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上次与李微生见面,是在楚中被下达最后通牒的那日。
那时李微生刚被确定了李家继承人的身份,拥有前往李家老宅的资格。所以简墨见到的他,可谓是春风得意、目无下尘。可是今日一照面,简墨便察觉到对方的状态有异。
礼仪仍旧得体,身姿依旧笔挺,然而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下巴显得更尖,颧骨更高。原本白皙的皮肤没有泛着健康的红晕,反透出一分凌厉的苍白。变化最明显的,是那双再无金边眼镜遮挡的眼睛。
那双眼里原本有着简墨不喜的野心和傲慢,也盛着年轻人的自信和锐气,还含着从小被无数人尊捧、被海量资源供养出来的漫不经心和理所当然。只是如今野心和傲慢尤在,自信和锐气却去了大半。身上那份矜贵也显出三分刻意—像被寥寥几根钢筋艰难支撑起来的堡垒。外面看着唬人,里面已是空空荡荡。
简墨不知道这是误杀李家老爷子所致,还是大权被院长平分所影响。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李微生对自己的忌惮越发深重了。今日这一趟注定是无法善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在照面的那一瞬间就剑拔弩张起来。
这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三层小楼前,空气仿若凝固,连一丝丝风都不敢扬起,生怕一不小心拨断了每个人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
“简墨,你不是向来对李家不感兴趣的吗?”李微生挑起眉毛,“怎么,终于还是想明白了?比起所谓的‘纸原平等’,回到李家所能拿到的,终究还是更多些吧。”
简墨此刻内心其实是不大硬气的。
不请自来是为贼。但若提前招呼,那他进入李家老宅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李微生不可能相信他单纯是为修复魂晶而来,即便相信,以他俩过往的“交情”,对方也实在没必要为他提供这个便利。他既无法提供对方看得上的价值作为交换,也不可能放弃为十二序列续命的唯一机会。所以—
“这宅子里可能有我需要的一样东西。”简墨注视李微生,语气显得十分强硬,“但你可能弄错了一点。我不是来求李家给我这个东西的—我是来抢的。没人拦,自然是最好。倘若有人拦,我也一样是要动手的。”
简墨说话的同时,郑铁抛出一个眼神,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抢占有利地形。虽然远离纸原战场一年多,但重简方略成员的战斗素养并没有退化。
李微生听简墨说完,眼睛此时反亮起来,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三分:“不能不说,你坚定的立场减少了我许多顾虑。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抢我李家的东西,我也不能坐视不理。今天能不能拿到你想要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李微生说话间,他所带来的异级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扩大。光只眼前的人数,就超过了欧盟调查局广场上的规模。
而简墨的背后,除了他本人的造纸,还有汉尼·哈尼斯的造纸,大约一千人,郑铁带来的重简方略成员,大约五百人,所有加起来,数量也只有对方的十分之一。李微生带来的异级绝对非凡品。他再有信心,也明白一点:自己一旦进入李家老宅,己方纸人必将面对一场血战。
十二个孩子的性命固然重要,可要让其他的孩子冒着生命的风险去争抢这个机会,简墨还无法下这个决心。
罢了,还是试一次吧。
幽暗的星海中,了不可见的城墙中飘出一片浅白色的梨花瓣。一路闯过十多个小星云的阻拦后,轻轻地贴合上一个淡黄色的大光团。
十秒钟,梨花瓣悄然离开大光团,回到了看不见的城墙内。
简墨的目光微微黯淡—又一次魂力谱免疫。
返回泛亚的途中,简要曾问他,调查局广场上的纸人们都听阿尔杰·科林调遣,为什么不像对付休斯·约克的三百骑士那般,给阿尔杰·科林也重谱魂力波动?
答案只有一个:做不到。
尽管简墨已经对数百人使用过魂力谱,但对它的理解仍旧很模糊。他可以一定程度上改变一个人的想法,甚至某些偏好。可如果这项改变与其主要性格及核心价值观无法自洽,那么便无法进行下去。见到李微生的第一眼,简墨就有了动用魂力谱的念头。然而就在一动念的时间里,他便如有第六感感应般预料到了结果—在进入老宅这件事上,对方的想法是绝无可能被自己改变的。
现在勉力一试,果然是不行。
这时李微生从身边辨魂师口中得知简墨的作为,目光顿时更冷:“你刚刚做了什么?”
“没什么。”简墨实话实说。
李微生目光愈凉,显然不相信。
简要却是从中察觉了自家造父的举动:“少爷只管放心进去。无邪只带五百人,是担心被李微生察觉行迹。重简方略能用的绝对不止这些人。再者,异级之间的对战也不单是比人数的。”
简墨抿了抿嘴,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简要是在安慰自己。
“少爷,就算你不相信我的判断,我只问你,”见简墨迟迟不动,简要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色,脸上的笑容却敛了起来,“你到底要不要救十二序列?如果不要,我们马上就走,绝不拖延。”
简要这一问,如同沉沉的铁砧扔进了简墨的胸膛里,压得他呼吸一窒。辨魂之眼的注意力不由得投向了十二序列的方向。
经历了欧盟调查局广场一战,简墨已知晓异能的高频发动,会导致内波动剧烈运动,使得外泄情况迅速恶化。原人的魂力波动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运动,但能够保持放收平衡。而对于有缺陷的魂晶,外泄出的部分大多消散于星海之中,再也没有收回来。长此以往,内波动迟早会被消耗殆尽。
三和五躯体上的伤早已治愈,但人仍处于昏迷之中。一、四和十一的内波动外泄程度已与三、五接近。剩下的十二序列成员,情况也有不同程度的恶化。所以他没有时间了。今日若是退了,往后他恐怕连李家老宅的边都摸不到。
简墨咬了咬牙,对简要斩钉截铁道:“这里交给你了。最多一个小时,我一定会出来。”
说完,他不再回头,转身跨入了小楼的大门。
李微生身边的异级纸人见状,立刻动手拦截。但他们的身体才触碰到宅院大门,便凭空消失,出现在了李家老宅的另外一侧—即便是远程发出的异能,也只将老宅院后的一排小树轰得树倒枝折,却未伤到老宅分毫。
空间屏蔽。
简墨前脚开拔,简要后脚就将李家老宅整个划到了另外一个空间。
“很、好。”李微生盯着简墨背影消失的地方,牙缝里迸出的声音里既有被挑衅的不满,也有着终于能放手一战的快意,“这一次该不需要我手下留情了。穆英,交给你了。”
守卫队队员们数十年来第一次遇到有人在老宅门口动手,神色虽然有些紧张,行动却没有任何慌乱。他们瞬间进入警戒状态,防着城门失火,殃及老宅。而那位满身烟酒气的队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优哉游哉地在老宅门口的一把老旧靠椅上歪下来,好似正等待这场大戏上演。
简要设置好空间屏蔽后,平静地通知重简方略的首席指挥官。
“郑铁,一级战配。”
他回身一指。一滴石榴石般鲜红的血液悬立在修长的指尖,如有生命般蠕动着。心有默契的三十六子成员,在同一时刻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淡淡的光轻柔地覆盖上地面,紫霄殿阵图仿佛一张巨大的荧光纸剪出的窗花,几乎将李宅外整个绿洲铺满。血滴垂直落入阵心。强烈的紫光一瞬间迸发出来,细而柔软的藤蔓顷刻缠住了老宅门口所有的人。
重简方略的成员和汉尼·哈里斯写造的纸人全部进入阵中。唯有十二序列被简要坚定地拒之阵外。
“倘若少爷找到了办法,出来却发现你们的魂晶已无力回天,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枉费。不要逞一时之强,在旁边耐心等待。”他的话虽是对着神情不安的一说的,但注意力却落在那名金发少年身上。
金发少年手指卷着肩头的一绺头发,神情冷肃地观察着李微生的阵营。哪怕相处时间不长,简要也能感觉到,二对造父的冷淡已经到略嫌过分的程度。那种刻意的疏离,明显得陌生人都能看出。对于极度渴望造师关爱的新生纸人来说,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表现。
不过大敌当前,简要并没有心思去深究原因。只要确认二不会对造父造成威胁,他也不会去干涉弟弟妹妹的小心思。
然而即便重简方略也不断补入人手,半个小时后,战场的局势也越来越不妙。
无邪走到简要旁边,脸色微微发白:“对面的异级已经超过三万人了,而且人数还在继续增加。”
“坚持下去。”简要坚定地说,“少爷说过要一小时。我们至少要坚持到那个时候。”
无邪目睹己方同伴艰难地抵御着敌人轰击,伤亡不断增长,内心焦虑不已:“我要是有战斗的天赋就好了。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感觉太糟糕了。”
“什么叫什么都不能做?”一个人影突然窜了过来,“如果没有你替郑铁传递信息,他能这么容易同时指挥上万人的行动?”
无邪被吓得猛地后退了一步,待看清楚来人,才拍了拍胸口:“二姐,你下次能不能换回自己的脸再跟我说话。你这一会儿工夫就换了十几个不同的模样。我真怕大哥哪次反应不过来,直接把你削成两半。”
“叫二哥。”万千从善如流地换回自己的样貌,“老大是不会认错我的。他已经在战场上位移我五次了。”
“废话这么多。你背上的伤抓紧时间处理一下!”简要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场,连眼角余光都欠奉。
无邪忙去看万千的背后,被皮肉翻卷的伤口吓了一跳:“你怎么不说一声,这么大的伤口跟没事一样。”
正蹲在地上缝合伤口的九剪断线,示意旁边的十接手下面的工作。十二序列虽然不能参加战斗,但是在九的指导下处理简单的外伤,还是做得到的。
九走来扫了一眼万千的伤口,指着旁边刚刚空出来的一个担架:“趴在那里……麻药已经用完了,你忍一下。”
万千不以为然地笑着,仿佛伤口是长在别人身上一样。不过他还是听话地趴了下来,对周围时不时传来的呻吟和偶尔拔尖的痛叫充耳不闻,只对递来持针钳的二闲聊般地提问:“二,你的异能是什么?我好像还没有见你使用过。”
二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布莱克手下最厉害的情报头子吗?查不到吗?”
“我从来没有见你用过,怎么会知道。”九第一针穿过去的时候,万千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停顿了几秒又继续说,“当然也可能你已经用过了,只是我没有察觉。”
二没理他。
“不能说吗?”万千抖得更厉害了。但奇怪的是,他的声音居然平稳如常,好像一点也没有被身体的疼痛影响。
“不过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异能罢了。”二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有兴趣。
“没用?”万千换了只手枕在脑袋下面,“这个世界上可没有无用的异能。说嘛说嘛,作为一个喜欢挖人秘密的情报头子,我可是非常好奇呢。”
见二还是不回应,他只好摸了摸下巴,自说自话:“我听老大说,你们十二人中,你的内波动外泄是第一个加剧的。但在欧盟最后一战之后,你的外泄程度反而是最轻的一个。所以你的天赋应该并不适用于战斗、操控或者治疗。而你们十二人写造用的是同一份原文,你却能够在不具备武力值的情况下,成为中间最能拿主意的一个,因此你的天赋—”万千笑眯眯地瞧着金发少年,“应该属于观察、分析或判断的智能类。我猜得对吗?”
二的手停了下来,注视了万千几秒钟,然后垂下眼帘:“最佳抉择。”
“最佳抉择?是怎么样的抉择?”万千眼睛一亮,锲而不舍地追问。
“当遇到一件事情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我能够预知哪一种选择最有利。”二又将剪刀递给九。
“你是怎么觉醒这么有趣的天赋的?”万千满脸兴趣地抬起头,结果马上被九重新按趴下去。他只好把头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你现在能预知吗?我们这个时候做什么选择更有利。”
二斜睨着他,面无表情:“如果我说,现在我们马上投降离开这里最有利呢?”
“呃。”万千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卡住了,“不会吧。”
“接下来若是没有意外,我们大概都会死在这里。”二的目光投向敌方越来越具优势的战场,嘴角含着一丝戏谑,“李微生想要对付的只是布莱克。如果我们弃他离去,李微生恐怕是求之不得。”
“可布莱克不是为了给我们找治疗方法才来这里的吗?我们怎么能弃他而去?”双胞胎女孩十不知道何时开始偷听,马上气呼呼地反对。
“所以说这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异能。”二收回目光,“有的时候,即便你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更好,但是你仍然不会选择它。”
金发少年说完,转头望了眼小楼紧闭的大门:“外面打成这样,他都不出来看一眼的吗?”
到目前为止,郑铁已经陆续调来了两万名异级,这差不多是重简方略的极限。但是李微生的人却从开始的一万变成两万,之后慢慢增加到三万。一个总人数接近五万异级的战场,造成的动静不会比一场五级浅源地震来得小。
无邪立刻回答道:“大哥的空间隔离之中是听不到声音,也感受不到震动的。”
二却没有停止对简墨的质疑:“就算感觉不到,他也一点都不担心的吗?”
附近所有重简方略的成员,包括伤员,都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人接话。万千也只趴在担架上微微笑着,等到九收针的时候才嬉皮笑脸地请求:“能不能系个蝴蝶结?”
九真的给他打了一个蝴蝶结。
“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这个时候七从电脑上抬头,指尖虽没有出现蓝色的电光,但他眉宇间的神色仍旧充满笃定,“三分钟后,敌方又有两万名异级抵达。”
所有人的面色都难看起来。本来就低沉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万千也没再试图扭头去瞧背上的蝴蝶结好不好看。
果然三分钟后,原本满满当当的战场变得更加拥挤。这块荒凉的绿洲,百年来从未这样热闹过。守卫队队员们的神色变得更加肃穆。但他们肃穆归肃穆,却没有半点干涉的意思。
至于那位满身烟酒味的队长,正用牙齿咬开了第三瓶啤酒。
而简墨走进老宅小楼的那一刻,大门就在他背后轻轻合上,瞬间将楼内楼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所有的灯一瞬间点亮,将原本光线不足的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传闻中神秘无比的李家老宅,实际上只是一座带着小院的普通三层小楼。它依旧保留着一百年前的建筑风格,尽管被维护得很用心,可依旧掩盖不了时间留下的痕迹。
如果李微生没有来,简墨本还有心细细参观一下,感受下纸人之父当年生活的气息。但现在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出去。
一楼是客餐厅、厨房、储物室和一间卧室。二楼有大小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三楼早先应该是露天的天台,因为简墨还看到一个废弃的鸽子笼。但是现在却是由一间放着两张床的卧室和一个小型的造纸工作室组成。工作室里有一个简单的化生池,以及制作造纸工具的各种器材。其中最稀罕的,是一套早期的诞生纸制作器材。要知道造纸管理局成立之后,诞生纸的生产便完全收归官方。即便是李家名下也没有制作诞生纸的产业。
几乎所有的文字资料都存放在二楼的书房。所以简墨在简单看过其他房间后,就将这里作为了查找的重点。除两架种类丰富的书籍外,他还发现两本李青偃的笔记,少量早期信件和几摞空白诞生纸。信件内容简墨没有详看,每封只大略扫几眼,发现里面不过李青偃与几位朋友的家常闲聊。他原本以为那两本笔记里,可以找到纸人之父关于造纸的记录,又或是发现造纸之术的信息。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些日常开销,人情来往,还有部分造纸工具原材料购买的账目。
半个小时过去,简墨一无所获。
难道李青偃是把机密藏在十分隐秘之处。他的心情十分焦躁:这幢小楼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整个细搜一遍,花上好几天时间都有可能。可他哪能耗费这么久?外面他的纸人们正和十倍于己的敌人战斗。简墨心里极度不愿意去想,自己踏出这栋小楼的时候,是不是会看到满地的鲜血和尸体?
各种可怕的想法不能抑制地从脑海里萌芽,就好像某种强悍的野草,哪怕压制的石头再重再大,它也能寻出缝隙,从中蜿蜒曲折地成长出来。简墨将手心的汗在衣服上擦了擦,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枉费了同伴们的努力。调整了下呼吸,他摒弃所有杂念,打量着老宅的每个角落,仔细思考起来。
李家从李春和开始起,李德彰,李君瑜,李君珲,李微生……五代人进过李家老宅。他们一定都仔细搜索过小楼,说不定这里每面墙有几道墙缝他们都一清二楚。明面上能寻到的资料,有价值的一定早就被转移出去了。而接收这些资料的,无疑是李氏造纸研究所。但邢教授说过,李氏并没有涉及魂晶修复的资料。那么李家人至今毫无收获的原因,要么是传闻有误,老宅根本没有李青偃留下的秘密,要么便是这秘密很难通过一般的手段就被发现。
简墨停下漫无目的的搜索,咬着指节,换位思考:倘若他是李青偃的话,会将重要的秘密藏在哪里?
—交给守卫队的某个成员,然后在特定时候交给符合条件的后人。比如那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队长?
不,简墨立刻否定了这个答案。李家就算一代人想不到这里,不可能四代人都想不到。
—难道是交给了他爸了?既然他爸是李青偃的初窥之赏,那么李青偃完全可能将这个重要的机密托付给他。
然而简墨又马上否定了这个猜想。按照他老爸的性格,倘若有造纸之术的机密在手,绝对不可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什么都不做的。
—还有什么可能呢?李青偃前期只是一个勘探队员,又不是变魔术的。他能把秘密藏在哪里呢……还有,现在简要他们在外面怎么样了?
简墨忍不住想打开手机,看眼时间过去多久。他紧张地连划三次才划开锁屏—距离上一次又过去了五分钟。然而这个操作结束后,简墨忍不住又懊恼起来:现在浪费什么时间看时间?还不如集中精神,多想想李青偃还可能做些什么?
等等。李青偃是造纸师,完全可以利用异能、异能键甚至异能阵来掩藏秘密。
简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李青偃设置的关卡或许需要恰当的契机才会触发,或者满足一定条件才能被发觉。而李家历代继承人中并没有辨魂师。他们无法观测到异能引动的灵子波动,所以一直到如今都没有发现秘密!
简墨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立时收束了自己的魂力波动,闭上眼睛,集中所有精神。
第一次在星海中,简墨没有看到一颗星光。
他的“视线”在一片黑暗中飘荡。无边无际的海洋中,只有浓浓的黑暗,就像他整个人沉到了海洋的最深处—漆黑、沉闷,没有一丝光线能够通过层层海水抵达他所处的位置。
简墨睁开眼睛,眼里满是疑惑:灵子波动没有就算了。老宅门口那么多人呢?重简方略的人呢?李微生的人呢?就算魂晶不发光,以自己现在的辨魂能力,没道理这个距离看不到的。
简墨向窗外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后院,几名守卫队队员们正在楼下院落里走来走去。看着不过四五米之距离的纸人,他再次闭上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到。怎么回事?他的辨魂能力消失了吗?
不可能。
他才在欧盟料理了那么多欧盟贵族,此后就一刻未停地来了这里。这中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等等。他还是做了一件事—他进入了小楼。
简墨又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小楼发黄的墙壁上,看了看,又轻轻摸索了一番。可除了手掌上残留的些许墙灰,他并没有感觉到其他。这看上去似乎就是最普通的墙壁。难道是它隔绝了自己的辨魂之眼?
他眼神迷茫地收回手,摸了摸胸前的银链。
这个世界上,简墨所知的能够屏蔽辨魂能力的东西,只有镇魂印。可小楼居然也拥有这样的能力—李青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罢了,他现在没有时间考虑纸人之父是怎么做到的。他最关心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屏蔽掉了外面的星光,意义到底何在?
守卫在院子里的纸人们并没有忽略简墨从二楼打量他们的细微举动。
“他这是发现了什么吧?”一名队员叫来了队长,压低了声音,满怀期望地说。
守卫队的队长手里握着酒瓶,注视简墨抚摸着墙壁的古怪动作,眼神冷漠而麻木。
“队长,你说这个小家伙会不会真的找到—”另一名队员悄悄地问队长。
守卫队队长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踩着碾了两下:“你问我,我问谁?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队员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招惹队长,赶紧走开。
守卫队队长一脸不耐烦地目送下属离开,转头作势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弯腰捡起自己刚扔的烟头,放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他拍了拍手上几乎没有的灰尘,若无其事地抬头,视线落在玻璃后青年有些模糊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丝有些瘆人的冷笑:发现了吧。等你知道这特别之处的由来时,怕会连站都不想站在这里。
等简墨的目光再投向窗外的时候,只看见那位满身烟酒味的队长施施然离去的背影—以及洒落在院子里金灿灿的阳光。
对于辨魂师来说,屏蔽掉外面的灵台世界,就像正常人在白日里把房间所有窗帘都拉上。不仅挡住了外面的景色,还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倘若不是为了睡觉,那么就是为了开生日派对。为的是在吹蜡烛的那一刻,让生日蜡烛上微弱的烛光看起来更加醒目。
简墨顿时醍醐灌顶。
他快步奔向书柜,重新翻出那一摞被他完全忽略的空白诞生纸。
浓墨一般的黑暗,四处蔓延,看不透,化不开。他在没有一颗星子的星海中急不可耐地寻找着。这一片虚无之中,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快,就像年节时喜庆的大锤敲在响鼓之上,一下一下,震得身体同步抖动。只是对于搜索中的人来说,过分紧张并非一个好状态。简墨反复默念镇定,进一步集中注意力,在星海中继续搜索着。
黑暗与黑暗,仿佛是热恋中的情人,紧紧相拥,不留丁点缝隙容他人入侵。又像是沉睡千年的地宫之门,用厚重的石墙,隔绝了所有生灵的窥视。
应该有什么的。应该就是在这里。简墨这一次非常确定。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入一口气。不知道调整了几次呼吸,他的心跳终于趋近平常,甚至比平常更缓慢。
终于,黑暗逐渐变淡了,如同被水稀释了一般。
极细微的光点,有规律的排列……逐渐呈现在了简墨的“视界”里,无数灵子被束缚在诞生纸上,形成了一行又一行的文字。
从这一摞空白的诞生纸里,他挑出了一张特殊的诞生纸。
但这张诞生纸上,不但没有点睛的痕迹,也没有魂晶。
简墨一直认为,学术界所说的无魂晶纸人只是辨魂能力不足所致。直到现在,他看到了这张诞生纸。
之所以确认这是一张半成品诞生纸,是因为他看到了被固定在诞生纸上的微弱灵子流。
从前简墨能够感应到自己写在诞生纸上的文字,但对其他诞生纸却毫无感觉。所以他一直以为,这是独属于诞生纸与造师之间的联系。然而这张诞生纸并非他的作品,却仍能为他感知。简墨便疑惑起来,到底是因为这诞生纸特殊,还是因为他以前的魂力感知不够强?
不过无论答案究竟是哪个,简墨总算知道那么多年来李家无人找到它的原因。因为发现这张半成品诞生纸的条件,未免也太过苛刻。
首先,来的人至少要知道无造纸工具写造的存在,才能第一时间将搜索目标锁定在这摞诞生纸上。但李家五代以来,精力全部不在造纸之上。发现这张诞生纸的可能性便低了许多。其次,对发现者的辨魂能力要求极高。高到哪怕是他自己,若是提前一年来,也未必能够察觉到这张诞生纸的不同。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简墨重新集中精神,待再次看清那些细细的灵子流,便以最快的速度读完这张诞生纸上的原文。
就在简墨全神贯注于诞生纸上的文字时,小楼外的战场上已经杀得土焦草烂,血气弥漫。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女子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飞快地左移右窜。一团烈火忽然从她背后蹿来,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黑衣女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被焚化为灰烬。
一个红衣女子寻了过来,目光搜索着地面,并没有发现真正的骨灰。她皱起眉头,警惕地在附近寻找。
突然一道劲风从后背袭来。红衣女子想都没想,又一团烈火从她的肩头跳了过去。
“啊啊啊—凤凰,你看清楚烧的是谁?”一个穿着黑西服的中年男子用力甩着手上的火,痛得大叫,“刚刚那个女人就站在你背后。我才要解决她,她人又不见了。”
红衣女子发现对方的确有些眼熟,恍惚是这次同来的战友,身体才微微放松,随口道了声“抱歉”。与此同时,黑西服手上的火也飞回红衣女子的身边,如同她养的宠物一样乖巧。
“这个家伙真麻烦,总是制造幻象。”红衣女子极为恼火,“我烧了她三次,竟然还没烧死她。”
周围的几人也都围了过来,纷纷抱怨道:“我们刚刚也被那女人耍了。”
“我还被她偷袭了。”
“不能再让她嚣张下去了,我们得想个办法。”
红衣女子摇摇头:“如果找不到她的本体,就算烧一百次也是没用的。”
黑西服皱着眉头一边痛得嘶嘶抽气,一边叫来一名同伴说:“你的能力不是能观察全场吗?索性你将所有那女人模样的人形都定位,然后让凤凰去烧。我就不信了,这里面就没有一个是本体。其他的人负责配合凤凰,缠住所有的幻象。”
“主意不错,那就这么办。”周围的人都点头。
红衣女子也同意了这个方案。
“找到了,有一百四十三个。”负责观察的那名异级立刻将幻象的坐标报出。
红衣女子的烈火如影而至,片刻之后一百四十三团烈火在战场上燃起。
这次她终于得到了真正的灰烬。
不过有一百四十三处。
红衣女子满脸震惊,可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感到身体里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下一秒,她的胸膛就被一道血色的冰凌穿透。
一分钟后,在战场的一角,方廖眉头都快拧成结了。他看着穿着黑色西服的女子如炭的手:“你这苦肉计用得有些过了。这手我现在没有办法恢复,只能暂时维持不恶化。”
“嘶—谁让她盯上我了呢。这火系天赋也太厉害了。”卿潜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痛极,“就算杀不了她,借她的手收拾了一百四十三个,我也不算亏。”
“放心吧,她已经死了。”一个青年走过来。他瞥了一眼面孔扭曲的卿潜,问方廖,“没有办法止痛吗?”
方廖叹了口气:“这是罕见的延时类火系异能。即便发动者死了,伤害也能持续一段时间。眼下战场上没有恰好对症的异能,只能暂时维持,等伤害消耗殆尽再治疗了。”
卿潜突然抬头看着青年,满怀希望地说:“聂鹏,你不是能将水变成冰吗?要不要将我这只手冰一下,说不定可能—”
“说不定可能会炸的!”方廖连忙喝止就要行动的青年,恼火道,“一个极高温,一个极低温,碰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你们俩能不能用点脑子?”
聂鹏停下了手,撇撇嘴:“没事我先回战场了。”
他转身才走了两步,眼角余光扫到地上的一个人,蓦地停住了脚步:“姚贝儿?”
看着躺在担架上那张毫无生气的熟悉面孔,聂鹏感觉自己如同掉进了冰窟窿,从脚到头俱被刺骨的寒冷浸透。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方廖:“真的是……姚贝儿?”
方廖没想到自己胡扯这么半天,还是被聂鹏发现了姚贝儿的遗体。
“节哀。”他只能这么说。
作为重简方略的老人,方廖很能理解聂鹏此刻的心情。
纸原换婴事件曝光后,聂鹏被原人父母当做了泄愤对象,受尽凌虐。虽然后来他被万千救出,带进了无类,但整个人变得敏感消极,对世界充满了抗拒和仇视。
像这样的孩子并不止聂鹏一个。和他同一时期进入无类的还有姚贝儿、林傲等人。聂鹏戒备的心门重新打开,不仅仅有着无类老师的关怀,也有着同样遭遇的纸人同学的陪伴。姚贝儿是女生中最早觉醒异能的人,她天性善良,心中怀着一份温柔的勇敢,就如同她的异能一般—拒绝伤害,保护朋友,却从来不伤害他人。姚贝儿也是这批学生之中最早成家的一个。她甚至还从楚中市外领养了两个弃纸儿,成功当上了母亲。
身边的朋友一步步迈向普通人的幸福生活,于性格偏激的聂鹏来说,这不仅是一种欣慰,也是一种美好的暗示—重新获得幸福的暗示。但现在,姚贝儿却死在了这里。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聂鹏感觉自己仿佛被自己的异能控制了,每一根血管里都有冰碴在凝结,一点一点布满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她不是后勤人员吗?”
“十分钟前,战配等级被调至了顶级。”方廖低声说,“异级以上全员出动。包括秦校长本人,还有关老师的纸人们都来了。”
聂鹏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声:“杀她的,是谁?”
“不知道。”方廖平静地回答,“不过,是谁,重要吗?”
血管里所有的冰碴瞬间炸开。
聂鹏心痛地弯下腰,在姚贝儿身边跪下来,手轻轻放在她别着珍珠发卡的头发上,“姚贝儿啊姚贝儿,你两个孩子还在上学呢……你就这么死了,甘心吗?”
戴着珍珠发卡的姑娘自然不会再回答他。
他拂开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整理了一下她的面容,然后用袖子一把抹去眼角的泪水:今天他们不死干净,这账绝不算完!
仇恨并没有冲昏聂鹏的头。相反,他开始更精密地计算每一次异能发动的时机,挑选每一次攻击的角度。能一根冰凌解决的敌人,绝对不用第二根。
他也更加默契地与自己的战友配合,不再像个独行侠一样冲到敌人中央,只求畅快地点爆四周所有人的心脏。他学会了时而冲锋在前,时而隐匿在旁,时不时顺手帮同伴解决掉身边的隐患。他要用最经济、最划算的方式杀死敌人,能多一个,绝不少一个。
7、8、9……77、78、79……157、158、159……聂鹏在心里累加着自己收割的人命。他甚至有些庆幸,对方派来的敌人足够多,多到让他能够放开了手去施展,不用担心敌人的数量不够承担自己内心的怒火:200……300……500……来啊!来啊!再来啊!
聂鹏的面色苍白如纸,眼睛里却血丝满布。
这是第几个了?有1000个了吗?怎么感觉敌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不过,这也没有问题。他还能战斗。敌人还有那么多,说不定杀死姚贝儿的那个家伙还活着……他还能再坚持。不到杀光所有的敌人,他是不会倒下的。
绝不倒下。
“异能透支了。”林傲把水杯从昏迷的聂鹏嘴边拿开,“还好你发现得早。”
无邪面露愧疚之色:“要是我能再早点察觉他的状态就好了。”
“你不要自责。”林傲安慰道,“同时连接两万人的内心已经是很大的工程了。他的这个状态,恐怕现在战场大多数的人都有。你也很难察觉哪个更异常。”
“我—”
“医生,快,快……”有人在惊慌地喊着。
一个白大褂立刻站起来奔去,不知道是方廖还是九,抑或是其他治疗师。
“医生,救命,这里—”另一个方向又响起求救声。
“医生—”
被转移回来的伤员急剧攀升,与之成比例的还有死亡人数。一众治疗师已经忙得转不过身来了,常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从身边慢慢消散,恨不能自己能分身成一百个人。
一个又一个伤员被送了下来,一具又一具尸体被盖上白布……
简要已经没有精力说话了。他的全副精力都用在了转移重伤员和协助战友躲避致命攻击上。万千带着伤重新返回战场。无邪一面协助着郑铁传达指令,一面关注着所有战友的心理状态。
战斗越发白热化。双方拼杀的手段也越来越极端,越来越搏命。紫霄殿虽能削弱敌人的攻击效用,增长己方的异能效用。可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它的作用也显得越来越无力。重简方略的战士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几乎每个人异能都到了透支的边缘,让勉力抵抗都显得如此艰难。死亡和他们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冰片,透明得连死神的头发丝都能看清。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痛苦地想:还需要多久?还有多久能够结束这一切?简墨究竟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时,一直给九打下手的二站起来,向李家老宅的院子走过去。
“请告诉简墨,如果他再不出来,重简方略就要死绝了。”他找到一块石头,在小院门口的地上写道。
守卫队队员看着地面上那不熟练的汉字,冷漠地摇了摇头。
二知道对方没有那么容易说动,继续努力:“李家几代人都没找到秘密,他在里面毫无意义。不如早点放弃,还可以少死几个人。”
守卫队队员仍旧无动于衷。
二在想要不要叫简要解除空间隔离,自己将简墨喊出来。可一回头,却见七也走过来了。他伸出脚,快速把地上的字擦掉。
七过来的时候,只瞧见一堆乱七八糟的划痕。但他却如看穿了一切般地问:“你是不是想叫布莱克出来?”
“没有。”二矢口否认。
“我也觉得,只为了我们十二个人……”七根本没想过二会说真话。
二没有作声,心想:最佳抉择这个异能有的时候就像是一个笑话。让人做出抉择的,从来不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而是内心真正的偏爱。
在重简方略的成员里,与二和七产生相同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其中就包括面对死亡最多的人之一—方廖。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拯救十二个纸人,付出这样大的牺牲到底值不值?谁的命不是命?这场战斗死去的已经远远不止十二个人,甚至不止一百二十个人,就算是一命换一命也够了。难道只有简墨写造的纸人更珍贵一些,非要用别的纸人的性命来填吗?
焦急的呼喊声和悲伤的哭泣声,在方廖耳边交织成了天地囚笼。他一边努力让自己沉下心来治疗,一边抵抗着伤员们如同海浪般重重叠叠涌过来的负面情绪。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不但让方廖也接近异能透支的状态,更是数次在情绪崩溃的边缘徘徊。作为一名医生,他被死亡影响的程度已比常人轻微许多。但此时此刻,他也感到心底有一只被吵醒的野兽,想要爆发,想要发泄。
方廖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态很不对,也知道这是太多的死伤给自己造成了过度的心理刺激。可是他没有办法让自己无视,也没有办法缓解:太痛苦了,实在是太痛苦了。沉甸甸的,满是沉甸甸的黑色,好像黎明永远不会到来的,他的内心被迫一直停留在黑漆漆的夜。
他想逃走,从这悲伤和痛苦的永夜之中逃走。
“水木金石中诞生的血肉之躯……”
谁在唱歌?
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划破长空,又仿佛是从心底响起。
“天赋注定了不会荒废的能力……”
方廖抬起头,像是有人轻轻拨开了头顶黑沉厚重的乌云,又像是甘甜的清泉流过干涸炸裂的心涧。他迷茫错乱的眼神,逐渐清澈起来。
“笔墨书写了独一无二的天性
命运寄托了拒绝更改的使命
在化生池里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
纯白无瑕的灵魂
降临”
这是众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歌词。任何一个纸人哪怕从睡梦之中惊醒,都能接口吟唱。纸人们常常会在造生节的庆典,或是重要的仪式上颂唱这首歌。曲调或是欢乐甜美,或是神圣庄重,但鲜少像此刻这样—带着浓浓的悲哀,却又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坚韧。
仿佛即便是挂在悬崖上,手指抠得鲜血淋漓,也要夺取一线希望;仿佛即便是面对死神的镰刀,也要昂首挺胸,绝不弯下骄傲的脊梁……好似于死亡之地,绽放出一朵绝美的花朵。
是无邪。
她清甜的声音无影无形地进入每个人的脑海,打开阴暗沉闷的心房,将树下的阳光、湖边的清风,以及草地的花香,轻轻柔柔地送了进去。
“生而平凡 就像小草一样
去点燃 田野山谷城市荒漠烟火
抑或传奇 颠覆科学道理
轻易了 人间平山填海斗转星移”
众人身上的疲劳和伤痛并没有消失,但精神却都为之一振,胸膛里的力气似乎恢复了一些,眼睛也更加明亮。每个人的心底都回荡着同样的声音:不能倒下,再坚持一会儿。
然而就在此时,紫霄殿的阵图异变突生。
已经黯淡不少的紫色蓦地失去了全部的颜色,就像是所有发动者的异能都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过,这仿佛又是一个幻觉。因为不等战斗的双方内心的错愕流露在脸上,紫色的阵图又恢复了之前的光辉。
李微生其实没想到,简墨的人竟然能够坚持到这个时候。无论是在纸原战争中,还是在京华之乱里,重简方略都甚少参与正面战斗,所以李微生一直对它的战斗力没有切身体会。不过目睹这一幕的他,嘴角还是微微勾起—即便超出预期,简墨仍旧是要败于自己手下。
李微生阵营中的异级纸人也跟着振奋起来。
“怎么回事,我没看错吧?刚刚这阵法是不是失效了。”
“没错,我也看见了。”
“重简方略连阵法也无法维持了吗?”
“加一把力,一鼓作气做掉这群家伙。”
“一鼓作—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发出,但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毕竟战场上每时每刻都有类似的声音发出。活到现在的人对惨叫早就麻木了。
然而不过一分钟后,李微生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他身边的一名保镖叛变了。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但好在另一名保镖及时察觉,用身体拦住了袭击。李微生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身体受到不小的冲击,一时竟也站不起来。另外两名保镖连忙赶来,将受伤的保镖从他身上挪开。
而就在这个时候,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这名刚刚才舍命相救的保镖突然挣脱了两名同伴,扑到李微生身上,一口咬向他的喉咙。白森森的牙齿猛然逼近,李微生下意识地向后一缩。虽然避开了要害,结果还是被咬住肩膀,痛得他忍不住惨叫一声。
李微生的保镖素质极高,虽然内心震惊,但还是马上将受伤的保镖控制住,抬到一边。其他保镖立刻将李微生团团护在当中。可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变故,使他的内心惊疑不定,下意识与周围的人都保持距离。
李微生的保镖团成员无一不是通过层层考核,精心挑选出的。虽然不能保证个个能为他舍生忘死,但叛变的可能性当是极小的。与其怀疑保镖集体叛变,李微生更觉得他们被异能控制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实际上,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原本一面倒的战局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李微生阵营中的纸人此时要面临的,不仅是重简方略成员的攻击,还有莫名其妙就叛变了的同伴。
常常有人刚刚偷袭成功,自己又被另一人偷袭。跟着第三人又被第四人偷袭……一切随机突发,无律可循。而无论是偷袭的还是被偷袭的,只要还有一口气,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偷袭者或被偷袭者。不过短短十分钟,李微生阵营的纸人们就变成了惊弓之鸟。越来越多的人不敢专心战斗,时刻提防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精神崩溃,为了自保不惜先下手为强。还有更多的人仓皇逃离战场,不敢多待一秒……李微生足足五万人的阵营,竟然就这么乱了起来。
简墨一方的纸人压力大减。部分成员茫然不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资深的成员们却敏锐地发现了不同—紫霄殿的发动者,从之前的三十五人变成了三十六人。
几乎脱力的无邪靠在微松了一口气的郑铁肩膀上。她望着战场,一面笑得灿烂无比,一面又忍不住淌下泪水:“人终于齐了。”
紫霄殿的全部效用包括:敌我立判,紫电荡敌,敌消我长,以及必须三十六子集齐才能够发动的第四重效用—化敌为友。
君袭回来了。
他还是从前躁烈的模样,一脸永不服输的表情。尽管与三十五名兄弟姐妹长久没有接触,可当他的异能链接进紫霄殿的时候,却没有受到任何阻力。他感受到三十五道熟悉的异能从容地奔涌而来,以极快的速度和自己的异能融为一体。连思考都不需要,三十六子仿佛早就说好的一般,毫不犹豫地开启紫霄殿最高等级的功能,隆重盛大地“招待”他们的敌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君策靠过来问。
“白先生说的。”君袭头也不抬地回答,却不知怎的瞟到了卿潜黑漆漆的手臂,“你的手怎么回事?”
“运气不好,碰到个玩火的狠角。嘶—”卿潜一边苦着脸抽着冷气,一边说,“别废话!早点打完我好早点去治。”
“好。”
“好。”
君袭和君策一起回答道。
李微生阵营的军心此刻已然呈现崩塌式的溃散。
不仅仅是李微生的保镖,穆英身边的亲卫也陆续叛变—一半偷袭他,一半保护他,就在他的面前打得不可开交。
“找到异能阵的发动者,杀死他们。”这位政府军的元帅到底经验丰富,发现这场异变正好发生在紫色异能阵变化之后。“阵外远程攻击—”
“住手!”
发出这声喝止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从怀都赶来的现任造纸管理局副局长,李铭。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家老宅前硝烟四起的场景,忍不住按着胸口,质问李微生:“你在做什么?带着政府军的元帅在老宅门口打内战吗?”
李微生所受的只是皮肉伤,在李铭抵达前已治愈了。他目光冷然地直视李铭,“我正好想请教一下四叔。谁把老宅的位置告诉简墨的?这个地方是他有资格涉足的吗?!”
“是我告诉他的。”李铭也懒得掩饰,“老宅本来就是李家嫡系人人可入。微宁何曾没有资格?”
李微生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四叔,你总算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李铭嚅动了几下嘴唇,才道:“不管怎样—”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微生的目光突然偏移向了其他地方。李铭下意识转过头,跟着他也看到了:老宅小楼紧闭的大门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出来的那个人自然就是简墨。
李微生敏锐地注意到,与进去时相比,简墨的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空白的诞生纸。
在李微生的记忆中,小楼书房里确实有不少的空白诞生纸。那些诞生纸他也曾经一张张翻检过,并未发现什么特别。难道传说中的那个秘密,就在这张空白的诞生纸之上?
而重简方略所有人都被战场占去全部注意力。此刻竟无一人更早发现简墨出来。不过时常注意李微生动向的简要,还是很快发现对方表情的变化。
他立刻回过头,内心的喜悦瞬间飙起。
但几乎在同时,简要也察觉出造父的状态好像不太对。简墨身上既没有找到秘密的欣喜,也没有一无所获的沮丧,更像是陷入某种沉重的思索和不确定的猜测之中。整个人显得极度心神不定,连下台阶的时候眼神都是飘忽的。
“少爷,你还好吗?”简要撤去了空间隔离,瞬移到了简墨身边。
简墨从自己纷乱的思绪中被唤醒,抬起头正欲回答“没事”,就看到了简要并不希望他看到,却也无法隐瞒的现实。
简墨停住了脚步。
简要的身后的地面上,是一排又一排的人体。他们一动不动,静静地躺在并不洁净的地面上。身上双三角的纸原共道徽章光芒黯淡,甚至残缺不全。他们有的灰尘扑扑,有的浑身鲜血,有的焦黑如碳,有的肢体零落……
简墨的瞳孔止不住缩了起来,眼眸里的惶恐迅速生长,双脚就像被某种强力的蛛丝,死死地缠在了地上。
但他还是努力提起沉重的脚步迈近了几步。于是更远一些的人体倒映进他的视网膜。与之前那些相比,他们的身边还有治疗师在忙碌,还有同伴在照料。他听见了他们的呻吟和惨叫,听见了治疗师紧张而快速的指令,听见了护理员冲去接下新来的伤员,还有他们在不同伤员之间来回奔跑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一团,将他沉到湖底的心脏牢牢捆了起来。
更远的地方的人,他已经看不清,只感觉他们都笼罩在纷起的烟尘和黑色的火焰之中。整个绿洲变成了一片充满铁锈味的焦土。
“死伤如何?”简墨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死亡一千四百九十八人,重伤四千六百零七人,剩下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简要担忧地望着他,轻轻回答。
简墨握成团的双手又紧了紧。他站在原地,几乎没有直视前方的勇气。
“少爷,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简要声音这个时候显得无比坚定,仿佛是要强行给他注射一剂强心针,“准备离开吗?”
简墨抓紧手中的空白诞生纸,几乎要将它捏破。他用尽全身力气去平复快要失去控制的情绪,让理智主导着自己的思维,接着开始一句一句对简要交代事情。
李铭的到来让李微生不得不放弃继续下去。他阴沉着脸对穆英下令,让李家阵营的人停止攻击。这一道命令马上得到了执行。所有异级立刻罢手,几乎是以瞬移的速度退出了紫霄殿的作用范围,连一秒钟都没耽误。
虽然在紫霄殿第四重效用的影响下,敌人的状态急转直下。可重简方略剩下的成员也几乎是靠最后一口气在死撑。见到李家阵营的人停战,郑铁也毫不犹豫地下令就地修整。
“……到那个时候,你立刻就走。”简墨向简要交代完最后一句话。
“可是,你一个人—”简要果然犹豫起来。
“听我的。”
简墨斩钉截铁地说完,目光投向正带着保镖团走来的李微生。
他眼神里饱含的凌厉杀意,让跟着一起过来的李铭心中一凛。后者赶紧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简墨几眼,满脸欣喜没有一点作假:“你总算回来了。虽然我知道现在不太是时候,但是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能不能先聊一聊?”
简墨的目光落到李铭身上时,杀意就消退了大半。他看了眼老宅面前的尸体和伤员,再度捏紧了手中的诞生纸,过了两秒钟才回答:“可以。我正好也有问题想问院长。”
“没问题,你说。”李铭见简墨肯沟通,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想知道,”简墨观察着李铭的表情,“京华市,到底是怎么没的?”
对方眼睛里的一丝错愕没有逃过简墨的紧迫盯人。他不知道是该遗憾还是欣喜于他的这位院长对此事的无知。或许,他是应该高兴,李家总算还有一个不那么冷血的人。
“这件事情的具体原因还不清楚。造纸管理局至今还在查。”李铭不解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家其他人,没有知道的吗?”简墨的目光在李微生、穆英等人的身上扫过。
李铭当然感觉到简墨语气中的意有所指。他诚恳解释道:“这件事情与李家或许有些关系,但若说是李家人做的未免有些武断了。你应该清楚,京华市没了,损失最惨重的就是李家!”
简墨垂下眼帘,看了眼手中的诞生纸,沉默了两三秒后道:“既然这件事情院长不知道,那听我一句劝告,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李铭见简墨打算就这么结束对话,心中愈觉不安:“你要在老宅里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简墨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找到些线索,但能不能找到答案,现在还不确定。”
李微生自然不会轻易放简墨离开,上前一步拦住他:“这张诞生纸就是你找到的线索,上面有什么?”
李铭一听李微生说话的语气冷硬,直觉事情要坏。
简墨轻轻笑了一声,歪着头凝视着李微生,用食指和中指竖起那张空白的诞生纸,嘲讽声里杀意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有什么?给你看,你能看得见吗?”
场面顿时静得连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得见。
“不管我能不能看见,你都不能带走。”李微生根本没把简墨的怒火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愤怒不过是弱者无能的虚张声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对自己的保镖命令道:“把他手上的那张诞生纸拿过来!”
事关李青偃留下的机密,李铭也并不认为由简墨独立处置是适合的选择。因此他没有阻拦李微生保镖的行动,只高声警告道:“不许伤到简墨。”
不久前才恢复宁静的幽暗星海,仿佛被巨大的暗流带动,一瞬间又活跃起来。重新出现的灵子波动超过百种,好似爆发的山洪,不约而同地扑向一个方向。
然而这百道灵子波动汇集到一点时,却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因为简墨从原地蓦然消失,出现在了两百米开外的高空之中。而他身下正是绿洲中的那条小河。
俯眼望向清澈的河水,简墨的手指在诞生纸薄且韧的边缘快速一抹。皮肤即刻被划开。几滴鲜红的血落在了空白的诞生纸上。
此时此刻,那百道灵子波动也如影随形地扑过来,目标正是这张染血的诞生纸。简墨轻蔑一笑,舒展手臂转动着手腕,灵活地躲避异能的纠缠。他手中的诞生纸就像一颗惹人垂涎的龙珠,戏弄着这群贪婪的游龙追逐。
这一幕落在李微生、李铭、穆英等人的眼中却是十分骇人:究竟是异能对简墨不起作用,还是对他手中的诞生纸不起作用?
“把东西抢过来!死活不论!!”李微生一手锤在旁边的树干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的那道身影。
异能虽然一时夺不回诞生纸,却很容易就让他脚下的河水掀起了风浪。几乎在李微生喊话的同时,四条气势磅礴的水龙从河面贯穿而出。
它们昂起硕大的头颅,暴睁着骇人的双目,张着满是尖牙的巨口。透明的身体腾起时带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声势好似草原上万马奔腾而来般浩然。尽管身躯庞大,但水龙的动作却灵活宛若灵蛇,一出水面便径直向高空的简墨蹿去,没有丝毫偏移。
简墨的头发和衣角被吹得狂飞乱舞。没有人能够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因为水龙左右上下,纵横交缠,眨眼间就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李铭心胆欲裂,甚至来不及再喊出一句话,就眼睁睁地看着简墨被水龙裹挟着拉入小河。
河面发出巨大的拍击声,雪白的水花溅起十数米之高。
“微宁—”李铭全身战栗,又惊又怒。他瞪着李微生吼道,“你还不快把他救上来。”
李微生脸上的冷笑还没有消失,身边的穆英却突然道:“不对。人都不见了。”
李铭满心都是“简墨还在河底”,一时还没意识到穆英的话是什么意思。李微生却发现,与简墨几乎形影不离的那位重简方略执行官,从老宅门口消失了。重简方略所有人—包括地上的上千具尸体和数千名伤员,在他们注意力集中在简墨身上后,全部人间蒸发。
一股强烈的不祥感从他的脚底蹿了起来,李微生脑海中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难道被水龙拉入河底的人不是真正的简墨,而是被弄出来的替身不成?
只是他再没有机会去想这些。因为此刻他看到脚下的草地正一块一块地裂开。它们或是翘起,或是陷下,然后整个倾覆了过来。
如果在高空俯瞰,会发现绿洲的土地仿佛变成湖面。好像有人在简墨落水处投下了一块石子,湖面以此为中心,荡开一圈圈涟漪。又好似出现了一双神秘的大手,抓住绿洲这张毯子,用力地上下抖动,想把毯子上的灰尘全部抖落。
地面开始剧烈地凸起和凹陷,原本平整的土地一秒变山峦,一秒变山谷。来来回回翻动了好几次。横穿绿洲的河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而其中河水向两岸汹涌而来,以极快的速度淹没了四周的土壤。
置身其中的人变成了泥土中最不起眼的小爬虫,一会儿被抛上天空,一会儿又被掩盖到地下,有时和泥土一起飞上半空,有时又被掩埋进深深的地下……无数惊慌失措的惨叫和歇斯底里的呼救在土地和岩层巨大的断裂声中,显得那样的微弱无力。
幽暗的星海之中,一批又一批的魂力波动和魂晶不断地颠簸着、抽搐着……最后宛如浓墨入水一般,逐渐消散。
享受最高保护级别的李家叔侄一开始就被保镖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李铭满脸灰尘,用难以言喻的神色看着窗外,久久说不出话来。京华市倾覆那一日的情景李微生没有亲眼见到,可李铭却历历在目:大地倾覆,河流干涸,山脉崩裂,人息灭绝。不过短短三分多钟,一座曾经辉煌了百年的巨型城市就退出了人类文明史,变成一座没有墓碑的千万级公墓。如果说有什么是他这一生最为震撼和恐惧的,就是那三分钟。
李铭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机会再看到这一幕。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简墨会问京华倾覆和李家有没有关系。
至于李微生,他的指甲几乎要在老宅小院的栅栏上抠翻了。他试图看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实际上什么也看不清。因为李家老宅外黄色的烟尘仿佛浓汤一样,将视线内的所有东西都浸泡其中,只留下老宅和它周围不到十米的距离是安然无恙的。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李微生克制着内心蔓延的战栗。即便看不见,他现在心里也清楚,老宅外自己带来的那五万名纸人,只怕大多数都殒命其中。
这样一个人,倘若回来了,李家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更何况有四叔的帮助,如果再有李家的资源做靠山的话……李微生一口白牙几乎要咬出血:简墨绝不能留!
就在被保镖救下的李家人对着漫天烟尘情绪翻涌的时候,一个石灵巨人正在绿洲的外延区域,以看似不起眼实则惊人的速度阔步前行,向西北方更荒凉的沙漠方向迈进。
石灵巨人宛若停机坪的头顶上,一个左眉眉尾有破口的黑发青年盘腿坐着,沉默地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