不,不是黑夜,是死亡;这死亡是多余的吗?
因为英国从它所说所做
获得了信念。
我们知道他们的梦想;足以知道他们追逐梦想后死去;即使是过度的爱让他们
迷惑直到死去,又如何?我为此做了一首诗:
麦克多恩和麦克布赖德,还有康诺利 【注:康诺利:他是兄弟会的领导人,在起义中担任重要职务,后来受伤被捕,最后被处死。】 和皮尔斯,
现在还是将来,
凡是在绿色 【注:绿色:革命的军人所穿服装的颜色,也是爱尔兰的颜色。】 被穿起的地方,就改变了,完全改变:
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
玫瑰树
“噢,话语轻轻吐出了口。”皮尔斯对康诺利 【注:皮尔斯和康诺利:此二人均为爱尔兰抗英民族起义中的勇士。】 说,
“或许吐出这番话语的呼吸就让我们的玫瑰树 【注:玫瑰树:在本诗中象征着民族斗士们的民族独立事业。】 枯萎了;或者也许只是一阵风
从苦涩的海上吹来。”
“它只是需要浇水了,”
詹姆斯·康诺利回答说,“绿色会再次生发出来,蔓延到每一个侧面。
花瓣从花苞中抖擞出来,成为花园里的骄傲。”
“但我们从哪里取水呢,”
皮尔斯对康诺利说,
“在所有的水井已被晒干时?啊,简单,再简单不过了。
有什么能比我们鲜红的血
更好灌溉出一棵玫瑰树的呢。”
天将破晓
躺在我身边的这个女人所梦是我的梦境重现,还是我们在这第一缕冰冷的天光下分享了同一个梦?
我想:“有一条瀑布
在本布尔本山 【注:本布尔本山:爱尔兰斯莱戈的一处山。后来,叶芝的墓地就在附近。】 最是我幼年时所爱;我旅行到天涯地角,
再没能发现这样珍贵的事。”
我的记忆将童年所乐
放大了许多倍。
我会像个孩子似的触摸它,
但是清楚我的手指碰到的不过是冰冷的石头和水。我发了狂。甚至责难上帝,因他
订立了这样的律法:
我们的心头最爱尤其经不起双手触碰。我在天将破晓时做梦,
鼻孔中来往着冰冷的水汽。但是她躺在我身边,
在更苦涩的梦里看见
亚瑟王 【注:亚瑟王:传说中的一位英国国王。】 神奇的牡鹿,
那高大的白牡鹿,跳跃,从山的一侧到另一侧。
二次降临 【注:二次降临:即耶稣的二次降临,在《圣经》中,二次降临之前要发生的事有详细的描写。诗歌第一节可以说是对应《圣经》预言的末世景象,而第二节中猛兽的降生在启示录中也有描写。】
盘旋又盘旋,螺旋在膨胀,
猎鹰 【注:猎鹰:喻指人类,而主人相应地指基督。】 再听不见主人的呼唤;
一切都在分崩离析;中心坚守不住;只有无序在世界上扩散,
浸透鲜血的浪潮四下涌去,处处无知的仪式被淹没死去;
最好的缺乏一切信念,而最坏的却充满了强烈的激情。
手边当然要出现一些启示;二次降临的确马上要发生。二次降临!这话音还未落下,世界之灵 【注:世界之灵:是储存意象的仓库。】 的一个巨大的影像扰乱了我的视野:在沙漠的黄沙中狮身人头的形象,
如太阳般空洞无情的眼神,
正移动着慵懒的大腿,这一切
为忿忿不平的沙漠鸟投下了阴影。黑暗再次降下来;但是现在我知道二十个世纪死气沉沉的睡眠
被一个摆动的摇篮搅成了噩梦。它的时辰最终到来,这是什么猛兽懒洋洋地走去伯利恒降生?
(1919年)
为我的女儿 【注:叶芝的女儿:Anne Butler Yeats,生于1919年2月26日。】 祈祷
暴风再次猖狂地呼啸,摇篮中
被单下蜷缩着
我安然睡着的孩子。除了格力高的山林和一个光秃秃的山丘,
来自大西洋的狂风,吹起
干草垛和屋顶,无遮无挡。
我祈祷着走来走去一个小时,
因为心底淤积着很多的忧虑。
为这个小孩子我祈祷着走了一个小时,听见海风在塔尖上咆哮,
在桥拱下,在洪水漫卷的
溪流上,溪上的榆树间嘶吼;
在狂热的白日畅想中,
未来的年月仿佛已经到来,
伴着发狂的鼓点起舞,
那鼓点来自暴躁无知的海洋。愿她拥有美貌,然而不是
让陌生人意乱神迷的美貌,也不是让她对镜自怜的美貌,
因为拥有这样过分的美丽,就会以美貌为满足,
失去了纯真的善良,或许以及
诉说心事的亲密情谊,
不能做正确的选择,交到一个朋友。被选的海伦觉得人生平淡而乏味,后来又和一个傻瓜扯上大麻烦,
而那个伟大的女神 【注:女神:指爱神阿佛洛狄忒,生自浪花,因此没有父亲。后来嫁与火神,是一个瘸腿的铁匠。】 ,自水花中诞生,没有父亲,本可以自由行事,
然而却选了个瘸腿的铁匠 【注:瘸腿的铁匠:希腊神话中的十二主神之一,火神赫淮斯托斯,善于打造各种精良的器具。他是宙斯与人类女子的儿子,生下来就受到天后赫拉的迫害,不仅面容丑陋,而且是瘸腿的。】 做丈夫。
看来,精致的女人都要就着
疯狂的沙拉吃肉 【注:大抵意思是美得精致的女人都不甘于过平凡的生活。】
而富足的号角 【注:富足之角:在古罗马神话,大地母亲的手中握着一只羊角,是富裕的象征。】 已败落。
我希望她能够饱识礼仪;
心灵是养成的,而不是与生俱来,
往往不是绝对美丽的女人才会拥有;然而很多人做了丑角
就是因为美貌,错把魅力当成了智慧,很多的穷人整日里漫游,
爱别人,也觉得自己被爱,
令人愉悦的善良最让他着迷。
愿她成为隐秘之处的一棵茂盛的树,她所有的思想都如红雀一样,
所有的劳作只是飞向四处
慷慨地散播令人愉快的声音;
永远在快乐中追逐嬉戏;
偶尔的争吵也是愉快的。
啊,愿她像一株绿色的月桂树,
植根在一处甜蜜稳定的地方生活。我的智慧,为了我爱的灵魂,为了我所赞许的那种美,
没有很大的发展,近来又枯干。然而我知道被仇恨蛊惑的心灵会给一切罪恶提供可乘之机。如果一颗心中没有仇恨,
暴力攻击的狂风也不能
将红雀从树叶间扯下。
知识的仇恨最为糟糕,因此让她认为固执己见是可憎的。我难道没有见过最可爱的女人从富足之角的口中诞生,
因为她固执己见的头脑,
将号角和娴静的天性懂得
的一切好处换成了
充满狂暴的老风箱?
想想,若是仇恨被全然驱走,灵魂恢复了完全的纯真
且终于学会了它的自我愉悦,自我开解和自我警戒,
它自己甜美的愿望也是天意;
纵然每一张脸都拧起,每一个
起风的角落都在呼啸,或者
每一个风箱都胀破,她也仍然高兴。愿她的新郎将她带回他们的家:
那里应该一切舒适又体面;
因为傲慢和仇恨都是
大街上叫卖的物件。
难道不是只有合乎风俗
和礼仪,纯真和美丽才会诞生?礼仪是富足之角的一个名字,而合乎风俗则是葱郁的月桂树。
(19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