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有意识的死

第一章

“我想要一间房。”男人用德语说道。

柜台服务员站在一片挂满钥匙的大板子前,与大厅隔着一张大桌子。他打量着刚进来的这个人,只见他肩上披着一件灰色长风衣,说话时别过头去。

“当然,先生。住一晚吗?”

“不,我不知道。”

“我们的房间有十八、二十五和三十克朗一晚的。”

梅尔索望着旅馆玻璃门外的布拉格小巷。他双手插在兜里,一头打结的乱发,没有戴帽子。几步路之外,听得到电车从温塞斯拉斯大道下来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先生,您想要哪种房间?”

“都行。”梅尔索望着玻璃窗说。服务员从板子上拿了一把钥匙递给梅尔索。

“十二号房。”他说。

梅尔索像是突然睡醒一般。

“这间房多少钱?”

“三十克朗。”

“太贵了。我要一间十八克朗的。”

男人一言不发,重新递给他一把钥匙,向梅尔索指着垂挂在钥匙上的铜质星星:“三十四号房间。”

梅尔索坐在房间里,脱掉外套,松掉领带,下意识地卷起衬衫袖子。他走向洗手台,从上方的镜子里看到一张疲惫的脸,脸色有些干黄,几天没刮的胡子也掩饰不了。头发在搭火车的途中乱了,散乱地垂在额头上,落在眉宇间两道深深的皱纹处,让他的眼神透露出一种严肃又温和的表情,令他颇为诧异。他这时才想到要环顾一下这可怜兮兮的房间,这是他现在仅有的财产了,除了它,他一无所有。一条令人作呕的灰底大黄花地毯,各式各样高低起伏的污渍描绘出一个个悲惨黏稠的世界。巨大的电暖器后方,是一个油腻肮脏的角落。电开关坏了,里面的铜线裸露出来。一张排骨床架上方,一条沾满污垢的细绳,上面沾满了历经沧桑已经风干的苍蝇残骸,系着一只没有灯罩且油腻粘手的灯泡。梅尔索查看了还算干净的床单。他从行李箱里拿出盥洗用品,一一放在洗漱台上。他想洗手,但才打开水龙头,便又关上了,走过去打开没有窗帘的窗户。从窗户看出去,是个有洗衣池的后院和许多开了很多小窗户的墙壁,系在墙壁间的晒衣绳上晾着衣物。梅尔索躺下来,立即睡着了。他醒来时满头大汗,衣冠不整,在房间内晃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燃一支烟,坐了下来,脑袋一片空白,怔怔地望着长裤上的褶皱。他口中混杂着睡眠的苦涩和烟的苦涩。他隔着衬衫挠着两肋,再一次环顾房间。在如此的荒凉与孤单面前,一股可怕的甜味涌进他嘴里。在这个房间里,他感觉一切离自己都如此遥远,甚至连发烧都已经远离,他如此清晰地体验到有备无患的人生底色的荒诞与悲凉,于是在他面前浮现出一张羞愧而神秘的面孔,那是一种从疑窦中萌生出来的自由面目。在他周围尽是松弛疲软的时光,时间像河底淤泥般汩汩作响。

有人用力地敲门,梅尔索蓦然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刚才就是被这样的敲门声给吵醒的。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个红发小老头儿,肩上扛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箱子是梅尔索的,在老头儿肩上显得无比硕大。老头儿怒气冲冲,骂骂咧咧,他稀疏的牙齿之间淌着口水。梅尔索这才想起,大行李箱的把手坏了,搬运起来非常不方便。他想要道歉,但不知道该如何说自己并不知道搬运行李的人会这么老。小老头儿打断他说:“一共四十克朗。”

“一天的保管费就要这么多?”梅尔索有点儿惊讶。

对方解释了很久,他才明白原来老头儿打了出租车。但他不敢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他自己打出租车,于是他不情不愿地付了钱。房门又关上了,梅尔索感到胸口涌上一波无法言喻的泪水。附近的一座时钟响了四下。他睡了两个小时。然后他发现自己和街道之间只隔了前面的一栋房子,于是感觉流转其间的人生静默而神秘地膨胀着。最好出门走走。梅尔索洗了很久的手。他又在床边坐下,用锉刀有规律地修磨着指甲。院子里两三个警报器突兀地响着,梅尔索又回到窗边。于是他看到房子下面有条拱廊直通到街上。仿佛街上所有的声音,房子另一端未知的人生,那些拥有住址、有家庭、和某个叔叔有冲突、在餐桌上有特殊偏好、有慢性病的人和形形色色的生命的喧嚣,像是与人性的丑陋永远分隔开的奋力的跳动,全都渗入了这条通道,沿着整个院子升腾上来,像泡泡一般在梅尔索的房间里爆裂开来。梅尔索感觉到自己如此易于吸收周围的信息,对世间每个信号都如此敏感,于是他感觉到了那道让他重获新生的深刻的裂缝。他点了支烟,急匆匆地更衣。扣上外套扣子时,烟熏痛了他的眼睛。他回到洗手台前,洗了洗眼睛。他想梳个头,但梳子不见了。他用手梳理睡觉时搞乱的头发,但没什么用。头发耷拉在脸上,后脑勺的头发一根根翘起,他就这样下了楼。他感觉自己更虚弱了。到了街上,他绕着旅馆来到刚刚发现的小巷前。通道通往旧政府广场,在布拉格略显沉重的夜色勾勒出市政府和泰恩老教堂哥特式尖顶的黑色轮廓。汹涌的人潮在拱廊小巷里流动。他用眼神搜寻着,从每一个擦身而过的女人身上找寻那个让他相信自己仍然能够游戏人生的眼神。但健康的人有一种自然的直觉,懂得避开发烧的眼神。他没有刮胡子,头发蓬乱,眼神中有一种焦虑不安的野兽般的神情,他的裤子和衬衫领口一样皱巴巴,他失去了身穿剪裁精美的西装或是手握汽车方向盘所能带来的美妙自信。光线变成了赤铜色,夕阳仍然依恋着广场尽头的巴洛克风格的金色圆顶。他走向其中一个圆顶,进入那座教堂,被古老的气味所吸引,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拱顶已经完全陷入幽暗之中,但金色的柱头泻出一道金色的神秘水流,注入高柱的凹槽饰纹,流到脸蛋肥嘟嘟的天使和冷眼讥笑的圣徒处。一股温柔,是的,那儿有一股温柔,但他是如此苦涩,梅尔索不由得奔向大门口,站在阶梯上,呼吸夜晚更为清凉的空气,他即将走入暮色中。又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一颗星星亮了起来,纯洁又赤裸,闪烁在泰恩教堂的尖顶之间。

他走进黑暗又荒无人烟的街道,开始寻找便宜的餐馆。白天没有下雨,但地上却泥泞不堪,沿途很少有人行道,梅尔索只好努力躲开污淖的积水。随后下起了绵绵细雨。热闹的街道应该就在不远处,因为从这里就能听到卖报小贩吆喝着贩卖《国家政治报》的声音。他迷失在其中。他突然停下脚步,一股奇特的味道在夜色中朝他飘来,这种气味有点儿呛鼻,有点儿发酸,唤醒了梅尔索内心全部的忧虑。他感觉舌头上、鼻腔深处和眼睛里都充斥着这种味道。它起初遥远,接着飘到街角,现在又融入了漆黑的夜空,嵌入了油腻的人行道之间,恍然间便蹿到眼前,宛如布拉格暗夜的邪魅巫术。他朝着这种味道走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它变得更加真实,裹挟了他整个人,呛得他流下眼泪,让他毫无招架之力。走到街角,他明白了:一位老妇人正在卖醋腌小黄瓜,正是这味道俘获了梅尔索。有个路人停下来,买了一条小黄瓜,老妇人用一张纸把它包起来递给对方。那人当着梅尔索的面打开包装纸,大口大口地啃起那条小黄瓜,破裂后多汁的瓜肉散发出的气味更猛烈了。梅尔索感到不舒服,找了根柱子靠在上面,久久地呼吸着此时此刻世界所呈现给他的奇异与孤独。然后他离去,毫不犹豫地走进一家传出手风琴乐声的餐厅。他走下几级阶梯,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阴暗且布满红色微光的小地下室。可能他看起来有点儿奇怪,因为手风琴手演奏的声音变小了,交谈声停了下来,客人纷纷转过身来望向他。在一个角落,一些姑娘吃东西吃得嘴唇油油的。其他客人则喝着微甜的捷克褐色啤酒。很多人只是抽烟,没有消费。梅尔索挑了一张长桌,只有一个人坐在边上。那人又高又瘦,一头黄发,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紧闭的皲裂双唇含着一截已经被口水泡胀的火柴。他吮吸着火柴,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把火柴从一侧嘴角换到另一侧。梅尔索坐下来的时候,那人几乎一动不动,靠着墙壁,把火柴移向靠近梅尔索的那一侧嘴角,不动声色地眯着眼睛。这时候,梅尔索发现他衣襟上有颗红星。

梅尔索吃得不多,匆匆了事。他并不饿。手风琴手演奏得更大声了,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梅尔索。梅尔索两次露出挑衅的目光,企图用眼神与对方对峙,但他发烧的身体削弱了他的气场。那手风琴手依然盯着他看。突然,一个姑娘大笑起来,戴着红星的男子用力吮吸着火柴,火柴上冒出一个口水泡泡,而那依然盯着梅尔索的手风琴手,停止了原本演奏的轻快舞曲,改奏一段缓慢的、仿佛承载着几个世纪的尘埃的乐曲。这时候,门打开了,进来一位新客人。梅尔索没看清他,但随着大门敞开,立刻溜进来一股醋酸和小黄瓜的气味。这气味立刻充满了阴暗的地下室,融入手风琴神秘的旋律中,使男人火柴上的口水泡泡更加膨胀,让谈话突然变得意味深长,仿佛一个邪恶而痛苦的陈旧世界的意义,从沉睡着的布拉格深夜的边际,跑来躲进了这间屋子和这些人的温暖之间。梅尔索正吃着一份太甜的果酱,忽然感觉自己身上一直以来就有的裂缝迸开了,他觉得愈发焦虑和燥热。他猛地站起来,把服务员叫来,根本听不懂服务员说了些什么,并付了好多冤枉钱。他又看到那个乐手,依然瞪大眼睛盯着他。他走向大门,经过乐手身边,发现乐手依然凝望着他刚离开的那张桌子。他这才明白,那是个盲人。他走上楼梯,打开门,整个人迎向那依然挥之不去的气味,从那些短短的小巷走向深夜。

星星在房屋上方的夜空闪烁。他应该离河很近,因为可以听到河水沉闷而有力的吟唱。他见到了一堵厚墙上的铁栅栏,上面写满了希伯来文字,知道自己来到了犹太区。厚墙上方,垂坠着一棵柳树的枝条,散发着甘甜的气息。栅栏里,可以看到埋在草丛里的褐色大石头。这里是布拉格的旧犹太墓园。梅尔索奔跑着来到几步路之外的市政府旧广场。快到投宿的旅馆时,他不得不扶着墙壁,费劲地呕吐。凭着身体极度虚弱所带来的清醒,他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自己的房间,进去睡下,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他被卖报的吆喝声叫醒。天色依然沉重,但隐隐可以感觉到云层后的太阳。梅尔索尽管有些虚弱,但感觉好多了。他想着即将展开的漫长一天。这样面对着自己的生活,时间像是无限延伸了,一天当中的每一小时都像蕴含了一个世界。最重要的是,不能再像昨晚那样歇斯底里了。最好有条不紊地参观这座城市。他穿着睡衣,坐在桌前,一丝不苟地拟定了接下来一周每一天的行程。巴洛克式修道院和教堂、博物馆和老街区,他一个没落下。然后他开始梳洗,这才发现自己忘了买梳子,于是下楼时又像昨天一样,头发乱蓬蓬的,一言不发。经过门房时,门房发现梅尔索的头发根根竖起,神情恍惚,而且外套的第二颗扣子不见了。走出旅馆时,他听到一阵天真柔和的手风琴声。昨晚的那个盲人,蹲在旧广场的角落,演奏着乐器,表情依然空洞,带着一抹微笑,仿佛他已放下自己,全身心地在一个远超他自身所能企及的人生的律动中随波逐流。到了街角,梅尔索转过身去,又闻到一股小黄瓜的味道。随着这股味道,他又开始焦虑了。

后面一连好几天,他都是这样度过的。梅尔索起得很晚,参观修道院和教堂,在地窖和熏香的气味中寻求慰藉,然后回到阳光下,又对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小黄瓜商贩心有余悸。透过这股味道,他看到那些博物馆,并明白了这些巴洛克杰作的丰富与神秘,它们用自己的金碧辉煌和雄伟壮丽充盈着布拉格这座城市。在他看来,在后方昏暗处的祭坛上轻轻抹着的金色光芒,就像取自布拉格常见的、由雾气和阳光构成的金黄色天空。螺旋形与圆形的金属装饰、金箔般的复杂缀饰,与圣诞节为圣婴布置的马槽十分相似,令人动容。梅尔索从中体会到宏伟又夸张的巴洛克风格的格局,就像一种狂热、稚气又浮夸的浪漫主义,人以此来对抗自己的心魔。在这里被崇拜的那位神,是人们畏惧又崇敬的神明,不是那个在阳光海滩上与人一起欢笑嬉戏的神。从阴暗拱顶下弥漫的细腻灰尘味和虚无境界中走出来时,梅尔索突然觉得自己无所归依。他每天晚上都去城西边的捷克修士修道院。在修道院的花园里,时间随鸽子飞逝,钟声轻轻落在草地上,梅尔索只能与自己的燥热对话。然而此刻,时光还在流逝。不过那时教堂和古建筑都已经关门,而餐馆则还没开门。这是个危险的时刻。梅尔索沿着伏尔塔瓦河漫步,傍晚时分的河岸处处是花园和乐队。许多小船越过一个个水闸,溯游而上。梅尔索跟着船只一起往上走,离开水闸震耳欲聋的轰响和喧嚣,逐渐找回夜晚的平和与安宁。他继续往前走,再次遇上扩展成巨大声响的轰隆声。他来到另一个水闸,看到一些彩色小船试图安然无恙地越过水闸,却总是翻船,直到其中一艘小船超越了危险的水位,欢呼声才盖过了水声。蜿蜒而下的水流充斥着呐喊声、音乐声和花园的气味,满载着夕阳赤铜色的光芒和查尔斯桥上的雕像奇形怪状的影子,让梅尔索痛苦而清醒地意识到一种热情全无的孤独,其中已经找不到一点点爱情的踪影。水流和树叶的芬芳扑鼻而来,他停下脚步,喉头紧缩,想象着那迟迟不来的眼泪。这时候,他只需要一个朋友,或者一双张开的臂膀。但是泪水在他潜入的这个毫无温情的世界的边缘停住了。之前好几次,他也会在这个时候穿过查尔斯桥,去城堡区散步。那个区域坐落在河上,荒凉又寂静,虽然距离城市最热闹的街道仅几步之遥。他游走在这些华丽的宫殿之间,在宽广的铺着石子的院子里,顺着做工精致的栅栏,绕着大教堂走。在宫殿的高墙内,他的脚步声回荡在一片寂静之中。一阵沉闷的噪声从城市传来。这个街区没有卖小黄瓜的商贩,但在这片安静和宏伟中有种压迫感,逼着梅尔索不断回到楼下的那股味道和音乐之中,那已然成了他唯一的归宿。他回到之前发现的那家餐馆吃饭,至少那儿给他带来一种熟悉感。他坐在那个戴红星的男人附近的位子,那个男人只有晚上才会来,喝一小杯啤酒,嚼着他的火柴。晚餐时,盲人乐手再一次演奏起来,梅尔索吃得很快,付了钱,回到旅馆,沉入他夜复一夜的孩童般灼热的睡眠。

梅尔索每天想着离开这里,但是每一天,他都更随波逐流一点儿,追求快乐的意志不再强烈地指引着他。他抵达布拉格已经四天了,但始终没有去买每天早上令他感觉缺失的梳子。但他隐约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而这竟是他隐隐期待着的。一天夜里,他经由第一次闻到那股味道的小巷走去餐馆。他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但就在他快走到餐馆门口时,对面人行道上有什么东西使他停下了脚步,他凑过去。一个男人躺在人行道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头侧向左边—三四个人倚靠在墙边,看起来像是在等待什么,但是神态很平静。其中一人抽着烟,其他人低声说着话。但是一个只穿着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毡帽向后倾的男人却围绕着那躯体跳舞,那是一种原始狂野的舞蹈,有点儿像印第安舞步,节奏铿锵有力,让人心情迷乱。马路上方,路灯光线微弱,渗入来自邻近餐馆的朦胧光晕。这个不停跳舞的男人,双手交叉在胸前的躯体,神情如此平静的旁观者,这种讽刺的对比和罕见的静谧,在一种沉思与无知之中,在略有压迫感的光影变化之间,有那么一分钟,梅尔索感觉只要过了这平衡的一分钟,一切就会在疯狂中崩溃。他又靠近了一些。死者的脑袋浸在血泊中,头转向有伤口的一侧,压在伤口上。在布拉格这偏僻的角落,打在油污斑驳的人行道上的稀疏光线、几米开外行驶在在潮湿打滑道路上的过路车辆、远方经过漫长班距正喧嚣着进站的电车,在所有这一切之间,死亡显得甜蜜又执着,他感受到死亡的呼唤和那潮湿的气息。梅尔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了。忽然间,那股他差点遗忘的味道又向他袭来:他又走进那家餐馆,坐在自己惯坐的位子上。那个男人也在那里,但没有嚼他的火柴。梅尔索仿佛看到他眼中有一丝茫然。他抛开这个浮现在脑海中的愚蠢念头。但还是有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旋转。他什么餐都没点就落荒而逃,一路奔回旅馆,瘫倒在床上。他感觉太阳穴里有个痛点在灼烧。他心中空荡荡的,肚子紧绷着,他的愤慨一发不可收拾。往事一幕幕跃然眼前。他内心有什么东西渴望着女人的动作,敞开的臂膀和温润的嘴唇。在布拉格痛苦的夜晚,在醋酸味和童稚的乐曲声中,浮现出他发烧时魂牵梦萦的旧巴洛克世界焦躁的脸庞。他呼吸困难,视线模糊,举止僵硬地从床上坐起来。床头小桌的抽屉是打开的,里面铺着一张英文报纸,他把上面一整篇文章读完了。然后他又倒回床上。那个男人的脑袋压在伤口上,那伤口大得足以塞进几根手指。他望着自己的双手和手指,心中升起赤子般的欲望。一股炽热而隐晦的激动伴随着泪水在他心中膨胀,他怀念那些充满阳光和女人的城市,在那里,墨绿色的夜能治愈伤口。泪水夺眶而出。他内心泛起一大片幽深孤寂的湖,湖面上飘扬着他解脱的悲歌。

第二章

梅尔索坐在驶向北方的火车上,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天空阴云密布,奔驰的火车拖曳着一道低沉的烟雾。过于闷热的车厢里,只有梅尔索一人。他在夜里匆忙启程,独自面对着阴暗的早晨,将自己的心整个沉浸在这片恬静的波西米亚风景里,高大挺拔的杨树和远方工厂的烟囱等待着即将落下的雨,这情形让人看了想要落泪。然后他看了一下标示着德语、意大利语和法语三种语言的白色警告牌:“请勿将头伸出窗外。”他的双手犹如鲜活粗暴的野兽,盘踞在他的膝头,吸引着他的目光。左手长而灵活,另一只手苍劲而结实。他熟悉它们、认识它们,同时感觉它们各自独立,仿佛可以独自采取行动,而无须他的意志介入。其中一只手过来扶着他的额头,试图阻挠在他两侧太阳穴跳动的燥热。另一只手沿着他的外套滑下去,从口袋取出一支烟,但他立马又把烟扔了,因为他突然想吐,这种呕吐的欲望让他浑身无力。双手回到膝盖上,安分下来,手心像是空握着杯,它们让梅尔索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真面目,他的生命回归淡漠,任何想要取走它的人都能把它取走。

他的旅行持续了两天。但这次驱使他的,并不是逃避的本能。甚至这次旅程的单调都使他满意。这个带他跨越了半个欧洲的车厢使他能够待在两个世界之间。他上车没多久,又即将离开它。它把他从一段人生中抽离出来,他想抹去那段人生的回忆,以便把人生带向一个欲望为王的新世界。梅尔索从没感到无聊。他待在自己的角落里,几乎不受打扰,看看双手,又看看风景,陷入沉思。他刻意将旅程一路延伸至波兰的布雷斯劳,唯一花的力气是在边境海关处更换车票。他想要在自己的自由面前再待得久一点儿。他觉得很累,无力动弹。他收取内心最微小的力量与希望,把它们汇聚并重组,在内心重塑自己,同时也塑造了即将迎接的命运。他喜欢火车逃逸在平滑铁轨上的漫漫长夜,火车风驰电掣地驶入一个个只有大时钟亮着的小车站,而在那些大车站前,火车猛然刹车,因为那些大火车站像是亮着光的巨大巢穴,刚进入视野,便会把火车瞬间吞噬,并把它充沛的金色光线和暖意倾倒进车厢内。车轮叮当作响,火车头用力地喷着蒸汽,而车站职工转动红盘警示灯的机械性动作,让梅尔索再次和火车一同疯狂奔驰起来,只有他的清醒与不安在黑夜中见证着一切。车厢内光影又一次交错变幻着,又是黑色与金色的轮番重叠。德累斯顿、包岑、格尔利茨、莱格尼察。漫漫长夜中,独自面对着自己,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为未来的人生做出一些举动,耐心地与某个火车站转角处逃跑的想法做斗争,任由自己再次被俘获,去追逐,去承担后果,然后在晶亮的雨丝与光线的舞蹈中再次逃离。梅尔索寻找着能够描述心中希望的字和句子,来消解自己的不安。在他目前如此虚弱的状态中,他需要一些公式。黑夜和白天都在这场和动词的顽强搏斗中度过,那画面从此将构成他面对人生时眼神中的所有色彩,那是他用他的未来编织成的柔软或不幸的梦。他闭上眼睛。生活,需要时间。人生就像所有的艺术作品,需要人对其仔细思索。梅尔索思考着自己的人生,并让自己狂热的意识和渴望快乐的意志在车厢内游走,这些日子里,这节车厢对他来说就像一间牢房,人在其中借由高于自己的东西,去学着了解人。

第二天早上,尽管四下是荒郊野外,但火车明显放慢了速度。距离布雷斯劳还有几个小时的车程,这一整天,火车都在西里西亚平原奔驰,平原上一棵树都没有,阴霾而积满了雨水的天空下,处处是胶着的泥泞。视野尽头,每隔一段距离,许多羽翼乌黑发亮的大鸟,一群群地飞翔在地面上方几米处,石板般沉重的天空压着它们,使它们无法飞得更高。它们盘旋得缓慢而沉重,偶尔其中一只会离开鸟群,紧贴地面,仿佛与大地合二为一,再以相同沉重的姿势远离,不断这样往复,直到它飞得够远,在最近的天际形成一个突兀的黑点。梅尔索用双手擦拭掉车窗上的雾气,透过手指在窗上留下的几道长痕,热切地望着外面。从荒凉的大地到苍白的天空,他心中浮现出一个无情的世界,这是第一次,他终于回归了自己。在这块回归天真的绝望大地上,他身为迷失在原始世界的旅人,找回了与自己的联系。他握着拳放在胸口,脸紧贴着车窗玻璃,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生命力,冲向自身及其体内沉睡着的伟大。他想把自己碾碎,融进这泥泞,通过这泥水钻进土里,再矗立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身上盖满了泥土,在海绵和黑炭般的天空前张开双臂,仿佛面对的是绝望而华丽的人生标志,在最令人反感的东西里宣布自己对世界的支持,即便人生如此无情又肮脏,也声明自己与人生达成同盟。自从他出发以来,在他内心翻滚的那股巨大冲劲终于第一次崩溃了。梅尔索把自己的泪水和嘴唇紧贴着车窗玻璃。车窗上又一次起雾,平原消失了。

几个小时之后,他抵达布雷斯劳。远看,这城市像一座工厂烟囱和教堂尖顶鳞次栉比的森林。近看,它是由砖块和黑色石头所砌成的,戴着窄檐帽子的人们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他跟着他们,在一家劳工咖啡馆度过了上午。一个年轻人在咖啡馆里吹着口琴:是一些好听而深沉的俗气旋律,能让灵魂获得休憩。梅尔索买了把梳子,决定继续南下。第二天,他已经到了维也纳。他整个晚上都在睡觉,白天有时候也在睡。醒来时,他的烧已经消退。他早餐吃了很多水煮蛋和鲜奶油,有点儿反胃地出了门,遇见了一个阳光和雨丝交替的上午。维也纳是个凉快的城市:没什么好参观的。圣埃蒂安纳大教堂太大了,他觉得有点儿乏味。他宁愿去教堂对面的咖啡馆,晚上则去了运河岸边的一家小舞厅。白天,他沿着环城大道散步,穿梭在那些奢华的美丽橱窗和优雅的女人之间。他短暂地享受着这种肤浅而华丽的场景,在这世上最脱离自然的城市里,感觉与自己分离。但这里的女人很美,花园里的花也娇艳明媚。夜幕降临的环城大道上,穿梭在街上光彩夺目又惬意悠然的人群中,梅尔索凝望着建筑物顶端那些飞马雕像,它们似乎想飞向红色的晚霞,却未能如愿。这时,他想起自己的女朋友萝丝和克莱尔。于是,自他离开里昂以来,他第一次写了封信。他将自己的一腔沉默一股脑儿地倾泻在纸上:

我从维也纳写信给你们。不知道你们过得怎么样。我通过旅行来感觉自己活着。我以苦涩的心情见到许多美好的事物。在这里,美让位给了文明。这让人觉得闲适。我不参观教堂和古迹,我只在环城大道上闲逛。傍晚,剧院和华丽的建筑上方,红色夕阳中,石马雕像盲目地奔向空中的景象在我心中留下一种喜忧参半的奇特感觉。早上,我吃白煮蛋和鲜奶油。我起得很晚,酒店对我的关心无微不至,主厨的手艺令我感动,我总是吃得很撑(哦,这鲜奶油真好吃)。这里有演出,也有很多美女。除了真正的阳光,我什么都不缺。

你们在做什么?跟我这个无所事事的浪子说说你们的事情吧,说说太阳吧。

你们忠诚的朋友

帕特里斯·梅尔索

这天晚上,写完信后,他又回到舞厅。这一晚,他留下了一位舞女,名叫海伦,她会说一点儿法语,并且能听懂他那蹩脚的德语。凌晨两点走出舞厅,他送她回家,然后他们以全世界最正确的方式做了爱。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贴着海伦的背,他淡然地带着好心情欣赏着她修长的大腿和宽阔的肩膀。他离开时不想把她吵醒,只是往她一只鞋里塞了一张钞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海伦对他说:“亲爱的,你搞错了。”他又回到床边。他的确搞错了。他对奥地利的钱币不太熟,仔细一看才发现,本想给她一百先令,却错给她留了五百先令。“不,”他微笑着说,“你就拿着吧。你太迷人了。”海伦那乱蓬蓬的金发下长着雀斑的脸上绽放出了微笑。她突然站到床上,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这可能是她给他的第一个发自真心的吻,梅尔索的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情感。他让海伦重新躺下,给她盖好被子,重新走向门口,回头微笑地看着她。“永别了。”他说。海伦睁大眼睛,把床单拉到鼻子下面,就这么看着他离开,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他。

这之后几天,梅尔索收到一封来自阿尔及尔的回信:

亲爱的帕特里斯:

我们在阿尔及尔。您的孩子们会很高兴再见到您。如果您觉得自己心无牵系,那就来阿尔及尔吧,可以住在我们的房子里。我们会很高兴。当然我们会有点儿愧疚,但更多是为了方便。这也跟偏见有关。如果您乐意的话,来吧,来这儿试一试。总好过做个再服役的军人。我们的额头等待您父亲般的吻。

附:卡特琳娜反对“父亲般的”这个词。卡特琳娜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如果您愿意,这将是您的第三个女儿。

他决定从热纳去阿尔及尔。有些人在做出重大决定或者上演人生重要戏码之前都需要独处,而他,长期被孤独和陌生感囚禁,在展开自己的人生大戏之前,也需要退避到友谊和信任中,品尝一下安全感的滋味,哪怕只是表象。

在跨越意大利北部驶向热纳的火车上,他一路聆听着心中唱向快乐的千万个声音。才遇到第一棵直挺挺矗立在纯洁土地上的柏树映入眼帘时,他就让步了。他仍然感觉到自己的虚弱和燥热。他心中有某个东西软化了,放松了。很快,随着太阳继续升高,随着火车离海越来越近,从火红而跳跃的广阔天宇流泻出一道道空气与光,流淌在战栗的橄榄树上,在这苍穹下,翻腾着的世界的骚动与他心中的兴奋合二为一。火车的噪声、拥挤车厢内的嘈杂声、在他四周欢笑和歌唱的一切,伴随着一种内心的舞蹈,节奏如此合拍,以至于有那么几个小时,他仿佛静止了。被抛至世界尽头,而那舞蹈最终将一言不发却满怀欣喜的他送入那震耳欲聋的热纳。坐落在海湾、天空映照下的热纳神采飞扬,欲望和慵懒总是交战直至深夜。他饥渴地想要爱,想要欢愉和拥吻。灼烧他的天神把他抛到海里,扔到港口的一个小角落,那里的海水里有股沥青和海盐交融的味道,他拼命游泳直至精疲力尽。接着,他流连于老街狭窄而充斥着气味的小巷间,任由色彩替他呐喊,享受着被太阳重压的房屋上方的那片天空,任由趴在夏日垃圾间的猫替他休憩。他走上能俯瞰热纳的那条路,悠悠地吸了口气,任由那浸满了芬芳和光芒的整片海洋向他升腾而来。他闭上双眼,紧紧握着自己坐着的那块暖热的石头。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这座城市,过分旺盛的生命力以一种令人亢奋的低劣品位咆哮着。接下来的几天,他也喜欢坐在通往港口的斜坡上,中午看着从办公室走向河堤的年轻姑娘们经过。她们脚上穿着凉鞋,轻薄的亮色裙装里没有穿文胸。梅尔索看着她们,只感觉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他觉得自己的欲望自由而合理。晚上,他又看到了中午见过的那些女人,他腰间盘踞着一头欲望的野兽,猛烈而温柔地躁动着,尾随着她们。整整两天,他都被这种狂热的欲望炙烤着。第三天,他离开了热纳,前往阿尔及尔。

一路上,他观赏着水面和光线的游戏,从早晨到正午又到晚上,他让心随着天空缓缓跳动,然后回归他自己。他并不信任那些粗俗的治疗。他躺在甲板上,明白自己不该睡着,应该保持观察,观察他的朋友们,观察灵魂与身体是否保持舒适。他必须去建立自己的快乐并赋予这种快乐合理性。而现在,这件事对他来说想必是比较容易了。海上忽然变得凉爽起来,随着一股奇特的平静感沁入他的心中,随着第一颗星星慢慢在天际成形,天空的光线以绿色暗淡下去,又重生出一种黄色。他感觉在经历了这场动荡和风雨后,内心阴暗邪恶的部分已经沉淀下去,灵魂的清澈水流又重新回归良善与坚定。他心如明镜。对于女人的爱,他已经渴望了很久。但他却不是为爱而生的。他整个一生,从港口的办公室、他的房间和他的睡梦,到他的餐馆和情人,他一直苦苦追寻一种快乐,但在他内心深处,就像所有人那样,其实他认定这种快乐是不可能的。他只是假装自己想要快乐,却从来不曾清醒而坚定地如此要求。从来不曾如此,直到那一天……而从那一刻起,只因为一个权衡过利弊的举动,他的一生改变了,快乐似乎变得可能了。他想必是从痛苦中诞生的崭新的人。可是,比起他之前上演的那出可耻的闹剧,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比如说,他看清了自己之前迷恋玛尔特,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虚荣。以至于她献给他的那对奇迹般的嘴唇,也只是一股力量,使他惊奇愉快地认识到了自身的存在,并唤醒了一种征服欲。这整段感情,事实上只是把用确信代替了起初的惊奇,用虚荣代替了起初的谦卑。他喜欢和她一起去电影院的那些夜晚,喜欢众人的目光被她所吸引,喜欢他把她呈现在世界面前的那一刻。他通过她、她的魅力和她的生命力而爱自己。连他的欲望、对这个肉体的迷恋,或许也来自起初的惊奇,惊奇于竟能拥有一个无比美丽的身体,能凌驾于它之上,甚至羞辱它。现在,他知道自己不适合这份爱,而是适合他如今侍奉的黑暗之神的天真而可怕的爱。

和很多人一样,他人生中最好的部分终究与最糟的部分密不可分。克莱尔和她的那些朋友、扎格尔斯和他追求快乐的意志结合到了玛尔特身上。现在,他知道,是他追求快乐的意志该采取行动的时候了。但是他明白,这需要时间,拥有时间,是一种既美妙又危险的体验。只有平庸的人才会觉得慵懒悠闲是致命的。很多人甚至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平庸的人。他现在已经赢得了这种权利。但他需要用行动去证明。只有一件事情改变了。关于他的过去和自己所失去的,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受它们束缚。他只想要封闭自己的内心,只想要面对世界时的清醒和耐心的热忱。就像按压一块热乎乎的面包直到它失去弹性,他只想把自己的人生握在手中。就像在火车上的那两个漫漫长夜,他和自己说着话,然后准备迎接新生活。把人生当作麦芽糖一般舔舐,塑造它,打磨它,最后去爱上它,这就是他最为热衷的事情。像这样地存在于自己面前,他今后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份存在呈现在人生中的所有面孔前面,即便是以一种他现在已经知道难以承受的孤独为代价。他绝不会背叛它。他所有的蛮力都将帮助他达到这一点,它带领他到哪里,他的爱就会在那里汇合,像是对生活的一种痴狂的热爱。

大海缓缓摩挲着船只两侧。天空载满了星辰。梅尔索静默不语,感觉自己拥有极为强烈又深邃的力量,用交织着眼泪和阳光的脸,去爱、去欣赏这个人生,这个沉浸在海盐和温热石头之间的人生。他感觉仿佛只要抚摩它,他所有爱和绝望的力量便会交织在一起。这便是他独有的贫穷与财富。仿佛他归零之后,又重新展开了一盘新局,但这回他也已熟知面对命运时,压迫着他的那些力量和那股清醒的燥热。

接着便是阿尔及尔了,他在一个早晨慢悠悠地到了那儿,面向大海如瀑布般壮观的卡斯巴山城,丘陵和天空,张开臂膀的海湾,树林间的房屋,以及近在眼前的码头的气味。于是,梅尔索突然发现,自从离开维也纳以来,他一次也不曾想到扎格尔斯—这个他亲手杀死的男人。他承认自己有一种孩子、天才和无辜者的天赋—那种遗忘的本领。他感觉自己是无辜的,内心充满了喜悦,终于明白自己是适合快乐的。

第三章

梅尔索和卡特琳娜在露台上晒着太阳吃早餐。卡特琳娜身穿泳衣,而小伙子(他的女性朋友都这么叫他)则穿着泳裤,脖子上围了一条毛巾。他们吃着盐渍西红柿、马铃薯沙拉、蜂蜜和一大堆水果。他们把桃子镇在冰块里,拿出来时舔舐着绵密的果皮绒毛上汗滴般的水珠。他们榨了葡萄汁,边喝边把脸扭向太阳,把脸晒成深色(至少梅尔索是这样,他觉得晒成小麦色更有好处)。

“好好感受阳光。”梅尔索说着把手臂伸向卡特琳娜。她舔舐着他的手臂。“是的,”她说,“你也好好感受。”他感受了,然后一边抚摩着自己的肋骨,一边躺下来。她也侧躺下来,把泳衣褪到腰间。

“我这样不会不得体吧?”

“不会。”梅尔索回答说,并没有看她。

阳光在他脸上流转。他的毛孔略微湿润,呼吸着这笼罩着他又令他沉睡的火。卡特琳娜细细品味着阳光,呻吟着感叹道:

“真好。”

“是的。”小伙子说。

这座房子就建在一处看得到海湾的山丘顶。附近的人都称它为“三个女大学生的屋子”。上去得爬一条很陡峭的小路,路的开头和尽头都是橄榄树。中间路段较为平坦,沿路是一面灰色的墙,墙上满是淫秽图画和政治标语,看了能让筋疲力尽的旅人重整旗鼓。再然后,又是橄榄树,蓝色的天空像是晾晒在树梢之间,还有沿着晒黄了的牧草伫立的乳香黄连木的气味,牧草上还晒着有待风干的紫色、黄色和红色的布匹。旅人抵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满身是汗,上气不接下气,推开蓝色小栅门时,得小心九重葛的卷须,然后再爬上一座陡如天梯的楼梯。所幸楼梯上方有蓝色遮阳篷,缓解了一点儿口渴的感觉。萝丝、克莱尔、卡特琳娜和小伙子都把这座房子称为“眺望世界之屋”。从这里可以俯瞰全景,它就像一叶悬在灿烂天际的小舟,能俯瞰世间多姿多彩的舞蹈。从最下方那曲线完美的海湾,有一股力搅动着青草和阳光,把松树和柏树、蒙着沙尘的橄榄树和尤加利树,一路送到屋子门口。从这恩赐的深处,随着季节的不同,会开出白色的大蔷薇花和含羞草,又或是屋子墙边的忍冬,会在仲夏夜释放出芬芳。晾晒着的白色床单和红色的屋顶,在海面的微笑上方,是用图钉从海平线一端钉到另一端一般的毫无褶皱的天空,眺望世界之屋的大扇的窗户都对着这片五光十色的景致。远处,紫色高山的一条棱线,以其陡坡和海湾相连,把这份陶醉囊括在它遥远的轮廓中。于是,不会有人再抱怨山路的陡峭或者爬山的疲惫。在这儿,人每天都需要征服自己的喜悦。

像这样活在世界面前,这样感受自己的重量,这样每天看到自己的脸庞明亮起来,又黯淡下去。住在屋子里的四人清楚地意识到一种存在,它既是他们的评断者,也是对其合理性的证明。在这里,世界拟人化了,成了他们寻求建议的对象,它的公平并未抹杀爱。他们请它做证:

“我和这个世界,”梅尔索漫无边际地说着,“我们并不认同你。”

对卡特琳娜而言,裸体意味着抛开偏见,她常常趁梅尔索不在时,在露台上脱掉衣服。她总爱望着色泽变幻的天空,在餐桌旁以一种感性的骄傲说:“我刚刚赤裸在世界面前。”

“是啊,”梅尔索轻蔑地说,“女人自然是更喜欢她们的想法而不是她们的感觉。”卡特琳娜听了跳起脚来,因为她不想成为知识分子。萝丝和克莱尔异口同声地说:“闭嘴吧,卡特琳娜,你错了。”

虽然大家都爱卡特琳娜,但众所周知,卡特琳娜总是错的。她的身子笨拙但清秀,皮肤像是烤焦的面包,还有一种这个世界必不可少的动物本能。没有谁比她更好地诠释了树、海和风掺杂在一起的深邃语言。

“这个小东西,”克莱尔边不停地吃着东西边说,“这是大自然的力量。”

然后大家便都去晒太阳,一声不吭。梅尔索减弱了自己的雄性力量。世界并没有去破坏它。萝丝、克莱尔、卡特琳娜和梅尔索站在他们房子的窗户前,生活在那些画面和表象里,首肯了这种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游戏,他们向友谊微笑,也向温柔微笑,但此刻重新回到天空和大海的舞蹈面前,他们又重新找到自身命运的神秘色彩,最终见到了最深处的自己。有时候,猫咪会来加入它们的主人。古拉往前走着,总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绿眼睛里带着黑色的问号,瘦小而精致的模样,有时又像发了疯似地与阴影搏斗。“这是内分泌的问题。”萝丝说道。说完她便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花枝乱颤的,她的鬈发下,她的圆形镜框后,眼睛都高兴得眯了起来。直到古拉跳到她身上(这可是种特殊待遇),她的手指游走在它光泽鲜亮的皮毛上。在她面前,古拉柔和下来,放松下来,变成了一只温柔的母猫,她用充满着爱的双手安抚着这只野兽。因为猫是萝丝通往这个世界的出口,就像卡特琳娜是通过裸体的方式。克莱尔更偏爱另一只名为卡里的猫。它温和又傻气,就像那一身脏兮兮的白毛,任人蹂躏。克莱尔有着一张佛罗伦萨人的脸,并且感觉自己的灵魂很美好。她安静又自闭,情绪总是来得很突然,胃口总是很好。梅尔索眼看着她发胖,不禁责备她:“你让我们倒胃口,”他说,“一个美丽的人,是没有权利变丑的。”但是,萝丝打断他说:“你就饶过这孩子吧!吃吧,我的克莱尔妹妹。”

一整天就这样在围绕群山和大海的日出日落间过去了,浸泡在细腻的阳光里,大家欢笑着,打着趣,做着对未来的计划。每个人都对表象微笑,并假装臣服于其下。梅尔索从世界的脸庞,转向年轻女子们严肃而微笑着的脸庞。这个突然出现在他周围的天地,有时候让他惊讶。信任和友谊、阳光和白色的房屋,从这中间萌生出完好无损的快乐,和他产生几乎完全同频的共振。他们都说,“眺望世界之屋”不是一间供他们玩乐的房子,但他们在里面,却又真的无比快乐。梅尔索深有感触,尤其是当夜晚到来时,随着最后一阵微风,所有人都任由一种人性而危险的冲动(一种让自己不像任何东西的冲动)进入自己的心中。

今天晒完太阳,卡特琳娜就去办公室了。

“我亲爱的帕特里斯,”萝丝突然冒出来,对梅尔索说,“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这天,小伙子肆无忌惮地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手里拿着本侦探小说。

“亲爱的萝丝,我听着呢。”

“今天,轮到你做饭了。”

“好。”梅尔索答应着,但一动不动。

萝丝离开了,背着她的大学生书包,书包里漫不经心地装着午餐甜椒以及拉维斯所著的乏味的《法国史》第三卷。梅尔索一直拖到十一点才煮扁豆,他端详着赭石色墙面的客厅,客厅里有沙发和置物架,绿色、黄色和红色的面具,还有带着橘红色条纹的米灰色壁纸。端详一番后,他才匆匆把扁豆用开水煮熟,又倒油到锅里,放点洋葱,然后放入一个西红柿、一把野菜,一边忙碌着,一边忍不住骂在一边发出声音喊饿的古拉和卡里。然而萝丝昨天已经和它们解释过了:“你们两个小东西,知道吗,天那么热,不会饿的。”

十一点四十五分,卡特琳娜回来了,穿着轻薄的长裙和凉拖。她需要冲个澡,再来个日光浴。她会最后一个上桌吃饭。萝丝会严肃地对她说:“卡特琳娜,你真是让人难以忍受。”浴室里传来冲水声,克莱尔气喘吁吁地出现了:“你要煮扁豆?我知道个很好的法子……”

“我知道。我加了鲜奶油……我们听了太多次了……我亲爱的克莱尔。”

众所周知,克莱尔不管做什么菜,总是先加鲜奶油。

“他说得没错。”刚来的萝丝说道。

“当然。”小伙子说,“我们上桌吧。”

他们用餐的这个厨房,简直像个杂货铺。这里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本记事簿,来记萝丝说过的金句。克莱尔说:“要时髦,但要保持简单。”说着就徒手抓起一根香肠来吃。卡特琳娜在合适的时候姗姗来迟,醉醺醺、病恹恹的,两眼因为困意而憔悴无神。她的灵魂不够苦闷,不想去想工作的事情—每天从她的世界和生命中夺走八小时,只是对着一台打字机。她的朋友们能够明白,并想象着若是她们的人生也这样如被截肢般每天夺走八小时是怎样一种感受。梅尔索不说话。

“是的,”不爱矫情的萝丝说道,“至少让你有事可干。你每天都跟我们说你工作的事情。我们不准你说话了。”

“可是……”卡特琳娜叹了口气。

“不然我们听听大家的意见。一,二,三,你看大家都反对你。”

“你看。”克莱尔说。

扁豆煮好了,煮得有点儿太干了,大家都沉默不语地吃着。每当克莱尔做饭,上桌品尝的时候,她总是一副满意的样子加上一句:“真是太好吃了!”梅尔索抹不开面子,宁可默不作声,直到大家哄堂大笑。卡特琳娜今天状态不好,但想要求将每周劳动时间从四十八小时缩减到四十小时,所以想有人陪她去一趟劳工总工会。

“不,”萝丝说道,“说到底,上班的是你。”

卡特琳娜被惹恼了,“这股大自然的力量”便跑去阳光下躺着。很快,大家也都跟着去了。克莱尔漫不经心地抚摩着卡特琳娜的头发,她认定“这孩子”需要个男人。因为在“眺望世界之屋”,大家习惯替卡特琳娜决定她的命运,替她考虑她需要什么,并替她安排上相应的数量和种类。当然,她偶尔也会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之类的,但是大家不听她的。“可怜的孩子,”萝丝说道,“她需要个情人。”

然后大家就尽情沐浴在阳光之中。不记仇的卡特琳娜就开始说她办公室的八卦,还聊到那位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佩雷兹小姐,她刚结婚没多久,结婚前她是如何到处打听消息,又是如何被同事们的话给吓到,婚假回来后又是如何如释重负地微笑着说:“也没有那么可怕嘛。”“她三十岁了。”卡特琳娜略带同情地加了一句。

萝丝批评卡特琳娜说这些有点儿“冒险”的八卦:“喂,卡特琳娜,这儿并不是只有年轻姑娘啊。”

这个时候,航空邮件班机从城市上空飞过,金属机身闪闪的光芒在地面和天空间闪耀。它进入海湾的律动,像海湾一样俯身,融入世界的驰骋,然后忽然之间就此停止嬉戏,突然就转了向,在大爆炸般的蓝白相间的水花中,缓缓地沉入大海。古拉和卡里侧躺着,它们蛇一般的小嘴里,露出粉红色的软腭,穿过华丽而香艳的梦境,它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头顶的天空,用力从高处坠下阳光和色彩的重量。卡特琳娜闭着双眼,感受这漫长而深邃的坠落,将她带往她自己的深处,在那里,有个动物温柔地搅动着,呼吸着,像神明一般。

接下去的周日,他们要接待客人。轮到克莱尔做饭。萝丝削了蔬菜皮,摆好餐具;克莱尔把蔬菜放进锅里,便跑去房里看书,偶尔跑出来监督一下烹煮情况。摩尔人米娜今天早上没有来,她今年第三次失去了父亲,萝丝把家里打扫了。客人们陆续到了。第一位客人是艾利安纳—梅尔索称她为理想主义者,她问他为什么,“因为每当有人告诉你一件真实但又让你感到震惊的事情时,你总说:‘这是真的,但这样不好。’”艾利安纳心地很好,她总觉得自己像提香画笔下“戴手套的男人”,但别人并不赞同。她的房间里贴满了《戴手套的男人》的复制品。艾利安纳还在读书。她第一次来到“眺望世界之屋”时,说自己很高兴看到这里的人没有偏见。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这样也没那么方便。没有偏见,也意味着她精心琢磨着说出来的故事很无聊,不论她说什么,他们都会友好而简单地告诉她:“艾利安纳,你真是头蠢驴。”

艾利安纳和诺埃尔进了厨房。雕塑家诺埃尔也是客人,他们在那儿看到从来不以正常姿势下厨的卡特琳娜。只见她躺在那儿,一只手拿葡萄干吃,另一只手开始搅拌蛋黄酱。萝丝穿着一条蓝色大围裙,欣赏着古拉机智地跳到灶台上,开始吃中午的甜食。

“你们相信吗,”萝丝怡然自得地说,“你们相信吗?它居然这么聪明。”

“是啊,”卡特琳娜说道,“它今天又超越了自己。”然后说它今天早上真是越来越聪明了,打碎了绿色小台灯和一个花瓶。

艾利安纳和诺埃尔可能是太气喘吁吁了,没力气表达自己的反感,决定自己拖把椅子来坐,因为没人想着请他们坐下。克莱尔过来了,友善又慵懒地和客人握了握手,并品尝正烧着的普罗旺斯鱼汤。她认为大家可以上桌了。今天梅尔索迟到了,不过这时候,他正巧也来了,滔滔不绝地跟艾利安纳说自己心情多么愉悦,因为街上有好多美女。天气才刚开始转热,但是轻薄的长裙下颤动着的坚挺胴体已经依稀可见。梅尔索说他看着这一切,只感觉口渴难耐,太阳穴跳动着,腰间开始发热。艾利安纳听着他如此精准的描述,羞涩地保持着沉默。餐桌上,最初的几勺普罗旺斯鱼汤下肚后,大家一片惊愕。淘气的克莱尔以一种单纯的语气说:“这普罗旺斯鱼汤怎么有一股烧焦的洋葱的味道?”

“才没有。”诺埃尔说道,大家都爱他的善良。

于是,为了考验他的好心肠,萝丝请他为这个屋子添置好些用品,比如浴室的热水器、波斯地毯和冰箱。诺埃尔的回复则是请萝丝祷告,让他中乐透。

“一样要祷告,”现实主义的萝丝说,“我们还不如替自己祷告呢!”

天气很热,冰葡萄酒和即将上桌的水果在厚重的暑气中显得弥足珍贵。喝咖啡时,艾利安纳鼓起勇气,谈论起爱情。她说自己如果爱上了一个人,便会结婚。卡特琳娜却跟她说,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最着急做的事情,不是结婚,而是做爱。她这种唯物主义的观点让艾利安纳大为吃惊。实用主义的萝丝则说,不幸地,若不是经验已经证明了婚姻会杀死爱情,那么她也会认同艾利安纳的观点。

但是艾利安纳和卡特琳娜的想法彼此对立起来,就像人发脾气时,自然就会变成那样。诺埃尔作为雕塑家,向来以形态和黏土的方式思考,他相信女人,相信孩子,也相信具体而厚重的人生的古朴真理。于是,再也受不了艾利安纳和卡特琳娜争吵的萝丝假装突然明白了诺埃尔来了几次的原因。

“我感谢您,”萝丝说,“我很难跟您说清楚这个发现有多让我震惊。我明天就跟我父亲说您的‘计划’,几天后您就能亲自跟他说您的请求了。”

“但是……”诺埃尔本人没太明白萝丝的意思。

“哦,”萝丝亢奋地说,“我明白。您不用开口我就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那种有什么事都不爱说出来的人,就是得让人猜。我也很高兴您能表白,毕竟您这么频繁造访,已经玷污了我清白的名声。”

诺埃尔觉得好玩,但隐约又有些担忧,便说很高兴看到她如愿以偿。

“不用说,”梅尔索说着点燃一支烟,“您的动作得快一点儿了。以萝丝现在的情形,您必须得抓紧了。”

“什么?”诺埃尔一头雾水。

“我的天,”克莱尔说,“才两个月而已。”

“而且,”萝丝温柔又果断地说,“到了您现在的年纪,您应该乐于从别的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了。”

诺埃尔皱起了眉头,克莱尔好心地说:“开个玩笑而已。淡定。我们去客厅吧。”

关于原则的讨论就这么告一段落了。然而,默默行善的萝丝还在轻声对艾利安纳说着什么。客厅里,梅尔索站在窗边,克莱尔站在桌前,卡特琳娜则躺在席垫上,其他人坐在沙发上。市区和港口弥漫着浓浓的雾气。但那些拖船又开始重新作业,它们低沉的呼声一路传送到这里,伴随着柏油和鱼的气味,以及最下方红色和黑色的船只、生锈的缆桩和黏滑海草缠绕的锁链的气味,唤醒了下面的一切。那是一种阳刚的、兄弟般的呼唤,来自一种有着力量况味的生命,这呼唤天天如此,这里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来自它的诱惑或是直接的呼唤。艾利安纳感伤地对萝丝说:“说到底,你和我一样。”

“不,”萝丝说,“我只想要快乐,而且越快乐越好。”

“爱情并不是唯一的途径。”梅尔索头也没回地说。

他很喜欢艾利安纳,生怕像刚才那样惹她难过。但他能理解萝丝想要快乐的心情。

“这种理想可真是平庸。”艾利安纳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平庸的理想,但至少这是个健康的理想。这样说,你看……”梅尔索没有继续说下去。萝丝微微闭上了眼睛。古拉一下跳到她的膝盖上,她一边缓缓地抚摩着猫的脑袋,一边预想着这桩秘密的婚事,半眯着眼睛的猫和微闭着眼睛的萝丝都将以相似的眼神看到一个相似的世界。在拖船的阵阵呼唤声中,大家各自陷入了沉思。古拉窝在萝丝的腰窝里,萝丝任由它愉悦的呼噜声向自己扑面而来。热气压住了她的双眼,她沉浸在只有血流声的寂静之中。整个白天,猫总是在睡觉,从第一颗星星出现到黎明破晓则是在做爱。它们的情欲很浓烈,它们的梦境很沉静。它们也知道这个躯壳有个灵魂,但灵魂毫无用处。

“是的,”萝丝睁开眼睛说,“要快乐,越快乐越好。”

梅尔索想着露西安娜·海纳尔。他刚刚说街上很多美女的时候,其实特别想说其中的一个女人很美。他是在朋友家里遇到的她。上周他们一起出去约会,因为没什么事可干,在那个温暖美好的早晨,俩人便沿着港口的大街散步。她一路上没怎么开口,梅尔索送她回家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自己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看着她微笑。她身材高挑,头上没有戴帽子,脚上穿着双凉鞋,身上穿着一件白麻洋装。他们在大马路上散着步,微风拂面而来。她把整个脚底贴在暖热的石板地上,以此为着力点,轻盈地迎风蹬步向前。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的洋装紧贴着她,勾勒出她平坦紧实的腹部。她的金发迎风飘扬,小巧挺直的鼻子,曼妙的乳房曲线,仿佛让她与大地建立起某种神秘的契约,使得周围的一切都要听她指挥。她的右手戴着一根银手链,同时挽着包包,手链和包包的搭扣发出咔咔声。当她把左手举到头顶遮挡阳光,右脚尖仍在地面却即将离地的时候,他感觉她的姿态仿佛已经和整个世界相连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种神秘的默契,让他的脚步和露西安娜的脚步保持一致。他们一起走得很顺,他不需要特别费力配合。这种神秘的默契可能来自于露西安娜的平底鞋。他们各自的步伐,在大小和柔软度上又有着相同的部分。梅尔索注意到此时露西安娜的沉默和脸上拘谨的表情。梅尔索觉得她大概不太聪明,然后暗自窃喜。欠缺一种精神性的美,其实是一件神圣的事情,梅尔索比任何人都知晓其中的奥秘。这一切使他在说再见时对露西安娜的手指依依不舍,使他经常再去找她,和她以相同的安静步伐一起漫步,一起把晒成褐色的脸面对着太阳或者星辰,一起去游泳,让彼此的姿势和步伐变得一致,除了彼此的身体,其余什么都不交流。直到昨晚,梅尔索再次在露西安娜的嘴唇上遇到了令他震惊又熟悉的奇迹。到目前为止,她依偎着他衣服的样子令他心动,她挽着他手臂跟着他走的样子令他心动,是这份放松和信任触动了他内心的那个男人。还有她的沉默,让她完全处在当下的举动中,让本来就一举一动严肃得像猫的她更像猫了。昨天,晚餐之后,他和她一起去河堤散步。过了一会儿,他们在大马路的斜坡旁停了下来,露西安娜滑向了梅尔索。夜色中,他感受到手指下冰冷而立体的脸颊以及温热的双唇,他让手指沉浸在这种温暖之中。于是,对他而言,这犹如一声漠然又炽热的强大呐喊。他面对着星星满到要爆裂的夜空,还有城市,犹如一片倒置的天空,满载着人世间的光芒,城市上方深沉的热腾腾的气息从港口飘向他的脸。他突然渴望起有温度的源头,想要义无反顾地在这双生机盎然的嘴唇上掳获这个无情而沉睡的世界的所有意义,仿佛那是藏在她嘴里的一片静谧。他俯身,结果感觉自己吻了一只小鸟。露西安娜呻吟着。他啃咬着她的唇,在几秒之间,他们嘴贴着嘴,他吸进了这份温度,随着它遨游,仿佛他把整个世界紧紧拥在怀里。她则像是溺水了一般,紧紧抓着他,时不时试图跳出这个她刚刚跳进去的深渊,于是她推开他的唇,随即又拉回来,再度坠入冰冷黑暗的水里,而那水又像众神一般令她沸腾燃烧。

……但是艾利安纳已经准备离开。梅尔索即将在房间里沉思着度过一个漫长的下午。晚餐时,所有人都静默不语,但都有默契地移到了露台上。一天天就这么过着。清晨的海湾在雾气和阳光下闪闪发亮,到了夜晚还是非常暖和。太阳从海面升起,又在山峦背后落下,因为从大海到山丘,只能经由天空这么一条路。世界永远只说一件事情,它先让人好奇,然后又让人厌倦。但总有那么一刻,它终于因为不停重复而获胜,也终于因为锲而不舍而获得奖赏。“眺望世界之屋”的每个日子,是以笑声和简单举止编织而成的华丽布匹,就这样结束在布满星光的夜空下的露台上。大家各自躺在长椅上休息,卡特琳娜坐在矮墙上。

炽热又隐秘的天空,闪耀着夜色幽暗的脸庞。一些亮光闪过远处的港口,火车的呼啸声间隔得越来越长。星星变大又衰弱,消失又重生,彼此勾勒出转瞬即逝的图像,又重新连结出新的图形。寂静中,黑夜又一次变得厚重又结实。漫天尽是游移的星星,任由眼睛享受这场光影游戏,直到泪眼朦胧。每个人都沉浸在深邃的天空里,在这个一切巧妙汇合的极点,重拾了那构成人生中一切孤独的隐秘又温柔的思绪。

卡特琳娜顿时被爱闷得喘不过气,只能长叹一声。梅尔索感觉到她的音调变了,却问:“你们不冷吗?”

“不冷,”萝丝说,“何况这里这么美。”

克莱尔站了起来,双手放在墙头上,面向天空。就在世间最原始且高贵的一切面前,她把自己的人生和欲望混为一谈,并将她的希望与星星的移动交融在一起。她忽然回过头来,对梅尔索说:“日子好的时候,要对人生有信心,这样才能逼着它好好回应。”

“是的。”梅尔索没看她,应和道。

一颗星星划过天际,在她身后,在越发黑暗的夜色中,远处一座灯塔的光束愈发扩大。几个人默默攀爬着小路,可以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用力喘息的声音。很快,飘来一阵花香。

世界只说一件事。从星星到星星之间耐心的真相中衍生出一种自由,让我们得以从自己和其他人中解脱出来,一如那从死亡到死亡之间的耐心真相一样。于是梅尔索、卡特琳娜、萝丝和克莱尔体验到了他们遁世隐居所产生的快乐。如果这一夜就像他们命运的象征,那么他们会希望它既肉欲又隐秘,希望它脸上既有泪水又有阳光。他们痛苦又喜悦的心,能听懂这通往快乐的死的双重课业。

时间很晚了。已是午夜。在这个宛如世界的休憩与沉思的夜晚面前,一股无声的膨胀和一阵星星的呢喃,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苏醒。从满装着星辰的苍穹,降下一道颤动的光芒。帕特里斯望着他的朋友:卡特琳娜蹲在墙头上,头往后仰;萝丝躺在一张长椅上,双手平放在古拉身上;克莱尔直挺挺地靠着墙壁站立,饱满的额头上有块白斑。这些年轻人,有能力让自己快乐,交换各自的青春又保留自己的秘密。他走向卡特琳娜,越过她那有阳光跳跃着的肩膀,望向浑圆的天空。萝丝来到墙边,四个人都站在世界面前。仿佛忽然变得清凉的深夜露水将他们眉间的孤独痕迹洗去,让他们得以从自我解脱,透过这个颤动而短暂的洗礼把他们还给世界。在这个天空溢满了星辰的时刻,他们的举动凝结在天空沉默的巨大脸庞上。梅尔索向夜伸出双臂,挥手时撩起一束星星,天空之水被他的手臂拍打着,阿尔及尔在他的脚下,在他们四周,宛如一袭镶着宝石和贝壳的闪烁又晦暗的大衣。

第四章

清晨,梅尔索的车子开着灯在沿海公路上行驶。在离开阿尔及尔的时候,他追上并超越一辆辆送牛奶的货车,那由热汗和马厩混合出的马匹的气味,使清晨的凉意愈发清晰。天还很黑。最后一颗星星缓缓在天空融化,黑暗中发亮的公路上,他只听到引擎野兽般快乐的声音和稍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还有牛奶罐头碰撞而发出的哐啷声,直到在一片漆黑的公路上,他的车灯照亮马蹄上闪闪发亮的四个铁蹄。接着,一切又被加速的声音所掩盖。他加快了车速,黑夜旋即转为白昼。

车子在阿尔及尔山峦间一路穿过黑夜,来到一条临海的开阔公路上,天已然亮了。梅尔索的车子飞速奔驰着,被露水打湿的路面放大了车轮如通风口排气的微弱声音。每次经过弯道,一阵刹车便使轮胎尖叫,而在直线道上,低沉的隆隆加速声短暂地盖过了从下方沙滩上传来的海浪声。人在开车时所感受到的孤独,只有坐飞机时才能与之匹敌。梅尔索完完整整地和自己相处,精确的动作让他满足,他在自己身上找到一种归属感,能够回归自己在做的事情。白昼已经大肆展露在路的尽头。旭日从海面升起,刚才仍然空旷荒凉的路边田野此刻也随之苏醒,满是展开红色翅膀的鸟儿和飞虫。偶尔有农夫穿过田野,而急速行驶的梅尔索脑海中只记得一个背着袋子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在肥沃多汁的土壤上。车子有节奏地将他带往能俯瞰大海的山坡上。山坡变得越发凸显,刚才还只是逆着光晦暗不清的剪影,现在正迅速向他扑来,细节部分也变得清晰可见。忽然呈现在梅尔索眼前的山坡,满是橄榄树、松树和涂了灰泥的小屋子。接着,另一个弯道把车子抛向大海,大海的涨潮涌向梅尔索,就像一份充满海盐、淡红色和睡意的献礼。于是,车子继续在公路上呼啸,前往其他山坡和总是一成不变的海岸。

一个月前,梅尔索和“眺望世界之屋”告别。他打算先旅行一阵子,然后再在阿尔及尔一带找个地方定居。几个星期后,他回来了,他知道从今以后,旅行对他而言会成为一种奇怪的生活:更换环境在他看来只是一种不安的快乐。而且他也感受到一股晦涩的疲惫。他迫不及待想实现之前的计划—在距离蒂帕萨废墟几千米的舍努瓦购买一座依山傍海的小房子。到了阿尔及尔,他把自己人生的外在场景布置好。他买了不少德国医药产品的有价证券,聘请了一名经理人管理这笔生意,因此有了不用待在阿尔及尔的正当理由,并能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投资的回报差强人意,他偶尔入不敷出,但也毫无愧疚地把这笔收入贡献给他那极致的自由。的确,只需要把世界能理解的一面呈现给世界即可。剩下的交给懒惰和懦弱就行了。只要几句廉价的倾心话,就能换来无拘无束的生活。接着,梅尔索开始安排露西安娜的生活。

她没有父母,一个人生活,在一家煤炭公司担任秘书,经常吃水果,也经常做些运动。梅尔索借书给她。她还书的时候也不多说什么。他如果问起,她便说:“是啊,不错。”或者说:“这书有点儿伤感。”他决定离开阿尔及尔的那天,提议她和他一起生活,但要她仍然住在阿尔及尔,不用工作,等他需要她的时候再去找他。他说得相当诚恳,免得露西安娜感觉受到侮辱,这其中本来也没有任何侮辱之意。露西安娜经常通过身体来感知她的精神所无法了解的。她接受了。梅尔索又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承诺娶你。但我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就按你的意思来吧。”露西安娜说。

一个星期之后,他娶了她,并准备出发。在这期间,露西安娜替自己买了艘橘色独木舟,好去蓝色的大海上漂流。

梅尔索猛地一转方向盘,躲开了一只早起的母鸡。他思考着和卡特琳娜的一段对话。离开的前一天,他离开“眺望世界之屋”,一个人去旅店过了一夜。

当时刚过中午,因为上午下了雨,整个海湾就像一面洗涤过的玻璃窗,而天空就像刚洗过的清新衣物。正前方,海湾曲线尽头的岬角显得无比皎洁,被阳光照得金黄,像是一条夏季的大蛇躺在海面上。梅尔索整顿好行李,现在,他把手臂靠在窗框上,热切地望着这个世界的新生。

“既然在这里很快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离开。”卡特琳娜对他说。

“我害怕被人爱,小卡特琳娜,这样我就不能快乐了。”

卡特琳娜窝在沙发上,头微微低着,用她那深邃的眼神望着梅尔索。他头也没回地说:“很多人把生活弄得很复杂,想要安排自己的命运。我就很简单。你看……”

他对着世界说话,卡特琳娜觉得自己被遗忘了。她望着梅尔索倚着窗框的手臂末端垂着的修长的手指,望着他重心放在一侧臀部的站姿,以及她看不到但能猜想到的迷茫眼神。

“我想要说的是……”她说着便沉默下来,望着梅尔索。

趁着风平浪静,一些小帆船开始出现在海面上。它们驶上航道,展开风帆占满了航道,又忽然把驰骋的方向转向外海,在身后留下一道气流和水流,绽放成长长的颤动着的泡沫。从卡特琳娜所在的位置,海面上前进的帆船,看起来像一群白鸟从梅尔索四周飞起。他似乎感受到了卡特琳娜的沉默和凝望。他转过来,牵起她的双手把她拉向自己。

“不要放弃,卡特琳娜。你身上拥有那么多东西,尤其是最高贵的那个,就是快乐感。不要只等着男人来给你人生。太多女人就是错在这一点。要学会只指望你自己。”

“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梅尔索。”卡特琳娜搂着梅尔索的肩膀,温柔地说道,“此刻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好好照顾你自己。”

于是,他感觉到自己的笃定是多么脆弱。他的心出奇地干涸。

“你现在不该说这话。”

他拎起行李箱,从陡峭的楼梯走下去,从一片橄榄树林走到另一片橄榄树林。前方等着他的只有舍努瓦的那片废墟和苦艾森林,一份既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的爱情,伴随着一股醋酸和花香的人生回忆。他回头看,卡特琳娜站在那上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离去。

不出两个小时,梅尔索已经看到舍努瓦地区。此刻,从舍努瓦延伸至海里的山坡上,仍能看见黑夜的最后几抹紫色光晕,山顶已经被红色和黄色的光照亮。仿佛此处有来自萨赫勒地区雄壮而厚实的土地,其轮廓描绘在天际,形成这头肌肉健硕的野兽的背部,它从这高处潜入海中。梅尔索买的房子位于最末一区的山坡上,距离海边有百来米,现在已经沉浸在金黄色的暖意之中。房子在底层之上只加盖了一层,而在二楼这一层,仅有一个房间及其附属隔间。但这个房间很宽敞,有窗户朝向庭院,并有很漂亮的大窗户和临海的阳台。梅尔索迅速上楼。海面上已经开始出现水汽,海蓝色也变得深邃,阳台上暖红色的瓷砖也变得灿烂明亮。抹了灰的栏杆矮墙上,爬着一株极美的初开的蔷薇花。蔷薇是白色的,全然地盛放在海面上,坚实的花瓣有一种饱满丰盈的感觉。楼下的房间里,有一间朝向舍努瓦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果树,另两个房间则分别面对花园和大海。花园里,两棵松树将巨大的树干伸向天空,仅顶端覆盖着泛黄和绿色的松叶。从屋里往外看去,只能看到夹在两棵树干之间的空间和树干之间大海的曲线。至少此时,海面升起微渺的水汽,梅尔索望着水汽从一棵松树游移至另一棵松树。

他要在这里生活。这个地区的美想来是让他心动了。他也是为了这个,才买下了这栋房子。可是原本期望在这里得到的休息,如今却让他害怕。现在当一切都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如此清楚并坚持寻觅的那份孤独,却比他想象中的令人不安。村庄并不远,大概几百米的样子。他出门。一条小路通往海边。踏上小路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海的另一边可以望见小成一个点的蒂帕萨。在这小点的末端,可以见到神庙金黄色柱子的轮廓,旁边是破败的废墟,四周苦艾草丛生,远远看去像是铺在地上的灰色羊毛。梅尔索心想,六月的夜晚,晚风应该会把吸饱阳光的苦艾草香气从海的另一边送来舍努瓦。

他必须在这里定居下来,然后整理屋子。最初的几天过得很快。他把墙壁刷上灰泥,去阿尔及尔买壁纸,重新牵设电线。除了去镇上餐馆用餐,或去海边游泳,白天他都在忙碌中度过。在这种劳碌之中,身体的疲惫令他精神涣散,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只感到腰间像被人掏空了,腿也累到僵硬,担心着某处还没有粉刷,或是走廊上某条线路坏了。他睡在旅馆,慢慢认识镇上的人:周日下午来打俄式撞球和乒乓球的几个男孩(他们来打了一整个下午的球,却只消费了一杯饮料,老板为此非常不爽);晚间来海滨公路散步的几个女孩(她们手挽着手,说话咬字的时候最后一个音节有点儿像唱歌);独臂渔夫佩雷兹,他负责供鱼给旅馆。他也在这里认识了镇上的医生贝尔纳。但屋内一切整顿完毕的那天,梅尔索把家当一点一点搬进去,慢慢地回过神来。当时已是傍晚。他在二楼的房间,窗外,两个世界争夺着两棵松树之间的空间。在其中一个几乎透明的世界里,星星越来越多。在另一个更为厚实也更为黑暗的世界,一股隐秘的水流涌动着,暗示着大海的存在。

到目前为止,他和大家都处得不错,结识了来给他帮忙的工人,还与咖啡馆老板闲聊。但是今晚,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什么人要见,也意识到自己终于面对着期盼已久的孤独。自从他意识到自己不用再见任何人,第二天的迫近就显得无比可怕。不过他说服自己相信,这正是他想要的:只有他独自面对着自己,而且一直这样,直到自己将自己耗尽为止。他决定要抽烟并思考直到深夜,但刚近十点,他就困了,便去睡了。第二天,他起得很晚,快十点了才起,弄完早餐没有洗漱便先吃了。他觉得有点儿倦怠,没刮胡子,头发也乱蓬蓬的。吃完后他没去洗澡,反而是在各个房间里溜达,翻阅杂志,最后很高兴地发现墙上有个松动的开关,于是着手修复。有人敲门。是旅馆的小男孩替他送午餐,这是他昨晚就安排好的。因为懒,他直接就这样用餐了,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也照吃不误,免得菜凉掉,然后他躺在楼下沙发上抽烟。他醒来时很生气自己居然睡着了,这时候已经四点了。于是他开始洗漱,仔细刮胡子,还换了衣服,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露西安娜,一封给那三个女大学生。天色很晚了,夜幕已经降临。不过他还是跑去镇上寄了信,而且没见任何人就回来了。他来到楼上的房间,走到露台上。大海和黑夜在沙滩和废墟上谈着话。他思考着。一想到一天就这么荒废了,他就很不高兴。至少这个晚上,他本想工作,想做点什么的,看看书,或者去夜色中走走。院子的栅栏门发出嘎吱声。有人来给他送晚餐。他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感觉好像没法出门了。他决定在床上多看一会儿书。但他的双眼在开头几页就闭上了。第二天,他又很晚才醒来。

接下来几天,梅尔索试图对抗这种侵袭。每天都被栅栏的嘎吱声和无尽的香烟充斥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种焦虑让他看出—促使他过这种生活的举动和这种生活本身,这两者之间不成比例。一天晚上,他写信请露西安娜过来,就这样打破了他如此期待的孤独。信寄出去以后,他内心隐隐感到羞愧。可当露西安娜真的到来时,这份羞愧便化为了一种傻气又局促的喜悦,这喜悦占据了他整个人。他终于又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她的到来为他带来一种轻松的生活。他鞍前马后地照顾她,露西安娜有点儿惊讶地看了看他,但最担心的总是自己烫得很平整的白色麻质洋装。

于是,他去了乡下,但是和露西安娜一起。当他把手放在露西安娜肩上时,他又一次感受到自己和世界的默契。他躲进了男人的身份里,因而逃避了自己内心隐隐的恐惧。然而两天后,他就厌倦了露西安娜。偏偏她选择在这时候提出要和他一起生活。他们当时正在吃晚餐,梅尔索眼睛盯着盘子,头也没抬地拒绝了。

一阵沉默之后,露西安娜平静地说:“你不爱我。”

梅尔索抬起头,她眼中已经满是泪水。他态度软下来:“可我从来没说过我爱你呀,孩子。”

“的确,”露西安娜说,“正因为这样。”

梅尔索站起来,走向窗边。两棵松树之间,夜空满是星斗。或许梅尔索心中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充满了焦躁,同时又对过去的几天如此反感。

“你很美,露西安娜。”他说,“我没有长远的计划。而且我也对你没有任何要求。这样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

“我知道。”露西安娜说道,她背向梅尔索,用餐刀末端刮着桌巾。他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脖颈。

“相信我,没有所谓的痛彻心扉,没有所谓的悔不当初,也没有所谓的刻骨铭心。一切都会被遗忘,哪怕是伟大的爱情。这是人生中既令人难过又让人兴奋的部分。只有一种看待事情的方式,它时不时会浮现。所以说,人生中如果有过炽热的爱情,有过不幸的一腔热情,到底还是好的。当我们被没来由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时,它至少是一种慰藉。”

过了一会儿,梅尔索思考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

“我觉得我理解。”露西安娜说着,突然扭头看他,“你不快乐。”

“我会快乐的,”梅尔索语气激烈,“我必须快乐。这样的夜,这片海,抚摩着这样的脖颈,我必须快乐。”

他把头转向窗户,手用力握住露西安娜的脖颈。她沉默。

“至少,”她终于开口,并没有看向他,“你对我有一点儿友谊吧?”

梅尔索在她身边跪下,咬她的肩膀。“友谊,有啊,就像我对夜也有友谊。你让我的眼睛里有了喜悦,你都不知道这份喜悦在我心中的分量。”

第二天,她离开了。第三天,梅尔索始终无法和自己相处,于是开车去了阿尔及尔。他先开车去了“眺望世界之屋”。他的女朋友们答应当月月底就去看他。然后他先去看看以前住过的街区。

他的房子租给了一个咖啡馆老板。他到处打听那个箍桶匠的下落,但没有人知道。大概是去巴黎找工作了。梅尔索四处转悠。餐馆老板塞莱斯特老了一些,倒也不算很多。勒内一直在那儿,仍然患着肺结核,仍然神情严肃。大家都很高兴再见到梅尔索,这场重逢让他很感动。

“哦!梅尔索,”塞莱斯特对他说,“你一点儿没变。还是老样子,哦!”

“是啊。”梅尔索说道。

这种奇特的盲目,梅尔索觉得很有意思:人们明明对自身的变化观察细微,但对朋友的形象,却是一旦认定了就很难改变。对他来说,别人是以过去的他来认定他的。就像狗的个性并不会改变,人心目中的别人便和狗一样。而即使塞莱斯特和勒内等人对他如此熟悉,现在他对他们而言,也变得犹如一颗无人居住的星球一般陌生而封闭。不过他与他们道别时,内心还是怀着友谊。他从餐馆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玛尔特。一见到她,他便意识到自己已经差不多把她遗忘了,但同时又希望遇到她。她依然拥有那张画中女神一般的脸。他默默地渴望着她,但心意并不坚决。他们一起散步。

“哦,帕特里斯,”她说,“我真高兴。你怎么样了?”

“也没什么。我住在乡下。”

“那很棒啊。我一直向往住到乡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说:“你知道,我不怪你。”

“是啊,”梅尔索笑着说,“你找到别的怀抱了。”

结果玛尔特的语气突然变了,这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

“别这么说话,行吗?我早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而我当时只是个小女孩,就像你说的那样。所以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当然很生气,你明白的。但最后我心想,你不快乐。真有意思,不是吗,我也说不太清楚,但这是第一次,我们之间的事情让我又悲伤又快乐。”

梅尔索惊讶地望着她。他突然回想起来,发现玛尔特其实一直对他很好。她一直全然地接受他,并帮他消减了很多孤独。他对她太不公平了。他的想象力和虚荣赋予她过高的价值,他的骄傲却没给予她充足的价值。他觉得这真是个残酷的悖论,对于我们所爱的人,我们总是有着双重的误会,先是对他们有利的误会,然后是对他们不利的误会。他今天才明白,玛尔特是以平常心对待他,她以前所呈现出的,便是原本的她,而基于这一点,他亏欠她很多。此刻天空飘着极细的小雨—只能氤氲出街上的光线。在一滴滴的光斑和雨水之中,他看到玛尔特突然变得严肃的脸,他顿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绵绵不绝的感激,换作别的时候,可能会被他当作一种爱意。但他却只蹦出可怜的几个字:“你知道,我挺喜欢你的。我现在依然挺喜欢你的,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她对他微笑着说:“不用,我还年轻。我不会牺牲自己的,你知道。”

他点头。他们之间多么遥远,却又有一种隐秘的默契。他在她家门口和她分开。她撑开伞,对他说:“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我也希望。”梅尔索说。玛尔特脸上露出一种苦涩的微笑,梅尔索继续说道,“哦,你看,你的表情看起来像个小女孩。”

她躲到门廊下,把伞收起来。梅尔索向她伸出手,也微笑着:“再见了,表象。”她飞速地握了握他的手,突然亲了亲他两侧脸颊,然后跑上了楼。梅尔索独自待在雨中,还能感觉到玛尔特冰冷的鼻尖和她温热的嘴唇。这个突如其来且淡然的吻,完全就像维也纳那个长着雀斑的妓女的吻那么纯真。

但他还是去找了露西安娜,在她家过夜,第二天又请她陪自己去大马路上散步。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一些橘色的小舟暴晒在太阳下,像是切成四片的橙子。鸽子和它们的影子双双飞翔着,往码头俯冲下去,很快又以缓慢的弧线上升。明艳的阳光温柔地加着温。梅尔索望着红色和黑色的汽船缓缓从航道出发,加速,再猛地转向海天一色处那泡沫般的光芒。对送别的人来说,所有的离别中都有种苦涩的甜蜜。“他们真幸运。”露西安娜说。“是啊。”梅尔索说,但他心想着“不是”—或者至少他不渴望这种幸运。对他而言,重新开始、再出发、开展新生活仍然是有吸引力的。但他知道,能借此获得快乐的,只有懒惰无能的人。快乐意味着有选择,而在此抉择里,还要有一份协调的、清醒的意志。他记得扎格尔斯说过:“凭的不是放弃的意志,而是追求快乐的意志。”他的手臂搂着露西安娜,手掌栖息在她温热柔软的胸脯上。

当天晚上,梅尔索开车回到舍努瓦,面对着满溢的海水和忽然显现的小山丘,内心感到一片寂静。通过模拟某些崭新的开始,通过思考自己过去的人生,他在内心确认了自己想要和不想要成为的人。他为这几天以来的分心感到羞愧,他认为这种日子危险但必要。他大可沉溺其中,就此错过唯一的选择。但尽管如此,也必须要去适应一切。

梅尔索开着车,让这真理由内而外地填满自己,这真理让人感到羞辱,却又是无价的,这是他所寻觅的那种独特的快乐,这种快乐的前提是早起、规律地游泳和有意识地保持卫生。他把车开得飞快,决定利用这股冲劲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之后不需要再费力,就能让自己的呼吸和时间与人生的深沉韵律相契合。

第二天一早,他便早早起床去海边了。天色已经完全亮了,空中满是叽叽喳喳拍打着翅膀的鸟群。但太阳才正要从海平线升起。当梅尔索进入还没有被照亮的海水里,他感觉自己好像游在一个昏暗不明的黑夜里,直到太阳终于升起,他的手臂潜入泛红又冰冷的金色水流中。这时候,他起身回到家中。他感到身体很警醒,准备好迎接任何事情。接下来的几天,他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去海边。这一个举动便决定了接下来的一整天。这样去游泳让他疲惫。但是与此同时,游泳带给他的疲惫感和元气,又让他一整天都有一种快乐的放纵又慵懒的感觉。然而他感觉每一天都变得更漫长了。他的时间观念还没有摆脱旧时标示记号的残余习惯。他平日没什么可做的,所以他的时间无限延长了。每一分钟又恢复了它奇迹般的价值,但他还没有这样去看待它。旅行时,从这个周一到下个周一,日子像是永无止境,而在办公室的时候,日子却过得像闪电一般猝不及防,他依然在试图找回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依靠,尽管它们在这种新生活中已经没什么用了。有时候,他拿起手表,看着指针从一个数字移动到另一个数字,不禁感叹五分钟感觉起来是多么无穷无尽。想必这只手表为他打开了通往无所事事的最高境界的坎坷痛苦之路。有时候,下午,他沿着海滩一路走到另一端的蒂帕萨废墟,然后躺在苦艾草丛里,手放在一块温暖的石头上,向这片宏伟得叫人难以承受的温热天空打开自己的双眼和心扉。他调整自己的脉搏,顺应两点钟太阳的剧烈跳动,他身处各种原始气味和昏昏欲睡的虫鸣音乐会中,看着天空由白色转为纯净的蓝色,很快又转为绿色,并把它的柔情蜜意倾注在仍然温热的废墟上。然后他早早就回家睡觉了。在从一个太阳奔赴另一个太阳的途中,他的每一天出现了一种规律的节奏,这节奏缓慢而奇特,对他而言变得不可或缺,就像从前的办公室、餐馆和睡眠。不管是两者中的哪一个,他自己其实都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至少,在他心神清醒的时刻,他感觉时间是属于他的,并感觉到在大海从红色转为绿色的短暂时刻,每一秒都为他展现出某种永恒。这并不是一种超越人世的快乐感,他并没有从每日的日常之外找到所谓的永恒。快乐是属于凡人的,永恒也在日常。重点是要懂得谦卑,要懂得让自己的心顺应每天的节奏,而不是非要每天的节奏顺应自己的心意。

就像在艺术上需要懂得适时收手,一件雕塑作品总有某个时刻不该再被雕琢,对艺术家而言,刻意地不求聪明,反而比最天马行空的睿智来得更有益。在人生中也需要同样的一种最低限度的无知来完善人生的快乐感。没有这种最低限度无知的人,需要自己去赢得它。

除了每天的日常,星期天梅尔索会和佩雷兹一起打桌球。佩雷兹只有一条手臂,他的另一条手臂断在手肘上方。他打起球来有些奇怪,上身拱起,用断臂夹着球杆底部。他早上出海捕鱼时,梅尔索总是很佩服这位老渔夫能娴熟地用腋下夹着左船桨,站在小船上,侧着身子,用胸膛划一把船桨,用另一只手划另一把。两人很合得来。佩雷兹会做辣酱乌贼。他用乌贼本身的汁液把乌贼炖熟。梅尔索和他一起,两人在佩雷兹的厨房里,用面包直接从一个积着油腻污垢的锅子里蘸着又黑又烫的酱汁吃。而且,佩雷兹总是沉默寡言,梅尔索很感谢他竟有本事如此安静。有时候,早上游完泳后,梅尔索见佩雷兹准备出海打鱼。他便上前询问:“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吗,佩雷兹?”

“上船吧。”佩雷兹回答。

他们便把桨分别放在两个支点,一起划动,并留心别让脚缠到延绳的钓钩(至少梅尔索是这样的)。接着他们开始钓鱼,梅尔索监视着各条鱼线,它们在水面上闪着光,而在水面下,则在黑暗中颤动。阳光在水面被切成千万个小碎片,梅尔索吸到一股沉重而令人窒息的气味,仿佛一股从大海升腾起来的呼吸。有时候,佩雷兹钓到一条小鱼,便会把它丢回海里,并说:“找你妈妈去。”十一点钟,他们收网回家,梅尔索的双手沾满了鳞片,闪闪发亮,脸上晒饱了阳光。回到如地窖般阴凉的家里,佩雷兹则去做鱼,准备两人晚上一起吃。日复一日,梅尔索就像划入水里一样踏入自己的人生。正如只要划动双臂,在水的承载下就能前进一样,他只需要几个关键动作,比如一只手搭在树桩上,或是去海滩上跑一跑,就能让自己保持完整和清醒。他就这样返回到一种纯粹的生活状态,重回到只有最愚笨或者最智慧的生物才能享有的天堂。在心灵否定心灵的阶段,他触碰到自己的真理,也因此触碰到真理极致的荣耀和爱。

亏得贝尔纳医生,他也融入了镇子里的生活。有次他身体不舒适,不得不请贝尔纳医生来家里看诊,他们后来又见过几次面,两人很合得来。贝尔纳很安静,但他有一个苦涩的灵魂,为他玳瑁镜框后的双眼增加了光亮。他曾在印度执业很久,四十岁后隐居到阿尔及利亚的这个角落。几年来,他和妻子过着平静的生活,他的妻子是个几乎不怎么说话的印度女人,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穿着相当现代的套装。贝尔纳凭着包容的能力,在任何地方都能适应。也就是说,他爱镇上所有人,所有人也都爱他。他带着梅尔索去挨家挨户地串门。梅尔索和旅馆老板已经很熟,老板以前是个男高音,经常在柜台后面唱歌,哼两句《托斯卡》就要揍他老婆一拳。大家请梅尔索和贝尔纳一起担任节庆委员。每到节庆,比如七月十四日国庆或者其他节日,他们便在手臂上挂着红白蓝的三色臂章走来走去,或和其他委员围着一张沾着甜腻的开胃酒酒渍的绿色钢板桌,讨论乐师的表演台四周究竟该以木炭条还是棕榈树枝来装饰。梅尔索甚至差点卷入一场选举纠纷,但他及时认识了镇长。镇长十年来“受居民之托主导大局”(这是他自己说的),长年以来,他自以为是拿破仑·波拿巴。种葡萄发家致富后,他替自己盖了栋希腊风格的豪宅。他带梅尔索参观了一番,包括底楼和加盖的一层楼。镇长非常讲究,还为房子安装了一台电梯。他让梅尔索和贝尔纳试着搭乘。搭完,贝尔纳心平气和地说:“很顺畅。”从这天起,梅尔索便十分欣赏这位镇长。贝尔纳和他用尽了自己的各种影响力,让他稳稳地坐在了这个镇长宝座,他也的确在许多方面都当之无愧。

到了春天,这个位于山海之间,许多红色屋顶紧挨着的小镇遍地都是鲜花:粉红蔷薇、风信子、九重葛,还有遍地的虫鸣。午休时分,梅尔索站在自己家的露台上,望着在灿烂阳光下沉睡而烟雾笼罩的小镇。镇上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是莫拉雷斯和宾格斯之间的互相较量。两人都是富有的西班牙殖民者,经过一连串投机而发家,如今两人都已经是百万富翁。从这时候开始,他们竞相炫富。只要其中一人买车,他一定选最贵的。而另一个人买了同款车,就再加装银门把。莫拉雷斯深谙个中之道。大家都称他“西班牙之王”。他在各方面都打败了宾格斯,因为宾格斯缺乏想象力。大战时,宾格斯认购了好几十万法郎公债的那一天,莫拉雷斯昭告天下说:“我做得更好,直接把儿子给出去。”于是,他让年纪尚小的儿子入伍当兵。一九二五年,宾格斯从阿尔及尔开了一辆酷炫无比的布加迪跑车回来。十五天之后,莫拉雷斯给自己打造了一个飞机库,并购入一架高德隆飞机。这架飞机至今仍在飞机棚里沉睡,只在周日展示给访客看。宾格斯每次提到莫拉雷斯,都要说:“那个穷鬼。”莫拉雷斯则说宾格斯:“那个废物。”

贝尔纳带梅尔索去莫拉雷斯家。在满是马蜂和葡萄气味的广袤果园里,莫拉雷斯毕恭毕敬地接待了他们,但他因为受不了穿外套和皮鞋,只穿了帆布便鞋和衬衫。他们参观了飞机、汽车,还有他儿子裱起来并陈列在客厅里的奖章。莫拉雷斯不停地对梅尔索说,“必须将外国人逐出法属阿尔及尔(他自己已经入籍了),比如说那个宾格斯。”说着又带他们去参观了一项新发现。他们踏入一片占地广袤的葡萄园,中央被理出一块圆形空地。空地上摆放了一套路易十五时期的沙发和茶几,木材和布料全都极其珍贵。这样,莫拉雷斯便能在自己的田地上接待访客。梅尔索礼貌地问,如果下雨怎么办,莫拉雷斯抽着雪茄,眼睛都不眨地说:“换了呗。”在和贝尔纳回去的路上,话题都围绕着这位暴发户,说他简直是个诗人。莫拉雷斯在贝尔纳眼中是个诗人。梅尔索则觉得莫拉雷斯像个走向衰亡的罗马皇帝。

过了几天,露西安娜来舍努瓦待了几天又离开了。某个星期天的早晨,克莱尔、萝丝和卡特琳娜如约来看望梅尔索。但是隐居刚开始时那种驱使他跑去阿尔及尔的心境已经离他非常遥远了。不过他还是很开心能见到她们。他和贝尔纳一起去橄榄黄大巴士的客运站接她们。这天天气很好,街上到处都是流动肉贩的漂亮红色货车、繁盛的鲜花以及穿着浅色衣服的人群。在卡特琳娜的要求下,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她喜欢这种光彩和这样的生活,在她所倚靠着的这面墙后面,她能隐约感受到大海。准备离开的时候,边上紧邻的一条街道里传来一阵令人震惊的音乐。应该是《卡门》里的《斗牛士进行曲》,但太过用力和奔放,使各个乐器都无所适从。“是那个体操社团。”贝尔纳说。不过,他们却看到二十多个陌生的乐师,不停地吹奏着各式各样的管乐器。他们正朝咖啡馆走来,而在他们身后,有个人戴着顶扁草帽,草帽下垫着条手帕,一边还拿广告单当扇子扇,是莫拉雷斯。他从城里雇了这些乐师,然后解释说:“流年不顺,生活太苦闷了。”然后他坐下来,把乐师安排到自己周围,停止了游行。咖啡馆里挤满了人。于是,莫拉雷斯站起来,环顾四周,骄傲地说:“应本人要求,乐队将演奏《斗牛士进行曲》。”

离开的时候,三个姑娘笑得喘不过气来。但是回到家里,房间内的阴凉使映满阳光的墙面显得更洁白明亮,她们又变得沉默,又重拾了一种深刻的默契。这种默契在卡特琳娜身上,便是一种想要去露台上做日光浴的欲望。梅尔索送贝尔纳回家。这是贝尔纳第二次见证梅尔索的私生活。他们之前从未聊过私事,梅尔索知道贝尔纳并不快乐,而贝尔纳则在梅尔索的生活面前感到有些困惑。他们分开时谁也没说什么。梅尔索和朋友们约定,明天一大早四个人一起去爬山。舍努瓦山很高,而且很难爬。想必明天一定是疲惫又充满阳光的美好的一天。

大清早,他们开始攀爬陡峭的山坡。萝丝和克莱尔走在前面,梅尔索和卡特琳娜殿后。大家都不说话。他们慢慢往高处爬,海面上因为晨间的雾气仍然是一片白茫茫。梅尔索也不说话,他整个人融入了长满凌乱短发般秋水仙的山峦、冰冷的泉水、斑驳的光影,以及他那先是同意后又抗拒的身体。他们费力地专注于行走,早晨的清新空气进入他们的肺里,像烧红了的铁,又像带着细倒钩的刀锋。他们聚精会神地爬着,努力超越这斜坡。萝丝和克莱尔累了,放慢了脚步。卡特琳娜和梅尔索超过了她们,不一会儿就将她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还好吗?”梅尔索问道。

“还好,这里很美。”

太阳在天际持续上升,随着温度升高,虫鸣声也越来越响亮。没过多久,梅尔索脱掉了衬衫,赤裸着上身继续走,汗水流在被太阳晒到脱皮的肩膀上。他们走在一条沿着山腰往上绕的小路上。他们脚底下的草更湿润了。不久便传来了悦耳的泉源声,在一处凹陷的山壁下,泉水喷射着清凉和阴影,迎接着他们。他们互相泼着水,喝了几口,卡特琳娜在草地上躺下,梅尔索沾湿了的头发颜色变深了,卷曲在额头上。他眨着眼睛,瞭望着眼前满是废墟、闪闪发亮的道路和灿烂阳光的景致。然后,他在卡特琳娜身边坐下。

“趁着现在只有我们俩,梅尔索,告诉我,你快乐吗?”

“你看。”梅尔索说。道路在阳光下隐隐颤动,无数多彩的斑点映入他们眼帘。梅尔索微笑着揉自己的胳膊。

“是啊,但是我想问你,当然,如果你嫌烦也可以不回答。”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爱你妻子吗?”

梅尔索微笑着说:“那不是必要的。”他搂住卡特琳娜的肩膀,一面摇着头,一面用水打湿她的脸庞,“小卡特琳娜,人的错误就在于以为必须选择,必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为快乐是有条件的。可是,唯一重要的,你知道,只是追求快乐的意志,这是一种巨大的意志,应该始终放在心上。至于其他的,女人、艺术作品或是世俗的成功,都只是借口。那是等着我们去刺绣的空白绣布。”

“是的。”卡特琳娜说,眼中满是阳光。

“我在意的,是有一定质量的快乐。只有当快乐与和它相反的事物呈现出持久而激烈的对质时,我才能够品尝到快乐的滋味。我快乐吗?卡特琳娜!你应该听过那句著名的话:‘如果人生能够重来,那么,我还是会按原来的方式度过。’当然,或许你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深意。”

“的确不理解。”卡特琳娜说。

“该怎么跟你说呢,孩子,我之所以快乐,是因为我没心没肺。我总是需要离开,需要孤独,让我面对内心该面对的,看清哪部分是阳光,哪部分是泪水……是啊,我拥有凡人的快乐。”

萝丝和克莱尔来了。他们再次拎起背包。小路依然沿着山腰蜿蜒而上,现在将他们带到了一个植物茂盛的地带。几条山路的两侧依然遍布着仙人掌果、橄榄树和枣树。有时,骑着驴子的阿拉伯人迎面而来。他们继续往上攀爬。太阳现在以双倍力量拍击着沿路的每一块石头。到了中午,他们被炎热压得喘不过气,周身芳香袭人,他们已是疲惫不堪。他们丢下背包,放弃攀顶。山坡上都是岩石和火石。一棵瘦弱的小橡树用它圆圆的影子为他们遮阳。他们把口粮从包里拿出来吃。光芒和蝉鸣使整座山颤动起来。热气不断蹿上来,侵袭着橡树下的他们。梅尔索趴在地上,胸口贴着石子,吸进一口灼热的香气。他的肚子感受到仿佛蠕动着的山峦无声的袭击。持续不变的袭击、暖热石子间震耳欲聋的虫鸣,加上原始野外的各种香气,他在其中沉沉地睡去了。

他醒来时浑身是汗,腰酸背痛。应该三点了。孩子们已经不见踪影。没过多久,她们欢声笑语地回来了。热度已经消减。该下山了。就在他们下山的时候,梅尔索第一次感到一阵晕眩。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一片湛蓝的海映照着三张焦虑的脸。他们用更缓慢的速度下山。快到山脚下时,梅尔索想休息一下。大海随着天空转成了绿色,从海平面升起一种温柔的感觉。舍努瓦沿着小海湾延伸出去的丘陵上,柏树慢慢陷入幽暗。大家都不说话。直到克莱尔说道:“你看起来累了。”

“可能吧,小女孩。”

“你知道,这和我也没关系。但是这个地区对你来说一点儿意义都没有。这儿离海太近了,太潮湿了。你为什么不搬去法国,住到山上呢?”

“这个地区对我来说的确没什么意义,克莱尔,但是我在这儿很快乐。我觉得很和谐。”

“我劝你去法国,是想让你过一种更完整也更长远的生活。”

“谁也不知道快乐的生活会是更长久或是更短暂。只有当下的快乐才是真的快乐。只是一个瞬间,仅此而已。死也不能阻碍什么—它只是一场快乐的意外。”大家都闭嘴了。

“我不信。”过了一会儿,萝丝说道。

他们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缓缓踏上归途。

卡特琳娜兀自决定要去找贝尔纳。梅尔索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从窗玻璃明晃晃的影子上方,能看到栏杆矮墙的白色斑点,大海犹如一块晦暗涌动着的帆布,夜空颜色尚浅,但没有星星。他感到虚弱,但不知道为什么,虚弱反而让他觉得轻松而且神清气爽。贝尔纳来敲门时,梅尔索感觉自己要对他诉说一切。并不是因为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这方面他并没有秘密。他之所以到现在始终保留自己的想法,那是因为他知道,有时候这些想法说出来,只能遭遇偏见和愚昧。可是今天,由于一身的疲惫以及埋在心底的真诚,就像艺术家在长时间打磨和修改自己的作品之后,终于有一天觉得需要将它呈现给世人,梅尔索感觉自己非说不可了。虽然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会说,但他还是焦灼地等着贝尔纳。

楼下的房间传来两声清脆的笑声,他微微笑了一下。这时候,贝尔纳进来了。

“怎么样?”他问。

“就这样。”梅尔索回答。

他替梅尔索听诊,但什么都听不出来。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梅尔索去照个X光片。

“再说吧。”梅尔索回答。

贝尔纳沉默了,在窗边坐下来。

“我不喜欢生病,”贝尔纳说,“我知道生病是怎么回事。没有什么比生病更丑陋或者更令人讨厌的了。”

梅尔索依然无动于衷。他从扶手椅里站起来,给贝尔纳递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笑着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贝尔纳?”

“问吧。”

“你从来不游泳,为什么选择在这个地方隐居?”

“啊,我也不知道。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过了一阵子,他又说道:“说起来,我以前总是因为气恼而行动。现在好多了。以前,我想要快乐,想做该做的事情,想安定下来,比如在一个我喜欢的国家定居。但是,情感上的期望总是假的,所以该以最容易的方式过活—不要太勉强自己。这听起来有点儿愤世嫉俗。但这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的观点。在印度,我凡事总是拼尽全力。在这里,我得过且过。仅此而已。”

“是啊,”梅尔索不停地抽着烟,深陷在扶手椅里,看着天花板,“但我不觉得所有情感上的期望都是假的。它们只是不理性而已。总之,我唯一感兴趣的经历,是事事都能如愿。”

贝尔纳微笑着说:“是啊,一个量身定做的命运。”

“一个人的命运,”梅尔索一动不动地说,“只要他用热情与之结合,总是引人入胜的。对于有些人来说,一个引人入胜的命运,总是量身定做的命运。”

“是啊。”贝尔纳说着费力地站起来,凝视了一会儿夜色,稍微背对着梅尔索。

他没有看梅尔索,继续说:“你和我是这个地方唯有的独身的人。我不和你谈你的太太和朋友。我知道,他们只是过客。但是,你好像比我更热爱人生。”他转过身,“对我而言,热爱人生并不在于去游泳,而是以一种令人惊叹的、疯狂的方式生活。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奇遇,不同的国家。要行动,要做某些事情。一种炽热而美妙的人生。说到底,我想说……你明白的。”他好像因为太过激动而显得有些惭愧,“我太热爱人生了,不能只靠自然景色来满足。”

贝尔纳收起听诊器,把诊疗包合上。梅尔索对他说:“说到底,你是理想主义者。”

他感觉一切都封存在从出生到死亡的这一刻,一切都以此为依据,且倾注于此。

“你知道,”贝尔纳有点儿忧伤地说,“理想主义者的反义词,是心里没有爱的人。”

“千万别这么想。”梅尔索向他伸出手。

贝尔纳久久地握着他的手。

“只有仰赖巨大的绝望或者巨大的希望而活的人,”他微笑着说,“才能像你这么想。”

“或者两者都这么想吧。”

“哦,我不怀疑。”

“我知道。”梅尔索严肃地说。

贝尔纳走到门口的时候,梅尔索在不假思索的冲动下叫住了他。

“是。”贝尔纳医生回头。

“你会鄙视一个人吗?”

“也许吧。”

“在什么情况下?”

贝尔纳思考着。

“我觉得好像很简单。只要一个人行事都是为利益或者金钱所驱使,我就可能会鄙视他。”

“的确很简单。”梅尔索说,“晚安,贝尔纳。”

“晚安。”

梅尔索一个人陷入了思考。到了现在他所处的阶段,他对别人的鄙视已经无动于衷。但他认出了贝尔纳身上有一些深层次的共鸣,能让他和贝尔纳拉近距离。他感到某部分的自己在批判另一部分,这让他感觉无法忍受。他的行为是否基于利益?他已经体会到一个关键但不道德的真理,金钱是为自己博得尊严最可靠也最快速的一种方式。他已经摈除了所有出身优越的人灵魂中的苦闷—认为好命的人出生和成长的环境,先天具有某种不公正和邪恶性。这是一种黑暗且令人愤恨的诅咒—认为穷人的人生从贫穷中开始,也将在贫穷中结束。他以金钱对抗金钱,以仇恨对抗仇恨,奋力与这种诅咒相抗衡。在这种野性的对抗中,有时候,在凉爽海风的吹拂下,天使也会出现,沉浸在翅膀和光芒的快乐之中,只不过,他对贝尔纳只字未提,他的艺术作品也将永远是个秘密。

第二天下午,差不多五点的时候,孩子们离开了。坐上巴士之前,卡特琳娜回头望向大海。

“再见,海滩。”她说。

过了一会儿,三张笑脸隔着后方的玻璃窗看着梅尔索,然后,黄色巴士宛如一只金色的大昆虫,消失在光亮之中。天空尽管清澈,但也有些压迫感。梅尔索独自一人在路上,感觉内心深处有一种解脱夹杂着哀伤的情绪。直到今天,他的孤独才变得真实,直到今天,他才感觉到自己与它和解。而知道自己接受了这种孤独,知道自己今后的日子将完全由他自己主宰,这令他心中充满强烈的忧郁。

他并没有走大路,而是走了角豆树和橄榄树之间一条绕着山脚的小路。他踩碎了几颗橄榄,发现整条小路上遍布着黑色斑渍。夏末的时候,角豆树让整个阿尔及利亚弥漫着爱的气味,而傍晚或雨后,整片大地仿佛晒足了太阳,进入了休憩,它的肚子被有着苦杏仁香气的种子打湿。整整一天,它们既沉重又有压迫感的气味从高大的树上飘下来。在这条小路上,随着傍晚和松懈下来的大地的叹息,气味变得稀薄,梅尔索的鼻孔几乎闻也闻不到—就像一整个闷热的下午过后,和一个情妇一起上街,她和你肩并着肩,在灯光和人群之中凝视着你。

面对着这爱的气味和被踩碎的浓郁果实,梅尔索明白,这个季节即将结束。漫长的冬天即将到来。但他已成熟得可以迎接它了。从这条小路看不到海,但是山顶可以看到微微泛红的薄雾,预示着傍晚的到来。地面上,一片片的阴影在树荫之间转淡。梅尔索用力吸入那苦涩的香味,它见证了今天晚上他与大地的结合。今天,这样一个夜晚落在这个世界上,落在小路的橄榄树和乳香黄连木之间,落在葡萄藤蔓和红土地上,就在海风轻拂的大海旁,今天这一晚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心中。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曾经在他心中宛如快乐的承诺,因而今晚对他而言是一种快乐,让他意识到,自己从希望到征服,经过了多么漫长的一条路。他以内心的纯真,接受了这片绿色的天空和这片浸润着爱的大地,凭的是他以纯洁的心杀死扎格尔斯时那相同的热情和欲望的悸动。

第五章

一月,杏树开花了。三月,梨树、桃树和苹果树上开满了花朵。一个月后,溪流的水悄悄地越涨越多,之后又回到了正常水流。五月初,收割牧草,到了月底,收割燕麦和大麦。杏树已经胀满了夏意。六月,最早成熟的梨子已经随着收割期而出现。水源已经开始干涸,热气不断增长。大地的血液在这一头干涸,却在另一头把棉花催开了花,也为最早一批的葡萄注入了糖分。天空刮着很热的大风,把土地都吹干了,也几乎在各地引起火灾。然后,忽然间,一年过了大半。很快,葡萄收获结束了。九月到十一月,大雨横扫大地。雨就这么下着,夏天的播种才刚告一段落,各种播种工作紧接着展开,各条溪水猛然涨起,丰沛地奔涌。到了年底,有些土地上的小麦已经发芽,有些土地才刚犁完土。再过一段时间,杏树再度在冰蓝天空的映照下转为白色。新的一年在大地和天空里继续迈进。烟草已经种下,葡萄已经耕种且已经施肥,果树已经嫁接。同月,欧楂果已经成熟。又到了夏日干草收割和耕耘的时节。年中的时候,桌上多了很多多汁又粘手的硕大水果:无花果、桃子和梨子,人们趁着打麦子的间歇狼吞虎咽地吃着。接下来葡萄收成时,天空被覆盖了,来自北方的椋鸟和画眉黑压压地无声掠过。对它们来说,橄榄已经成熟,不久便是采摘的时候。湿黏的土地上,小麦再度发芽。同样来自北方的层层厚重云朵,从海上和陆地上飘过,如泡沫般扫过水面,让水晶般天空下的海面变得干净冰冷。几天之中,晚间远方还出现无声的闪电。最初的寒意来了。

大概是这个时候,梅尔索第一次卧病在床。胸膜炎几次发作,他没法出门,在房间里待了好几个月。等他终于下床,舍努瓦最近的山坡上的树已经开满了鲜花,一路蔓延到海边。他从来不曾如此细腻地感受过春天。于是,康复后的第一个夜晚,他久久地穿过田地,缓缓走到蒂帕萨沉睡的废墟山丘。在一片充满了天空细致声响的寂静中,夜就像流淌在世间的乳汁。梅尔索行走在悬崖上,整个人沉浸在这一夜严肃的思绪之中。下方的大海轻轻呼啸着,海上看起来满是丝绒般的月色,如野兽般灵动又光滑。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好像离自己如此遥远,他是如此孤独,对一切,甚至对他自己都无动于衷。梅尔索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填满他内心的这种平静,来自于他耐心持续的自我放逐,这场放逐的寻觅和完满要归功于这个世界,它热情且毫无怒意地否认他。他轻轻地行走,脚步声显得有些陌生,又或许是熟悉的,那熟悉感就好像野兽在乳香黄连木树丛里的窸窣声、海浪的拍击声,或是天空深处夜的躁动声。他也同样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但是凭着相同的外在意识,比如这春夜的暖风吹拂,从海上飘来的盐味和腐烂的味道。他在世间的奔跑、他对快乐的追求、扎格尔斯满是脑浆和骨头的可怕伤口、在“眺望世界之屋”度过的甜蜜而克制的时光,他的妻子、他的希望和他的天神,现在,这一切都在他眼前。但犹如所有故事中最偏爱的一个,这种偏爱并没有明确的理由,既陌生又隐隐感到熟悉,那是一本讨好且印证内心最深处的书,却是别人所写出来的。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感受到其它现实,只有一股对冒险的热情、对活力的欲望,和与世界连接的一种智慧且诚挚的本能。他没有怒火也没有恨意,所以没有遗憾。他坐在一块岩石上,手指感受到它粗糙的脸庞,他望着大海在月光下无声地膨胀。他回想着他曾经抚摩过的露西安娜的脸庞,想着她微凉的嘴唇。光滑的水面上,月亮宛如一滴精油,映照出无数个游移不定的长长的笑容。海水像嘴巴一样微凉,软绵绵的像是要潜入一个人的身下。梅尔索始终坐着,这时他感觉到快乐离泪水是如此之近,在这整片无声的激昂里,人一生的希望和绝望都交织其中。梅尔索虽然有意识,但又觉得陌生,被激情吞噬又无动于衷。他明白自己的人生和命运就将在这里结束,他今后所有的努力都将与这份快乐相处,并且面对它可怕的真相。

他现在想要潜入暖热的海水里,让自己迷失又重新找到自我,在月色和微凉中游泳,好让内心属于过去的部分闭嘴,并让他快乐的深沉歌声得以催生。他脱下衣服,走下几块岩石,进入海里。海水如一具温热的身体,顺着他的手臂溜走,又以一种难以捉摸却无所不在的拥抱,粘附在他的腿上。他有规律地游着,感受到背部的肌肉有韵律地运动着。他每次举起手臂,都在无垠的海面上挥洒出无数银色的水滴,在静默又生机勃勃的天空面前,犹如一次快乐地收获灿烂的种子。然后手臂再次沉入水中,像一把强劲的犁铧一般耕耘着,把水流一分为二,好从中获得新的倚靠和一份更加年轻的希望。在他身后,随着双脚的拍打,水上泛起泡沫,还有啪啪的水声,在孤独而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感受到自己的节奏与活力,突然变得异常兴奋,他前进得更快了,很快发现自己已经远离海岸,独自人来到了夜晚和世界的中心。他突然想到自己脚下的海水有多深,突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身下的一切,宛如一张陌生世界的脸庞,深深吸引着他,那是让他回归自己的夜晚的延伸,是尚未探索过的生活中,水和盐的核心。他心头浮现出一股欲念,但随即被身体的巨大喜悦所摒弃。他游得更用力且更往前。他感到美妙的倦怠,他即将回到岸边。就在这时,他忽然被卷入一股冰冷的水流,不得不停下来,他牙齿打着颤,手脚僵硬。大海的这波惊喜,令他叹为观止;这阵寒意侵入他的四肢,又像神的爱一般使他灼热,是一种既清醒又狂热的激情,使他完全任其摆布。回来时比去时费力许多,他站在岸上,面对着天空和大海,牙齿打着颤,穿上衣服,快乐地笑着。

回去的路上,他身体感到不适。站在从海边通往房屋的小径上,可以看到正前方的岩石岬角、高大光滑的柱身,以及那些废墟。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倚靠着一块岩石,半卧在一片乳香黄连木树丛上,被压断的枝叶散发出浓浓的气味。他吃力地回到家里。他的身体刚才带他体验了极致的愉悦,现在却让他陷入集中在腹部的痛苦,他不得不闭上双眼。他泡了杯茶。但他煮水时拿了一只脏的平底锅,结果泡出来的茶油腻到令他恶心。但他还是把茶喝了,然后就睡了。脱鞋子时,他注意到自己苍白无血色的双手,指甲异常粉红,又长又弯,覆盖了指尖。他的指甲从来不曾这样过,这使他的双手看起来有一种残酷而邪恶的感觉。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被老虎钳夹住了。他咳嗽并吐了几次口水,但嘴里还是有血腥味。他躺在床上,开始浑身打哆嗦。他感觉冷战从身体末梢传递上来,犹如两道冰冷的水流在肩膀处汇合。他的牙齿在被单上打战,感觉床单都被沾湿了。房子显得很大,一些他常常听到的熟悉声响被无限扩大了,仿佛没有任何墙壁能阻挡它们的回荡。他听到水流和鹅卵石翻腾的大海,大玻璃窗外颤动的夜,还有远方农场里的狗叫声。他觉得热,掀开了被子,又觉得冷,便又把被子盖上。这样摇摆在两种折磨之间,使他无法入睡的昏沉和担忧,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生病了。他很焦躁,因为想到自己可能在这种昏沉中死去,而无法看清前方的路。镇上教堂的大钟响了,他却听不出敲了几声。他并不想这么病死。至少,他不希望这场病是常常见到的那种,不断地削弱他,像是一种向死亡的过渡。他潜意识里所希望的,还是用充满血色和健康的人生来面对死亡,而不是已经有死亡在场,或是已经有行将就木的东西在场。他站起来,艰难地拉了一把扶手椅到窗前,裹着被子坐下。他透过轻薄的窗帘没有褶皱的地方,看到窗帘背后有星星闪烁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以缓和颤抖的双手紧握扶手,想要重新恢复清醒。“可以的。”他心想。就在这时候,他想到厨房煤气没关。“可以的。”他不断这么想着。清醒的神智也是一种漫长的耐心。凡事都能赢得或者争取到。他用拳头敲打着椅子的扶手。没有人天生就强、弱或者意志坚强。人都是后来才变强或者变清醒的。命运不在人的身上,而在人的周围。他发现自己落泪了。一种莫名的虚弱,一种因病而生的软弱使他回到了童年,重新流下了泪水。他双手冰冷,心中有一股强烈的反感。他想起自己的指甲,搓了搓锁骨下方显得无比巨大的淋巴结。外面的世界一片美好。他不想抛下自己活下去的渴念和欲望。他想起在阿尔及尔的那些夜晚,在鸣笛声的召唤下,人们从工厂出来,喧嚣声升向绿色天际。苦艾的气味、废墟间的野花以及萨赫勒地区周围柏树的孤独,一种人生画面在其间编织,其中的美丽与快乐面朝着绝望,帕特里斯从中感受到某种稍纵即逝的永恒。他不愿抛下它,即便有一天他不在了,这幅画面也会持续下去。他感觉自己内心充满了叛逆与同情,这时他看到了扎格尔斯望向窗外时的表情。他咳了很久,呼吸艰难。睡衣令他窒息。他觉得冷,又觉得热。他心中燃烧着混沌的熊熊烈火,握紧双拳,全身的血液在脑袋里怦怦跳着;他眼神空洞,等待着新的一波战栗令他再次陷入盲目的高烧。他又开始战栗,然后再次陷入潮湿又封闭的世界。他合上双眼,压制了那野兽的暴动,它嫉妒他的渴和饿。但就在快要睡着之前,他看到窗帘外泛起了鱼肚白,并随着黎明的世界苏醒,听到像是温柔和希望的强烈召唤,想必这种召唤消融了死亡带来的恐惧,同时也安抚了他,并让他知道,他将在那些曾经支持着他活下去的理由中,找到死亡的理由。

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鸟儿和昆虫在热气腾腾中欢唱着。他想到露西安娜今天就要到了。他感觉筋疲力尽,吃力地爬回床上。他口中残留着发烧的味道,还有那种脆弱的感觉,在病人眼中,世事变得艰难,其他人都变得难以相处。他把贝尔纳请来。贝尔纳来了,依然是沉默寡言、行色匆匆的模样。他替梅尔索听诊,摘下眼镜擦拭镜片。“情况不妙。”他说着替梅尔索打了两针。打第二针的时候,尽管梅尔索没那么虚弱,但还是晕了过去。他醒过来时,贝尔纳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手拿着表,凝视着秒针嘀嗒嘀嗒地移动。“你看,”贝尔纳说,“昏了十五分钟。你的心脏太弱了。要是再昏一次,你可能醒不过来。”

梅尔索闭上眼睛。他感到精疲力竭,嘴唇发白、干燥,呼吸急促。

“贝尔纳。”他说。

“嗯。”

“我不要这样死在昏迷中。我需要清清楚楚地看着它到来,你能明白吗?”

“明白。”贝尔纳说着,给了他几瓶安瓿,“如果你觉得虚弱,就打开它吞下去。这是肾上腺素。”

贝尔纳走到门口时,正巧碰上过来的露西安娜:“还是这么迷人。”

“梅尔索生病了?”

“是啊。”

“严重吗?”

“不严重,他很好,”贝尔纳说,离开前又说了一句,“对了,建议你还是让他独处吧。”

“啊,”露西安娜说道,“所以没事吧。”

一整天,梅尔索都闷得透不过气来。他两次感受到冰冷而顽强的空虚试图将他再一次吸到昏迷之中,但是肾上腺素两次都将他从这种沉潜中拉了回来。一整天,他深邃的双眼望向那美好的景色。四点左右,一艘宽宽的红色小船缓缓地出现在海面上,逐渐变大,在阳光、水和鱼鳞的衬托下闪闪发亮。佩雷兹站在船上,规律地划着。夜色骤然降临。梅尔索闭上眼睛,自昨天以来,他第一次笑了。露西安娜已经在他的房间里待了一阵子,她隐隐感觉不安,立刻冲上去亲吻他。

“坐吧,”梅尔索说,“你可以待在这里。”

“别说话,”露西安娜说,“这样太耗费力气了。”

贝尔纳来了,替他打了针,便离开了。大片大片的红云从天际缓缓飘过。

“我小时候,”梅尔索脑袋沉沉地陷在枕头里,望着天空吃力地说,“妈妈告诉我,云朵是上了天堂的人的灵魂。我当时觉得很惊喜,灵魂居然是红色的。现在我知道那是要起风了。但还是很好。”

入夜了。他看到很多画面。一些巨大的奇幻的动物,它们在空旷的田野上方点着头。梅尔索在高烧中,轻轻将它们推开。他只让扎格尔斯那张兄弟一般血淋淋的脸庞亲近。那个曾经赐死别人的人,现在要死了。就像当时的扎格尔斯那样,他清醒地回顾了自己的人生,是以一个“人”的视角去回顾的。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在生活。现在,他可以讲述自己的人生了。从前曾带着他奔赴未来的鲁莽冲动,人生中转瞬即逝的充满创造力的诗意,现在只剩下波澜不惊的真相,完全是诗意的对立面。在他背负的所有人当中,就像每个人在人生一开始所背负的那样,在那些让彼此盘根交错但不互相混淆的人当中,他现在知道自己是哪一个了:而这种在人身上创造命运的选择,是他凭着良心和勇气做出的。这便是他不论活着还是死去时所有的快乐。他曾经像野兽一般惊慌失措地看待死亡,现在他明白,害怕死亡就是害怕生命。对于死亡的恐惧,说明人对于生命有着无限的依恋。而所有那些没有做出关键性举动提升自己人生的人,所有那些害怕并赞颂软弱的人,他们都害怕死亡,因为死亡会为人生带来惩罚,而这人生是他们未曾参与的。他们并没有真正地活过,所以总感觉没活够。而死是一种姿态,使拼命想喝水的旅人再也找不到水。而对其他人来说,死是一种致命又温柔的姿态,对感激和反抗都一样报以微笑。他在床上坐了一天一夜,两条手臂搁在床头柜上,脑袋埋在两臂之间。他躺下便无法呼吸。露西安娜坐在他边上望着他,一言不发。梅尔索时不时地看看她。他想,等他死后,她便会瘫软在第一个搂她腰的男人怀里。她会把自己的乳房和胴体整个献上,就像当初她把自己献给他那样,然后世界将在她微微张开的温热的嘴唇间继续运转。有时候他抬起头,从窗口看出去。他没刮胡子,眼眶发红且深陷,眼睛失去了原本深邃的光泽,苍白到发青的胡楂下是凹陷的两颊,他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窗玻璃上映照出他病猫一般的眼神。他努力地呼吸着,转过去看露西安娜。然后他微笑了。这个坚定又清醒的微笑,在这张一切都渐渐衰败、疲软的脸上注入了一种新鲜的力量,一种带有愉悦的严肃。

“还好吗?”露西安娜用微弱的声音问他。

“好。”说着他又把脑袋埋回到两臂之间的黑暗里。他的体力和抵抗力都已经到达极限,于是他第一次且发自肺腑地与罗朗·扎格尔斯汇合了,虽然扎格尔斯的笑容最开始总会把他激怒。他短促的呼吸在大理石的床头柜上留下了潮湿的水汽,它把他的温度又反射回来。在这阵向他涌上来的不祥的温热感之中,他更清醒地感受到手指和双脚冰冷的末端。这甚至像是揭开了一场人生,在这种从冷到热的过程中,他体会到扎格尔斯内心的狂热,理解了他为什么要感谢“人生允许他继续燃烧”。他感到心中对扎格尔斯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手足之爱,他曾经觉得自己离这个男人如此遥远,而他明白了,因为自己杀了他,自己便永远与他紧紧相连了。这段含着泪水的沉重历程,在他内心就如一种融合了生与死的滋味,他了解到,这是他们的共同点。甚至是扎格尔斯面对死亡时的无动于衷,他都能从中看到自己人生中隐秘而晦涩的一面。高烧帮助他看清这一切,他坚信自己必将保持意识清醒,直到最后,睁着眼死去。那天,扎格尔斯也是睁着眼,而且还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但那是不曾有机会真正活过的人最后的软弱。梅尔索并不害怕这种软弱。在那总是差几厘米而没有触碰他身体极限的流动的灼热里,他知道了自己不会有这样的软弱。因为他充分地演绎了自己的角色,完美地履行了人唯一的职责—快乐。或许没有快乐太久。但是,时间长短对快乐本身没有任何影响。它只能是一种障碍,或者什么都不是。他摧毁了这种障碍,而他内心所酝酿出的这个兄弟,能存在两年,还是二十年,根本无关紧要。他曾经存在过,那就是快乐。

露西安娜站起来,替梅尔索把从肩膀滑落的被子盖好。这个举动使他一阵战栗。自从他在扎格尔斯别墅附近的小广场打喷嚏那天,直到此时此刻,他的身体一直忠实地为他效力,带着他向世界打开。但同时,他继续过着我行我素的生活,并没有和他外表所呈现的那个人结合。这些年来,它经历着一种慢慢的瓦解。现在,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准备好要离开梅尔索,把他还给世界。梅尔索意识到自己承受着的冷战,这又是一次默契,这默契在过去已经为他们赢得了那么多的喜悦。仅仅是基于这一点,就足以让梅尔索把这种冷战视为一种喜悦。他现在需要的是意识,没有欺瞒、毫不示弱、孤独地与自己的身体面对面,睁大双眼直视死亡。这是男人的担当。什么都没有,没有爱,也没有布景,只有一片孤独和快乐铺就而成的无垠沙漠,梅尔索在这里打出手上最后几张牌。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微弱。他吸了一口气,而在这个举动中,他的胸口如管风琴般呼呼作响。他感觉自己小腿肚发凉,双手已经没有感觉。天亮了。

这是一个鸟语花香的早晨。太阳很快升起,一下跃到海平线上。地面上覆盖着金色和热气。在晨曦中,大片大片的色斑跳跃着,为天空和大海镀上蓝色和黄色的光芒。一阵轻风吹起,从窗外飘来一股带着盐味的气息,梅尔索的双手感觉到一阵清新的凉意。中午,风停了,白昼像是成熟的果实一般爆裂开来,在突如其来的蝉鸣奏乐中,温热而令人窒息的汁液滚滚而下。海面上覆盖着金色的油脂一般的汁液,向阳光倾轧的地面送去一波热气,阵阵苦艾、迷迭香和发烫的石头的气味升腾而起。梅尔索从床上感觉到这份震撼和献祭,他睁开双眼,看到浩瀚呈弧形的大海,一片火红,浸满了天神的微笑。他突然发现自己坐在床上,且露西安娜的脸就在自己的脸边上。他感觉仿佛有一颗小石子从腹部慢慢爬上来,直到喉头。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持续攀升着。他望着露西安娜。他淡然地微笑着,这笑容发自肺腑。他躺回到床上,细细感受体内那种缓缓的升腾。他凝望着露西安娜饱满的嘴唇,还有她身后大地的微笑。他以相同的眼神、相同的欲望,望着她们。

“还有一分钟,一秒钟。”他心里想。这种升腾停止了。他成了众多石子中的一颗,在亘古世界的永恒真理中,回归内心的喜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