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索尔的酒馆和杰克·马

在亨比附近尘土飞扬的小镇霍斯佩特,我搭乘夜行快车前往班加罗尔。那是一座不断膨胀的IT城市,到处施工,寸步难行。我没有耽搁太久就改坐巴士,前往古都迈索尔。

亨比是村庄,班加罗尔是都市,而迈索尔恰好位于两者之间,是一个拥有八十多万人口的小城。或许你会说,八十多万也算小城?在很多国家可能算不上,但在印度,这已经是让人心存感激的规模。

1947年以前,迈索尔作为瓦迪亚尔帝国的首都长达六个世纪。印度独立后,帝国成为印度的一个邦,而首府的职责交给了班加罗尔。迈索尔得以作为一个历史城市,悄然存续下去。这里感觉上和奈良有点相似,居民的受教育程度颇高(识字率百分之八十二点八,比全邦平均百分之六十七的识字率高出许多),很多东西也都保留着往昔的面貌。

迈索尔是一个可以散步的城市。马路上固然也有横冲直撞的摩的、不断鸣笛的轿车、闲庭信步的水牛,但不像孟买或瓦拉纳西那样可怕。

在印度散步,即便不考虑炎热的天气,也是极为奢侈的事。出于享受奢侈品的心理,我在迈索尔的大部分时间都选择步行。

迈索尔给我的另一大惊喜是有很多酒馆。如你所知(不知也没关系),由于宗教原因,酒在印度不是随便哪里都能买到。比起北印,在南印买酒尤其困难,有些邦甚至全邦禁酒。

我开始以为,几天不喝酒没什么大不了,可在亨比禁酒一周后,实在口渴得要命。我一边在迈索尔街头散步,一边怀念在孟买酒吧大口喝啤酒的情景。回想起来,上次喝到冰爽的啤酒,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知为何,迈索尔卖酒的地方多得出奇。那天傍晚,参观完迈索尔皇宫,我正走得口干舌燥。看到小酒馆,心情就像在沙漠中看到绿洲。

酒馆不大,菜单用粉笔写在黑板上。除了翠鸟啤酒和印度威士忌,还有牛肉和鸡肉咖喱供应。

在南印的一些邦,禁酒之外,也大都素食。牛更是被视为圣物。我曾在加尔各答的一家穆斯林餐厅吃过牛肉(但那里因清真禁酒)。除此之外,在整个印度都没怎么见过卖牛肉的地方。然而,在这家迈索尔皇宫旁的小酒馆里,不仅能吃到牛肉,还能喝到酒。我着实有点震惊。

我点了啤酒和牛肉咖喱。咖喱有点咸,谈不上多好吃,但是其中包含逾越禁忌的犯罪感。环顾四周,还有三个印度人在喝酒。他们都穿着有点脏的衬衫,喝着兑水的威士忌,眼睛已经喝得发红。因为印度的酒精税重,本地酒鬼只喝便宜的烈酒。

老板走过来,和我说了句什么,用的是当地的埃纳德语。

“对不起,你说什么?”我用英语问。

“哦,我还以为你和那个人是一伙儿的。”老板转为英语说。

“你说谁?”

“一个日本人。他也老来这里喝酒,能说一口本地话。”

“他是做什么的?”

“不清楚,”老板说,“好像是某个公司的驻印代表。”

那晚,那个日本人也来了。他穿着T恤和短裤,晒得很黑,一张嘴果然是一口流利的埃纳德土话。他的头发很密很硬,大概有三厘米长,全都直直地竖起来。他看样子三十多岁,脸上有久住海外之人特有的神色。这个人并非混血,是彻彻底底的东亚人。

我看到他买了四五瓶啤酒,放在黑色袋子里。老板又从后厨偷偷摸摸地拿出一个纸包,已经被油浸透了一些。从露出的部分看,好像是猪尾巴。

在南印,牛肉已经是禁忌,猪尾巴则更加等而下之。我甚至怀疑,会不会有宗教警察冲进来,将这个罪孽深重的小酒馆连锅端掉。

“那个日本人买的什么?”结账时,我忍不住问老板。

“猪尾巴,”老板小声说,“专门为他做的。”

“哪儿来的猪?”

“有人养。”

“达利特?”

老板不置可否,看上去不怎么想就此话题聊下去。

达利特,是所谓的“贱民阶层”,只有他们会养猪。

我几乎不吃猪肉,猪尾巴也无法引起我的欲望。不过身在海外,想吃某种在本国随处可见,但在这里被视为禁物的食物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这就如同我想随时畅饮啤酒一样。

那个会讲埃纳德语的日本人,一定是多次光顾,并和老板混熟以后,才敢提出“无论多少钱,也想吃猪尾巴”的明确要求。老板虽然偷着做了,但是到底不敢让他堂而皇之地坐在店里吃,就连谈论起来也显得小心翼翼。

我走出小酒馆时,日本人和他的猪尾巴,都已消失在神圣的街头。

在迈索尔火车站,我遭遇一次抢劫,不过损失不大。

我正在等待前往马杜赖的列车,在餐厅点了咖喱和麦饼。一个看上去有点无赖的印度小哥,跛着脚从我桌边走过,一伸手拿走我的麦饼。

在印度旅行,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也许因此我才放松了对麦饼的警惕……我的手机也放在桌上,不过他没有拿。想必他知道,如果是手机,我肯定会追出去,但为了一块麦饼,我不会大动干戈。他走得相当若无其事,虽然跛着脚,但是步履轻松,就像在天气晴朗的午后,吹着口哨走在公园里。

我笑着摇摇头。坐在我旁边的年轻人,却提出要把自己的麦饼分给我。他为刚才的一幕道歉,好像错误是他造成的。我好言谢绝。一来,我不可能要他的麦饼;二来,他看上去也并不富裕。

年轻人叫杜非,是班加罗尔一家公司的出纳员。他看起来心事重重。问过才知道,他刚回迈索尔附近的农村老家,参加完未婚妻的葬礼。

悲剧是这样发生的:一辆卡车因为速度太快,在转弯时失控,撞到他正走在路边的未婚妻。等人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气了。

杜非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在班加罗尔读完大学后找到了工作。如今,他和几个人合租,他的那间是储藏室隔出来的,只有六平方米。每月租金一千二百卢比,相当于人民币一百二十块钱。对杜非来说,这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因此他必须努力工作。

和大多数坐火车的印度人一样,杜非没有任何行李。他唯一随身携带的是一个诺基亚黑白屏手机。他原本打算买一台智能手机,但因为未婚妻家几乎没有积蓄,他用那笔钱办了葬礼。

“我希望她能一路走好。”他说,“晚上,我会看着天上的星星,知道有一颗是她。”

为了转移悲伤的话题,我问他觉得现在的工作怎么样。

他说很辛苦,而且上司总是挑三拣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如果辞职了会回老家吗?”我问。

杜非说,如果回老家,他不可能找到别的工作。他的父母是农民,也无法理解一个大学生为什么要回到农村。那样的话,当初读大学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点和中国很像,”我说,“中国农村的父母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就是在这时,杜非告诉我他的偶像是杰克·马。

“谁?”

“Jack Ma,中国的比尔·盖茨。”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马云。我问他为什么崇拜马云。

“他和我一样是农村人,而且他打算来印度投资。”

我对马云的出身和投资都不太了解,不知道是否如此。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在印度听到有人崇拜一位中国企业家。

“南丹·尼勒卡尼呢?”我问,“他是你的偶像吗?”

“不,他是有钱的婆罗门人家的孩子。”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会成为印度的杰克·马?”

“也许是他的千分之一吧。”杜非笑了,似乎从痛苦中短暂地解脱出来,“我希望有朝一日,坐在属于自己的办公室里。年轻人进来问我:‘先生,这个怎么做?’于是,我指点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