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鞠躬,国王杀人

常常有人问,为什么我的作品中总出现国王,却很少看到独裁者?那是因为,“国王”听起来比较柔和。又有人问,那经常出现理发师又是什么原因?因为理发师丈量头发,而头发丈量生活。

在小说《狐狸那时已是猎人》中,孩子问理发师:“那个把猫扔了的男人什么时候会死?”理发师往嘴里塞了一把糖果,说:“等他的头发塞满一只夯实的麻袋,等麻袋和他一样重的时候。我把所有人的头发装进麻袋,直到麻袋被夯实被填满。”理发师说:“我不用秤的,我用眼睛称头发。”

在我还不知道独裁者,在我还未开始写作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理发师、头发和国王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国王在世像条狗或一只小牛,

死后皇冠粘在头上一半苦胆一半是瓜。

发丝下所有夏雨让它们悄无声息的天使

潜入玉米秸,它们都曾是

国王卫士。

我长大的那个偏远乡村,没有柏油马路,只有颠簸的土路。但国王认识这条路,否则我们不会相遇。他和童话里的国王毫无关系,因为我没有一本童话书。他来自现实的世界,来自我们共同的经历——我祖父的象棋。祖父的象棋和他的头发有关。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被关在战俘营,在战俘营里刻过象棋子。

祖父的头发一绺一绺落下,营地理发师把树叶揉碎,用汁液涂抹他的头发。理发师酷爱下棋,无论在哪儿,一有机会就要来一局。他从老家带来一副棋,七颗棋子儿在前线混战中丢了,下棋时只好用面包块、羽毛、小树棍儿或小石子之类的东西代替。几个星期后,祖父的头发长得又厚又密的时候,他开始琢磨给理发师带点什么见面礼。他在营地发现了两棵树,一棵浅蜡,一棵深红。于是他用两棵树的树枝刻了那七枚缺失的棋子,送给理发师。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祖父说。刻棋子拉近了他和象棋的距离,让他觉得,如果不了解棋子在棋盘上扮演的角色,就好像缺了点儿什么。于是祖父开始学下象棋,下棋不仅缩短了漫长等待时的乏味,也给生活带来些许依靠。棋盘上,大脑和手指虽没有进入真正的生活,那也算是生活的一种变奏。人们生活在被撕裂的一段时间,坐在那里回首记忆中的故乡,期盼着早日回家。大家逃进棋子,遁入游戏时光,不必再忍受时间的空乏。从战俘营回到村子后,和理发师一样,象棋也成了祖父的嗜好。

有了雕刻那七个象棋子的训练,加上回村后漫长的时光需要打发,祖父把刻棋子的手艺继续下去。树上的木料唾手可得,他给自己刻了一套完整的棋子。他刻的第一颗棋子是兵[1],他说,因为打仗以前他就是农民,回家后还要继续当农民。

给我讲述这些往事的时候,祖父已经拥有了一副商店里买来的正规象棋,所以我可以玩他那副自制的、缺了四颗棋子的象棋。里面我最喜爱的是两粒(国)王,那蜡白和暗红的。棋子经年累月已经陈旧肮脏,变成灰白和深褐,像阳光下干涸的土地,和雨水浸湿的土地。所有棋子都有裂缝,摇摇晃晃,雕刻时新鲜的木质在里面随意枯干,让每颗棋子最终的样子各不相同。最歪的那两只,腆着肚子弓着背、一副老态龙钟模样的,就是两个王。他们脑袋上的皇冠歪了,而且刻得过大,跌跌撞撞的。几十年来,祖父每周末都会下象棋。后来,下棋的朋友一个个离开人世,为了凑热闹,他只好在礼拜日去打牌。他运气好,每年,他隔几个星期去看望嫁到邻村的姐姐,有一次在她那儿遇到了一个用他的话说是“真正的”棋手。此后,他每周三都坐火车去邻村下棋,也经常带上我。我们村住的都是德国人,他们村是匈牙利人。姑奶的木匠丈夫是匈牙利人,那个象棋手也是匈牙利人。我祖父下棋的时候可以尽情享受他的两个爱好,因为他也喜欢说匈牙利语。每次去他都带着我,这样他在下棋时我也能学点匈牙利语。

祖父的木匠姐夫经常穿一件大罩衫,罩衫上披满了木屑,只在胳膊下面能看出原本褐色的衣料。他头戴木屑巴斯克帽,头上是木屑太阳穴和木屑耳朵,浓密的木屑八字胡。他会做家具、木地板、门窗、带卷门的童车,也做熨衣板、砧板、煮饭勺这样的小东西。还有,就是棺材。

柏林墙倒塌后,媒体上经常能看到有关东德用语的报道。这些词语在人们口中重复时,变成构词和内容都极其糟糕的“词语怪物”。在东德,圣诞树上的小天使叫“岁末飞人”,舞台下人们挥舞的三角旗叫“示意元素”,冷饮售货亭是“饮料基地”。有两个词让我感觉很亲切,使我想起木匠姑爷爷家里的情景。一个是棺木,在东德叫“地下家私”,另一个是安全局下属的一个部门,负责干部节日及忌日之类的事务,叫“悲喜部”。“岁末飞人”是为了避讳“天使”,“示意元素”在回避“小三角旗”,仿佛小化词会使“旗帜”受伤似的,“饮料基地”则是军事化了的商亭,也许东德的干部们在那里用瓶子解“自由之渴”。这些表达方式就像一幅笨拙无声的意识形态词语讽刺画。“地下家私”和安全局的“悲喜部”我并不感到奇怪,我在其中听到了对死亡的恐惧。死亡无所谓地位尊卑,它打破了显贵和小人物之间的界限。统治集团不愿与“凡夫俗子”为伍,但在这权力唯一无法企及之处,社会主义英雄和国家敌人没有分别,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即便马克思或列宁,昂内克或米尔克也都无能为力。以马克思主义原则创造的“地下家私”代替棺材,似乎并没有排除上帝在它内外的存在,上帝在被否定的同时也被思考着,虽然没有明确“复活”,却也将一剂慰藉注入死亡,暗示来生。既然有地下家私,那它们一定被安放在地下的某个房间里。这么看来,涂满防腐剂的列宁住红场的别墅,普通百姓在墓地里住个单间,倒也合乎逻辑。

穿着木屑罩衫的匈牙利木匠并不会讲东德德语,但他每天都在做着“地下家私”。棺木是他工作间的一个成品,一件人死后被放进去然后一同埋入地下的家具。他所有的木工活儿乱七八糟地堆在工作间,哪儿有空就放哪儿:一辆童车可能放在棺材的旁边、上面,甚至可能是它里面。木工房的作品代表了人从生到死,一路需要停靠的每一个驿站。炒菜勺、砧板、熨衣板是生命时光的触角,在衣柜、床头柜、床、凳子和桌子中间,棺材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具。所有物品一目了然。它们站在那里,比任何言语的表达更清晰,无须什么有关生与死的废话,它们就是人在生和死时实实在在需要的东西。

在我眼里,木匠是万能的,整个世界都是他创造的。对我来说,世界不是云游的天空,也不是青草茵茵的玉米地,而是一成不变的木料做的。木匠把木头随意放到哪里,都可以阻止地球上飞逝的季节,无论是荒芜裸露,还是绿草绵延的季节。这里的死亡之日陈列馆,全部是表面光滑、棱角分明的材料,是灰白到蜜黄到深褐覆盖下的清澈。色彩在这里不再游荡,只为各自浓浓地抹上一笔。它们不再是风景四处飘舞和铺张,只呈现一种沉静的特质,一种安宁的明晰。它们不会让我害怕,在我触摸时静静地候着,让宁静在我体内弥漫。门外,四季一个紧追一个,直到把前面的吞噬,而木工房里的棺木并不急于靠近肉体,它是死者最后的床,耐心等待着人们用自己把死者抬走。木匠有个缝纫机,用来给棺材做配套枕头的。“这白色的锦缎,”他说,“像是国王的用度,里面装满了刨子幽灵。”那长长的、从刨子里落下的卷卷的东西不叫“刨花”,而是“刨子幽灵”。我喜欢这个词,那时就喜欢,用幽灵而不是用树叶、稻草或锯末做死者的枕头。幽灵原本住在活着的树冠里,树枝被砍下被锯开后,它也随木料落下来。亚历山大·沃纳在他的小说《墙内之窗》中写道:“要了解真相,就要从混迹于和我们无关的所有词语中找到那些和我们相关的。”“刨子幽灵”就是一个与我相关的词。

刨子幽灵沙沙作响,闻起来有一股苦味。祖父在阳台上下棋的时候,我在木工房用短刨花做假发,用长刨花做腰带、裙边和围巾。一个大盒子里装着金色的字母,油漆的气味辛辣刺鼻,木匠用这些字母拼出死者的名字,粘到棺木上。我用它们做戒指、项链和耳环。如果是现在,这些刨花和烫金的字母会让我感到害怕,但那时我见过太多的死人,他们活着时都是我熟悉的,我记得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走路的样子,常年看他们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如何在地里干活,怎么跳舞。有一天,他们躺进棺材,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只是不会动了,渴望着别人最后来看他们一眼。他们还想再重要一次,躺在雕刻精美的马车里,像躺在行走的阳台,在音乐的陪伴下,在村中招摇一番。上帝从他们身上拿回了他的物质,周遭连同四季把他们一起吃掉。我把金色字母挂满一身的时候,从未想到过死者,我只是佩服木匠姑爷爷,在死人被抬走的时候,为他们准备了金色的名字有盖的床,还准备了刨子幽灵做的锦缎枕头。有的棺材像栅栏一样垂立着,一个挨一个,有的装满刨子幽灵横躺在地上。我从没看见棺木上有金色的字母,没看见他缝过枕头,往里面装刨子幽灵,也没见他卖过一副棺材。姑奶奶中午来送饭,怕饭菜凉了,有时会把它们放进一口棺材的刨子幽灵里。

木工房里是刨子幽灵和国王用度般的白色锦缎枕头。棋盘上方,祖父蹙着额头,摩挲着颧骨。有时是他,有时是他的对手,用王把对方将死。坐夜车回家的路程不长,耀眼的夜色从天空倾泻而下,无与伦比。月亮有时像马蹄铁有时像一颗杏挂在空中,屋顶上的风信鸡像吵吵闹闹的象棋子,朝着与火车相反的方向跑去。有的风信鸡像王。第二天,草地上的公鸡,头上也顶着皇冠而不是鸡冠了。我每星期三和星期六都要杀一只鸡,这活儿和削土豆皮、抹灰没什么两样,我做起来老到而麻木,仿佛是注定一辈子要做的家务。村里,杀鸡是女人的活儿,看不得鸡的痛苦、不能见血的女人,是没用的女人。最多是男人刮胡子的时候不应该见血,很少听说女人——人们常说的没用的女人——不能见血。我兴许是后来才没用的,那时我还挺有用。

在我的梦境中,各种物件总是纠缠在一起:我剪开鸡肚子,里面有一只装满棋子的首饰盒,黑的白的棋子变成红的蓝的,棋子又干又硬。如果鸡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一定能听到棋子在它肚子里哗哗作响。我从鸡肚子里取出棋子,按颜色把它们排成两行。只有一只王,他晃晃悠悠,像在鞠躬。王是绿色的,鞠躬时变成红色。我把他握在手中,感觉到他的心跳。他害怕了。我咬开他,里面是柔软的黄色,他的肉是甜的,像杏一样。我把他吃了。

所有事物都有它们自己的(国)王。每个王出场时,都会向别的王点头示意。王们不会离开自己的物体,但他们互相认识,在我的脑子里相遇后合为一体。他们其实是一个王,被遣到各处挑选赖以生存的新物质:象棋里的木王,风信鸡里的铁王,公鸡里的肉王。组成这些物体的物质,在仔细观望时发现大脑中发生迷失的起点。事物的平凡处暴露出来,物质变成了人。同类事物间出现了不同等级,我和它们之间的差距更大。我必须应对自己展开的对比,却不得不败下阵来。和木头、铁皮或羽毛相比,皮肤是最脆弱的物质,我只得依赖国王时好时坏的权力。

公鸡住在羽毛屋。

树叶屋里林荫道。

兔子住在皮毛屋。

水屋住着一个湖。

巡逻队在拐角屋,

碰到某男从阳台,

纵身越过接骨木。

又是一个自杀者,

纸屋住着确认书。

发髻住着某女郎。

这首剪报诗是我后来对拼凑起来的村庄国王思考的结果。不过,角屋的巡逻队,纸上被伪造成自杀的谋杀,都是城市国王的作为。他是国家的王,在河界将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把他讨厌的人悄悄扔出窗外,扔进火车或汽车的车轮下,扔进桥下的河中,或者把他们吊死,用药毒死……,然后把杀戮伪装成自杀。他让训练有素的猎犬撕咬那些企图越境的人,让他们暴尸荒野,农人在收获时发现的已是腐烂了一半的尸体。他命手下沿多瑙河追捕逃跑者,让船桨把他们碾碎,去喂鱼和海鸥。每个人都知道这些天天在发生,但谁都没有证据。一个人消失的后面,只有沉寂,只有亲朋好友怒目圆睁。城市王不会暴露自己的弱点,他蹒跚时人们以为他在鞠躬,他鞠躬时却在杀人。

我的王不会随便说说,

我爱你们大家所有。

他尖尖嘴的皇家犬,

身着草绿华美制服,

佩戴波纹的铁项圈。

雪花在夜晚的提灯下飘扬,

犬的跳跃与呼吸一样,

像某人尽失人间之爱,

清晨躺在狗腹中安身。

村庄国王“微微鞠躬”,他摇晃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我们生活的地方自我蚕食,直到连人一起吃掉,直到人们死在自己手上。只有城市国王践约着“国王鞠躬国王杀人”的后半部分。城市国王的手段是恐怖,不是村人与生俱来的害怕,而是有计划的、贯穿神经的、冷酷地强加于我们的恐惧。我从村庄花边来到城市的柏油路地毯,这里虽然没有死亡之日的陈列馆,但国家制造的死亡——镇压——却爬上脚踝。头几年,这些随处可见的恐怖场景只发生在陌生人身上,我只在一般意义上感到害怕。离得近,为了不看见,远远躲开,想弄明白镇压针对的是谁。起初,这一切只发生在外围,从未触及我本人。出自本能的强烈同情一时攫住我的神经,然后又离我远去。看到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被逮捕、被殴打、被踩踏,我攥紧拳头,紧闭双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到掐疼为止。我继续赶路,感到上腭干燥,喉咙冒火,步伐僵硬,仿佛胃和双腿充满了腐臭的气体。内心充满因无力阻止恶行而产生的软弱和罪恶感,以及事情未降临于自己的卑劣侥幸。事实上,每个围观的人都可能是下一个目标。因为除了呼吸,没有什么还被允许。如果想整你,借口俯拾皆是。

几年后,我的一些朋友也开始被跟踪、审问,住所遭搜查,手稿被没收,人被大学开除,被抓捕。以前只是隐隐约约的压抑气氛,此时变成了具体的恐惧。朋友们在哪里被怎样地折磨着,我都清清楚楚。我们经常一起商量对策,在诙谐与恐惧之间,鲁莽而烦乱地寻找出路。但既然不改初衷,就不可能有出路。迫害开始一步一步走进我的生活,几年后终于落到我自己身上——他们让我刺探工厂的同事并向他们报告,被我拒绝了。于是,朋友们经历过的审问、搜家、死亡威胁,也一一发生在我身上。过了一段时间,我大致能判断出,下一次审问时,下一个工作日,或是下一个街角,会有什么样的陷阱在等待着我。

我知道,目光因恐惧而放大,不论说话还是写作,大脑的迷失离所有现存的语词远去,但有关两个朋友的死,我还是有义务写点什么。像当年在宽广而碧绿得放肆的山谷为奶飞廉取名一样,我也为我们共同拥有的恐惧寻找适当的词。我想告诉大家,在今晚、明早或是下个星期,当生命的存在不再理所当然之时,我们彼此赋予了怎样的友情。

“因为害怕,埃德加、库尔特、乔治和我天天聚在一处。即便一起坐在桌边,和我们来时一样,恐惧依然在每个人的内心独立存在着。为了掩饰,我们不停地笑,但恐惧还是会脱离它的轨道。你控制了表情,它会溜进声音,你将表情和声音牢牢掌控,它又会离开手指,冲出皮肤。它附着在周围所有的物品,我们能看见各自的恐惧停在哪里。深刻的了解和依赖让我们常常无法忍受彼此。”

审问我的人轻蔑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这不是问句,正因为不是问句,我更要抓住机会:“我是和你一样的人。”这很有必要,对我很重要,因为他跋扈得似乎已经忘了这一点。在暴风骤雨般的审问中,他骂我狗屎、垃圾、寄生虫、母狗,平静下来的时候叫我妓女或敌人。在审问间隙,他需要我填补他当班的时间,我像一块被揉来揉去的破抹布,只为展示他的敬业和权力而存在。离下班还早,他就在我身上做疲劳实验,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反刍着他已经咆哮了无数遍的废话。我不能走,否则钟表的嘀嗒就失去了意义,否则他就失去了折磨人的对象。每次咆哮过后,他会在我身上玩猎“人”游戏,练习不能中断,也是他惬意的休闲方式。审问者的每一种情绪都有固定模式。童年时有关“生命意义”的问题于此显得陈腐,这样的问题只能在心里把玩,摆上桌面会给人逆反的感觉。天性中的固执使人热爱生命,让每一天过得有价值,学着热爱生活。告诉自己要活着,尤其这一刻我活着,这就够了,这比想象的更具有生命意义。它是经过检验的生命价值,和呼吸一样有效。生长于内心、抵御所有外部形态的生命欲望也是王,一个难以驾驭的国王。我了解他,所以从来没有尝试用词语去表达,我把他的名字藏了起来。后来我为他想出了一个词叫“心兽”,这样可以不必直接说出就能称呼他。多年后,当这段时光离我远去,我才从“心兽”走到那个真正的词——“(国)王”。

国王微微鞠躬,

夜如常步行而来,

从厂房屋顶漫到河中。

两只颠倒的鞋,

早早就闪烁霓虹惨白。

一只踢向嘴将它封杀,

另一只将肋骨踢软。

霓虹的鞋在清晨熄灭,

野苹果风趣,槭树羞红了脸,

天边的星星像爆米花一样行驶。

国王鞠躬国王杀人。

方言中的韵律很早就将我引向国王:allein-wenig-koenig(独自-少-国王),我在山里放牛时学会了把玩韵律与祖父象棋里的王:alleinig-wenig-Kenig。我熟悉方言中押韵的墙报、经文和天气谚语,小时候我对它们很认真。进城后,少年的我开始嘲笑这些玩意儿。高中岁月都消耗在了歌德、席勒的长篇叙事诗,重音总放在最后一个音节,像敲地毯一样没头没脑打着节拍:“穿过夜和风?/父亲与孩子”或“雷诺迎着朝霞出发/从沉沉的梦境醒来:/‘威廉,你是不忠,还是死了?/你还要犹豫多久?’”更糟的是那些颂歌:“我爱这片土地,它托付给了我/托付给了你,还有你,和所有的劳动人民/她的话语亲如母亲/为着和平,为着社会主义,为着幸福和力量。”韵律在这里磕磕绊绊,敲地毯也敲不出节奏来。如果连续朗诵六七段,听起来头上像被打了洞,令人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韵律恶心。后来接触到特奥多·克拉默(Theodor Kramer)和英格·米勒(Inge Mueller)的天才诗句,我在其中感到一种小心翼翼的、敏感的节奏,仿佛诗人在创作时,呼吸在太阳穴的盒子里轻叩。我沉迷于其中,没费多少力气就能倒背如流。这些诗句注视着我的生活,它们就是我的生活,和我说话,自行走进我的大脑。我太爱这些诗了,以至于我不敢去探究它们是如何产生的。我到今天依然认为,无论怎样下功夫都无法使我们接近二位作家的独到之处。后来,我开始从报纸剪下需要的词,起初并没想到拼凑成诗,只是因为我经常出门旅行,想给朋友们捎个信儿,信封里塞点自己的东西,而不是本位主义摄影师镜头下的明信片。在火车上看报时,我把残缺的图片和词语粘在一张白色卡片上,或拼成一两个句子,比如:“由此可见这个执拗的词”或“如果一个地方是真实的,它就会轻触渴望”。我先是惊异于报纸上零散的词也能有所作为,接着韵律就自然流淌出来。我在家剪报的习惯由来已久,我把它们随意铺在桌子上,看着看着,它们自己就组成了诗。基于对特奥多尔·克拉默和英格·米勒的诗句的信任,我接纳了那些未经加工、在桌面上偶然组成的诗句。这些词互相认识,因为它们必须分享一块不大的地方。我无法把它们赶走,诗兴渐次浓厚起来。

从一开始我就会剪下所有见到的“国王”字样,绝不会把它留在报纸上。有一次,在拼贴之前,我数了一下,桌上并排摆着二十四个“国王”。我把第一个“国王”放进句子里,韵律随之飘然而至。这说明,通过诗歌能够接近国王,我们可以请他出场,诗韵将国王逼到他引发的心跳节奏,然后划一条光滑的弧线进入他制造的惊惶。韵律盘旋而起,整齐划一。整个诗句换步行进,与其他诗行协同一体。我们也可以逆向梳理韵律,把它们藏在句子中间,然后看它们如何将丢掉的又吞回去。句末的韵律可以浓墨重彩,立体展现,但阅读时不宜强调,要隐藏在声音里。

“国王”在小时候就已植根于我的脑海。他隐身于事物中,即便我一个字不写,他也存在着,以一个家喻户晓的恶人形象出现,为着掌控生活中出现的新的错综复杂。国王现身之处,不会见到仁慈。然而,在生活远离可表达的范畴时,他可以整理生活,无须词语就能对付其杂乱无章。国王一向是需要被经历的,而不是被说出的词,靠说话无法与他接近。我和他一起度过了很多时光。在那些时日,恐惧或多或少一直伴随着我。

“心兽”与被经历的“国王”不同,是一个被写下来的词。它在纸上诞生,写作时用来代替国王,因为我在死亡恐惧中必须为生命渴望找一个词,一个我当年在恐惧之中无法拥有的词。我需要一个像国王一样的双刃词,胆怯而专横,能进入身体,成为一个特殊的内脏,一个可以承载周围一切的内在器官。我想与住在每人身体里的无常对话,那住在我心里也同样住在那些强势人物心里的无常。它不认识自己,被以不同方式填充着。随着偶然的进程与内心愿望对我们的改变,它有时驯顺,有时狂野。

到德国后的第一个除夕夜,午夜时分,国王突然出现在派对上。当时,客人们都在铸铅。我注视着勺子里熔化的铅在凉水中滋滋冒气,凝固后成为一个全新的模样。我心里清楚,国王也是这么出来的,心兽亦然。大家让我也来铸一个自己的新年幽灵铅,我不敢,笑着抽身离开,我怕他们看出破绽:神经极度破裂的人最好不要铸铅。别人心里充满明亮的幻想,而我顾虑太多,我怕幽灵铅会封锁我的心兽,让它整整一年都来烦我,在我想抓它时捆住我的手脚。还有——这恐怕是同一问题的延伸——我担心大家从我的匙子里爬出来的东西上,看出我内心的残破,看我如何努力用“心兽”来定义我的内心状况。

弗里茨·朗令人压抑的电影《绿窗艳影》中有一句台词:“你进入了一个几分钟前还完全无法预料的情境。”我意料到了,我意料到这铸铅游戏会暴露一些我不愿意料之事。

国王追赶着我,从乡村来到城市,又从罗马尼亚来到德国。他是一些我永远无法明白的事物的反映。当大脑迷失、词语失灵时,它就成为这些事物的代言人。所以,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我都喜欢说:啊,国王来了!

我到德国后,朋友被发现吊死在自己的住所。我离开而亲友们留下的地方,国王又在鞠躬杀人了。他叫罗兰德·基施,年仅二十八岁的建筑工程师,寡言少语,话音轻柔,不事张扬,喜欢诗歌创作和摄影。我被宣布为国家公敌后,不论我在罗马尼亚还是在德国期间,他从未像别人一样宣布与我断交。我定居柏林时,他不顾自己安危依然不断给我写明信片。出于担心,我希望他和我断交,同时又盼望收到他的来信,因为这意味着他还活着。他最后的消息,是他死前几个星期寄来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我们经常散步的一条街,在我走后变化很大:街上新铺了有轨电车道,轨道上长满半人高的野胡萝卜,开着金边白伞花,似乎在预示某种危险的信号。我抬脚离开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大了,随性的交往被没收,无法直抒胸臆,阅读来信时需要在它的小生境中寻找隐蔽的含义。野胡萝卜是我们分离的意象,我想,也许所有必须注视着人类无望的植物,都可能变成野胡萝卜。卡片背面只写着一行字,字体很小,仿佛没打算填满纸上的空白:“有时我只有啃啮手指,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以后不久他就离开了人世。这句话的分量,比它所有的词加起来表达的内容都要重得多。它引领我们走到词语无法自我忍受之处,包括我们引用它时需要使用的词语。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这个人,人不应该像他一样,待在这样的一句话里,但他也是逼不得已。他死去的日子很贴合这句话的境况,是五一劳动节,一个社会主义的伟大节日。在劳动节这天,热衷于草菅人命和立纪念碑的独裁者干掉了一个建筑工程师。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感觉国王扼住了我的脖子。试想,你晚上独坐家中,有人敲门,你开了门,然后就被吊死。邻居们回忆说,当晚他们不只听到一个人的喊叫,但没人去帮忙。尸检的要求也被拒绝了,因为国王不允许别人看他的牌。官方的结论是自杀,余下的问题只是:他们原本就计划吊死他呢,还是他反抗时头被套进了绳索,抑或是审讯和拷打致死,刽子手们不知该如何处理尸体,又把他吊上去的。吊死是事先预谋的,还是因事情没有按计划进行,只好在匆忙中,在轻蔑里,或仅仅是为了好玩儿,临时的一个处理办法。杀人者是职业特工,还是被雇佣或是被胁迫的罪犯?

朋友的死带给我的震惊,尸检被拒绝的事实,使我想起童年时经历的另外一件事——村里的桑葚国王。那是毫无争议的自杀,却不得不做尸检。他患癌症晚期的最后日子里,医生没有足够的吗啡,只能给他盘尼西林。他实在疼得无法忍受,与死亡定了个约会。他的后院有一棵桑树,上面靠着一把梯子。每年,他的鸡都学会在树上睡觉,一到晚上,它们顺着梯子爬上树冠,一排排蹲在树枝上睡,天亮以后,再顺着梯子下到院子里。死者的女儿说,通过几个星期的训练,他让鸡们熟悉了他,这样他在上吊的时候,鸡不会因受到惊吓飞起来,也没叫一声。那天夜里,院子非常安静,悄无声息。她三点醒来,起身去看看父亲。床上只有睡衣裤,人却不见了,柜门开着,衣架和他最好的一身西服也不见了。她当时的念头是,他可能想到院子里走走,减轻一点痛苦,可是那也不需要穿礼拜天的正装啊。她大着胆子来到院子。月光如洗,庭院从黑暗中浮出,鸡们像往常一样蹲在桑树上。白色的,尤其是那些白色的鸡,她强调说,像陈列柜里的白瓷餐具一样泛着光泽。他就在鸡的下面,吊在一根树枝上。他是我的邻居。事情发生后,我再看那棵树时,脑子里经常发生错觉,我不断对自己说:他们用的是同一个梯子,他和他的鸡。

盘尼西林医生并不自责,他竟敢怀疑这不是自杀,坚持要做尸检。他把衣着整齐的死者的尊严从他最好的西装上扒下来,在一个炎热的夏天,在院子正中央,靠着桑树的梯子架起屠宰桌,扮演尸检专家。死者被解剖并放进他房子里最漂亮的房间后,棺木的盖子立刻被盖上。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看见了他脖子上深蓝色的勒痕,像树上桑葚一样的靛蓝。正如鸡的头上有冠,他脖子上的条纹就是他的冠。死者辞掉了肉身的陪伴,走进另外一种宁静的物质,逃进果肉里。带着脖子上的勒痕和好西装,他把自己变成了树上有史以来最大的一颗桑葚。他是走入地下的桑葚王。

在亚历山大·沃纳的小说《墙中窗》里,出乎意料地,桑葚王也穿行在字里行间。他变身女人,脖子上的蓝色条纹换作首饰。女人脖子上蹲着我童年时的桑葚王。“她接过父亲递给她的玻璃杯,一饮而尽时,我注意到她粗壮的脖子上有一根黑丝绒带,上面挂着块奖牌。一个月后我们终于明白,父亲没错。我问他母亲是如何杀死自己的,这问题纯粹是个形式,因为我知道,杀死她的是这根黑丝带……恐怕这勒紧的颈带(手指稍微往里一钩,就能把她勒死)是她直直地躺着不动的原因吧。”

朋友死后,再看见绳子总让我感觉异样,我一直避免接触它们。公车上的悬挂把手我不会去碰,大衣挂到立式衣架上,好像脑子里响指一打,脚在里面停留片刻,便会离地而去。我在车站的书报亭买了张明信片,讲解各式领结的打法。领结是衣领下、环绕脖颈的再明显不过的绳套。这东西买得太轻率,我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这领结的大阅兵。为了驱走恐慌,我长久地盯着它看,直到它不再让我心烦意乱。我把明信片塞到抽屉的最下面,一放就是好几年,我不会把它寄给任何人,也不想扔掉。

谋杀常常被导演成自杀。反过来,轮到自己人时,自杀也可能被说成是意外。所有中层以上干部都效仿齐奥塞斯库打猎的爱好,有人出于自愿,有的则是不得已。打猎成了干部们的一项体育运动,森林里的党员活动,连最偏僻的小地方官员也不例外。蒂莫什瓦的一个干部,因为厌倦了生活,猎鹿时趁人不注意,将一颗子弹射进自己嘴里。报纸的“纸房子”说,他在打猎时意外身亡。我认识的一位学生的父亲当时在场,所以了解真实的情况。我们生活在死亡威胁下,生命的短长全由国家定夺,看到这种报道时往往会生出许多苦涩的幽默。那位四五年后被吊死,却被伪装成自杀的建筑工程师朋友,听说了这“狩猎事故”时说:“猎人原本的目标是鹿,但鹿却穿透了他的上腭。”我们就“上腭之鹿”编起了笑话,笑话又引出新的笑话,成了连环笑话:“宁要手中麻雀不要口中之鹿”,或者“宁要村中教堂也不要柜下臭虫,宁要柜下臭虫不要棺上盖子”。每个人添点油加点醋,编出一篇即兴童话,一个由零星图像拼成的马赛克。一个压过一个,成了小组的一种诗歌练习,通过讽刺挖苦掩饰每个人心中的恐惧。游戏带出了一种活力,每人都把前面的句子进一步推向荒谬。我们的作品像德国童话一样中规中矩地开始:“从前啊,”紧接着一个罗马尼亚式童话的开端:“从前啊,和从未发生过一样。”这样一个经典罗马尼亚式童话的开端,直指政府蹩脚的谎言,已经足够大家爆笑一场。我们还可以如此种种不断滚动下去:“从前啊,和从前一样,当时啊,和从未发生过一样。从前啊,也无所谓怎么样。从前的某一次啊,数不清是第几次,和从未发生过一样。从前啊,从前的最后一次,打猎时啊,一个猎人,和别的猎人一起,不知道啊,总共是多少人。当四周啊,不知道方圆多少里,再没有第二个猎人的时候啊,除了这一个,也不知道那是几个猎人当中的第几个……”这种比对要不断升级直到顶峰,句子则变成迷宫。在纵横交错之中的某一个地方,猎人柔软的粉红上腭要赤身奔跑在森林坚硬的土地上,它必须碰到一只鹿,它得长大,长出皮毛和鹿角,和鹿接近到足够以假乱真的程度,最后被自己的主人一枪打死。具体如下:“上腭和鹿彼此相像,像森林和森林相像,像树和树枝和树叶和别的树和树枝和树叶相像,像旗子或豌豆和别的旗子或豌豆相像,正如一个同志和另一个同志相像。”我们有个句子迷宫一览表,很长,那是我们的领土主权。我们把无数路径和弯道放进去,直到脑子里乱成一团。

上面的内容是我自己新编的,原来的早已淡忘,大致意思是一样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渴望激怒了国王。习诗使我们更加渴望生命,不加掩饰的幽默笑话是对现政权解体的一种想象,同时也是给自己打气,因为我们嘲讽的对象随时可能终结我们的生命。与其说集体创作笑话给我们带来了愉悦,毋宁说那是我们偷来的一点欢乐。房间里的确有我们嘲弄的臭虫——窃听器。有时,我们已经记不得哪些内容是自己或朋友编的,在天知道第几次的审讯中,审问者倒回到这段已被遗忘的时间,用特工分析方法,就我们的“反动观点”个别对质,一字一句和我们清算。有时,他们还把整个故事翻译成蹩脚的罗马尼亚语,文字经他们翻译后幽默感荡然无存。审讯往往持续大半天,直到脑袋都不知道属于谁了。终于可以离开以后,我们坐在一起商量对策,如何在否认自己言行的同时不牵连别人。我们的故事被翻成罗语之后,政治风险没有降低,文学性却被严重歪曲,诗意丧失殆尽,这是我十分不愿看到的结果。审问时,连续几个小时的反刍让我渐渐忆起原文,我本能地想恢复原文中的诗意,但我必须忍住,否则岂不成了自我控告。

每次,当讯问者认为把我将死的时候,都会以一种胜利者的口吻说:“你瞧,事物总是相互关联的。”他说得对。但他不了解,在我头脑里,有多少事情,又是哪些事情关联在一起是针对他的。他坐在一个抛光的大号写字台前,我面前是一张刨得不平的小三角桌。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关联。“你瞧”,是的,我瞧见了,桌面上的许多凹痕,那是其他受审的人——对他们我们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刻的。连续几小时的审问,我必须一直盯着审问者,这让他成了国王。他的光头恐怕需要我祖父在战俘营的理发师来处理,他裤脚和袜边之间露出的小腿肚上一根毛都没有,泛着难看的白光。是的,在他头脑中,所有事情都联系在一起对我很不利,但我脑子里联系的是其他东西:如象棋子中站着一个王,微微鞠躬,审问者体内也有个王,是杀人的王。那是我刚刚开始受审的一次,一个夏日午后,刨子幽灵也来了。窗玻璃在阳光下泛着波浪形微光,在地板洒下一圈圈白色的光环。在审问者横穿房间时,这光环爬上他的裤腿。我暗自希望他蹒跚一下,让光环爬进他的鞋,穿过脚掌将他杀死。

几个星期后,国王不仅走进他光头上消失了的头发,也走进我依然存在的发中。我们俩的桌子中间,明亮的光环又落在地板上,蛇一样盘旋着,比平时更长。外面风很大,光环飘忽不定。审问者一忽儿站起来,一忽儿又坐下,显得神经兮兮。刨子幽灵很不安,审问者一直看着它。我一动不动坐在那儿,是实实在在的存在。刨子幽灵只是个影子,像小丑一样跳来跳去,他在我和刨子幽灵之间失去了控制。他走过来走过去,在我桌边大声咆哮着,我感觉耳光就要上来了。但他举起的手,却从我肩膀上捏起一根头发,准备让它在两指之间落到地板上。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请把头发放回去,那是我的。”他慢慢地——像慢镜头一样——把胳膊放到我肩膀上,摇摇头,穿过光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树笑起来。他的笑带着回声,趁他笑的时候,我顺眼角看了一下我的肩头,他真把头发按原样放回去了。这一回,国王之笑也没用,他对头发插曲没有思想准备,从马鞍上被甩出去太远,落得个出丑。我感到一阵愚蠢的满足,好像我从此把他牢牢攥在手心一样。他的摧毁练习只在程序正常时起作用,除了按部就班,即兴发挥对他来说是一种冒险。这一切并不真实,是纯粹的臆想,但对我有用。

头发和理发师总是和国王有关。我和朋友们离开住所前,会把头发放在门把手上、柜子把手上、抽屉里的手稿上、书架的书上,机警而不为人注意的标志,能告诉主人他不在家时是否有过不速之客。“差之毫发”“发丝般纤细”“发丝一样精确”,对我们来说不只是固定用法,已经成为我们的生活习惯。

我在小说《心兽》中写道:“我们的心兽像小鼠一样溜走。它们将皮毛扔到身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我们事后谈论,它们会更长久地滞留在空气中。写信时不要忘记写日期,永远记着往信封里放一根头发,埃德加说。如果头发不见了,就说明信被打开过。我心想,一根根头发,会随着火车走遍整个国家,深色的是埃德加的,浅色的是我的,库尔特和乔治的是红色的。”

我的朋友罗尔夫·波塞特,离开罗马尼亚去德国之前,一队秘密警察将他的家彻底翻了个遍,所有信件和手稿都被带走了。他们走后,波塞特拿起一把剪刀,默默走到盥洗室的镜子前,剪下一缕头发和一撮胡子。七个星期之后,人们才明白这疯狂剪刀是一次自杀演习。到德国六个星期后,他从收容所的窗户跳了出去。

男人的发型较之女人的具有更突出的政治象征,它显示国家对个人生活的干预,象征压迫的程度。

所有男人,一度或永久属于国家后,都会被剃光头,比如士兵、囚犯、孤儿院的孩子,还有犯了错误的学生。学校每天都会监督孩子们头发的长度——脖子到头顶的下半部分不准留头发,耳垂要有一指宽不能被遮挡。不只小学生如此,在中学甚至大学,头发的长度也沿用这个标准。理发馆按性别分开,男男女女在同一间发廊理发是不可想象的。国王要求男女有别,好让他能够一览无余。

我在翻看童年的照片时,国王也在鞠躬。我从自己每张照片的发型上,能看出母亲当天早上的心情。摄影师很少上村子来。我已经记不得当年的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站到村中间的一面墙前,或者院子里的一畦花前,或是教堂边铺满雪的路上,让人给我照相。照片上关于我的信息很少,更多是关于母亲的。从照片可以推断出以下三种状况。第一种:头发的中缝是歪的,两条辫子在耳后高低一样。说明父亲在前一天晚上只是微醉,母亲给我编辫子时心境淡泊,想着自己的事,手指习惯性地动作。婚姻总体可以,生活还能够忍受。第二种情况:头缝和辫子歪歪扭扭,我的头看上去像被挤过,脸颊错位。这说明父亲头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母亲一边梳头一边流眼泪。我成了一块多余的木头,像她常说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早就离婚了。第三种状况:头缝和辫子都很正,左右脑和脸完全对称。说明父亲前一天晚上回家时是清醒的,母亲心情轻松愉快,也能喜欢我了。不过显示第三种情况的照片很少。因为摄影师只在节假日来,平日里,我父亲在工作时间也会喝点酒,但节假日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大醉一场。他没有别的爱好,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喜欢下棋、打牌、玩保龄球,他也不会跳舞,只是端着酒瓶站在一边看别人玩,直喝到眼睛臃肿,舌头变大,双腿发软。从我的相片也能倒推出他的三种状况,第二天通过梳齿钻进我的发型里。

母亲的情绪从我的头发上显现,或许也是因为她在之前的几年中,被流放到苏联强制劳动的缘故。她在杀人国王的劳动营里待了五年,这五年一直处于饥饿状态。她十九岁被流放时,和所有同村的女孩一样梳着两根大辫子,在劳动营却常常被剃光头。剃光头不外两种原因,一是因为长了虱子,二是实在饿得受不住了,从地里偷了几个土豆或是甜菜。有时,头发因为虱子已经被剃光,又被抓住偷东西,这让监管很犯难,因为光头之上没法再剃光头,这和被抽过的脊背上再抽鞭子不一样。光头长时间长不出头发,头发因不像皮肤那么笨,她说。有一张照片上,还是姑娘的母亲头发被剃光,身上瘦得皮包骨,怀里抱一只猫。猫也是皮包骨,和她一样,因饥饿而撕裂的深沉眼睛露出尖锐的光芒。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总会问自己:人类对猫咪的爱何以使得正在挨饿的她与其分享食物?是因为动物拥有她自己没有的毛发吗?猫毛杂乱无章,头发长而怪异,好像部分肉体牺牲了自己用于毛发的生长,它疏离了自己的本质,走进另外一种非自然的物质中。

在德国,新纳粹分子为何无故将头发剃光?他们扛着变了形的头颅,像扛着干涸的或已消失的河床上的一块卵石,四处展示,意识不到这是自我扭曲,自我贬损,自以为是地扮演冷酷的兵痞。在他们野蛮的世界观里,光头成为一种高尚,给身体打上这种烙印以确立自己的归属。在这些鹅卵石脑袋里,个性被剔除,光头下的骨缝里坐着可怜的大脑,凭权力欲的心血来潮调动身体。把身体交给本能,成为攻击他人的工具。

我找到的有关国王的最早的剪报诗中,有一首这样写道:

一只手中,

站着国王。

坐在雨中,

就是这样。

我走进去,

不为遇到。

另一只手中,

站着国王。

他失败了,

就是这样。

我走进去,

头被剃光。

还有两件重要的事与国王有关:

一、祖父不再理发。他带着一头浓密的白发走进棺木。

二、祖父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教会我下象棋。他怀疑我的理解力,我也懒得解释。我从未对他说过,我是多么害怕又多么喜欢国王。我知道大家会说:我的脑子装得太满,已经没有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