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者之歌6 第二章 源空间

“还需多久?”简墨第三次问。

他屁股下的石灵巨人依旧保持沉默,继续在沙漠里大踏步前行。

简墨索性放弃从石灵巨人嘴里得到回答。他用手搭了个凉棚,再次眺望远方:碧蓝如洗的天空下,黄色沙漠一望无垠。细腻的沙粒组成的沙丘,线条温柔地起起伏伏,仿佛被美杜莎石化了的海洋,浩瀚而宁静。

这般景象虽有着时间打磨过的独特韵味,但看得久了,不免也有些乏味。简墨的手机在掉进河后就不工作了。他只能凭着感觉,估摸自己在沙漠里已经待了一个小时。这个季节的沙漠白日温度并不高,但干燥的空气还是让人心情烦躁。简墨舔了舔嘴唇,感觉有些坐不住了,干脆躺了下来。

石灵的那张诞生纸,就在他身下这块巨大的石头之中。

从诞生纸的原文里,简墨获知了两条信息:第一,这张诞生纸造生所需的孕生水,乃是李家老宅周边方圆十里内的山河地脉,以及李家子孙的一滴血。第二条,则是纸人由谁的血造生,便会将谁带到李青偃发现造纸之术的地方。

果然,造纸之术不是一项发明,而是一项发现—这是简墨看完原文后的第一个念头。而第二个念头便是,对纸人造生的那段描述,与欧盟媒体对京华颠覆的报道太相似了。

邢教授告知京华颠覆的真正原因时,简墨是半信半疑的。但在李青偃的书房发现这张诞生纸后,他就信了八成。后来出了小楼,血淋淋的景象入目而来。简墨满脑子便只有一股冲动:这张诞生纸他要马上造生,且效果不许比京华倾覆时差上一分!

一念地狱。

脑海中浮起李微生那张陡然变得惊恐的脸,简墨心中的快意如泉水般涌出。但几秒之后,他又用手捂住眼睛,心脏扑通扑通猛跳,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可怕:当一个人掌握了庞大的力量,却没有相应强大的意志力约束自己时,着实是一件危险至极的事情。

随着时间的流逝,阳光的威力逐渐加大。就在简墨考虑要不要脱下外套的时候,石灵巨人终于缓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矗立着红色岩石群的戈壁。

这些岩石最高的大约有八九层楼的高度,看起来恰似一座座小山。小山上面没有任何植被,只有暗红色的石质岩层裸露在外。而石壁被打磨得光滑的边角,则鲜活地展示了时间和大自然两位巨匠的雕刻造诣。

二十米高的石灵巨人走在岩石群中,就好像孩子回到了过家家的小帐篷。等到它终于停下,便将手搭在头顶。简墨踩着它的大拇指,跳到他的手背中央。它才移动着手掌,仿佛一架升降机,将他缓缓放到地面上。

简墨收束了魂力波动,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地面上一蓬蓬的小草,没有发现任何生命迹象。

“就是这里?”简墨问。

石灵巨人“咯噔”一下点了个头,第一次对简墨的提问给出回应。它点头完毕,便用手将脑袋扶正,好像不扶这么一下,脑袋就无法回到原位。简墨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挪,提醒自己没有十分必要最好不要提问。

石灵巨人继续向前走去。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照顾简墨的速度,它的步伐比之前慢了许多。看起来像是给学步期的儿童做走路示范的分解动作,样子让简墨忍俊不禁。

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在接近岩石群落中心的位置前停了下来。

石灵巨人“咯吱咯吱”转过头,看着简墨。简墨也回望着他,没能从它那岿然不动的石质五官上看出任何意思。石灵巨人又把头转回去,抬起脚,对着地面就是一跺。

大地几乎是跳了起来,沙尘腾起两三米高。一直观察着石人的简墨虽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摔倒在地上。他不敢马上爬起来,一手捂着口鼻,打算等着石灵巨人冷静下来再行动。而就在这个时候,简墨对面的岩石下方,原本堆积着石块和沙砾被震得塌落散开—后面赫然露出一个约一人长、半人高的洞口。

简墨惊疑不定地瞧了石灵巨人一眼,起身扶着岩壁小心地向里面探视。洞里视野延伸不到三米,只能隐约感觉是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大小仅容一人进入,且下倾的坡度颇大,完全无法判断里面是什么情形。

简墨仰起头,问石灵巨人:“你想让我到这里面去?”

石灵巨人点了下硕大的脑袋,又立刻用手掌扶了回去。

简墨微微皱起眉头。手机不能用,他就联系不上简要。而简要就算用六度分割路径预测来找他,可这路径又能指向谁?石灵巨人吗?可若要自己一个人进去,别的装备不提,至少得有绳索和照明设备吧。

“我进去之后你有办法把我弄上来吗?”简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石灵巨人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好对着洞口坐下来等待,心中默念:要有耐心,要谨慎行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挪到了红色岩石群的后面。地面的影子像是某种昼伏夜出的远古生物,紧紧匍匐在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身体拉伸再拉伸,以便入侵更远的区域。天空也慢慢变成了灰蓝色。没有了阳光,沙漠气温迅速下降。脸庞边原本温热的风,此时也透出了丝丝寒意。

简要还没有来,简墨有点坐立不安了。

按道理,简要应该早已带着重简方略回到楚中。无邪、万千、三十六子都在,安置牺牲者的遗体和伤员当是不成问题的。如果这个时候他还没找来,多半是因为这个地方并不易被察觉。不过,这虽算不上是件好事,但也未必是件坏事—至少说明找到这里,对于李微生来讲,也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

唯有一点麻烦。今天他只吃了早餐。而现在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十个小时了。

简墨对着天空逐渐明晰起来的星子叹了口气。困意和饥渴感同时袭来。他拉紧了外套,找了个凹陷的挡风处坐下,心想:既然什么都不能做,不如睡觉吧。或许不等觉醒,简要就找来了。

简墨本以为自己会饿得睡不着,可实际上没过一会儿他就进入了梦乡。

旁边几个小时都没有动静的石灵巨人忽然转过脸,观察了一动不动的简墨十秒钟。然后它学着简墨的模样两腿收起,双手抱膝,小楼般的身体靠在同一块岩壁上。硕大的脑袋一歪,看上去也像是睡着了。

天空又慢慢地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

里面盛着的星子越发得明亮了,像极了一只只对着大地眨巴着的小眼睛,熠熠生辉,璀璨迷人。可星海里的星星却像是都闭上了眼睛,四下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除了极远处的地平线上,大大小小的光点密布着,重叠着,汇成一道银链般细碎晶莹的星光弧,像极了恒星自行星背后升起的那一刹那,所绽放出的一弯炫目光辉。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慢慢地飞了过来。

是一只萤火虫。

一只闪耀着淡黄色微光的萤火虫。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萤火虫?简墨下意识伸出手,想捉住它。这只萤火虫却主动落到他的手指上,直接没入皮肤,不见了。简墨忙将手收回来。手指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正自疑惑。远处又出现了许多一模一样的淡黄色微光,从不知名的来处,悠扬缓慢地向自己飞来……

忽然无数尘土砂石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打得他痛得跳了起来。

简墨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原来是梦。

不,不是梦。尘沙还在落。他赶紧向外扑,却感觉手脚僵硬不听使唤,踉跄了两下,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才逃出沙尘袭击的范围。待他抹掉了一头一脸的灰尘,回头再看:石灵巨人的脑袋不知道压碎了哪块岩壁。碎石和沙土落下来,差不多全部撒在了他刚刚睡觉的地方。

简墨无奈地望了眼睡得正酣的石灵巨人,有些哭笑不得:他还以为是沙暴来了。

这一场意外把附近唯一的挡风处弄没了,简墨的瞌睡也飞走了。对着这个造生不过半日的“小家伙”,他就算有脾气也发不出来。轻轻摸了摸石灵巨人快到自己腰部的“小脚丫”,他的视线又落回了那个洞口。

此时沙漠的温度大约降到了零度以下。风还是一点没有变小。简墨活动着麻木的手脚,本能地想躲到洞里去。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他隐隐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着自己。简要不知道何时会来,李微生也不知道何时会到。万一李微生比简要先到,而他岂不是白白错过了这半日的先机,失去找到答案的机会?

简墨拿定了主意,走回石灵巨人身边。他不忍心将它叫醒,于是捡了块石头,在它脚边的地上画了“我去了”三个大大的字。希望石灵巨人醒的时候,字还没有被风沙吹散。

扔掉石头,他回到洞前,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的星子,便跳了进去。

感觉就像是进入了长长的石质管道滑梯,简墨才走几步就感觉双脚打滑,身体不得不坐下来。这时洞口外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似乎又有大量石块沙粒从天而降。但简墨已经无法回头探查究竟。石壁越来越光滑,他身体下冲的速度越来越快。通道中的能见度为零,给这种失重平添了十分危机感。简墨的心跳速度如同坐火箭般一路飙升,几次差点忍不住叫出声。

起初他还用双手双脚去抵两边的石壁,试图降低速度。奈何越往后管道越宽。他的尝试不但失败,还差点换成了头朝下的姿势。简墨只好改变方案,并拢双腿,后背放平尽量贴近身下的管道,双臂紧紧护住脑袋,防止意外磕碰。

这种努力只发挥了短暂的效果。随着管道前进方向的改变,他的身躯位置也被迫不断变化:一会儿是九十度,一会是一百八十度,一会儿是两百七十度,甚至是三百六十度地转了一大圈。简墨被转得神经紧绷到极点,居然还有一丝理智模糊地庆幸着:还好管道壁是内凹的,否则他很可能在弯道处就被撞得脑浆四溅了。

但即便脑浆暂时没有溅出,简墨觉得它也快被摇成豆腐渣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地下多少米,只知道自己经历了数个陡坡、缓坡、再陡坡的跳跃式坡道,以及一系列三百六十度再加若干个“8”字的回旋坡道;偶或会直接被强大的离心力紧紧按在管道壁上暂停两秒,又或是腾空做短程飞翔若干次……直到最后身体完全静止了下来,他仍感觉自己在疯狂地转啊转。

等错觉退去,前庭功能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就像是一副纯粹的人肉皮囊,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将他的灵魂从里面彻底翻到外面,然后又重新翻回去……如此反复,不知几次。没有吃中饭和晚饭的好处,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了。即便呕得胃袋都痉挛起来,简墨也只呕出了些清水。等到一切消停下来,他就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当年李青偃到此处时是否也遭遇这般经历。简墨四肢瘫在地上,根本没有余力检讨自己选择的不慎。适才要是一个过弯出了意外,他今天这个举动就和自杀没有区别。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简墨的身体状况稍微好了些,便慢慢地坐起来。

洞里没有风,体感温度要高一些。与预料的一样,没有任何光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试着对四面高声喊了几次,回答他的只有连绵的回声。最后响起的声音与他发声时相隔了三四秒钟。简墨在讶异空间之大的同时,也不免更加为探索的难度发起愁来。

思索片刻,简墨仰头望向头顶。现在的位置与地面距离必定不小。即便简要来了,他也未必能够捕捉到对方的灵台形态,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试一试总是没错的。

然而这一试,简墨忽觉“眼前”一亮。

灵台世界居然比真实的世界更明亮、更热闹。难以计数的淡黄色微小光点,正漂浮在他的前后左右。它们好似是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尘,又仿佛是凝固在冰山中的细小气泡。因数量太多,“看”上去就像是整个空间自己在发光一般。

他的“目光”透过重重光点望向更远的地方,发现光点并非静止,而是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移动—从远处向自己的位置。

简墨见过异能禁区受到控制的灵子。论大小的话,两者十分接近。可灵子只在魂歌和异能发动时呈现。前者是以灵湍或灵子流的形式,后者是以灵子波动的形式。异能禁区中的灵子虽是静止,却也属规律状态的一种,与眼前这种无规律的漫游完全不同。

这一幕给了简墨探索的方向。他摸索着站了起来,像盲人一样伸出双手,缓缓向光点的源头前进。为避免绊倒或者踏空,每一步他都迈得十分谨慎,脚底几乎是在贴地上滑动。

行了约五六百步,没有遇到任何特别的东西,只是简墨隐约感到某种异样。又行了千余步,他才发现这异样是什么:部分光点流动的方向,改变了。

它们不再朝空间入口处流动。而是跟着自己,向光点来源的方向流动。

简墨心中疑惑,停下脚步,“目光”同时向四周慢慢延伸。片刻后,他遍体生寒:并非是不同处的光点流向不同。是这些光点……自始至终都是在朝着他流过来!

最关键的是,它们并没有停滞在自己的身周,而是有条不紊地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不,既然是灵台世界的产物。那么它们进入的,其实是他的魂力波动!

这一路走来起码有三十分钟。他竟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魂力波动混入了别的东西。魂力波动遭到外物入侵,会不会变得和欧盟掠夺者一样?以后他的魂歌是不是也会受到影响?

简墨下意识挥动起手臂驱逐着光点。可下一秒他又想起,挥手根本没什么用,便改用魂力波动驱赶这些小光点。这一次倒有了些反应。随着魂力波动的舞动,淡黄色的光点确实改变了运行轨迹。但下一秒,它们却更加疯狂地向魂力波动的位置涌去。

无论简墨怎么做,那些淡黄色光点都没有放弃靠近他—就像他是一块沾满蜂蜜的香馍馍,拼命地要黏上来。

可身处此地,他甚至连逃跑都做不到。简墨不得不暂时放弃:事情已经发生,再恼无益。自己是为寻找修复魂晶的办法而来。即便提前知道这一点,也不可能放弃。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尽快完成任务,避免更大的损失。

于是简墨开始加速向前。

就这样又行了三四千步。光点仍旧继续朝他涌来,且密度还在不断提高。但奇怪的是,简墨的情绪没有变得更加糟糕。与此相反,他好似受到某种安抚,精神上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愉悦和宁静。也许因为心情平复下来,简墨隐隐约约又“看见”了一些新的东西。

绕过了地下空间的第一道墙壁,那些东西的全貌就完全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里的光点密度比之前骤然提高了数倍,“空气”散发着更明亮的光芒。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道墙壁之后,整个空间在他“眼前”完全清晰了起来。

简墨现在能够分辨出眼前的通道有十三四米宽,七八米高。一条淡金色的“小河”将通道分为左右两条路。道路上的缝隙里同样渗透着淡金色的“河水”,远远望去像是安装在玻璃地板下的地灯,清晰地将路面分割成一个个整齐排列的六边形。两侧的石壁上镶嵌了许多成菱形点阵分布的壁灯。但灯座里放置的并不是灯或者火把,而同样是淡金色的“河水”。墙面的光点,地面的光线,规律而素雅地排列着,让整条通道显得庄重而华美。

地下空间无法视物。所以这条“河水”不可能是真正的河水,而是淡黄色光点的集合。只是所有的灵台形态,无论是魂晶、魂力波动、灵子,抑或是它们的衍生物,都不会被客观世界的物体所阻隔。为何这些光点就能被限制在固定的位置上?

简墨向前走了两步,便察觉脚下的触感与外面有异。同时耳边还响起风铃摇响的细碎声。他蹲下来伸手摸一摸,再敲一敲,从六角地砖一直检查到了“河水”的岸边,又从两侧的墙壁摸到了灯座。然后他才站起身,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在普通的岩洞之中,淡黄色光点自然能够在灵台世界行动无碍。而现在他所进入的空间,却无处不由魂笔材料铺设。

比如他现在脚下所踩的地砖。触摸之冰凉凝涩,好似有水透浸;叩击之又有清灵之音,声若汝瓷开片。这正是魂笔材料中少见的石质类材料—瓷璃岩的特征。

瓷璃岩在泛亚又俗称瓷玉,综合性能优良。但因产量极少,价格通常超过等重黄金十倍。加之又有不抗摔的弱点,通常制作出来的魂笔,收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简墨第一次见到,还是在丁一卓的魂笔收藏柜中。用料不过四寸,已是难得的珍品。此处的瓷玉虽不知品相,但竟然直接作地砖使用,让简墨不得不怀疑,建造之时瓷玉可能不过是寻常材料。

至于两侧的墙板,应该也是用木质的魂笔材料铺设。简墨通过气味判断,多半是龙芯木。龙芯木虽不是什么稀罕材料。可从李青偃发现算起,距今也超过了百年。而木料没有半点腐烂或脆化的痕迹。说明处理它的溶液在提升抗腐蚀性能方面,具有极好的作用。

有了清晰的“视野”,简墨前进的速度快了许多。被封在地面、墙面、灯座中的光点,在他经过之时变得活跃非常,它们翻滚跟趋,波逐浪涌,大有破壁而出的趋势。直到他渐渐远去,光点们才慢慢安静下来。

这样大约走了五百米。原来细窄的“小河”变成了一条五六米宽的“大河”。“大河”之上每隔五十米左右,便有一座可供两人并行的小桥连接。而两岸的墙壁上开始出现规格统一的对开木门。木门高大,同样由魂笔材料制作而成,宽度可容四五人同时通过。简墨虽然也很想知道木门后面的景象,可他还是决定先到“大河”的源头去看一看。

就这样,简墨路过了几十扇木门,绕过了第二道石壁,地下空间的终点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这是简墨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室内空间,庞大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更想称之为壮观、磅礴,甚至浩瀚。

一入此间,简墨便觉眼前光华大盛。目之所及处,明亮如同白昼。显然光点的密度又有了成倍的上升。空间整体应是呈圆球形状。而他所在的位置,正位于这个球形空间的底部。有些类似大型的体育场馆,圆环由小到大,在他面前一层一层阶梯式升起。每层之间落差约为五米。之所以说这处空间“应该”是一个球形,是因为越往上处,光点组成的条纹越模糊。数到第二十一层后,所有的东西都消失在头顶那片越来越浓的光点之雾中。

他的正前方,淡金色的“大河”正与最下一层的圆形“湖水”相接。

这片“湖”的湖面宽约百余米。因为光点过于密集,使得金色更加浓郁,仿若是将真正的黄金溶于其中。湖岸是能容四辆轿车并行的环状路面。简墨一路走过,瓷玉地砖的风铃之音从脚下升起,既不密集,也不吵闹,烘托得此情此景十分魔幻。

环形路侧每隔二十米左右,便有阶梯通向上一层台阶。墙壁上仍旧有菱形点阵分布的圆形壁灯。但除壁灯之外,墙面没有任何光点,只整整齐齐收纳着一排排、一列列—由灵子组成的字符!

它们仿佛是写在无数张透明的诞生纸上,层层叠叠重合在一起。他虽然一时无法识别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有一点毫无疑问,这里存放着的—是诞生纸。

简墨的心怦怦直跳,着魔般地走过去。

他完全忽略了一个问题。仅仅半日前,他想看清李青偃所写造的诞生纸,还是那般的费劲。此刻只是随便一瞥,却望见了“字迹”。

但这时简墨眼里、心里就只有这些诞生纸。他急忙摸索到墙边,取出一张诞生纸。造生诞生纸水火不侵。纸面上虽覆着一层灰,但与新的一样坚韧。只是待完全看清纸上的文字时,简墨整个人就蒙了。

这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甚至不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简墨立刻有了答案:既然造纸之术并非李青偃的发明,那么最初用来写造的文字自然不一定是汉字。它完全可能是某种小众的文字,甚至早在旧纪元时期就已经失传了。

他有些失望地将这张纸放回,在这一层其他格架上又随机抽了几张。可惜事与愿违,所抽到的诞生纸上全是这种文字。简墨不甘心,憋着一股气继续往上爬……就这样一直爬到了第二十一层,爬得他全身筋疲力尽,再踏一个台阶都难。但简墨仍没找到一张自己能读懂的诞生纸。

扶着冰冷的石壁,他缓缓坐了下来。视野里那片金色的“湖水”,还有那一层层宛若梯田的巨大台阶,仿佛都在轻蔑地嘲笑着他:找到造纸之术的源地,就可以找到治愈魂晶缺陷的方法?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简墨急喘的呼吸稍稍平定,仰起了头。从第二十一层台阶向上,他能看清更多圆环台阶。可又只数了三十五层,之上的台阶又神隐在了淡金色的光点之雾中。上面还有这许多层,会不会有用其他文字写的诞生纸?他要不要把每层都爬爬看……

一团团混乱的思绪飞过之后,简墨又冷静了下来:当初李青偃进来,看到的多半是同样的一幕。自己至少还知道这些是诞生纸,是作何之用。但李青偃却一无所知,所以他绝不会像自己这样一层层检查。可最后,他却带着造纸之术回去了。

这里一定有某些比较容易发现的关窍,简墨这样想着。目光重新投向球形空间的底部,金色“湖水”的中心。

“湖水”中心有一个六边形的平台,面积约有足球场大小。平台比河面高出七八米,边缘被若干道同心六边形勾勒出来。若非简墨急于查看诞生纸,他本会第一时间就登上了湖心平台。

扶着墙重新站了起来,简墨的心脏一阵异常的狂跳,同时出现手脚发软,全身冒汗的症状。他知道这是长久未进食水导致的,因此并不慌张,只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便缓缓向下一阶走去。

简墨之所以这么有信心,是因为他曾经在暗无天日的书冢中断水断粮五日。而现在还不到一日时间,他的身体显然还有余力。只是简墨忘记了一点:书冢里他是静卧不动的,但现在的他却在大量消耗着体力。

爬上二十一层简墨用了半个小时,但下去竟然花了一个小时不止。他一路休息了数次,还在湖边积蓄了好一会儿体力,才踏上通往湖心平台的阶梯。

阶梯没有栏杆,但很宽阔,足容四人并行无碍。同样的浅金色勾勒出每一级台阶的轮廓,并不会让简墨不小心偏离路线,落到湖中。他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造纸之术的源地是一开始就建在毫无光线的地下吗?如果不需要光线的话,源空间里的空间标识和指引却又十分周全。难道曾经出入此处的人都拥有辨魂之眼吗?或者,这些人是用辨魂能力取代了真正的眼睛……

三分钟后,简墨走上了湖中心的六角平台。

还没走两步,他就察觉地上有东西。蹲下一摸,简墨便感觉出是诞生纸。只不过这些应该是未曾使用的诞生纸。因为轻轻一碰,它们就在指间化为齑粉。

将整个平台仔细搜检了一遍,他发现了更多的诞生纸残渣,还有若干疑似用来装点睛瓶子—内里已经完全干涸,不必担心腐蚀到皮肤。他还发现腐脆了的魂笔十数支。剩下的,便是厚厚的灰尘。

简墨再度被失望席卷,心沉到了谷底。如果此行一无所获,他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去李家老宅一趟,害得重简方略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说不出的懊悔和痛苦涌上简墨的心头。同时向他侵袭而来的,还有疯狂的心跳,如捏海绵般浸出的汗液,以及饱含着危险征兆的颤抖和四肢发软。低血糖状况若一直得不到缓解,也是有可能致命的。简墨觉得自己意识飘在半空,身体却沉在水底,不得不勉力维持着平衡,缓慢地在地上坐下。片刻之后,症状不但没有消失,大脑反应反倒越来越迟钝。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太过高估自己,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乱。这个时候他想起十往自己口袋里好像装过什么,手迟钝地在身上摸来摸去,最后从外衣口袋摸出几块巧克力。

巧克力都密封在精致的包装袋里。他的手指此时连包装袋的边角都拿捏不住,牙齿和手指并用,才勉强弄开。简墨忙不迭地将巧克力塞进口,胡乱嚼了几下,便强行咽了下去。

食物拉升血糖的效果并非立竿见影。不等他再打开第二块巧克力,意识便越来越模糊。真实的世界与他之间,被如汤般的浓雾所隔绝开……

时间回到今日中午。

简墨离开绿洲,同石灵巨人前往造纸之术源地的时候,沙漠中有两个人正向绿洲行来。

“老师,我不明白。”左耳有着两道烧伤痕迹的青年,向前面的中年男人说。

“不明白什么?”

“您将师兄来李家老宅的消息透露给李微生,又故意拖延了这个消息传到李铭那里的时间,到底是为了什么?”

重简方略的计划本来几乎是完美的。第二造纸研究所背后的真正老板是谁,在今日之前并无人知晓。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异能海关方案,完全切中李微生的需求,给了简墨平安回国的机会。当然,以李家的实力,简墨通过海关的时候一定会被察觉。但简墨之后的去向,李微生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楚中,其次便是横海。而造纸管理局又不可能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对两个城市仓促出手。重简方略随便怎么拖延一下,争取半日时间完全不成问题—这足够简墨在老宅里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然而,老师这么一操作,等于直接把师兄送到了李微生的枪口上。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压了压帽檐,望向绿洲那边。

异变过去了三个小时,笼罩在绿洲上空的烟尘还没有完全落地。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如同迷雾一般笼罩着那块土地,肉眼根本分辨不出里面的真实情形。

“因为他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您希望师兄和李家正面较量?”阿文望着简东,“可您觉得师兄愿意这么做吗?而且,以重简方略现在的实力能做到这一点吗?”

简东在沙丘的顶端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答这位小弟子的问题,只是望着前方,眼底滑过一丝笑意:他看见那片庞大的烟尘中走出了一道身影。

阿文没有看到这道身影。他正面对着简东,十分不甘心地说:“老师,为什么我总觉得您对师兄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如果纸盟都做不到的事情,您认为师兄就能够做到吗?”

纸人自由联邦宣告成立后,泛亚总理府反应得分外激烈。派上战场的军队规模一再提升。但建国对于纸人们的激励作用也非常明显,无论是后勤还是前线,无不全力以赴。即便面对强敌,也连着打出了好几场漂亮的战役。

可简东对此既无赞扬,也无勉励。大家都认为,因为原控区的纸人仍在水深火热中,白先生心中忧虑。可作为白先生的学生,阿文却隐隐觉得,真实的原因恐怕不止如此。

简东望着越来越清晰的人影,口中却问:“阿文,你喜欢这样的联邦吗?”

阿文愣了一下。

这不是老师第一次问这样的问题了。他这次不会再幼稚,将这个问题认作是老师对自己的不满意。阿文现在可以完全确定,老师是真的对联邦不满意。

“老师,你觉得联邦哪里不好?”阿文恳切地问,“我一定想办法改进。”

这一次简东仍旧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对阿文说:“我有一位老朋友来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他的身影在沙漠上连续闪动几次,与烟尘中的来人正面遇上了。

“好久不见。”简东拿下帽子,微笑着打招呼。

来人正是李家老宅的守卫队队长。他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即将燃尽的香烟,见到简东后停下了脚步。夹着烟用力吸了最后一口,这位守卫队队长将烟头向地上一掷,脚尖左右转动一百八十度地将其碾熄。这套肢体语言非常清晰地表达了一个意思—他更想碾的,是简东的这张脸。

简东仿佛没有看懂对方的意思,笑意从容:“这么多年,你的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你来做什么?”守卫队队长冷冷地说道。

“造父留下的秘密被找到了。”简东微笑着说,“我自然是来庆祝你重获自由。”

“你居然有脸来庆祝我重获自由?”守卫队队长直直地瞪了他几秒,突然笑了,“我在老宅被困了一百年,难道不是你让人做的吗?”

简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任你走掉?你会放弃那条路吗?”简东反问,“阿守,时间过去那么久了。你莫非还认为,如果那天我没有去,你们就能改变一切?”

“为什么不能?如果你不插手,在陈楠研发出逆化程序前,李家人就被我杀光了。哪来后面这么多破事了。”

“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幼稚吗?杀光李家人就能够解决问题了?那个时候造纸之术都已经传进欧盟。你还能把所有知道的人都杀了?这世上即便没有李家,一样会有其他家。”

守卫队队长眼睛斜睨着他,仿佛在嘲笑他强行为自己找借口:“说到底,你眼里就只有一个李青偃。”

简东并没有否认:“他是我的造父,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我不希望他难过,难道不应该?”

“李一,你就是一个只顾私人情感,没有是非黑白的人!那么多同族的生命在你心里还没有李青偃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重要?”守卫队队长觉得简东简直无可救药,“我当年那样求你!我跪下来求你,求你放过他们。那么多纸人,和你我一样的纸人,为的只是和原人一样平等自由地活着,却被你无情地抹杀。五万人,整整五万人!没有一个人活下来……除了我。”他把手按在胸膛上,咬牙切齿地说,“这种感觉你能体会吗?一起奋斗了三年的兄弟,因为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全没了。那些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是我的兄弟!”

“兄弟?”简东平静地反问,“那我呢,我不是你的兄弟吗?难道我们不是同一个造师写造出来的纸人吗?比起这个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纸人,难道我和你的关系不是要更深厚得多?”

“是兄弟,你还会把我软禁在那里吗?”李守大笑起来。可他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哭声,“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几乎每个夜晚都能听见他们的哀嚎,几乎每个晚上都梦见他们来问我,什么时候能重获自由?可是我连自己的自由都失去了,我又怎么让他们自由?”

简东看着李守又哭又笑了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阿守,你做事太过激进,把问题的解决方法又想得太过简单。造纸之术注定了纸人很难摆脱先天劣势,获得和原人同等的地位。纸原战争打了两回,才出了一个二次协定,还只是在明面上有效。这个速度甚至不如李家的地位在泛亚上升的速度快。”他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你想要的东西,我何尝不想要?这么多年,我走遍全世界,只要觉得有希望帮到纸人的,不论他们的主张是什么,不论他们是个人还是团体,我就去扶持。小到个人,大到纸人集境,乃至现在的纸人自由联邦,我耗费了多少时间和心血。可最后,不是败得一塌糊涂,就是一日日偏离初衷。”

李守听出简东语气里的沮丧和失望,一点情面也不给他留,嗤笑道:“你费了那么多工夫,培养出一个什么狗屁联邦。结果干的还是我一百年前干过的那套。呵呵,‘豢养造纸师造纸有悖天伦’?有悖天伦怎么这次你就能忍了呢—噢,我明白了!因为李青偃已经死了。他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不会物伤同类悲愤自责,也不会再被自己原人同族骂得狗血淋头了。所以你也不在乎了。这么说来,我还真是生不逢时呢!!”

简东这次没再反驳对方的指责,倒像是默认了。等李守的火气稍缓,他才问:“如今造父的秘密已经被找到,你也无需继续守下去了—接下有什么打算?”

李守瞥了简东一眼,目光落到他左手虎口的斜十字疤痕上,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才是你来的真正目的吧?怕我再给你身上刻几个疤吗?”

太阳渐渐向沙漠的波浪里坠去。夕阳的光芒给这位守卫队队长粗糙的脸庞,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他的眼里明明盛满了怒火,但听到简东这样一个问题后,那么激昂澎湃的情绪,却随着慢慢黯淡的天光和徐徐而起的夜风,一点点湮灭了。

“我能有什么打算?”李守的目光落在远处等候的阿文身上,并不显苍老的眼睛里,浮起岁月才能沉淀出的厚重落寞,“我要干的事情……已经有人在干了。我兄弟……再也回不来了……属于我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简东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手突然抓紧了帽子,一直柔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可怕起来。李守根本不是在说他,但他却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禁忌。

守卫队队长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兄弟的情绪变化,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仰起头对着明净辽阔的天空笑起来,高声自嘲道:“没意思啊没意思,真他妈没意思……还不如去守着我那帮老兄弟呢!”他转过身,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施施然向仍旧笼罩在烟尘里的李家老宅走去,“你以后不要回来了……我不想看见你!”

直到李守的背影走入在那片仍未消沉的沙尘里,简东才低头将帽子重新戴上,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过了一会儿,阿文走了过来,好奇地问:“老师,他是谁啊?”

“他啊,”简东瞧了一眼自己的小弟子,“是我的弟弟。”

“您的弟弟?纸人之父除您之外,还有其他造纸?”阿文有些惊讶。

“是啊。”简东轻轻笑了笑。

阿文听出老师不想多提的意思,马上换了个话题:“老师,师兄现在去的地方,应该是和造纸之术有关吧?要不要我们也跟着一起去看看?”

“不必了。安心等他回来即可。”简东摇摇头,“如果有任何能缓解纸原关系的发现,他必不会藏着掖着的。”

而另一方面,简要将重简方略所有人带回了楚中后,稍作安顿,便打算出发去找简墨。临行之前,他对万千和无邪嘱咐了一件事。

“李微生来的速度太快,不排除少爷行踪被泄露的可能。你们安置完伤员后,暗中查一查。”

两人都听出“暗中”两字的分量,明白简要在怀疑什么,顿时神色凝重起来。

简要正要动身,门上突然传来叩门声。无邪立刻打开门,见到门外之人后,微愣了一下,随后笑道:“进来吧。”

金发少年身体未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三人一圈,最后落在简要身上:“你要去找他吗?”还没等简要回答,他继续道,“我的异能或许可以帮上忙。”

简要面色微暖,问:“三和五现在怎么样?”

金发少年回答:“暂时无碍。”

简要点了一下头:“那就好。出发吧。”

两人立时到了老宅附近,看到了如同经历地震后的满目疮痍。

简要经历过京华倾覆,又从简墨的嘱咐中预感到大致情况,所以虽略有些震撼,但并不意外。走进老宅的院子,他发现原本满院子的守卫队队员此时竟然一个都不见了,只剩下醉醺醺的守卫队队长一人。

简要试着向守卫队队长打听简墨。对方在躺椅上四仰八叉睡得酣畅,对他们的问话完全没有反应。简要干脆自己进小楼找了一圈,简墨果然不在这里。他只好再度发起了六度分割路径预测,结果还是那两个:一个是石灵巨人,一个是二。

“看来只能我们自己找。”简要苦笑。

二从绿洲变废土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只花了一秒钟便指着西北方向,语气肯定道:“先行十公里。”

一眨眼,两人离开老宅,出现在了一片宽广的戈壁滩上。

滩涂上随机躺着大大小小、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光滑的石头。其中一部分颜色艳丽,通透润泽,是本地一种玉料的原石。简要向四周环视一圈,果然看到一些采玉人。采玉人对凭空出现的简要和二也有些惊讶,但只是观望了一下,见没有威胁,便继续做自己事情了。

但这次二却没有那么快得到答案。

“我的异能好像受到了干扰。”他皱着眉头,“无法获取最佳选项。”

“你的问题是什么?”

“和刚才一样—八个方位中,哪个方位最接近布莱克现在的位置?”

二的最佳抉择,是在提问后获得最符合问题要求的一个答案。但这个能力有两个限制条件。

第一个限制条件是,问题必须有对应选项。比如问题是“苹果、梨子、香蕉中哪个甜度最高?”,这个是可以获得答案。但如果问“世界上哪种水果甜度最高?”,却不给出任何选项,便无法获得最佳抉择。第二个条件则是,选项中存在符合提问的选项。假设问题是“往东走,还是往西走可以到火车站?”,但若实际上无论东西,都到不了火车站,那么二也无法获得最佳抉择。

可就目前的情况看,二这个问题,既有详细的选项,也将所有方位都囊括在内。按道理说,应该是不会被限制条件的。

简要想了想:“难道他正在我们脚底下或者头顶?”

二没有马上回应,显然正在提问。过了两秒,他表情低沉地说:“还是没有。”

水平方位没有最佳抉择,纵向方位也没有最佳抉择。简墨还能去哪?就算他现在在地球核心,或是外太空也不应该没有答案。这般看来,二的异能确实是受到了干扰。

“越是有干扰,便越是可疑。若是寻常区域,又何必设置干扰?”简要目光搜索着附近的景色,“李青偃留下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指向造纸之术的源地。这里寻玉人出没多年,却毫无发现,显然也是异能干涉的结果。我想我们已经很接近少爷了。你的最佳抉择很管用。”

二听到简要这番分析,面色稍稍好看了一点。

“接下来我们只能盲找了。”简要微笑着对二说,“你要和我一起吗?”

虽然最佳抉择不能用了,但二犹豫一下,还是点了头。

两人就这么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戈壁的面积不小,他们从艳阳当空,一直找到了星垂四野。万千陆续给他们送来中餐、晚餐,最后带来了干粮和水。简要想到此刻还不知简墨身在何处,两餐只是随意对付了一下就继续搜索……直到早晨六点多,当启明星在地平线上闪烁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个高大的石人正在迎着太阳奔跑。

简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缩。

“这是?”二未曾见过石灵巨人,警惕地打量了几眼。

“石灵巨人。也是纸人。”简要在京华倾覆时见过类似的石灵巨人,心中下意识生出些警惕感,但更多的则是欣喜—它在这里,说明简墨很可能也在这附近。

两人下一秒就落在石灵巨人的肩膀上。

“请问你知道简墨在哪吗?”简要对着那张转过来的石质面孔发问。

幽暗的星海里,空虚无一物。唯有远处细碎的星光继续闪烁着。

简墨无知无觉地躺在星海中心沉睡,好像一万年都叫不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身边又出现了许多小小的萤火虫。闪耀着的淡黄色光芒,不断从地面升腾而起,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向自己飞过来。它们轻盈得好像山谷被风吹过的蒲公英,漫天飘扬起小小的茸毛;又弱小得好似光束中舞动的浮尘,虽然皮肤几乎感受不到,却又真真切切地知道它们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些小小萤火虫为什么都飞向自己,但却对它们的到来莫名觉得十分欢喜。于是接下来,又有更多更多的萤火虫,难以计数的萤火虫,向他涌过来……密密麻麻,浑不透风。它们不再是蒲公英和浮尘,而是夏季午后倾盆而落的暴雨,是雨季山涧来势汹汹的洪水,是伴台风而来接天连地的海啸,不容拒绝地向他当头盖下,将他整个人淹没。

可他并没有感到窒息,相反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和空前的惬意。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如鱼得水,逍遥自在。海洋如此的宽广,如此的深邃。他只要想去哪里,鱼尾一摇就可以立刻抵达;他只要想弄些动静,鱼尾一拍就可以兴风作浪。

整个大海都是他的,他就是整个大海。淡黄色的萤火虫最终变成蓝绿两色的大海……碧蓝如翡的波浪,温柔地冲刷着黑色的夜空……

简墨猛然惊醒。

梦境的感觉还残留在脑海中。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一条鱼了。

源空间里仍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简墨重新收束起魂力波动,愣了愣:光点浓度似乎小了许多,源空间的“亮度”明显大幅度下降。他又能将光点一粒粒分辨出来,发现它们移动的速度更快了。

简墨躺在地上,只侧着脸,便看见源源不断的淡黄色光点从平台边缘升腾了上来,然后如同干冰融化后的雾气一般,向自己快速涌动过来,消失在自己的身体里。焦躁的情绪又爬上他心头:昏睡期间,魂力波动又融入了不少光点吧。

简墨一边心烦意乱,一边又觉得头晕目眩。那一块巧克力提供的热量估计堪堪只够让自己清醒过来。他赶快将剩下的巧克力剥开全部吞下,静卧着等症状完全消失。

罢了,管什么光点,现在保命还是最重要的。简墨苦笑着安慰自己。他摊开手脚,呈大字形躺在地上,目光望向了源空间的上方。

这一次,他看见了源空间的穹顶。

站在第二十一层时,他能看到上面的三十五层。但一共不过五十六层而已。现在他躺在第一层,却可以直接看到顶部?

简墨不是傻子。

进入源空间后,发生在魂力波动上的异常事件,就只有光点的加入—莫非是光点大幅度提升了他辨魂的能力?简墨看不到自己的魂力波动,无法做出判断。

如简墨原先所猜,源空间的确是一个球形。只是窥见全貌后,他发现这并不是一个正球体,而是一个纵轴相对较短的扁球。淡黄色的光点组成的线条,将天空分成了二十四个等分的扇形。每片扇形中都有一幅线条柔和的图画。但那些画并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彼此关联,讲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简墨迅速找到了第一幅,然后一幅幅接连看下去。渐渐地,他再也顾不上思索光点的作用。他的心神完全被这个故事所占住,脑海里掀起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惊涛骇浪。

这二十四幅图绘制得形象生动,明了易懂:

一名女子乘着一艘大船在一块大陆登陆。大陆上的风光美丽,物种丰富。女子十分喜欢,于是写造了许多纸人,陪自己一起在这里生活。

不知经历了几许岁月,女子打算离开。一名长着蛇尾的女性纸人来找她,请求将造纸之术传授给自己。女子答应了,临行前将制作魂笔、点睛、诞生纸、孕生水的方法以及造纸的方法,悉数教授给了她。

蛇尾女纸人很快就学会制造造纸工具,开始动手造纸。起初她每天都认真编写原文,创造了许多鲜活有趣的生命。但越往后,蛇尾女纸人的原文写得越简单,到最后往往只是写上一个“人”字,就扔进孕生水……

这块大陆上的纸人越来越多。他们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慢慢把这块大陆改造成了美好的家园。

“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絙于泥中,举以为人……”

如果简墨认不出这是在讲什么,那么阅读器里的书他就是白读了。倘若穹顶上壁画所述的事情都是真,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岂不全要改变了。

简墨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认为穹顶之说不可信。这里有两个十分明显的疑点。

首先,那位神秘女子来到大陆之前,大陆上尽管有许多物种,但独独没有人类这种生物。这一点如何证明?

其次,蛇尾女纸人学会了造纸后,造出了第二批纸人。如果这位蛇尾女纸人是他所知的那个女娲,那么原人类就都是神秘女子和蛇尾女纸人的造纸的后裔了。也就是说,所谓的原人,最开始也是纸人。这一点又如何证明?

第一点根本无从考证。就算挖出了多少万年前人类的遗体,也无法判断是纸人还是原人。至于第二点,更是匪夷所思。蛇尾女纸人自己是纸人。纸人怎么造纸?即便意外造出纸人,纸人又怎么自然繁衍?

简墨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琢磨出一种可能性:或许最原始的造纸之术写造出的纸人,本就可以造纸和繁衍。时隔万年,李青偃拿到的造纸之术很可能是残缺的,所以才导致如今的纸原之别—但这仍旧是一个假设,没有证据。

两个疑点都找不到依据支撑。简墨微微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下来。穹顶之说应该只是建造者的杜撰,如何能当真?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转移到第二幅画上。那里画着神秘女子和地球生物相处的情景。简墨的注意力落到一只形似豹子的生物上,脑海里浮起一件差不多快忘记的往事。

在大一的户外课上,简墨被人陷害遭遇了雕豹。当时他曾想用魂力攻击杀死它们,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它们的魂力波动。事后简墨才发现,除了人类,这个世界上的生物都不存在灵台形态,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它们既没有魂力波动,也没有魂晶。

人类先祖如果是地球的原居民,那么本该和地球上其他生物一样,没有灵台形态。可原人和纸人却偏偏成了地球上唯二拥有灵台形态的生命。这一点看起来,好似确实能成为一个证据。

但简墨转念一想:这最多只能证明人类和其他地球生物存在区别而已。也许原人本身也是外星人的后裔。而纸人又是原人以自己为参照对象写造出来的。相似的身体构造,决定他们也拥有灵台形态。灵台形态的存在,并不能证明原人就是造纸的产物—除非有证据可以证明,原人类也具备造纸的相关属性。

然而这个“除非”一冒出来,穹顶上的另一幅画蓦地在他的脑海里亮起,如闪电般将暗沉沉的黑夜瞬间照得如同白昼。

简墨如同受到什么惊吓,猛然从地面坐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幅画,一股说不出来的恐怖从心脏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泄漏出来—

这一幅画上,蛇尾女纸人拿着一叠写着“人”字的诞生纸,投入了孕生水。

他第一次阅读穹顶的时候,只瞟了一眼,就认出了那诞生纸上写的是“人”。可问题是,那个“人”并非汉字,也非他今日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那是源空间里造生诞生纸所使用的文字!

他明明是不认识的,为何刚刚却一眼就认出来的?他为什么会下意识就觉得那个字代表着“人”?!

简墨的手忽然在黑暗中颤抖着按上自己的脸:不,他不是认出来了。他是看清了。这一年以来在他脑子里几度呼之欲出,却始终被一层薄膜挡住的东西,这次终于看清了。

这种文字他从前是见过的,并且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那是他正对着别人的魂力波动,阅读着对方的性格和喜好,用魂标修改着别人的想法时,所看到的东西。原人的魂力波动里,满满地波动着的,都是这种文字的结构!

难怪他那段时间对着原人的魂力波动,总是莫名地蠢蠢欲动,跃跃欲试。他自小就对造纸兴趣浓厚。一篇全新形式的“原文”就摆在眼前,他的天性怎么会无动于衷?

难怪他能够一眼就看出自己的两名实验室助理有些什么饮食偏好。怀特喜欢提拉米苏配摩卡。马丁偏爱芒果蛋糕,喝红茶时不加奶不加糖。这些不是明明白白写在他们魂力波动中的吗?

难怪他能够为原人进行魂力谱。这对他来说,和对纸人进行二次写造有什么区别?在不违背首次写造原文的三大赋予的情况下,他可以对纸人进行三大赋予的添加或者一定程度上修改。而在不违背主要性格和价值观的情况下,他可以对原人的观点和偏好进行一定程度的添加和修改。至于他不能让阿尔杰·科林撤回广场上的异级,也不能让李微生放弃阻挠自己进老宅,都是因为他要进行的修改,与两人原本的“天性赋予”是完全相悖的!

简墨在漆黑一片的现实世界中,感觉到无限的惶恐:自己到底掌握了一项什么样的能力?这是该属于人类的能力吗?

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手握石灵巨人的诞生纸已经让他足够畏惧,而魂力谱的本质更让他无所适从。尤其是后者,对自己不但有着天性上的诱惑力,更于他的理想有着极强的实用意义。有了这项能力的帮助,自己岂不是可以一定程度上改变所有阻挠他的人—

等等,不能再想下去了。

简墨用尽全部的理智,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然而好不容易将思绪导回正途,他却意识到一个更为严重的事情:魂力谱的存在完全说明,魂力波动拥有与造生诞生纸同样的可读性和可写性。那么等于也就证明了—原人也是被写造出来的。

所以……穹顶之说是真的。

所以,原人和纸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简墨呆坐在原地。

魂力谱带来的惶恐此刻又变得微不足道了。他的内心世界里,有些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正在一片片碎裂开来。原本的日月易地而处,海天颠倒相对,鸟潜鱼翔,冬暖夏寒……整个景象竟是完全更换了面目。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的话—

简墨心头有很多想说的,但好像有骨头哽在他的喉咙口,竟连一个顺溜的句子都组不成。于是它们干脆化身一幅幅画面或一个个字符,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翻滚汹涌起来:

六街早上七点的垃圾车,被遗弃的三儿和封玲,被欺辱的食堂大妈,埋于枫霏巷地下室的人体标本,宋小朗的眼睛,碎掉的抚心牌,死于东一区预赛的选手,通山矿难遇难者,基因解码项目的样本,得不到救治的中和门泄漏事件受害者,刺玫城的傀儡居民,死去的常胖子,被迫极限写造的造纸师,如同纸人熔炉的第三次纸原战争……

不,还有往上一百年中—

相继爆发的两次纸原战争,被碾压成灰的纸人之家,校车炸弹事件里无辜丧生的师生,被逆化程序送走的一城城纸人士兵,臭名昭著的《纸人销毁法案》……

纸人和原人之间那么多的冲突和矛盾,那么多的忌惮和隔阂,那么多的嫉妒和怨恨,那么多的仇视和疯狂—到最后的真相居然是,原来大家都是造纸。谁都不比谁更雍容高贵一点。

简墨压抑的胸口里蓦地生出一种想要大笑的感觉。于是他弯下腰,真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畅快淋漓,眼泪却止不住流了下来。心头巨大的酸痛和层层叠叠的疲倦,就好像水缸里的水被撑得高出缸顶。即便水面张力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却不能再多容下哪怕一滴了。

这许多年,他顶着重重压力,费尽浑身解数,绞尽所有脑汁,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无数纸人和原人被仇恨一个一个卷入血肉粉碎机。可现在他却发现,原以为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的终点,其实就是起点。

你们原都可以不用流血,也都不必付出生命的代价。

一百年了。两败俱伤。

“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就不早说!!”他愤怒地大吼,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李青偃,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说……”

简墨颓然对着渐渐零落的回声,感觉全身的力气好像都没有了。他茫然地看着周围,满心的荒唐和委屈,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

既然原本什么都不需要做,那么他还需要做什么呢。

简墨在湖心平台呆坐了良久,才慢慢从地面爬起来,重新走回到环形路上。他仿佛是下意识地随手翻阅着台阶格子上的一张张诞生纸。魂力谱最后一层薄纱剥去后,再阅读上面的原文便容易了许多。

这写的是一个小姑娘,黑发黑眸,心地善良,能歌善舞,落海之后可以变成海鸟,喜欢衔物填海……

这写的是一个成年男子,性格坚毅,重视农作,精通种植,誓要让人们摆脱饥寒交迫、无医无药的日子……

这写的是……

他拨拉着格架上的一排排纸张,表情木然地一目十行。

穹顶之说与魂力谱两相印证。后者证实了前者的存在,前者解释了后者的原理。但简墨最开始的一个疑问没得到解决:原始造纸之术写造出的蛇尾女纸人能够写造。被写造出来的纸人能够繁衍至今。为什么现在的造纸之术做不到—是造纸之术本身残缺?还是繁衍多年后的原人天赋没落了?抑或是……李青偃的刻意为之?

简墨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诞生纸。

没有证据的事情,不可随意定论。倘若是前两种情况,那么谁也无能为力。但若是李青偃刻意隐藏,那么某些缺失的东西,很可能还在李家老宅。

将所有诞生纸都还回了原位,一无所获的简墨心情低沉地想:看来还得再去一趟李家老宅。搞清楚李青偃是否掩盖了部分造纸之术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他还是没有找到治愈十二序列的办法。源空间里除了造生诞生纸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如此一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家老宅中还有他匆忙间未曾发现的资料上。

往事已矣。但活着人还得面对现实,继续走下去。简墨环视着巨大的源空间,深吸一口气,强行振作起精神。

他不知道,李青偃在老宅留下半成品诞生纸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希望李家人了解到造纸之术源地的秘密,然后好好守住它?还是说,李青偃自己对说出真相亦是犹豫不决,所以干脆把选择权交给子孙后代?

隔着漫长的时间去猜测一个人的想法,是个难度巨大的任务。简墨很快放弃了。李青偃去世已有多年。如今决定秘密命运的人,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