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自然死亡

第一章

上午十点,帕特里斯·梅尔索稳步走向扎格尔斯的别墅。这个时候,女护理会出门购物,别墅里没有旁人。正值人间四月天,明媚而凛冽的春日早晨,天空纯净而透着寒意,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却没有任何暖意。别墅附近,山丘上林立的松树之间,干净的光线顺着树干流泻下来。路上空无一人。这是一条微微上升的缓坡。梅尔索手里提着行李箱,走在尘世的晨光之中,他听着自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行李箱把手发出的规律的嘎吱声,在这条寒冷的道路上不断前行着。

别墅门口前,这条路通向了一个配有长凳和绿植的小广场。灰蒙蒙的芦荟之间掺杂着提前开花的红色天竺葵,还有蔚蓝的天空和涂了白色石灰的围墙,这一切都是如此鲜活又稚气,梅尔索不禁驻足了一会儿。接着,他重新出发,走上了通往别墅的下坡路。进门前,他停下,戴上手套。他推开那个残疾人习惯性不锁的门,然后顺势将门关上。他走进长廊,来到左侧第三道门前,敲门进去。扎格尔斯就在里面,他坐在一张靠近壁炉的扶手椅里,也就是两天前梅尔索坐过的位子,一双残腿上盖着一条格子毛毯。他在读书,那本书放在毯子上,而此刻,他正睁大了双眼,盯着刚刚关上门还站在门口的梅尔索,眼神里看不出丝毫的惊讶。窗帘是拉开的,地上、家具上,还有各种物件的犄角旮旯处,都铺洒着一摊摊的阳光。窗外,早晨在金色的寒冷大地上展露笑颜。一股冰冷的巨大喜悦和鸟儿发出的不安的尖锐叫声,还有那漫溢的冷酷无情的光线都为这个早晨描绘出一张无辜又真实的脸庞。梅尔索站在那里,房间里闷热的空气紧紧勒住他的喉咙,充盈着他的双耳。尽管天气已经转暖了,扎格尔斯的壁炉里烧着熊熊烈火。梅尔索感觉血液冲上了他的太阳穴,在耳垂处怦怦直跳。对方始终一言不发,只用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梅尔索兀自走向壁炉另一侧的矮柜,不去看那残疾人,把行李箱放在桌上。这时,他感觉脚踝隐隐颤抖着。他停下来,点了一支烟。因为戴着手套,他点烟的姿势有点儿笨拙。身后传来一些模糊的声响。他嘴里叼着烟,转过身去。扎格尔斯一直盯着他,但是刚刚把书给合上了。梅尔索感觉炉火已经把他的膝盖烤到几近灼痛,他倒着看了看那本书的书名,是巴尔塔沙·葛拉西安的《朝臣》。他毫不犹豫地俯身打开矮柜。一把黑色的手枪熠熠生辉,宛如一只优雅的猫镇压着扎格尔斯的那个白色信封。梅尔索左手拿着信,右手拿着手枪。犹豫片刻后,他把枪夹在左臂下,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大信纸,上面是扎格尔斯的笔迹,寥寥几行刚毅的大写字迹:

我只不过是消灭了半个人而已。希望你们不要见怪,这个小矮柜里的钱是用来补偿为我服务至今的相关人员的。至于剩余的钱,我希望能够用来改善死囚的饮食。但我心里也明白,这是一种奢求。

梅尔索脸色紧绷,把信纸叠好。这时,香烟燃起的烟刺痛了他的眼睛,些许烟灰掉落在信封上。他抖了抖信封,把它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转身看向扎格尔斯。扎格尔斯此刻正看着那信封,一双短小却粗壮的手搁在书旁。梅尔索俯身,转动保险柜的钥匙,从里面取出一捆捆的东西,透过外面包着的报纸,能隐约看见里面是钞票。他一只手臂夹着手枪,另一只手将钞票整整齐齐地放进行李箱里。柜子里百张一捆的钞票有将近二十捆。梅尔索意识到自己带来的行李箱太大了。他留了一捆钱在保险柜里。他合上行李箱,把抽了一半的烟扔进了壁炉,然后右手握着枪,走向那个残疾人。

扎格尔斯望着窗外。一辆车缓缓从门前经过,发出轻微的磨合声。扎格尔斯一动不动,像是在沉静地端详着这个四月的早晨超凡脱俗的美。感觉到枪口抵着自己的右太阳穴时,他的目光还是没有挪动。梅尔索望着他,发现他眼中噙满泪水。反倒是梅尔索闭上了双眼,他后退了一步,然后开枪。梅尔索紧闭着双眼,靠墙站了一会儿,感到耳朵处的血液仍在怦怦跳着。他睁开眼,那颗脑袋倒向左肩,身体几乎没有发生歪斜。只是扎格尔斯已经不复存在,只看到一个巨大的伤口上鼓胀着的脑浆、颅骨和鲜血。梅尔索开始打战。他走到扶手椅另一边,抓住扎格尔斯的右手,让它抓住手枪,再把它举到太阳穴的高度,让它自由落下。手枪掉到扶手椅的扶手上,再落到扎格尔斯的膝盖上。在这一系列的动作中,梅尔索看了看这个残疾人的嘴巴和下巴。他的神情就像刚才望向窗外时一样严肃而悲伤。这时候,门外响起一声尖锐的喇叭声。这种不真实的呼唤声又回荡了一次。梅尔索始终俯身靠着扶手椅,一动不动。一阵车轮转动声响起,说明肉贩已经走了。梅尔索拎起行李箱,打开门,金属门栓被一束阳光照得闪闪发亮,他立刻脑袋发胀、口干舌燥地走出了房间。他走出别墅大门,大步流星地离开。四下没有什么人,只有一群孩子在小广场的一端。他离开了那儿。经过广场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身子在薄西装外套下瑟瑟发抖。他打了两个喷嚏,小山谷里响起回声,像是一种嘲笑,在清澈的天空中越飞越高。他的脚步有些蹒跚,便停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从湛蓝的天际落下千千万万个小小的白色微笑。它们嬉戏在满是雨水的叶子上、在小巷湿漉漉的石板上,它们飞向血红色瓦片作顶的屋舍,又振翅飞向刚才孕育了它们的湖泊。那上方有一架极小的飞机,正发出温和的轰鸣声。在这饱满而欢愉的空气中,在这富庶丰饶的天空下,人唯一的任务似乎就是活着,并且活得快乐。顷刻间,梅尔索感觉内心万籁俱寂。第三个喷嚏把他晃醒了,他突然打了个寒战,像是发烧了似的。于是,在行李箱的嘎吱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中,梅尔索来不及环顾四周,飞快地逃跑了。回到家里,他把行李箱往角落一丢,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三四点。

第二章

夏天的港口充满了喧嚣和阳光。十一点半,太阳仿佛从中间开裂成了两半,沉沉的暑气压迫着码头堤岸。阿尔及尔商会的货棚前,一艘艘有着黑色船身、红色烟囱的货船正在装载一袋袋麦子。细密粉尘的芬芳与太阳炙烤出来的厚重沥青味交融在一起。在一艘散发着油漆味和茴香酒清香的小船前,有些人在喝酒,一些穿着红色紧身衣的阿拉伯杂耍艺人在发烫的地面上不断转动着身体,阳光也在他们身后的海面上跃动着。扛着一袋袋货物的码头工人完全不看他们,专心致志地走在码头和货船甲板间的两块有弹性的长木板上。到了甲板上,工人们身后顿时海阔天空,只剩一片碧海蓝天。在一片卷扬机和桅杆之间,他们终于停留了片刻,虽然脸上蒙了一层白花花的汗水和粉尘,但眼睛炯炯有神,心醉神迷地望向天空,然后就一头扎进了弥漫着热血气味的底舱里。沸腾的空气里,汽笛嘶鸣着,一声声不绝于耳。

长条木板上,工人们突然停下脚步,场面一片混乱。他们中的一人跌落到了厚木板之间,幸好木板排列紧密,把他给托住了。但他的手臂被折到了背后,被那袋很重的货物给压断了,他发出一阵痛苦的号叫声。这时候,帕特里斯·梅尔索从办公室出来了。刚到门口,一股暑气便令他窒息。他吸了一大口的柏油热气,喉咙像被刮了一般,然后走到那些码头工人面前。他们已经把伤者抬出来了,他躺在木板上,周身弥漫着粉尘,嘴唇由于痛苦而发白,手肘上方断了的手臂就这么了无生气地任人处置。一截碎骨从皮肉中穿出,可怕的伤口淌着血。鲜血沿着手臂滚滚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发烫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阵青烟升腾起来。梅尔索怔怔地看着这血,一动不动,这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是埃马纽埃尔,那个“跑腿的小伙子”。他向梅尔索指了指一辆朝他们开来的卡车,卡车的铁链发出阵阵爆裂声。“走吧。”帕特里斯开始狂奔。卡车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立刻追上去,很快便被淹没在噪声和尘埃之中,两人气喘吁吁,视线模糊不清,心神狂乱,只感觉到在卷扬机和其它机器的狂乱节奏中,自己被狂奔的冲力带动着。伴随着海平线上船桅的舞动,他们一路经过的船在那儿不断晃动,船身像是麻风病人的皮肤。梅尔索对自己的体力和灵活性非常自信,他一跃跳上了卡车,然后又帮着埃马纽埃尔坐上来,两人就这样垂着双腿,在这白蒙蒙的漫天粉尘和明晃晃的暑气中,在阳光、大海、布满桅杆和黑色起重机的港口的奇妙衬托下,随着卡车飞速离去了。码头的地面崎岖不平,卡车一路颠簸着,埃马纽埃尔和梅尔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觉得头晕目眩。

到了贝尔库,梅尔索和埃马纽埃尔下车了。埃马纽埃尔唱着歌,他歌声嘹亮,但五音不全。“你知道的,”埃马纽埃尔对梅尔索说,“这是自然而然从胸口涌上来的。我高兴的时候就会这样,去海里游泳的时候也会这样。”的确如此。埃马纽埃尔总是在游泳时放声高歌,嗓音因为水压变得沙哑,在海上根本听不见,但是和他粗壮的手臂动作韵律一致。他们走过里昂街。梅尔索身材高大,他昂首阔步,摆动着宽大又厚实的肩膀。他一脚踏上人行道的姿态,以及灵巧地扭动胯部避开有时候围上来的人群的模样,都让人感觉到这是一个年轻有活力的身躯,能够为它的主人带来肉体上极致的愉悦。休息的时候,他像是为了展示自己身体的柔软度,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单侧臀部上,仿佛从运动中,他已经了解了自己身体的特性。他下意识地做着手势和埃马纽埃尔说着话,双眼在略显凸起的眉弓下闪亮亮的,微翘而灵活的嘴唇噘着,他拉了拉领子,想给脖子透透气。他们走进常去的那家餐厅,坐下,默默地吃饭。屋里照不进太阳,很凉爽。苍蝇嗡嗡飞着,还有餐盘碰撞的声音和人们谈话的声音。餐厅老板塞莱斯特朝他们走来。塞莱斯特身材高大,留着小胡子,他撩起围裙抓了抓肚皮,然后又放下围裙。“还好吗?”埃马纽埃尔跟他打招呼。“像个老头儿。”他回答说。塞莱斯特和埃马纽埃尔互相拍着肩膀,说了几句“噢!老伙计!”便寒暄起来。“你知道,其实那些老头儿,”塞莱斯特说,“他们都有点儿蠢。他们说,五十多岁的男人才是真男人,但那是因为他们自己已经五十多岁了。我以前有个朋友,他只有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候才开心。他们常常一起出去,一起吃喝玩乐,还一起去赌场。我那个朋友说:‘为什么我非得和一群老头子出去?他们成天就会唠叨说自己吃了泻药,或者肝疼。我更喜欢跟我儿子出去。有时候,他去勾搭姑娘,我就装聋作哑,自己去搭电车。再见,多谢了。我玩得很开心。’”埃马纽埃尔笑了。“当然,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我还挺喜欢他。”然后,他又对梅尔索说,“我宁可喜欢这样的人,也不喜欢我以前的另一个朋友。他成功的时候总是指手画脚地仰着头跟我说话。现在,他什么都没了,也没有以前那么骄傲了。”

“活该!”梅尔索回答说。

“哦,不过做人也不该太苛刻了。他抓住了机遇,他做得对。九十万法郎……啊!要是我能搞到九十万法郎就好了!”

“要是有了九十万法郎,你会怎么做呢?”埃马纽埃尔问道。

“我会买一栋小木屋,在肚脐眼上涂一点儿胶水,然后再插一面旗子。这样我就能等着看风是从哪儿来的了。”

梅尔索安静地吃着饭。这时,埃马纽埃尔开始跟老板讲起自己在马尔纳打的那场著名的战役。

“我们这些佐阿夫[1]都被编进了轻步兵营……”

“你可真烦人。”梅尔索平静地说。

“指挥官说:‘冲呀!’然后我们就冲下去了,下面像是一道沟壑,只有一些树。他让我们冲,但是前面根本没有人。我们就这样往前一直走,一直走。突然间一堆机关枪朝我们扫射,大家纷纷倒地,叠到了一起。死伤的人太多了,沟壑里血流成河,都能划船了。有些人哀号道:‘妈呀!太可怕了。’”

梅尔索站起身来,把餐巾打了个结。老板去厨房门后用粉笔标注了他点的菜。厨房门就是他的账本。有人有争议时,他就把门整个拆下来,把账目扛出来。老板的儿子勒内在一旁的角落里吃着溏心蛋。“可怜的家伙,”埃马纽埃尔说道,“他的胸口有毛病。”他说得没错。勒内总是一声不吭又一脸严肃的模样。他不算太瘦,眼神很明亮。这时,有个客人正在跟他说:“只要愿意花时间,小心照料,结核病是可以治好的。”勒内点着头表示同意,边吃蛋边抽空回应着对方,神情凝重。梅尔索走到他身边,靠在柜台上,点了一杯咖啡。那个客人继续说:“你认识让·佩雷吗?就是那个在煤气公司工作的。他死了。他之前肺出了毛病,但是他非要出院回家,因为家里有他老婆。他老婆是个力大如牛的女人。这病把他搞成这样,你知道,他成天就骑在他老婆身上,他老婆不愿意,但是他脾气很大。就这样,每天要搞两三次,本来就生病的人就这么没了。”勒内嘴里叼着块面包,停下了咀嚼,盯着那男人。“是呀,”他说,“坏事来得快,但去得慢。”梅尔索用手指在起雾的大咖啡壶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他眨眨眼睛。从这个淡定从容的结核病人到歌声嘹亮的埃马纽埃尔,他的人生每天就这样在咖啡味和柏油味之间摇摆,与他自身的存在和他所有的兴趣脱节了,也远离了他自己陌生的真心。相同的事情,在其他情况下本该深深吸引他的,现在他却不想再谈论,因为他正忙着亲身去经历。直到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筋疲力尽,再小心翼翼地去熄灭内心燃烧着的生命之火。

“梅尔索,你比较有文化,你来说说吧。”老板说道。

“得了,改天再说吧。”梅尔索说。

“你今天早上吃了炸药吧。”

梅尔索微笑着从餐馆走出来,穿过马路,上楼回到了房间。他房间的楼下就是一家马肉铺。从阳台向外探头,就能闻到一股血腥味,还能看到招牌上写着:“致人类最高贵的胜利。”他倒在床上,抽了一支烟,然后便睡了过去。

他睡的这间房间,以前是他母亲的。他们一起在这套三室的公寓里住了很久。只剩下他一人之后,他便把两间房间租给了他朋友介绍的一个箍桶匠,那箍桶匠和他姐姐一起住。他自己保留了最好的那间房。他母亲五十六岁去世了,她曾经是个美人儿,本以为可以凭借一股风骚劲儿过上好日子,活得光彩耀人。可是到她快四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她没法再穿漂亮衣服,也没法梳妆打扮了,只能穿病号服。她的脸因为可怕的浮肿而变形,双腿因为浮肿而不便行走,整个人失去了活力,最后变得半瞎,整天在那暗淡无光、无力整顿的房子里疯狂地摸索。最后一击突然而短暂。她以前就有糖尿病,但她没有在意,这种满不在乎的生活方式又加重了病情。他不得不辍学去工作。直到他母亲去世,他一直坚持读书和思考。十年间,他母亲忍受着这种病人的生活。这场折磨持续了太久,周围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甚至都忘了她病得很重,随时可能会丧命。然后有一天,她死了。街坊邻里都很同情梅尔索。大家都期待着葬礼,都为梅尔索对母亲的情深义重而感动。大家请求她的远房亲戚们不要哭泣,以免徒增梅尔索的伤心。大家请求亲戚们好好保护梅尔索,多关心关心他。梅尔索穿着自己最高级的行头,拿着帽子,注视着一切筹备工作的进展。他跟着送葬队伍,参加了宗教仪式,撒了一抔土,和大家握了手。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震惊于接送宾客的车辆居然这么少,并且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但也仅此而已。第二天,公寓的一扇窗户上便出现了一张告示:“出租。”现在,他住在他母亲以前住的房间。以前,虽然他很穷,但是因为有母亲陪在身边,日子也总有一种温馨。晚上,他们会围着煤油灯一起安静地吃饭,这种简单的静默中,自有一种秘而不宣的快乐。四周的街区静谧无声。梅尔索望着母亲疲惫的嘴角,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他又重新开始吃饭。灯有点儿冒烟,母亲伸长右手,身体往后仰着,用这种疲惫的姿态调了一下。“你不饿了吧?”过了一会儿,她说。“不饿了。”然后他就去抽烟或者读书。看到他抽烟的时候,母亲就说:“又抽烟!”看到他读书的时候,她就说:“靠灯近一点儿,眼睛要坏了。”如今,孤身一人的贫穷却是一种可怕的苦难。每当梅尔索痛苦地想起已经过世的母亲,其实他是在可怜自己。他完全可以找更舒适的公寓,但他割舍不下这里,以及它所散发出来的贫穷的气息。至少,在那里,他还能沉溺到过去的回忆里,沉溺到他曾经一直想要逃离的生活里,就是这种可耻又漫长的对抗,让他得以在痛苦悔恨的时光里重新找回自己。他保留了门上的一块黑色纸板,尽管纸板的边缘已经起毛,但上面有他母亲用蓝色铅笔写的他的名字。他还保留了那张铺着锦缎的老铜床和祖父的肖像。祖父留着小胡子,浅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壁炉上,一群有男有女的牧羊人摆设围着一座已经停摆的老摆钟,还有一盏他几乎从不点燃的煤油灯。一把草编椅,中间微微凹陷,一个衣柜,镜子微微泛黄,还有一个盥洗小桌,桌角缺了一块,这些残破衰败的摆设,对他而言并不存在,因为习惯早已经将一切都磨钝了。他就这样踱步在被阴影笼罩的房间里,完全不费力气。如果换了别的房间,那他又要重新习惯一遍,重新斗争一番。他想要尽可能减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占的面积,然后一直睡到一切消耗殆尽。基于这个目的,这个房间很适合他。它一面朝着街,一面朝着总是晒满衣物的露台。阳台再过去一些,则是几个种着橘树的花园,花园狭小,围在高墙里面。有时候,夏天的夜晚,他关了房间里的灯,并打开面向阳台和阴暗果园的窗户。随着夜越来越深,浓郁的橘树气息飘上来,犹如轻薄的围巾一般围住他。整个夏夜,他的房间和他自己都沉浸在这沁人心脾又馥郁浓烈的芬芳中,仿佛在长时间的死寂之后,他终于第一次打开了自己的生命之窗。

他醒来的时候仍然满脸睡意,浑身大汗。他梳了梳头发,小跑着下了楼,跳上一辆有轨电车。两点零五分的时候,他已经到办公室了。他在一个大房间里工作,房间四面墙上有四百一十四个格子,里面堆满了文件。房间既不脏,也不阴暗,但终日让人感觉是个骨灰存放处,死去的时光在里面腐烂。梅尔索核对提货单,翻译英国船只的补给品清单,三点到四点接待那些想要寄送包裹的客人。当初去应聘时,其实他并不喜欢这个工作。但刚开始,他觉得这可以是一扇通往人生的门。那儿有很多鲜活的脸,有熟人,有一条通道和一阵气息,让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借此避开了三个女打字员和办公室主任朗格鲁瓦先生的脸。其中一位女打字员长得挺漂亮,最近刚刚结婚。另一个和她妈妈一起住,还有一个是位老姑娘,精力旺盛又举止端庄。梅尔索喜欢她华丽的辞藻,还有她对朗格鲁瓦先生说“她的不幸”时的内敛态度。他曾和这位赫比雍小姐几度交锋,但都被她占了上风。她瞧不上朗格鲁瓦先生,因为他总是一身汗,裤子都贴在了屁股上,还因为他总是在领导面前表现得慌慌张张,有时在电话里听到某些律师的名字或者身份高贵的人的名字,也会这样。这个可怜虫总是试图讨好那位老姑娘,想要感化她,但总是徒劳。这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晃悠。“赫比雍小姐,您也觉得我很不错吧?”梅尔索一面翻译着英语,“蔬菜、蔬菜”,一面望着头上的灯泡和绿色纸板折成的灯罩。他的前面是一份色彩鲜艳的日历,日历上的图是纽芬兰渔民[2]的朝圣节。

纸扦条、吸墨纸、墨水和标尺在他桌上一字排开。从他的窗户可以看到黄色或者白色货车从挪威运来的木材。他竖起耳朵来听。墙壁外面,生命在大海和港口上方静默又深沉地呼吸着,离他那么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六点的钟声响起,他自由了。这天是星期六。

一回到家,他就躺到床上,一直睡到晚餐时间。他煎了几个蛋,直接吃了(没有搭配面包,因为他忘记买了),然后就又躺下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快到午餐的时候,他醒来,梳洗一番便下楼吃饭。回来后,他填了两个字谜游戏,小心翼翼地剪下一张库尔什食盐的广告画,把它贴在一本已经贴满了“下楼梯的滑稽演员老爷爷”的本子上。做完这件事,他便洗了手去到阳台上。下午天气很好。但是路面很油,行人稀少,一个个都行色匆匆。他仔细凝视着每个路人,直到一个消失在视线之外,再重新找另一个观察。起先是外出散步的一家人,两个小男孩穿着水手装,短裤盖到膝盖下,僵硬的衣服让他们行为拘谨,还有个小女孩打着粉色大蝴蝶结,穿着黑色亮皮鞋。他们的妈妈跟在他们身后,穿着褐色丝质长裙,胖得像个裹着长围巾的巨兽。那个爸爸手上拿着根拐杖,看起来颇为优雅。稍后经过的是住在附近的年轻人,头上抹着发油,红色领带配上非常合身、有着镶边小口袋的西装,脚上穿着方头皮鞋。他们要去市中心的电影院,正笑着赶电车。他们之后,街上便没什么人了。各处的演出陆续开始了,现在这一带只剩看店的店主和野猫了。街道两边到榕树上方的天空尽管晴朗,却毫无光泽。梅尔索对面的烟商,拉了把椅子到自家商铺门口,跨坐到椅子上,双手抵着椅背。刚才人满为患的电车现在几乎空空荡荡。皮埃罗小咖啡馆里,服务生在空荡荡的店里打扫卫生。梅尔索也把椅子背过来,连抽了两支烟。他回到房间,掰了一块巧克力,回到窗边吃。不久天色变暗,随即又云开雾散。但是街道上空飘过的云为街道留下一层阴郁,像是要下雨的先兆。五点时,电车在喧嚣中抵达,从郊区的体育馆载回一群又一群足球观众,他们站在踏板上或倚着栏杆。之后电车则是载回球员,从他们提着的小箱子便能辨认。他们大声地又喊又唱,说他们的队伍一定常胜不败。好多人向梅尔索打招呼。其中一人高喊:“我们打赢了他们!”梅尔索只是摇了摇头说:“是啊!”车辆越来越多。有些车在挡泥板和保险杆上插满了花。接着,这一天又过了一些时间。屋顶上方的天空镀上了一层红霞。夜晚降临的时候,街道又热闹起来。散步的人回来了。累了的孩子有的哭闹,有的就任由大人拖着走。这时,附近电影院散场的观众如潮水般涌到街上。梅尔索看到年轻人出来时手势果决又卖弄,就好像在说他们看了一部冒险片。从市区电影院回来的人则较晚才到,他们的神情更为严肃。在笑声和嬉闹之间,他们的眼神和姿态中仿佛又浮现出对在电影里看到的光鲜亮丽生活的怀念。他们在街上来回溜达。梅尔索对面的人行道上最后形成了两股人潮。这个街区的姑娘们没戴帽子,手挽着手,构成了其中的一股。另一股人潮是年轻男子,他们说着一些玩笑话,听得姑娘们笑着别过头去。人们一脸严肃地走进咖啡馆,或者成群结队站在人行道上,人潮如流水绕过小岛一般绕过他们。街道现在已经灯火通明,电灯使夜空初现的星星都失了色。梅尔索下方的人行道上站满了人,灯光把油腻的路面照得发亮,远方的电车不断地把光线投射在秀发上、湿润的嘴唇上、一抹微笑上或者一条银手链上。不久之后,电车少了很多,树木和路灯上方的天空已经黑了,街区的人慢慢地少了,第一只猫慢悠悠地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梅尔索想着晚饭的事情。由于靠在椅背上太久,他觉得脖子有点儿酸。他下楼买了面包和面条,回家煮了吃,然后回到窗边。有些人出门散步。天气转凉了,他打了个哆嗦,关上窗户,回到壁炉上方的镜子前。除了某些夜晚玛尔特来家里找他,或者他和她出去,或者和突尼斯那些女朋友往来,在这盏肮脏的煤油灯和几块面包摆在一起的房间里,他的一生都呈现在这面泛黄的镜子之中。

“又熬完了一个星期天。”梅尔索说。

第三章

晚上梅尔索在街上散步,看到光影匀称地洒在玛尔特脸上时,他觉得很得意,一切都显得轻而易举,就像他与生俱来的力量和勇气。她每天细腻地给他倾倒她的美,他很感谢她愿意在他身边公开地展露自己的美。如果玛尔特平平无奇,他必然会痛苦,就像如今,如果看到她陶醉在其他男人的欲望中,他也会痛苦。他很高兴今晚能和她一起走进电影院,当时影片就快开始了,影院内就快坐满了。她走在他前面,笑靥如花,美得摄人心魄,他沉浸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他手里拿着帽子,感到一种超然的自在,好像觉得自己很优雅。他做出一种疏远又严肃的神情。他显得过分礼貌,自己后退让女领座员先过,在玛尔特坐下之前先帮她把座椅放下。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展现什么,而是因为心中的感激让他心潮澎湃,对所有人都充满了爱。他给了女领座员过多的小费,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的喜悦买单,他通过这个日常的举动崇拜着一位女神,她的灿烂笑容映照在他的眼中,闪闪发亮。中场休息的时候,在墙上挂着镜子的休息室里走动的时候,镜子中映照出他快乐的脸。他穿着深色衣服的高大身影和穿着浅色衣服的玛尔特脸上的笑容,汇聚成一幅优雅而有活力的画面。当然,他喜欢自己眼前的这张脸,香烟周围的嘴巴微微颤动,稍显凹陷的双眼里有种敏感的狂热。那又如何?一个男人的脸代表着他内在的真相。从他的脸上就能读出他能做什么。为了这张脸,就算要付出女人脸上那无用的华丽又有什么关系。梅尔索深知这一点,他庆幸自己如此虚荣,对着自己隐秘的邪恶微笑着。

重新回到放映厅的时候,他想如果他是自己来的,一定不会在中场休息的时候离开,宁可抽抽烟或者听听这时候播放的轻音乐唱片。但今晚演出继续。只要是能延长演出或是让演出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是好的。准备坐下来的时候,玛尔特向坐在后面几排的一个男人打招呼。轮到梅尔索打招呼时,他察觉到男子的嘴角似乎有一抹浅浅的微笑。他坐了下来,并没有意会到玛尔特和他说话时把手搭在他肩上,如果是一分钟前,他一定会把这看作是她倾心于他的新证据并且为之欢喜。

“他是谁?”他这么说着,心里已经知道她会自然地问:“谁?”

果然如此。

“你知道的。那个男人……”

玛尔特说了一声:“啊……”便不再说话。

“怎么说呢?”

“你一定要知道吗?”

“也不是。”梅尔索说道。

他悄悄回头看。那个男人望着玛尔特的脖颈,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他长得很帅,嘴唇很红,但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有点儿神经质。梅尔索感觉到一波波热血直冲太阳穴。他的目光变得阴暗,眼前这个完美场景几个小时以来拥有的鲜亮色彩,忽然间变得黯然失色。他已经不需要听她说什么。他很确定,那个男人一定和玛尔特上过床。一股不安在梅尔索心中逐渐加剧。他无法不去想那个男人心里可能在想的事情。他对此心知肚明,因为他自己也曾经想过:“你再装腔作势嘛……”一想到这个男人可能此刻正回想着玛尔特的某些准确的姿势,想着她欢愉时把手臂放到额头的模样,一想到那个男的也曾试图拨开这手臂,想要读懂她眼底一阵阵掀起的狂乱而晦暗的诸神,梅尔索就感到内心的一切崩塌了。电影院响铃提醒演出即将开始,他闭着的眼睛里酝酿着愤怒的泪水。他忘记了玛尔特原本只是他快乐的借口,现在却成了他活生生的愤怒。梅尔索久久地紧闭着双眼,后来才对着银幕睁开。银幕上一辆汽车翻覆,一片寂静之中,只有一个轮胎继续在慢慢转动,把梅尔索恶劣心情中产生的羞耻和屈辱感都拖进了这固执的转动之中。但他因为内心需要一种肯定,一时也顾不上自尊了:“玛尔特,他是你的情人吗?”

“是的,”她说,“但是我现在只想看电影。”

就是这一天,梅尔索开始觉得自己爱上了玛尔特。他认识她几个月了,他被她的美和优雅深深地吸引。她的脸有点儿宽,但很工整,眼睛闪着金光,嘴上精致地涂着口红,使她看上去像是个脸上抹了彩绘的女神。眼神中闪烁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傻气,更加凸显了她那疏离冷淡的气质。到目前为止,每当梅尔索和女人产生了最初的一点儿情愫,他就清醒地意识到爱情和欲望总是以相同的方式被表达。于是,他总是在将对方拥入怀里之前先想象分手。但玛尔特出现的时候,梅尔索正从一切之中解脱出来,甚至超脱了自我。对失去自由和独立的恐慌是那些怀有希望的人才会有的。对梅尔索来说,一切都不重要了。当玛尔特第一次倒在他的怀里,因为两人是如此靠近,她的五官线条变得模糊,他从中看到了原本如画中静默花朵般的嘴唇瞬间活了过来,他并没有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到未来,而是他所有的欲望汇聚起来灌注到了她身上,他整个人被这种表象所注满。她凑过来的唇就像一个讯息,来自一个毫无激情又充满欲望的世界,他的心在其中必能获得满足。这对他来说就像是个奇迹。他的内心无比激动,差点把这当作爱情。当他的牙齿感觉到她那饱满又有弹性的肉体时,他用自己的嘴唇摩擦了很久,然后又用一种狂野的自由激烈地啃咬起来。这天,她成了他的情妇。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做爱的默契已经趋于完美。可是认识她更多之后,他逐渐感受不到曾经在她身上读到的奇特性,当他把嘴唇凑过去的时候,他有时候还在试图让这种奇特性重生。玛尔特已经习惯了梅尔索的谨慎和冷淡,所以她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有一天在一辆挤满人的电车上,他竟然想要吻她的嘴。虽然很惊讶,但她还是把嘴唇凑了过去。他按自己喜欢的那样吻了她,先是用自己的嘴唇抚摩着它们,再慢慢啃咬它们。“你怎么了?”她问他。他露出了她喜欢的那种笑容,一个简短的、作为回应的笑容:“我想做坏事。”—接着便是沉默。她不太明白梅尔索的用词。在那个做爱之后身体自由放松而心醉神迷的时刻,梅尔索会带着一种只有面对温驯的狗才会有的柔情,微笑着对她说:“你好,表象。”

玛尔特是打字员。她并不爱梅尔索,但她依恋他,对他好奇,而且他也能满足她的虚荣。那天梅尔索向她介绍了埃马纽埃尔,而埃马纽埃尔这样形容梅尔索:“您知道,梅尔索是个好人。他肚子里有东西闷着不说。所以大家都误会他。”从此,她便以一种好奇的目光看待他。他能让她在缠绵时快乐,她便也别无他求,只是尽量享受这个从不要求她什么、随她自由来去的静默情人。面对这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情人,她只是有点儿不知所措。

然而这天晚上从电影院出来时,她发现仍然有东西可以触碰梅尔索的心弦。她在他家过夜,整晚没说话。他整夜没有碰她。但是从这时候开始,她利用了自己的优势。她已经告诉他,自己曾经有过情人。她知道如何找到必要的证据。

第二天,她一反常态,一下班就去了他家。她发现梅尔索正在睡觉,于是坐在铜床的床尾,没吵醒他。他穿着衬衫,袖子卷起,露出健壮的古铜色手臂和衬衫里的白色内衣。他的胸部和腹部同步匀称地呼吸着。眉间的皱纹赋予他一种她熟悉的坚强又固执的表情。他的鬈发落在褐色的额头上,一条鼓起的血脉横跨额头。他就这么躺着,双手摆在身边,一条腿半弯曲着,犹如一个孤独而固执的天神,于沉睡中被抛到一个陌生的世界。望着他饱满又充满睡意的嘴唇,她渴望他。这时,他微微睁开眼睛,然后又闭上,平静地说:“我不喜欢人家看着我睡觉。”

她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他依然无动于衷。

“哦,亲爱的,又是你的一个怪念头。”

“别叫我亲爱的,行吗?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她躺到他身边,望着他的侧影。

“我在想,你看起来像谁。”

他提起裤子,背对着她。平日里,玛尔特总能从电影演员、陌生人或者戏剧演员身上认出梅尔索也常会做的姿态和说的口头禅。从这一点,他便知道自己对她有多少影响,但是这个曾经让他很受用的习惯今天却令他厌烦。她贴着他的背,肚子和乳房感觉到他睡觉时所产生的热气。夜幕很快降临了,房间陷入了阴暗之中。从公寓中传来孩子的哭声、猫叫声和关门的声音。路灯照亮了阳台。电车零零散散地经过之后,街道上飘着茴香酒和烤肉的气味,一股股地涌入房间里。

玛尔特有点儿困了。

“你好像生气了,”她说,“昨天已经生气了……我就是为这个来的。你不想说些什么吗?”她边说边摇了摇他。梅尔索还是一动不动,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他凝视着盥洗室桌子下一只鞋子发着光的曲线。

“你知道,”玛尔特说,“昨天那个男人,好吧,我说得夸张了。他没有做过我的情人。”

“没有?”梅尔索说。

“总之,不算是。”

梅尔索不再说话。那些举止和笑容依然历历在目……他咬紧了牙关。然后他站起身来,打开窗户,又坐回到床上。她蜷着身子依偎在他身边,双手从他衬衫的两颗纽扣之间穿过,抚摩着他的胸膛。

“你有过多少情人?”他终于开口问道。

“你好烦。”

梅尔索闭嘴了。

“十几个吧。”她说。

梅尔索一困就想抽烟。

“我认识他们吗?”他边说边掏出了烟盒。

他眼中玛尔特的脸变成了一个白点。“就像做爱时一样。”他想。

“认识几个吧。这个街区的。”

她用脑袋不停地蹭梅尔索的肩膀,用小女孩般的声音对他撒娇,平常梅尔索很吃这一套。

“听着,孩子,”他说着点燃了香烟,“你一定要理解我。你一定要告诉我他们的名字。至于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你得答应我,如果我们遇见了,你要指给我看。”

玛尔特突然退后一步,拒绝道:“才不要!”

房间窗户的下方,一辆汽车粗暴地按了声喇叭,一次又一次,按了好久。电车的铃声在夜色中叮叮当当。盥洗桌的大理石桌面上,闹钟冰冷无情地滴答作响。梅尔索吃力地说:“我之所以这么问你,是因为我了解自己。如果不让我知道,那么我遇到每个男人都免不了会怀疑,会胡思乱想。就是这样。我总是想很多。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

她非常理解。她说了他们的名字。其中只有一个是梅尔索不认识的。最后一个是他认识的年轻人,他想的就是这个人,他知道他长得帅气,讨女人欢心。在和玛尔特做爱的时候,最令他震惊的—至少他是第一次这么震惊—便是女人居然可以接受和一个陌生人如此亲近,能够让对方的肚子紧贴着自己的。从这种自由放纵和意乱情迷之中,他认出了做爱令人激动又卑劣肮脏的力量。他首先想到的是她和她的情人之间也有这种亲密感。这时,她坐到床边,把左脚放到右腿上,脱掉一只鞋,然后又脱掉另一只,任由它们掉到地上。一只鞋侧躺着,另一只则立在自己的高跟上。梅尔索感到喉咙一阵发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就是这样和勒内做的吗?”他微笑着说。

玛尔特抬起双眼。

“你在想什么呢,”她说,“他只做过一次我的情人。”

“啊!”梅尔索说。

“而且那次我连鞋子都没脱。”

梅尔索站起身来,想象她穿着衣服,仰卧在一张相似的床上,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他大喊:“闭嘴!”走到窗边。

“哦,亲爱的!”玛尔特边说边从床上坐起来,穿着长袜的脚踩在地板上。

梅尔索望着电车轨道上路灯忽明忽暗的光影,慢慢平静下来。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贴近玛尔特。同时他也明白,他也向玛尔特更敞开了一些,自傲在他眼中灼烧。他回到她身边,用拇指和弯起的食指捏了捏她耳朵下方脖颈上温热的皮肤。他微笑了一下。

“那个扎格尔斯呢,他是谁?只有他我不认识。”

“他呀,”玛尔特笑着说,“我还在见他。”

梅尔索捏她的手指更用力了一些。

“你知道,他是我的第一个。我那时候还很年轻,他比我稍稍年长一些。现在他双腿截肢了,自己一个人住。所以我偶尔会去看看他。他是个有学问的好人,随时随地都在看书,当年他是大学生。他总是很乐观开朗。总之他就是这么个人。而且他也总说和你相似的话。他会对我说:‘过来,表象。’”

梅尔索思考着。他放开玛尔特,她闭上眼睛,躺倒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他坐到她身旁,俯身凑近她微微开启的嘴唇,想要寻找她身上混杂着兽性的神性,想要忘掉他自认为可耻的痛苦。但他只是轻轻吻了她一下,便不再继续了。

送玛尔特回去的路上,她对他谈起扎格尔斯:“我和他说过你,我跟他说,我亲爱的又帅又厉害。他说他想认识你。因为他说:‘美丽的身体能帮助我更好地呼吸。’”

“又是个喜欢把事情搞复杂的家伙。”梅尔索说。

玛尔特想要取悦他,觉得这时候是该上演一波吃醋的桥段,她觉得这是她欠他的。

“哦,他才没有你那些女朋友复杂。”

“什么朋友?”梅尔索委实惊讶地说。

“就是那些小笨妞呗,你还不知道?”

那些小笨妞,是指萝丝和克莱尔,是梅尔索以前认识的突尼斯女学生,她们也是他生活中还保持往来的少数几个人。他微笑着,从背后揽着玛尔特的脖子。他们走了很久。玛尔特住在练兵场附近。那条街很长,上层成排的窗户闪着光,而下面所有商场都关门了,黑黢黢、阴沉沉的。

“亲爱的,你说说,你不爱她们吗,那些小笨妞?”

“当然不。”梅尔索说。

他们走着,梅尔索的手搭在玛尔特的脖子上,被她长发的温热所覆盖。

“你爱我吗?”玛尔特直截了当地问。

梅尔索顿时提起神来,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回答我。”

“这么说吧,在我们这个年纪,是没有相爱这回事的。我们只是彼此取悦,仅此而已。到了后来,等我们老了,没力气了,才可能相爱。在我们这个年纪,我们只是自以为相爱。没别的,仅此而已。”

她看起来很悲伤,但他亲吻了她。她说:“再见,亲爱的。”梅尔索从黑黢黢的弄堂回来。他走得很快,他清楚地感觉到丝滑材质的裤管下大腿肌肉的活动,不禁想起扎格尔斯和他被截肢的双腿。梅尔索突然想要认识那个男人,便请玛尔特引见。

第一次见到扎格尔斯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厌恶。然而,扎格尔斯已经尽力做好准备,减轻那种同一个女人的两个情人在她在场时见面可能产生的尴尬感。他试图拉拢梅尔索,称玛尔特为大家闺秀,并且哈哈大笑。梅尔索搭不上话。只剩他和玛尔特在一起时,他立刻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她。

“我不喜欢残疾人。这让我不舒服,让我无法思考。更不要说那种爱夸耀的残疾人了。”

“哦,你呀,”玛尔特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瞧你把话说的……”

但是后来,扎格尔斯这种起初让他厌烦的孩子气的笑声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引起了他的好奇。于是再次见到扎格尔斯时,使梅尔索产生的偏见和难以掩饰的嫉妒消失了。当玛尔特一脸无辜地谈及她当年认识扎格尔斯时,他建议说:“不用浪费时间了。我不会嫉妒一个没有腿的人的。就算我想象你们俩在一起,也顶多觉得他像匍匐在你身上的一条肥胖的蛆虫。你明白了吧,这只会让我想笑。别白费力气了,宝贝。”后来他又单独去找过扎格尔斯。扎格尔斯说话又快又多,时不时大笑,然后又陷入沉默。扎格尔斯的大房子里有他的藏书和摩洛哥铜器,有壁炉,炉火映在书桌上高棉佛像缄默的脸上,梅尔索在里面感觉很好。他聆听扎格尔斯说话。这个残疾人最令他震撼的,是他说话之前会思考。还有就是,这具滑稽的躯体中所蕴藏着的激情和他所经历过的炽热的生活都足以吸引梅尔索,如果他稍微放开一点儿的话,梅尔索的内心甚至还会对他滋生一种友谊。

第四章

星期天下午,罗朗·扎格尔斯说了很多话,又开了很多玩笑,然后,他沉默下来,身上裹着白色毯子,静静地坐在壁炉边的大轮椅上。梅尔索靠在书架上,隔着窗户的白丝纱帘望着天空和田野。他来的时候飘着绵绵细雨,因为害怕来得太早,他还在田野里闲逛了一个小时。天空灰蒙蒙的,虽然听不到风声,梅尔索却看到树木和枝叶在静默的小山谷中蜷曲着。马路那一端,一辆送奶车发出一阵巨大的金属和木器的噪声。几乎与此同时,倾盆大雨落了下来,淹到了窗户。大雨犹如一层厚厚的油脂蒙在玻璃上,远方空洞的马蹄声现在比货车的噪声更清晰可闻。沉闷而冗长的暴雨声、壁炉旁的残疾人,甚至是房间内的寂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怀旧的面貌。它透漏出一种无声的忧郁,穿透了梅尔索的心,就像刚才雨水湿了他的鞋,寒气渗入了他单薄裤子掩盖下的膝盖。片刻之前降下来的非雾亦非雨的水汽,如一双轻盈的手洗净了他的脸,并露出蒙着厚重黑眼圈的双眼。现在他凝望天空,乌云不断飘来,不断消逝,又不断被新的乌云所取代。他长裤上的褶皱消失了,一个正常男人漫步在自己专属的世界里时所拥有的活力和自信也随之消失了。所以他才凑到壁炉旁,靠近扎格尔斯,坐到他对面,微微藏在巨大烟囱的影子里,始终看得见天空的地方。扎格尔斯看看他,又把目光移开,把左手握着的一团纸扔进了炉火之中。这个举止一如既往地可笑,看着这具半死不活的躯体,梅尔索感到一阵不适。扎格尔斯笑而不语。他忽然低头望向梅尔索。火焰只照亮了他左侧的脸颊,但他的声音和眼神中有一种热忱,他说:“您看起来有点儿累。”

梅尔索有点儿不好意思,只是回答说:“是的,我有点儿无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走向窗口,看着窗外说:“我想要结婚,我想要自杀,或者订阅《画报》。反正就是个绝望的举动。”

扎格尔斯微笑着说:“梅尔索,您很穷。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解释了您的厌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您荒谬地同意了自己的贫穷。”

梅尔索依然背对着他,凝望着风中的树林。扎格尔斯用手抚平裹在腿上的毯子。

“您知道,男人如果想要评判自己,总是看自己是否懂得让身体的需求和心智的需求两者之间得到平衡。梅尔索,您正在自我评判,而且标准相当苛刻。您这样活着太痛苦了。像野蛮人。”他转头看梅尔索,“您喜欢开车,是吧?”

“是的。”

“您喜欢女人吗?”

“如果她们好看的话。”

“我就是这意思。”扎格尔斯边说边看向壁炉。

沉默了一阵之后,他又说:“这一切……”梅尔索转过身来,倚靠着背后略微弯曲的窗户,等着扎格尔斯把话说完。扎格尔斯却沉默不语。一只苍蝇贴着窗户嗡嗡叫。梅尔索转过身来,用手困住它,又把它放了。扎格尔斯看着他,略显犹豫地说:“我不喜欢说话太严肃。因为这样的话,只剩一件事可以聊:个体对自己人生的辩白。而我呢,我就找不出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有这双断腿。”

“我也找不到理由。”梅尔索说话时并没有转身。

扎格尔斯忽然爽朗地大笑。“谢谢。您一点儿幻想的余地都不给我留。”他转换了语气,“但您这样严酷是对的。然而我还是想跟您说件事。”然后他严肃地沉默了下来。梅尔索走过来,坐在他面前。

“您听着,”扎格尔斯说,“您看看我。我连如厕都要靠别人帮忙。然后还需要别人帮我清洗和擦拭。更糟糕的是,我得花钱雇人做这个事。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对人生充满了信仰,绝不会做任何事情去缩短它。我还愿意接受更严重的事情,比如失明、聋哑,随您说什么都好,只求我肚子里还能感受到这股晦暗却炙热的火苗,它就是我,生机盎然的我。我只想感谢生命允许我继续燃烧。”扎格尔斯有点儿喘息,往后一靠。他隐没到阴影里,只看得到白色毯子在他下巴上映出的苍白光斑。他继续说:“而您,梅尔索,拥有这副身躯,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快乐地活着。”

“别开玩笑了,”梅尔索说,“每天要上八小时班。啊!我要是能自由就好了!”

他越说越带劲儿,就像有的时候,希望又燃了起来,今天感觉有人在边上协助,便更是燃起了希望。终于能信赖某人让他又萌生了自信。他稍稍让自己冷静了一些,熄灭了一支烟,淡定地说:“几年前,我拥有一片锦绣前程,别人跟我谈我的人生,谈我的未来。我总说好。我甚至去做为此该做的事情。可即便在当时,这一切对我已经显得陌生。我每天忙着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平无奇。不要快乐,也不要‘反对’什么。我说不太清楚,但您应该能明白我,扎格尔斯。”

“是的。”扎格尔斯回答说。

“现在呢,如果我有时间……我只想自我放纵。一切突如其来降临到我身上的事情,这么说吧,就像落到小石子上。雨水让石子清凉,这样已经很美好了。另一天,它又将被太阳炙烤。在我看来,快乐纯粹就是这样。”

扎格尔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紧接着是一阵沉默,雨势看起来更大了,乌云膨胀成一团模糊不清的雾气,房间内变暗了一些,仿佛天空把积压的阴暗和寂静都投注了进来。扎格尔斯认真地说:“每个身体总有一个与之相匹配的理想境界。要我说的话,石子的理想境界需要一个半神的身子来支持它。”

“的确,”梅尔索有点儿意外地说,“但也不用这么夸张,我做很多运动,就这么简单。在身体感官上,我能获得极大的享受。”

扎格尔斯陷入沉思。

“是啊,”他说,“我替您高兴。了解自己身体的极限,这才是真正的心理学。再说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们没有时间做自己,没有时间快乐。但是,您是否介意跟我详细说说您所说的‘让自己平平无奇’?”

“不介意。”梅尔索说,然后便沉默了。

扎格尔斯抿了一口茶,剩下一大杯就放那儿不动了。他喝得很少,因为他每天只想小解一次。凭着坚强的意志,他几乎总能把随着每一天而来的羞辱感降到最低。“能少一点儿就少一点儿。这也是一种破纪录了。”某天,他曾经这样告诉梅尔索。几滴水第一次从烟囱落入壁炉里。炉火发出噼啪声。玻璃窗被雨水愈加猛烈地击打着。某处有扇门砰的一声关上。对面的马路上,一辆辆汽车犹如油光发亮的老鼠一般飞蹿而过。其中一辆按了一声很长的喇叭,声音穿过山谷,这声音空洞而凄凉,使得这潮湿的空间愈显空旷,直到他的回忆对梅尔索来说都成了这片天空寂静而悲伤的一部分。

“我请您见谅,扎格尔斯,但有些事情,我很久都没谈及过了。所以我不记得了,或者说记不清楚了。当我看着自己的人生和它隐秘的色泽,我感觉内心有一阵激动的泪水。就像这片天空。既是雨又是晴,既是正午又是午夜。啊,扎格尔斯!我回想着吻过的那些唇,回想着自己曾是个穷孩子,回想着人生中某些时刻令我激昂的躁动和野心。那些全是我。我相信一定有某些时候,您甚至认不出我来。极度的不幸,过分的幸福,我不知该怎么说。”

“您同时扮演好多角色?”

“是的,但我不只是玩玩而已,”梅尔索激动地说,“每当我想到自己内心所经历过的悲喜,我就知道,非常明确地知道,我所参与的这场戏,是所有戏中最认真、最激动人心的部分。”

扎格尔斯微笑。

“这么说来,您有很多事要做?”

梅尔索大声地说:“我得养活自己。别人能忍受那种八小时的工作,但我的工作让我抓狂。”

他沉默了,点燃了一直夹在手指间的烟。

“然而,”他手中的火柴还没熄灭,“要是我有足够的体力和耐心……”他吹了吹火柴,把焦黑的一头按压在左手手背上。“……我很清楚我会有怎样的人生。我不会把我的人生当作一场实验。我自己会是我人生的实验。我知道怎样的热情会一股脑儿地充盈我。以前我太年轻了,总把以自我为中心。如今,”他继续说,“我明白了,去行动,去爱,去忍受苦难,这便是真正地活着;但这样活着的前提是愿意活成透明人,并且接受自己的命运,就像一道充满喜悦和热情的彩虹,虽然普天之下是同一道彩虹,但其映像是独一无二的。”

“是的,”扎格尔斯说,“但您不能工作的同时又过这样的生活……”

“不能,因为我总处在反抗的状态,这样不好。”

扎格尔斯不说话。雨停了,夜色湮没了乌云,房间内几乎已经漆黑一片,只剩壁炉的火照亮扎格尔斯和梅尔索的脸。扎格尔斯望着梅尔索,沉默了许久,然后只是说了句:“爱你的人要吃很多苦……”梅尔索突然往前跳了一步,扎格尔斯惊讶地停了下来,梅尔索的脸隐在阴影中,激动地说:“别人对我的爱不能逼迫我做任何事情。”

“的确,”扎格尔斯说,“但我只是说出我所认为的而已,您总有一天会孤独终老,就是这样。您请坐下,听我说。您说的话令我震撼。尤其是其中一件事,它证实了人生经验所教给我的一切。梅尔索,我非常喜欢您,也是因为您的身体,是它教会了您一切。今天我觉得似乎可以对您敞开心扉说话了。”

梅尔索缓缓坐下来,他的脸进入已逐渐转暗、接近消逝的火光。窗框中,丝质的纱帘外面,夜晚忽然拉开了序幕。窗外有什么东西展开了。一片乳白色的微光漫入房间内,梅尔索从佛像讽刺而缄默的嘴唇和镂刻的铜器上,认出了那张他熟悉而稍纵即逝的脸庞,那是他如此深爱的星月之夜的脸庞。夜晚仿佛丢失了替身般的乌云,此刻正安静地绽放着自身的光亮。马路上,汽车的速度放慢了。小山谷深处,突如其来的一阵骚动,为群鸟酝酿着睡意。房子前方传来脚步声,而在这个如牛奶般倾泻到世间的夜晚,喧嚣声回荡起来更广阔也更清亮。在微红的火光、屋内闹钟的震动和四周熟悉的物品的秘密生活中,一首稍纵即逝的诗编织成形,酝酿着让梅尔索以另一种心境、信心和爱接受的扎格尔斯即将说的一番话。他往扶手椅背上靠了靠,在这片天空下,聆听着扎格尔斯的奇特故事。

“我确定,”他开始说,“人没有钱不可能快乐。就是这样。我不喜欢贪图方便,也不喜欢浪漫主义。我喜欢把事情弄清楚。所以呢,我发现某些精英分子身上有一种自命清高,他们总以为金钱不是快乐的基础。这很蠢,显然也是错误的,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懦弱的。”

“梅尔索,您听好,对一个出身良好的人而言,快乐并不复杂。只需要把命运所给的一切重拾起来,凭的不是克己的意志(一如很多虚假的伟人那样),而是凭借追求快乐的意志。只不过得到快乐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快乐本身也是一种漫长的耐心。在几乎所有情况下,我们耗费生命去赚钱,但明明应该用钱来换取时间。这就是一直以来唯一让我感兴趣的问题。它很明确。很具体。”

扎格尔斯停下来,闭上眼睛。梅尔索固执地继续望向天空。过了一会儿,马路和田野上的声音变得清晰,扎格尔斯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哦!我很清楚,大多数有钱人完全不知快乐为何物。但这不是问题所在。有钱,就是有时间。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时间是可以买的,一切都可以买,身为有钱人,或者成为有钱人,就是在配得上快乐时有时间去快乐。”

他注视着梅尔索:“梅尔索,我二十五岁时便已经明白任何人只要对快乐有概念、有意愿且有要求,便有权当个有钱人。想要快乐,在我看来,是人心中最高贵的一件事。在我眼中,凡事都可以用这个‘要求’来得到解释。因此只需要一颗纯真的心便足够了。”

扎格尔斯始终注视着梅尔索,说话突然慢了下来,语气冷硬,仿佛想要吸引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梅尔索的注意力。“二十五岁时,我开始发迹。我不惜开始使诈,甚至不择手段。短短几年,便收获了大把的钞票。您知道吗,梅尔索,将近两百万啊。世界向我敞开了。有了世界,我就能过我梦寐以求的孤独又热烈的生活了……”过了一会儿,扎格尔斯以略显深沉的声音继续说,“或者应该说是我原本要过的生活!梅尔索,因为不久便发生了那场夺去我双腿的意外事故。我不知道如何自我了结……现在,就这样了。您能理解的吧,我不想过一种被贬损的生活。二十年来,我的钱一直在我身边。我过得很简朴。那笔钱几乎分文未动。”他用坚毅的双手覆盖在眼皮上,稍稍压低了声音说,“绝不能被病痛的吻玷污了人生。”

这时候,扎格尔斯打开紧邻着壁炉的小矮柜,里面有一个带着钥匙的大钢盒,微微泛黄。盒子上放着一封白色的信和一把黑色手枪。梅尔索不由得感到好奇,扎格尔斯只是报以微笑。事情很简单。每当那剥夺了他人生的悲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时,他就把这封信摆在面前,信上没有标日期,只阐述了他求死的意愿。然后他把枪放在桌上,把枪口拉过来,紧贴眉心,继而划过太阳穴,用冰冷的金属冷却脸颊的燥热。他就这样待了很久,任由手指沿着扳机游移,玩弄着保险卡槽,直到他周围的世界安静下来,整个人陷入半睡半醒的境界,蜷缩在这个又冰又咸、随时会有死亡冒出的金属枪口的感觉里。当他感觉到—自己只需要在信上标注好日期,然后开枪—通过这种方式去体验求死竟是如此轻易时,他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是如此生动,让他得以在恐怖中看清否定人生的意义,于是他把这股想要在尊严和静默中持续燃烧下去的渴望全都带入昏睡之中。然后他彻底醒来,口中满是苦涩的唾液,他舔舐着枪口,把舌头伸进去,终于因为难以言喻的快乐而发出嘶哑的喘息。

“当然,我的人生毁了。但我说的是有道理的:要不计代价地追求快乐,抵抗这个用愚蠢和暴力将我们包围的世界。”扎格尔斯终于笑了,又说,“您看看,梅尔索,我们文明社会的卑劣和残酷,全都能在‘快乐的民族没有历史’这句俗语中寻见。”

天色已经晚了。梅尔索也不知道确切时间。他脑海中有一股狂躁的亢奋在沸腾。他嘴里残留着香烟的余温和苦涩。周围火光依然昏暗。故事听到现在,他第一次望向扎格尔斯:“我想我懂。”

扎格尔斯因为太过疲惫而喘着粗气。一阵沉默之后,他吃力地说:“我想说清楚一点,不要觉得我在说金钱能带来快乐。我的意思是,对某个阶层的人来说,在有时间的前提下,快乐是可能的,而有钱,就能摆脱金钱的困扰。”

扎格尔斯盖着毯子,瘫坐在椅子上。夜色笼罩下来,扎格尔斯几乎整个儿隐匿在黑暗中了。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静默,为了重新建立联系,在黑暗中确认对方的存在,梅尔索站起身来,像是摸索一般地说:“这是一种值得的冒险。”

“是的,”对方沉重地说,“最好赌这种人生,不要赌别种人生。至于我,当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废物,”梅尔索心想,“在这个世间一无是处。”

“二十年来,我无法体验某种快乐。我已经被自己的人生所吞噬,而我却无法完全参透它。而死亡最让我恐惧的,是它会让我非常确定—我的人生耗尽时,我将从未参与其中。我被迫成了我自己人生的旁观者,您明白吗?”

一阵年轻的笑声突如其来地从阴暗中传来:“这也就是说,梅尔索,说到底,即便是我这样的处境,我还是心怀希望。”

梅尔索朝桌子走了几步。

“好好想想这一切。”扎格尔斯说,“好好想想这一切吧。”

梅尔索说:“我能点灯吗?”

“麻烦您。”

罗朗·扎格尔斯的鼻翼和圆圆的眼睛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他费力地呼吸着。梅尔索向他伸手,他却摇摇头,笑得很大声。“您别太把我说的话当真。您知道,别人看到我这双残腿所露出来的同情总是让我抓狂。”

“他在拿我开玩笑。”梅尔索心想。

“只要从悲剧中提取快乐就好。好好想想吧,梅尔索,您有一颗纯真的心。好好想想吧。”然后他直视梅尔索的双眼,过了一会儿,他说,“而且您还有两条腿,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说完,他微笑,摇了摇那只小铃铛:“您该走了,小伙儿,我要尿尿了。”

第五章

星期天晚上回家之后,梅尔索满脑子都是扎格尔斯,进入自己的房间之前,他听到箍桶匠卡多纳的房间里传来啜泣声。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啜泣声并没有停止,他想也没想就推门进去了。箍桶匠卡多纳蜷缩在床上,哭得像个孩子。他脚边有一张老妇人的照片。“她死了。”他费力地告诉梅尔索。这是真的,但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耳背,还半哑,凶恶又暴戾。他一直跟姐姐一起生活,但她受够了他的凶恶和蛮狠,躲去了她孩子们那儿。他就这么被一个人留下了,不知所措得像个不得不第一次做家务和下厨的男人。某天,梅尔索在街上遇到了卡多纳的姐姐,她向梅尔索诉说了他们当时的争执。他当时三十岁,个子不高,但长得相当俊俏。从童年时期开始,他便与母亲一起生活。母亲是唯一让他心生敬畏的人,这份敬畏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根据,更多的是基于迷信。他以他那粗野的方式爱着她,爱得既野蛮又狂热。他表达爱意最好的方式,就是夸张地用最粗俗不堪的字眼去诋毁神父和教会,以此来逗弄老太太。他之所以一直和母亲一起生活,也是因为他不曾对任何女人产生过严肃的感情。不过,为数不多的几次艳遇或者去妓院的经历还能让他感觉自己算得上是个男人。

他母亲死了。从那时候起,他便和姐姐同住。房间是梅尔索租给他们的。姐弟俩相依为命,在肮脏又黑暗的漫长人生里奋力攀爬。他俩话不投机,往往好多天都说不上一句话。现在她搬走了。他太高傲,拉不下脸来诉苦或者请她回来,于是他独自生活。早上,他去餐馆用餐,晚上则从肉店带熟食回家吃。他会清洗内衣和厚重的蓝色工人服,但房间则是脏乱得尘土飞扬。起初,到了星期天,他偶尔会拿起抹布,试图整理一下房间,但作为男人的笨拙在一片凌乱中展露无遗。曾经摆满了鲜花和装饰的壁炉上,现在竟然有一只平底锅。他所谓的整顿,其实是掩饰脏乱,是用抱枕把乱放的东西遮住,或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堆到柜子里。到后来,他厌倦了,索性连被褥都不收拾了,和狗睡在又脏又臭的被褥上。他姐姐曾对梅尔索说:“他总在咖啡馆抖机灵。但洗衣房的老板娘告诉我,她曾看到他一边洗衣服一边掉眼泪。”事实上,不管这个人看起来再怎么坚毅,某些时候,他的内心仍然被恐惧所占据,这让他了解到自己是多么孤单落寞。她告诉梅尔索,自己以前当然是因为同情才和他一起生活,但他阻碍自己和心爱的男人见面。不过,在他们这种年纪,这种事情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那个男人已经结婚了。他从郊区的篱笆采来鲜花送给女友,还有游乐场赢来的橙子和烈酒。当然,他长得不帅。但是美貌并不能当饭吃,更何况,他是如此勇敢。他们珍视彼此。爱情,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她会替他洗衣服,努力让他保持整洁。他习惯把手帕折成三角形绑在脖子上:她替他把手帕洗得洁白,这是她的一种快乐。

可是她弟弟却不愿她和男友交往。她只能偷偷见男友,她曾邀他来家中一次。她弟弟毫无心理准备,于是两人大吵了一架。折成三角形的手帕遗落在房间一个肮脏的角落里,她从此便躲去了儿子家。梅尔索望着眼前肮脏的房间,想着那条手帕。

那时候,大家其实都挺同情箍桶匠的,因为他太孤单了。他曾经告诉过梅尔索,自己有可能结婚。对方是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她可能是渴望年轻而健壮的肉体的抚慰……她在成婚前便如愿以偿了。过了一段时间,她的情人悔了婚,嫌弃他太老了。他从此便独自住在这个街区的一栋小房子里。渐渐地,污秽将他包围,将他侵占,甚至攻占了他的床,然后以无可救药的方式淹没了他。这房子太丑了。而对于一个不喜欢待在家里的穷人而言,有另一个出入方便、华丽敞亮且随时欢迎他光临的家:咖啡馆。这个街区里有几家咖啡馆特别热闹。里头弥漫着人群聚集的热闹氛围,是对抗孤独的恐惧及其朦胧愿景的最后庇护所。这个沉默的男人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梅尔索每晚都能在那儿看到他。幸亏有这些咖啡馆,他总是尽量晚回去。他在那儿找到了人世间的一席之地。这天晚上,或许咖啡馆没能充分满足他。回到家里,他又拿出这张照片,对着照片,消逝的往事又袅袅浮现。他又见到了他曾经深爱又嘲弄的母亲。在这个丑陋的房间里,独自面对着自己一无是处的人生,汇聚起最后的一些力量,他意识到那段过去正是他的快乐所在。至少要相信这是真的,还要相信,在那段快乐的往昔与如今的萧条之间有那么一个衔接点,一束神圣的火花在那儿迸发,因此他哭了。

就像每一次面对人生中突如其来的启示一样,梅尔索感到无力,并且对这种野兽般原始的痛苦充满敬畏。他在那肮脏又多褶的被褥上坐下,一只手放在卡多纳的肩膀上。在他面前,桌上的防水帆布桌布上,杂乱地堆着一盏酒精灯、一瓶酒、一些面包屑、一块奶酪以及一个工具箱。天花板上结着蜘蛛网。自从母亲过世之后,梅尔索就没再进过这个房间,现在,他估算着房间的肮脏萧条程度,想象这个男人曾经走过了多少路。一扇朝着院子的窗户紧闭着,另一扇窗也才开了一条缝。悬吊着的煤油灯周围围绕着一圈小型纸牌,平行的圆形光线投射在桌面、梅尔索和卡多纳的脚上,以及墙边一张面对着他们的椅子上。这时,卡多纳把照片握在手中凝视着,亲吻着,用沙哑的声音说着:“可怜的妈妈。”但他其实也在顾影自怜。她被葬在城市另一端的可怖墓地,梅尔索很熟悉那里。

他想要离开。他刻意咬字清晰,好让对方听懂:“别这样。”

“我没有工作了。”对方痛苦地说,然后举着照片,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很爱她。”梅尔索自行翻译成:“她很爱我。”“她死了。”而他理解的是:“我很孤独。”“我做了个小桶送给她。”壁炉上有个箍着铜环的漆木小桶,上面附着的水龙头闪闪发亮。梅尔索放开了卡多纳的肩膀,卡多纳无力地倒向肮脏的枕头。床底下传来一口深深的叹息和一股恶心的臭味。一条狗佝偻着腰慢慢地爬出来。它把长着长耳朵和金黄色眼睛的脑袋搁在梅尔索的膝头。梅尔索望着小桶。在这个脏兮兮的房间里,他使劲艰难地呼吸着,手指感受到狗的温度。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绝望如海水一般向他涌了上来。面对眼前的不幸与孤独,他的心今天对他说:“不。”在这无比的悲痛之中,梅尔索感觉到内心唯一真实的,便是他的反叛精神,除此之外,都是悲哀与妥协。昨天在他窗台下喧嚣的街道此刻越发吵闹了。露台下的花园里飘来青草的香气。梅尔索递了一支烟给卡多纳,两人抽着烟,都不说话。最后几班电车经过,和它们一起经过的还有人群和光影鲜活的回忆。卡多纳睡着了,不久就鼾声大作,鼻子里还塞满了泪水。狗蜷缩在梅尔索脚边,时不时地哆嗦一下,在睡梦中呻吟。它每每抖动一下,体味就朝梅尔索袭来。梅尔索靠在墙上,试图压抑心中对人生的愤慨。那盏灯冒烟、烧焦,最后在可怕的煤油味中熄灭了。梅尔索打了个瞌睡,醒来时眼睛注视着那瓶酒。他吃力地站起身来,走向靠内侧的窗户,站着不动。呼唤与寂静从夜的深处朝他涌上来。在沉睡的世界尽头,一艘船久久地呼唤着人们出发,重新起航。

第二天,梅尔索杀死了扎格尔斯,然后回到家里,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他发烧了。晚上,他依然卧倒在床,于是他请来了街区里的医生,医生说他得了风寒。办公室的一名员工闻讯来访,顺便带走了他的请假单。过了几天,一切都安排好了:一篇文章,一份调查。扎格尔斯的举动完全合理。玛尔特来探望梅尔索,叹了口气说:“有时候真羡慕他。但有时候,活下去比自杀更需要勇气。”一个星期后,梅尔索坐船去了马赛。他告诉大家,他要去法国定居。玛尔特收到一封从里昂寄来的分手信,这伤了她的自尊心。同时,他告诉她,中欧有人给他提供了一个极好的职位。玛尔特写了一封存局待取的信给他,向他诉说她的痛苦。梅尔索从来都没收到这封信,因为他抵达里昂的那天心血来潮,跳上了一辆前往布拉格的火车。然而,玛尔特告诉他,扎格尔斯在太平间里逗留了几天之后被安葬了,用了好多个枕头才把他的躯体固定在棺木里。

[1] 创建于1830年的法国轻步兵团,原由阿尔及利亚人组成,自1841年起全部由法国人组成。—译者注(如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

[2] 十六至二十世纪每年从欧洲沿岸远赴加拿大海岸捕猎鳕鱼的渔民。主要是法国人,也有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英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