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美国夫妇

我和妹妹都在猜谜节目中扮成鸭子,然后亮出我们身上的字:“让我们生意兴隆吧!”就这样,表演一结束我便和丈夫来到了墨西哥的巴亚尔塔港。这是我和妹妹在表演结束后做的交易。她将拿到藏在二号幕帘后面的钱,而不要附带的特殊免费度假优惠。我将带丈夫去巴亚尔塔港免费度假。如果我们在表演前有机会做笔交易的话,我会赢得一辆汽车。我能察觉左侧三号幕帘稍微鼓出来。当主持人打开幕帘,让人们把目光一起投向一对扮成大蜜蜂的夫妇时,没人注意到那辆停得离我们有点儿远的福特车。他们有时会如此粗心。但我注意到了。而那对大蜜蜂却没注意到。结果,他们赢了一号幕帘后面的一只山羊,就是舔着金发美女电蓝裙边的那只山羊。除了那对扮大蜜蜂的夫妇,大家都哈哈大笑。我和妹妹也笑了。当我偷偷告诉妹妹我知道汽车藏在哪儿时,她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门,不再笑了。我这个人很善于观察。我觉得这是我的优点,可在我的家乡越南,女人的观察力只能藏而不露,因为善于察言观色不被人们看成是女人的优点。

我丈夫对此犹疑不定。有时我的优点能对他做生意有帮助。他是个出色的生意人。他在美国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但和在越南一样,生意做得非常成功。他原来在越南是做鸭绒进出口生意的,并赚了很多钱。他的生意也给了我灵感,所以我才能设计出带有“让我们生意兴隆”字样的演出服。鸭绒在南越共和国进出口贸易额中占第四位,被用来做柔软的枕头和暖和的被子。有一次,一个我丈夫信赖的生意人到办公室对他说,他只和我丈夫做生意。可我注意到他裤子边上挂着的鸭绒不是我们的。那天丈夫对我的观察力十分钦佩。我知道我的观察力同时又让他感到紧张,因为他觉得很多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对他的心思总是了如指掌。

我的确能用眼睛观察到不少事。我也很高兴能有机会带他到巴亚尔塔港来度假。这是自己和妹妹交易而赢来的免费度假机会。现在我和丈夫一起飞过了高山。我兴致勃勃地望着窗外,他却在我身边睡着了。我看见山上郁郁葱葱,好像披了条绿毛毯,这里的山太像越南的山了。我们脚下有一条大河穿过崇山峻岭,河水黄澄澄的,如同墨西哥儿童的肤色那般黄。我们的飞机沿着这条河,一直飞到一个沿海而建的城市。美丽的风光即将映入眼帘。我捅了捅身边的丈夫,让他醒来和我一起贴着脸向下观望。但丈夫醒来想做的是找他的鞋。他睡觉时总是把鞋脱了。他这会儿所关心的是别丢东西。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放松警惕。眼看就要降落,我们无法再浪漫了,所能看到的景色变成了崎岖不平的田野和田野附近用铁皮和木头搭建的简陋房屋,和越南、和我家乡西贡周围的环境并无两样。

这里的机场破破烂烂的。跑道中间满是疯长的蒿草。机场大楼又长又矮,像一块炉灰砖。人们可能极想掩盖住它的寒碜,所以大部分外墙露出一种不同的质地,粗粗拉拉的,让我想起了皱纹纸。他们给外墙刷上鲜艳夺目的颜色:红的、黄的,还有石灰绿的。但这一切只让人觉得寒酸。我观察到丈夫寻找商机的眼马上注意到这里的条件和那些蒿草。他去过拉斯维加斯、迈阿密海滩和太浩湖,知道顾客需求。出租车每过一个路坑他便哼一声。有好几次出租车不得不慢得几乎和停下来差不多,一会儿在偶尔出现一堆石渣的地方慢下来,一会儿又在荒草地里停下来。丈夫抱怨通向豪华饭店的走道应该铺好。他对这次旅行其实没有什么兴致,我心里明白。他一个星期不上班就觉得难受。他更不喜欢借我妹妹的光。特别惹他不快的是,我和妹妹都打扮成鸭子出丑。

我其实也不喜欢这样做。但我必须承认自己喜欢游戏节目。我喜欢看美国电视。那些肥皂剧。你一定以为我日常生活已足够糟糕了,但肥皂剧让我觉得在某地某个人了解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这让我能欣赏到美国美好的一面。我尤其喜欢一个中年女演员出演的一部肥皂剧。她已经演了好几年,尽管电视剧被制成了录像,我总觉得她生活里好像要遭遇不幸似的。我指的是这位女演员自己。她虽然念着台词,但我总觉得她没有激情。你能观察到她的眼睛一瞬间从镜头移开看向别处。你明白我的话吗?她在找提示卡。她忘词了。她一定是经常走神,虽很不惹人注意,但这些忘词的时刻留在磁带上了。可能我是在这个国家里,除专业演员外,唯一注意到这些的人。戏中总有真戏在上演。我非常喜欢这位女演员。她很勇敢,忘词了竟然还接着演。有时她会让另一位演员及时上台,这样她的目光就能越过那位演员的肩膀偷看提示板。你能看出她念台词时,眼睛在暗暗扫视着台词板。这个动作做得非常隐蔽,但我能观察到。在这个时候,我对她就更有好感。我觉得她很了不起,甚至觉得有点激动,就像看花样滑冰选手在做跳跃动作那样让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每当忘词时,她扮演的人物突然话多了起来,东拉西扯。这是因为她离开了提示卡,正现编词,直至又回到剧本中来。这就是美国。这个地方总能让人即兴发挥,总有点新玩意。一感到事情不妙,你不会靠老套子,而是琢磨点新东西出来。

不过,我参与游戏节目时要是没把自己扮成鸭子出丑就更好了。我真希望是靠正确回答问题、猜谜语或猜价格赢得这趟墨西哥的免费旅行。我最擅长这些活动了。上星期,我就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我认出了杰里米·布雷特在公共电视上扮演的福尔摩斯和在电影《窈窕淑女》中扮演的弗雷迪。我还能读出英文短语“Desperation Tactics”,而且快得不带任何元音。我还知道,厨房帮手牌洗碗机和烤面包机的价格在六百到七百美元之间。你必须得在这些活动中亲自体会一下,否则美国节目制作人不会让我们这些有外国口音的人参加。我常把英式发音和美式发音搞混,所以你还是能听出我发音中有外国腔。

其实,我这次是想试一把。我聪明地把自己名字次序颠倒过来,把中间两个字去掉。这样一来,我的名字Tr n Nam Thanh Gabrielle便变成了Gabrielle Tran。我父母给我取的这个法国名字,因为他们崇尚法国文化,喜欢西贡的法国大餐,更推崇法国骑马俱乐部。正因为把名字改为Gaibrielle Tran,我才有机会试试身手。节目制作人大概以为,我和关南施差不多。关南施是美国老电影里的女演员,她只要一开口,就能把英语每个音发清楚。

我们游戏节目进入高潮时,我按他们的要求做得不错。你以为美国人对这些要求好像习惯了并不介意,其实不然。那个戴着耳机拿着场记板的人在场时似乎就很害羞。他提的那种要求,或什么莫名其妙东西,让我们觉得自己好像在恋爱。当时,我们三个女的要一起上台。他暗示我们:“要想演得精彩些,你们能不能……”他结结巴巴,然后直言不讳地说:“你们能不能用身体表演一下?也就是说,能不能卖点风骚?扭着走一圈。”听了他的话,我们都笑了。但我们照做了。我扭得还不错。他让我停下,甚至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冲其他人大声说:“对,就这样。照陈太太的样子走场。”

你看,我会演戏。表演对我来说很自然。我也觉得很好玩。可是,当他们开始和我们聊天,盘问我们姓名、住址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时,我察觉到他们相互挤了挤眼。他们问我时,我对答如流而且还蹦蹦跳跳,反正知道自己没被看上。可能我说的话太多了。我甚至还拿主持人取笑,但没提他的名字。我笑话他休息时吻了女主持人。我笑他们俩在导演正忙着跟着摄像机转时消失了,回来时两人谁也没看谁地吻了一下,两人嘴唇周围的妆都毁了。我没瞎编。我一眼就知道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

丈夫讽刺我说,这就是我所期望看到的事。他在美国经营工作餐生意,没开饭馆。他觉得,在美国靠纸灯笼、瓷汤碗诸如此类的东西开越南餐馆,就好像马戏团里受驯过的大象在做拙劣的表演。他知道,那是用异国情调作招牌装样子。他绝不那样做生意。他要为机关或医院、学校、飞机、大型会议提供工作餐。他是个非常出色的商人。他也很欣赏美国这个地方,因为这个地方能让他这样的人成功。但他对我所喜欢的美国东西不屑一顾。他说,你早就该知道美国游戏节目不会找一个有你这样脸和声音的女人参加。

然而,有些情况下,我可以证明他错了。我的证据就是,他和我已到达美丽的巴亚尔塔港,登上瓦拉尔塔五星级假日酒店的电梯。我们将在这里度过开心的四天三夜,让看到“让我们生意兴隆吧”这几个字的观众们明白这次奖项的价值。他们羡慕地发出长长的赞叹声。我清楚,他们是被指示这么做的。节目中获奖者也被告知要装出又蹦又跳的样子。我的确看过那些人的作秀。每当有人赢了一个电咖啡壶和一盏床头灯时,下面就会发出一声赞叹。但事情过后,人人都笑自己出洋相。人们不过是积极参与这个充满娱乐活动的美好世界。每天早上咖啡从赢来的咖啡壶的过滤纸里滴滴答答流出来时,你会觉得咖啡是那么好喝,这时你就会由衷地赞叹一声。当关上所有的灯,只留下床头灯时,你会望着床头各种各样灯影,转过身来对丈夫说:“快看!多好看啊!”然后你再说:“是我赢的。我们一分钱没花就得到了这些。”这趟旅行也应该让人发出一声赞叹,因为是我赢来的。

就这样,我和丈夫上了十楼,进到自己的房间,对面墙上的玻璃门敞开着,窗户上的白纱帘在风中呼啦啦地飘动。走到阳台,这里景色宜人,海平线清晰可见,远处的班德拉海湾绿如碧玉,左侧是弯如钩的沙滩,所有的饭店都挤在那儿了。遥看远处,城里的红瓦顶和椰子树连成一片,大山从城后耸起,树木布满山岗。漂亮极了。我曾经见到、但当时没仔细观察的黄带子,大约有七十五米宽,正沿着海滩伸展开来。我猜,这肯定是在飞机上看见的那条穿过崇山峻岭的大河,流到这里汇入大海。河水里满是泥沙和丛林里的树叶。如果你想象一下山水拥抱着海滩的景象,一定会觉得非常浪漫。可在我丈夫眼里,海湾里不过是一片浑浊的水,看不出里边有什么浪漫的情调。他只是摇了摇头。

“看!”我指着飞过我们十层楼的五六只鹈鹕叫道。它们在空中离我们非常近。我看见它们脖子向下弯,美丽而又软塌塌的下颚有点往里缩,还看见了它们的眼睛。我又说了声:“看呀!文哥。”这些鹈鹕围着我们绕了一圈,然后飞走了。

我们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奥尔良。虽然鹈鹕是州鸟,但我们在那里从未见过。可在这儿,六只鹈鹕就近在咫尺。文哥只是点点头,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胳膊一动不动。这时我特别想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能看出他心事重重,知道他心里头总有些东西让他跟自己过不去。商人的脑子永远不能歇一歇。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我见他正唉声叹气。他叹气的原因当然不是商人在巴亚尔塔港这个地方做得不怎么样,想让他们把机场弄整齐有序点,路修好点,通往饭店的马路两旁弄漂亮点,让海滩洁白无瑕,让大海碧绿荡漾。那我丈夫为什么唉声叹气?即使他抱着胳膊说:“他们应把这个地方弄好点。”我对他的了解也只停留在表面上。

我恨不得提醒他,这趟度假是不花钱白赚的。但我不想让他找茬贬低我所做的一切。我真想抬起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搂着他,可我丈夫是个很传统的人,他更喜欢先主动抚摸我。所以我听完他的话后只是点点头。他批评得没错。我们俩现在都低头望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游泳池,觉得脸让太阳晒得发烫。于是,我们快速跑到楼下,趴在那些红的、绿的、白的气垫上在游泳池里打水漂。游泳池周围长满了开着黄花的扶桑、大叶草、喜林芋和叶子花。我丈夫划过来对我说:“游泳池还挺不错的。管理得也很好。水很干净,没放那么多漂白粉。”说完,他又自顾自地划走了。我真想让他拥抱我一下。他是我的好男人。我想让他亲口对我说,我干得不错,他已经开始享受这趟假日游了。只因我自己顾虑过多,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就是这个样子。其实,娶了我这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女人是他的福气。

我开始四处张望,另外三对夫妇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都是美国人。我一看他们的脸,他们的站姿,那松松垮垮、没个站相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好像不时得有什么人告诉他们站直才行。这里边还有许多值得观察。我发现,他们似乎都是游戏节目的中奖人。他们彼此不认识,但我认出了他们。真的,这一点也不让我觉得奇怪。长期以来,几乎所有游戏节目大奖都是在巴亚尔塔港美丽的瓦拉尔塔五星假日酒店度过愉快的四天三夜,我早就预料到,酒店里住满了游戏节目的中奖人。所以一看到游泳池边上这三对夫妇,我马上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不用说,每对夫妇中至少有一人很兴奋,这个人通常是有着动人脸蛋的妻子。而我确实看见他们中一个女的意外地看见丈夫从泳池吧带给她饮料时,高兴得又蹦又跳。

他们彼此还不认识,而我早已认识他们了。他们分散在泳池的各个角落。我一边轮流地划到他们附近,一边暗自玩起了一个小游戏,想猜出他们参加的是哪个节目。一个女的穿着两件式黑色泳衣,首饰没摘下来,戴着一对镶银的土耳其玉耳环,配着一条粗项链,甚至在泳装的胸罩上还别着一枚金属胸花。她大概有五十岁了,但希望自己显得像三十多岁,头发染成金黄色,颜色太浅了,在阳光照射下,看起来几乎和她的银饰颜色差不多。我很容易就把她归为参加了猜字谜的节目。这不仅仅是因为我看见她在折叠得紧紧的报纸上解字谜,还有她解谜时露出的安然自得的笑容,以及她手上拿的墨水笔。

离她不远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就是那个见了饮料高兴得又蹦又跳的女人。我看见她微笑着用眼睛扫了圈游泳池。但她在躺椅上躺下去时,我从她那双布满皱纹的脚掌前划过,知道这对夫妇肯定在商场里逛过几百里。我想,她参加的一定是个猜价节目。

接着我又漂到游泳池宽敞的另一侧。我从一个美国男子身旁漂过,看见他正非常耐心地和一个套着游泳圈的墨西哥小女孩玩。小孩的父亲正站在水里几米远的地方。小女孩可以从她父亲那儿游到那个美国人那儿,然后再欢快地游回来。那个美国人是个大嗓门,却非常温柔地鼓励着小女孩。女孩的父亲很高兴,但有点紧张。那个美国人笑声朗朗,长着两撇金黄色的八字胡,脖子上还挂着一块身份识别牌。他的头发蓬松,不可能是个新兵,而且可能已四十出头了。从他的年龄和身份牌来看,我知道这是参加过越战的退役军人,属于那些不能、也不愿忘掉那段经历的人。我意识到他老婆参加的是游戏节目。她正坐在躺椅上看书。我认出她是退役军人的老婆,是因为他嗓门一变大,这个女人就瞪他几眼。只听他又亮开了嗓子喊道:“游啊!小家伙,游到你爸爸那儿去!”他老婆放下书,歪着脑袋,眼睛和嘴巴露出的表情让人有点猜不透。那表情让人觉得她很爱这个人,但这个人又老惹她生气,爱和恨各占一半,只能对他表现出得过且过的平和态度。也许只是想找到平衡吧。

我朝文哥那边望去,他还漂着,但看不见他的肚子,似乎他要从浮板慢慢沉下去。我不知道他是否舒服,是否需要过去帮他调整一下漂浮的姿势。我想,让他漂着,再慢慢下沉,也许他最终会扎下去凉快凉快,然后舒服地调整自己,也许就会更喜欢这个地方。他要是扎下去上不来,肯定又会激起他的犟脾气,还有商人的那种挑剔,又会批评那些只提供浮板、而不提供气垫床的服务人员。最后,这点烦恼会让他在剩下的假日里都快乐不起来。我的这两种假设都可能发生。所以,看见他一动不动,我便把浮板慢慢转过来不理他,回头看着那个手里拿着书的女人,猜测她参加的是快速抢答节目。

可后来才知道,我对这三对游客的猜测,有两对猜错了。戴首饰的那个女的赢的是猜价格赛。那个活泼的少妇原来是个猜字谜高手。直到这三位女游客各自泡在池边热澡盆里享受了一阵后,我才搞清楚她们的来历。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漂过我身边,礼节性地冲生人点点头,说了一声你好。我不想失去听她们闲聊的机会,于是,也从游泳池里出来,把泳装往上提了提,看到自己还那么苗条颇感得意,唯一不足的是胸脯有点平。我朝热水池走去。一个肤色黝黑的墨西哥美女走在我前面,先踏上热澡池的台阶。她穿着小得不能再小的两件式泳装,走起路来泳装就显得更小了,泳裤拧成一条,嵌进她那可爱的屁股沟里,几乎变成了绳式比基尼。那三位美国女人撩起眼皮,然后目光像水里的热气一样转了过去。墨西哥女人躺在水里,另外三个女对她故意卖弄风骚不屑一顾。她们挪了挪,彼此靠得更近了。

我进到热水池,在她们和这个墨西哥女人中间坐下来,她们谁都没瞧我一眼。那个墨西哥女人仰头靠着,闭着眼睛,好像世界上最英俊的情人在问她能否亲一亲她的脖子。那几个美国人都怕她能听懂英语,所以谁也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至少她的出现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僵局。

那位被我定为购物狂的活泼女人第一个开口了。她看着另外两个人,说道:“嘿,你们看上去和这个小老太太一样,都是从那条边界过来的吧?”

我看了看那个墨西哥女人,她一动不动,可能仍在不断地和情人鬼混或跟什么人接吻呢。我在她们中间简直就像不存在似的。虽然我对此并不感到别扭,但我还是朝着游泳池那边张望。每遇到这样时刻,文哥的那种钉是钉铆是铆的商人眼神会给我某种宽慰。在我眼里,他似乎总能把所有事情看透。我想象自己和他一起站在山上,能活得很超脱。

不过这只是一刹那的事情。我回过头,她们都在因刚才那句话咯咯大笑,那位退役军人老婆还用手捂着嘴,好像这句话让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戴首饰的说道:“听起来,你家离边界好像很远。是从得克萨斯州来的吗?”

“是从路易斯安那州来的。”活蹦乱跳的女人说。出于条件反射,我往热澡池里缩了缩。她接着又说:“不是新奥尔良,是要更往北一点。那里才是美国真正的南方人。”

戴首饰的问道:“你周二不忏悔做礼拜吗?”

“不,亲爱的。只有有罪的人才去。”说着,她把目光转向那个墨西哥女人,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也随着她转了过去。那个参加快速抢答的女人是最后一个转过去的,但她第一个把目光移开。当她把目光移开时,看到了我,似乎吓了一跳,好像之前没注意到我似的。也许她确实没注意。也许我泡在水里只露下巴颏儿的缘故,还有可能让人觉得我只剩下个脑袋在热澡池里漂来漂去。我对她笑了笑,好像她是照相机上的小红灯。

“我敢打赌,你是从加利福尼亚来的。”北路易斯安那州来的对戴首饰的女士说。

“明尼苏达州来的。”另一个说:“不是明尼阿波利斯。我来自北方。我们那住真正的美国北方人。”

大家都笑了。我只想往下沉,可再没有可淹的部位了。我不想在热澡池里待下去,可还想听她们讲如何发现游戏节目中的秘密。幸运的是,无地自容的感觉一刹那过去了。从北路易斯安那州来的问从明尼苏达来的是怎么到墨西哥来的。她一定是想让那些女士知道她是游戏节目的获奖者。但明尼苏达女士先抢到了机会。她宣布自己赢得了《价格正确》比赛的大奖,而北路易斯安那女士激动得活蹦乱跳,大声叫道,她在《好运之轮》节目中取得胜利。我撅着嘴发现自己猜错了两个人。这时第三个女士终于开口了。她说,她赢了《快速抢答》大奖。我当时差点没淹死在热水池里,这三人因暴露了自己的来历兴奋得又蹦又跳,热浪扑到我的脸上,溅到我的鼻子里,又灌进我的嘴和眼睛里。

我很高兴没有人注意到我。趁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我站起来,悄悄喘了口气。那个墨西哥女人在看我,我冲她点点头,告诉她我没事。她鄙视地瞟了她们一眼,闭上眼睛,然后又把脑袋向后靠。这次她微微把脑袋偏向一边,好像要让她的情人吻一个新地方,耳朵下面那个地方。我准备从热澡池里出来,躲开这些闹哄哄的人,但我停了一会儿,望着这位墨西哥女士,她的身体是那么放松,对待性接触是那么轻松。

没过多久,我就和文哥沿着海边在散步。我心里想着的是那位墨西哥女士,而不是那些参加游戏节目的美国人。我知道自己把她们简单化了。其实她们和我们一样,都很复杂,尽管她们尽量表现得很单纯。但此时她们让我觉得没劲。我想起那位墨西哥女士,希望自己也能拉着文哥的手。我做这么点事还犹豫不决,也许显得很愚昧。其实我很聪明,也很现代。文哥从来没对我说过,逛海滩不许和他亲密,不能牵他的手。其实是我脑子里有股非常强的力量阻止自己这样做。这股力量让北路易斯安那州来的女士和明尼苏达州来的女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有了这股强大的力量让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们在这些事情上从不压抑自己。即使她们能意识到,也想有所克制,但我怀疑她们是否真能改变。我在另一个国家和另一种文化中生活了二十年。那个国家的文化传统塑造了女人和男人应是什么样的。你不会因为心里想着为什么不,就把那些束缚丢在一边。没有人有如此强大的意志。你只能等待。事物变化必须从内心开始。

就像文哥。他在海滩与我并肩散步,海浪在我们脚下哗哗作响,不时地冲上来舔着我们的脚心,头顶上阳光明媚,蓝天如洗,站在海湾远眺,还能看见远处电光闪烁,山峦消失在黑灰的天空中。这边阳光明媚的海滨和那边风雨交加的山区形成鲜明的对比。这该是多么浪漫啊!可文哥的眼睛看不到这些东西。他又在开始琢磨三角洲航空公司,或超级圆顶体育馆,或希尔顿饭店,惦记着五百份鸡肉套餐、一千个瑞典肉丸子。我们前面,一个男的穿着降落伞的安全套从海滩上飞起来了,一条保险绳拴在海湾的一只快艇上,绳子紧绷绷的,他被提到了半空中。我止住脚步,看着他飞向天空。文哥意识到我在看什么,也停了下来,随着我的目光往天上看,但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听他说:“我们回去后,你能提醒我给尼克森打电话吗?他们要召开大型工程研讨会。”

“好吧。”我说,眼睛仍盯着降落伞下的那个人,他在蓝天上变得越来越小。我想这可能是我喜欢做的。飞起来在他们头顶上荡来荡去。

“你能记住吗?”文哥看见我答应时眼睛仍望着别处,问道。他这么问并不是说他生气了,而是我在这方面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得靠着我。因为我记性好。

我垂下眼皮,他看着我,那张脸上带着渴望的表情,几乎像个孩子。他有时对自己所干的工作似乎真的喜欢。我为此感到高兴。我说:“我忘不了。你是知道的,我的脑袋像大象。”

文哥听到这话终于笑了。其实这相同的话对他说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能引他发笑。只要他高兴,我也会总是笑嘻嘻的。我正笑着,一个墨西哥女孩出现在文哥身旁。她两个肩膀上趴着蜥蜴,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大个的。

“想和蜥蜴照个相吗?”她问道:“很便宜。”

文哥看着她,倒退了几步,我想他可能被趴在姑娘身上的绿色家伙们吓着了。他连忙对那姑娘说:“不,谢谢。”

“就像拍电影一样。”姑娘说。

文哥问道:“你有相机吗?”姑娘耸了耸肩,然后看看我,我猜她是看见我正提着个能装下相机的手包。文哥对她说:“你应该有照相机。如果想赚钱,就应该自己拿着照相机给别人照,明白吗?”

我觉得姑娘根本没听明白。即使听明白了,她也不会投资买台照相机来招揽顾客,因此文哥的提议没什么价值。于是,我对文哥说:“她一次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买照相机。”

文哥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说:“哎,她成功不了。”

我心想,这个女孩肯定认为我们俩有点神经病。于是她走开了。我又回到文哥身边,继续散步。他叨咕了一句:“鬣蜥。”

我对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要和鬣蜥照相吗?”

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我解释说:“巴亚尔塔港是个非常浪漫的地方,和鬣蜥有关系。”

我知道的东西有时让他感到吃惊,通常都是我告诉他一些轶事。这和他不接受美国文化有关。但他这个人天生好奇。这次询问也只不过是他好奇而已。他转过脸来看着我,准确地说,是完全转过脸来对着我,试图在说,他对这并不感兴趣,即便如此,我最好还是告诉他怎么回事。每次遇到这种情形,我一般不会马上告诉他。我故意不看他的眼神。我偏要他问我。在我成长的文化环境里,女人总是用一种非常含蓄的方式来维护自尊。

“为什么?”他终于问我了。

“什么为什么?”我答道,好像忘了这码事。

“就是那个为什么。”他自信地说:“那个鬣蜥和海滩联系在一起的理由。”

“啊,原来你问这个。”我故意拖着不回答,等着他继续问。

文哥突然止住脚步。我继续走了几步,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加布丽埃勒!”他从后面叫住我。我停下来转过身,假装露出发现他没在我身边那种惊奇的样子。我是个温顺的妻子,所以马上往回走。当我来到他面前时,他又假装矜持,不想让人看出那么渴望听我知道的事情。他用法语喊我的名字,甚至喊我的昵称。我觉得他还没学会用英语取笑我的法国名字。“加比,他们这帮人怎么知道游客想和鬣蜥照相呀?”

“没什么。不过是哄人玩的。”

“加布丽埃勒。”他用我期待的那种声音叫住我。这种时候的我丈夫非常有魅力。别的男人可能会生气,或耍横,或不屑一顾,或开始抱怨。文哥却能温柔地表现出急切的样子,好像被弄疼的孩子,想让妈妈揉揉。他说:“那么,请告诉我怎么回事吧。”

我非得等到这时才告诉他丽兹和迪克的浪漫故事。伊丽莎白·泰勒在影片《玉女神驹》中扮演一个十分漂亮的姑娘。她在后来拍摄的《埃及艳后》中仍充满魅力。你也许认为,越南人不会欣赏那种胸脯丰满的美人。其实人们经常羡慕与自己不同的人。就拿理查德·伯顿演的电影《愤怒的回眸》和《布兰布尔·布什》来说吧,那时的理查德·伯顿和她一样有魅力。特别吸引人的是伯顿的嗓音。他的声音让所有女人都兴奋。他在《埃及艳后》中也扮演过角色。我当然从他们演过的电影开始,给文哥讲他们俩的故事。丽兹和迪克——克里奥帕特拉和安东尼——坠入了爱河。那是1962年,因为他们俩都已和别人结了婚,所以在整个世界才引起了轰动。1963年,理查德·伯顿来到巴亚尔塔港拍电影(我没告诉文哥电影的名字,这样一来,我可以先不回答他的问题,好让他继续关注我——他仍在琢磨鬣蜥的事呢)。伊丽莎白·泰勒跟他来到这个地方,租了两间房子。房子之间正好有座桥连接,桥两边是石子路。当时所有好事的人都盯着那座桥,而且还盯了好几个月。说到这儿,我看出文哥有点不耐烦了,便只好告诉他电影的名字叫《鬣蜥之夜》,电影里出现了巴亚尔塔港鬣蜥。这就是这里女孩都用它招揽生意的缘故。

文哥对故事的结尾有点失望。我就知道他肯定会这样。他几乎每次都这样。他皱着眉,抿着嘴,可我对他这种表情一点也不生气。我看中的正是他这点。他非常实际,觉得这些事没什么价值,或无聊,或简直不可理喻,但仍执意让我把故事讲完。他想让我说下去。还非得让我说完。我真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我把这当作他对我的忠诚。

“鬣蜥。”傍晚,我在菲耶斯塔瓦拉尔塔酒店前厅又听他低声嘟囔了这个词。文哥和我有一大把免费饮料券,是从二号幕后得来的意外优惠。我们下楼来到前厅面对大海的露台。那三对参加游戏比赛的美国夫妇早已坐在那里了。这时我觉得文哥有些紧张。这些美国人正吵吵嚷嚷,打情骂俏。我马上意识到,文哥这次旅行的情趣可能会被这些人搅和没了,因为他是个喜欢安静的人。

北路易斯安那来的女人和她丈夫坐在酒吧里,对着前厅两手背过去靠着吧台。丈夫很年轻,毛发金黄,头发和两撇胡须的颜色浅得几乎发白,在晒得黝黑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更白了。我猜,这个路易斯安那州人肯定在室外工作。正在这时,我看见明尼苏达来的女人和她丈夫过来坐在我们附近小桌边过于松软的椅子上。她丈夫至少比北路易斯安那来的先生大三十岁,头发稀疏,银丝如雪,皮肤皱皱巴巴的,也被太阳晒得黝黑。我没见过他晒太阳,所以我猜,他们俩一定享受了特殊阳光浴。阳光浴吧能让这些客人变成这样的。

参加快速抢答的女人坐在离我们很近的桌子旁,笑着和别人聊着天。我是从她那儿听到“鬣蜥”这个词的。她可能正给那帮美国人讲我给文哥讲的故事。她的特点(我对她的判断没有错)是抢答,所以这不过是她脑海里无数故事中的一个。我也有那种相似的记忆力。我正观察她时,她丈夫走出酒吧,从我眼前过去,手里拿着两瓶饮料。他递给她一瓶,然后转身坐下。身上的T恤衫印着一幅越南地图,上面还有一行字:“我去过,并为此自豪。”这些东西并没让我觉得惊讶,自己刚才对他军人身份牌的判断没错。这位退役军人陷进过度松软的椅子上,想调整一下姿势,并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文哥捅了捅我的胳膊肘。我知道他想走开。我没理会,仍注视着那个退伍军人。他张大眼睛冲我们这边看,然后溜到一边。明尼苏达来的美国人这时正放声大笑,对他老婆说:“艾琳,我亲爱的,如今没人再把他们当回事了。这点风流事算得了什么呀?”

文哥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挨着他,说:“亲爱的,我们来这儿是享受免费饮料的,我还想再要一瓶呢。”

文哥低声说:“我宁愿花钱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待着。”

我答道:“没那种地方。”我这话有点儿冒险,我不想让他对这次度假更反感,但又想坐在这儿观察这帮人。这和看电视差不多,好像游戏节目和肥皂剧的大杂烩。

文哥叹口气,冲我点点头,示意他不在意。他一旦卷进来,就没办法只好随我了。我带他来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没挨着那三对美国夫妇,但离得也不远。文哥把椅子转过来,和他们形成一个直角,背对着他们,面对前厅尽头的叶子花盆及远处的大海。我继续细心地听他们聊天。

明尼苏达来的女人仍抱怨如今人们不把通奸当一回事。我注视着她丈夫,他似乎想要从饮料里的冰块里扒拉出点什么东西。我心想,他大概已听惯了这类谈话。最后,她抓住他的胳膊,说在座的这些人当然都应该被排除在外。路易斯安那来的女人开始大谈自己的故事。她告诉大家,因为不让主持人亲她的嘴,她是怎么被一个游戏节目开除,最后还和指导参赛者的导演发生了争论,导演说,主持人总是要吻女参赛者嘴唇的。她告诉他,亲她的嘴唇可不行,并跟他打保票,亲爱的,在她家乡可没人这么做。参加快速抢答的女人——显然她就是艾琳——笑着说,她情愿做这个所谓的“倒霉事”。她真正想要的就是在节目中一展风采。她还说,这和是否愿意亲某人没关系。如果这样的事真的妨碍了她,也没有什么让人失望的。

我慢慢品着服务员送来的饮料,觉得没人理会自己。我发现那个退伍军人还在不时地从远处朝我这儿张望。我不知道他是否在越南对我们很了解,因此一看见我们就认出我们是越南人。我看出他正在琢磨我和文哥是否真从越南来的。但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有些担心他对我们的态度。我遇过越战退伍军人,有时他们会干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他们对我们的态度似乎走向两个极端。有人觉得我们有意思,知道我们经历过那么多的磨难,但有人认为我们滑头滑脑,为人不诚实,接触我们很危险。我一直在观察他老婆。她不像其他两个美国女人那样一说起游戏节目就眉飞色舞。她对节目露出的失望表情引起我的好奇。我原以为她会对自己能在所有节目中取胜而感到骄傲。我对这个美国人的猜测其实正说明我对美国人有偏见。这个美国女人失去自尊怎么能不沮丧呢?即使她没像我那样把自己装扮成鸭子,但如果失去自尊,照样会感到沮丧的。

为了活跃聊天的气氛,北路易斯安那来的女人大声说,所有参加游戏节目并中奖的美国人聚在一起真是件凑巧的大好事。那个退伍军人一听这话便转过身来对我说:“你也是从美国来的吗?”

他的突然发问让我大吃一惊。我第一次看克劳德·雷恩斯演的电影《隐身人》时,曾想象过隐身术把人变没的情景,其中最恐怖的是把你带到不该去的地方,然后突然被人发现。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觉。那个退伍军人是个大嗓门,在座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转到了我身上。当然,也转到了文哥身上。开口之前,我看了文哥一眼,看他是否愿意为我们说话。文哥瞟了退伍军人一眼,又转过头,望向大海。我面对着这帮人,努力用标准的英语回答:“是的,我们是从美国来的。我赢了《让我们生意兴隆》的比赛才有机会来到这儿。”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这是友好的笑声。其实天下所有人的笑声都是友好的。我们大家都高兴看到,这件凑巧的事一下子又扩大了范围。没人笑话我,也没人想象我打扮成鸭子的模样,更没人认为让这个亚裔女子赢得游戏节目大赛有什么荒唐。明尼苏达来的女人叫了起来,压住了所有人的笑声:“四个获奖人!太好玩了!”

那个越南老兵似乎特别高兴。我能看出,他对我们来自哪个国家仍存有疑问,但他对我们的猜测越来越有把握了。他这些想法都表现在脸上了。别人还在哈哈大笑,他没有,只微笑着对我们挤了挤眼。我能看出,他至少不是那种把越南人当作敌人的美国退伍军人。笑声渐渐停了。我观察周围人的脸色,人人都很友好。我这样谈论他们,没有对他们不尊重的意思,也并非傲慢。我的确对他们的友好态度感到宽慰,就好像他们还是小孩子,表现得出乎意料地好。

那个退伍军人问:“我能问你们从哪儿来的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诚心不马上透露出来。我说:“新奥尔良。”也许我当时不想暴露我和这位越南老兵之间的关系,我说话时没用眼睛看着他。我扫了其他人一眼。那个从北路易斯安那州来的少妇听了这话,掩饰不住内心的一阵厌恶。这些人都是美国老百姓,自然有自己的局限性和偏见。这位少妇流露出的厌恶表情,并不是因为我是亚洲人,也不是因为我在游戏节目中获奖和她享受一样的权利,而是因为我是从新奥尔良来的。

那个退伍军人接着又问:“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原籍在哪儿。”他马上补充了一句:“你不介意我的问题吧?”

我正要转过身来看着他,准备冲他笑一笑说,我不介意,只不过想让他再耐心等一会儿,然后证实他的猜测。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吃惊地听到文哥的声音。虽然他的声音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愤怒,但口气非常坚定:“我们来自南越共和国。但我们都是美国公民了,将来我们的孩子也是,我们孩子的孩子们都是美国公民。”

文哥替我回答这个问题不令我惊讶,但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说我们孩子、孩子的孩子们之类的倒让我大吃一惊。(按我们越南文化传统,未出生甚至刚怀上的孩子都被认定已是家庭成员了。)文哥直勾勾地看着老兵,老兵也直视着他。文哥可能想划出一条界线,像所有男人和雄性动物一样,向那个男人暗示,这是我地盘的边界——看着点,别离得太近了。然而,这个美国老兵却突然满脸堆笑,跳了起来,几步跨到我们面前,弯下腰非得要和我丈夫握手。文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两眼直视着这个美国人,好像这个人需要一千份鸡肉套餐但还未决定从哪家买。

老兵说:“我叫弗兰克·大卫。这是我老婆艾琳。”接着他回过头,朝老婆招手,让她过来。他老婆一脸茫然,不知是和其他人接着聊,还是到我们这儿来。然后她脸上的疑惑散去,露出了我在游泳池边看到的那种表情,确切地说,是那种又恼又爱的表情。弗兰克·大卫叫道:“亲爱的,快过来呀!”但艾琳·大卫没有马上过来,而是听着靠吧台的那对夫妇转过身喊了一声服务员,又听了一会儿明尼苏达女人跟丈夫说的悄悄话,才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和我们握手,然后和她丈夫一起坐下。

我没注意到文哥在这种场合下露出的尴尬表情,但他的神情告诉我,他在犹豫,琢磨是赶紧躲开这两个美国人呢,还是别马上这么做呢?看他这副表情,我觉得很有意思。他稍微侧了侧身,面对着这两个美国人,但仍没把整个身子转过来。他身体仍有大半个角度对着阳台,对着阳台边有一圈叶子花的地方和大海,比这个老兵对着她老婆的角度还大得多。用这个姿态,他已清楚地表明,他还是能接受这俩美国人和我们坐在一起。他的目光没逃避他们,但也没望着我,似乎在说,瞧你,让我也掺和到这里边来了。显然,他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弗兰克·大卫说:“你能看出来吧?我去过越南。”他挑着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脯。我和文哥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他T恤衫上的字。

艾琳伸出手来,轻轻摸着丈夫从胸脯上放下来搭在椅子背上的手。这个姿势似乎在提醒丈夫,不要再说以前那些事情了。弗兰克发觉了老婆抚摸他的手,看了她一眼,刚说:“我老婆……”便止住了,掂量着该如何措辞。我估计,他想告诉我们,他老婆不喜欢他说太多往事,很明显,这件事他也同意不再提了。所以,他只说了句:“……我老婆是我家的获奖者。”就没再说了。

这只是在介绍他老婆是游戏比赛的获奖者。但你能看到,弗兰克的前段话还没说完,便突然换了另一种说法,他的脸抽动了一下。他不得不往下说:“我愿意让你们获奖。”

艾琳淡淡一笑。我看了看文哥,他沉思了一下,在椅子上转了一圈,不再看大海了。他问道:“你们想喝点什么吗?”

“可口可乐。”弗兰克大声说:“我已不再喝烈性酒了。”

“你呢?”文哥微笑着对艾琳说。她看了我一眼。她在观察我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试探和我丈夫搭话是否合适,接受他的酒水是否合乎我们国家的文化传统礼节。

我觉得自己还能明白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正想提醒她,我们现在已经是美国新奥尔良人了,但还没开口,就看见她回过头去对文哥说:“我要白葡萄酒。”

文哥把服务员叫过来,买了饮料。弗兰克趁服务员还没回去拿饮料时,拽了拽文哥的袖子说:“我要瓶装可乐,不要罐装可乐。”

服务员冲他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他的要求。文哥问:“你们也都不要罐装可乐?”文哥一进入商场如战场的状态时,常常就像今天这样试探他的对手,语气并不总是友好。弗兰克大声笑着告诉他,他绝对不想要罐装可乐。文哥微笑着点点头。这倒令人有点吃惊。我还真猜不出他现在是何心态。我过去常根据观察来判断别人,而且由此得出的判断往往是正确的。但今天文哥的态度让我有点琢磨不透。一般情况下,我得在他身边多观察一会儿。目前需要这样做。

饮料来了,我们聊了起来。这里有我和文哥,还有那个洋洋得意的越南老兵和他老婆艾琳。我们询问了弗兰克在哪个部队服役。结果发现,他原来在归仁市当过直升机机械师。他给我们讲他和一个“黄油条”闹别扭的事。闹别扭的原因是,弗兰克在服役期间还得上直升机充当机枪手,而他原本只是个机械师。我逮住机会问他什么是“黄油条”。他说,“黄油条”的意思就是二等兵。但这并没有解释明白。他说的“黄油条”可能是指某个兵种,也可能是指某种军衔。他开始滔滔不绝。我坐在那儿胡猜黄油条到底什么意思,想象弗兰克·大卫来到军营食堂吃饭时,看见了黄油条,然后和黄油条吵了起来,最后发展到动手打起来,弗兰克双手使劲攥着黄油条,黄油便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在那儿观看,并说弗兰克这次可惹麻烦了。

艾琳坐在我身边。她把椅子挪了挪,离我更近了,然后对我小声说:“男人是不是都爱打仗?”

她的话让我从胡思乱想中醒过来。我看着坐在一旁的弗兰克,他正注视着我丈夫。文哥则听着他说话,身子向前倾,似乎听得津津有味。他对弗兰克说了几句话,我没听见,只见弗兰克使劲点头,接着说了些什么。我转过身对艾琳说:“我丈夫不经常谈这些东西。”

“他过去也是个军人吗?”艾琳问道。

“是的。”我说:“是个好军人。他曾是空军少校。战争结束前一年,被派到西贡市政厅工作。在那儿负责城市贸易发展这类特殊任务。他们竭尽全力使国内经济有起色,而且一直努力到战争结束,目的是让人民有能力捍卫自己的生活方式。那时大家都很尊重他。”

艾琳看着她丈夫,抿着嘴说:“弗兰克也是个好军人。但他想做的事太多了。他自己的确喜欢管事。”

我看了眼弗兰克,他的双手在眼前比划着,想解释自己的观点。他在谈论直升机的发动机。我说:“他还是那么精力充沛。”

艾琳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半欣赏半恼火。“我只希望能让他必要时静下心来。”

我听得有点云山雾罩,但也没多问。也许我也有迷惑不解的地方。也许艾琳有些事得等我问她才会说。但我没再刨根问底。我不能看别人露出点情绪就瞎打听。我也难以掺和别人的事。我抿了几口白葡萄酒,和艾琳听着那两个男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艾琳探身捅了一下丈夫的胳膊说:“我们该走了。”

弗兰克转身看了看表,然后说一声“对”。他站起身,和我们握手——他的手大而有力,但又出奇的温柔——艾琳逐一向我们表示感谢后说,希望我们很快再见面,然后离开了。我仔细观望着他们的背影。弗兰克带着一股坚定不移的神情走在前面,好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侦查员要从这些桌子和软椅子中通过。艾琳在他后面仅两步之遥。经过时弗兰克把椅子踢到一边继续往前走,艾琳则停下来,把椅子摆好。

弗兰克走出餐饮区,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等他老婆。等她追上他时,他朝我们靠大海这边张望。她说了一句话,他便转过身去和她一起离开就餐区。他们肩并着肩,没有拉手,尽管美国人经常手拉手。

我和文哥又在吧台那儿坐了一会儿才离开。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电梯刚要关上门,一对年轻夫妇进来了。女的刚做完头发,发型让人觉得她好像刚刚倒立着睡觉似的,脑袋上都是乱七八糟的卷儿和波浪。那个男的脖子粗壮。俩人都穿着浴袍。他们的头发没湿,身上也没有防晒油味道。我一看就知道他们白天是在床上混的。这是对新婚夫妇。我猜,他们也是节目中奖者。他们进来时,女的还把浴袍上部敞开,露出大部分的乳房沟。丈夫立刻把浴袍合上,看着我说:“她就喜欢这样。”“你也是。”她说着拍了几下他的手。“好臭美的小宝贝。”他边说边要亲她的脸。她转过脸去假装生气,然后又去亲他。我眼睛看着电梯间前方。“这是新婚燕尔。”确定无疑。

我想起刚离开就餐区的弗兰克和艾琳。他们俩离开时怎么还保持着距离?他没拉她的手,她也没握着他的手。晚上夜幕降临时,我和文哥躺在一起。趁他还没发出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我对他说:“你觉得那对夫妻怎么样?”

一阵沉默过后,文哥终于搭话了:“你在说谁?”我知道他明白我在说谁。如果真的不知道,他会马上问我的。但他没接着问,正琢磨自己说过的话,想弄明白自己怎么会接受那对美国夫妇。他这个人即使想出理由也不想现在告诉我。或许,他和我一样也没弄明白自己。我们不知道我们俩到底哪个判断准确。

“就是弗兰克和艾琳·大卫那两口子呀。”我对他说。

“噢,他俩呀。”他说完,又不说话了。

我等了一会儿,不想让他逃避话题:“你说呀!”

“说什么?”他装出迷迷糊糊的声音。我知道他没睡着。

“看起来,你对弗兰克很友好啊。”

“我很友好吗?”

“你给他们买了饮料。”

“他们在那儿也躲不过去呀。”

“你们俩说话时,我看你伸着脖子听得挺带劲。你和别的美国人没这样过。”

文哥猛地把被单撩到一边说:“但你要玩那一套,我就会很生气。”

两个人一起才能玩他的小把戏。我等了一会儿才说:“你说的是哪一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要不是你告诉我刚才举止和眼神是什么意思,我自己根本意识不到。”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乐曲声。非常微弱。我忍不住发自内心地叹了一口气。在漆黑的屋子里,我的叹气声格外清楚,但我不知文哥是否听到了。但愿他能听到。但愿他有我这点天赋,能告诉我为什么叹气。

可是,我只听见他用盖过音乐的声音温柔地对我说:“我不是在责怪你。”

我没理他。我转过脸冲着拉门。我要敞开一扇门,好让窗帘在微风中飘动,听到外面海边传来的乐曲声。我听到小号声、吉他声,还有小提琴的声音。文哥对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我问,其实我并没问对那对美国夫妇的印象。

“我不了解那个男的。”

我已不在乎他说什么了。我起身走到窗前,聆听着传过来的音乐。音乐里带着一种有点疯狂的旋律,是马里亚喀华尔兹。我拨开窗帘,走到阳台上,黑夜中遥远的海湾出现一座三角形彩灯,有红的,还有蓝的,慢慢向前移动着。我再使劲一看,才发现是艘船。甲板上灯光微微闪烁,彩轮不停地旋转。我想象人们在成双成对地跳着华尔兹,随着欢快的音乐,跳得满头大汗,相互搂得更紧了。他们在甲板上滑来滑去,皮肤上流动着彩色的灯光。

“那是什么?”文哥的声音轻轻传过来,好像是站在海边和我说话似的。我甚至还能听到马拉卡的沙沙声,接着马拉卡的沙沙声渐渐退去,又传来小提琴的声音,紧接着是小号声。我望着船一直消失在大海尽头。当我溜回床上时,文哥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让文哥在床上酣睡。天色还早。我想让他在我给他的假期中至少享受一下睡懒觉的滋味,便披上浴袍,轻轻关上门,下楼去游泳池。躺椅都还叠放着。身穿白裤的墨西哥男孩把裤腿卷到膝盖正在擦地,其中一个用长杆上的网兜捞着水面漂浮的杂物。我不想回到楼上,便站在那儿。晨光怡人,没完没了温柔地吻着我的额头。其中一个男孩发现了我,朝我鞠了一躬,然后把一把躺椅打开,打着手势让我过来。我对他道了一声谢,伸直身子躺下去,回头向上望着宾馆的正面,想认出哪一个阳台是我们的。但我控制住自己没那样做。我是希望看到文哥正向我这里张望吗?不知为什么这小小的欲望让我对自己有点生气。我闭上眼睛,想起昨晚海湾游弋的游船,觉得更生气了。这让我有点吃惊,但愿我能超越自己,反省自己。也许,我还能觉察到一些事情,能给自己一点提示,明白自己当时的感受。我闭着眼睛,脑海里闪现的不过是弱不禁风的灯光造型。正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能坐您旁边吗?”

我睁开眼睛,原来是艾琳·大卫。“当然可以。”我说着站起身来,帮她把一把躺椅放在我旁边。我又坐下去,注意到她脱掉了睡袍,只穿着一件式泳装。她身材不错,是美国人喜欢的那种女人的身材,不过身上的肉有点松弛。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当她细心地叠好睡袍,把它放进脚边的帆布袋时,我才看出她屁股有点过大,上面还布满麻坑,用电视广告的话来说,“惨不忍睹的脂肪细胞”开始出现在她大腿后面。这些东西肯定也是最近几年才长出来的。她丈夫在越南时,她的身材一定特漂亮。

她坐在我旁边,冲我笑了笑说:“我们都是早起的人。”

“是的。”我说:“这是改不了的习惯。”

“我喜欢清晨。”她说:“有时你会觉得世界上只有你自己。”过了一会儿,艾琳似乎听出自己的话不对劲,便把手伸向我,好像要把我可能听出来的弦外之音抢回去似的。“等等,”她说:“我这种感觉可能不超过一小时。”

我说:“一小时正好。”

“我爱我丈夫。”艾琳其实无需这样来解释她刚才说的“世界上只有自己”的话。我猜,一定是两人老待在同一地方才让她这样说自己丈夫。我已见过好几次她这种眼神了。

对我来说,我可以有几种方式来回应她。我可以保持沉默,或点点头,或哼哼哈哈应付着,或以另外什么方式应付。但是,我哪种方式也没用,只说了一句:“我也爱我的丈夫。”

我这样回答让自己感到有点意外,但艾琳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她只是点点头,然后仰面躺下,把太阳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我也躺下了。我们默默地躺在太阳底下睡觉。但我不想让我们的谈话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结束。我努力和她闲聊。“你们以前来过这儿吗?”

“没来过。你呢?”

“我也没来过。”不行,这不够,我心里想。我得绞尽脑汁想办法绕回到刚才那个话题。

但不知怎么回事我的社交手段不灵了。我们俩又不吱声了。我还没想出法子和她聊下去,就听艾琳说:“瞧!那艘爱之船停下来了。”

啊,我本应该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前面说过,我喜欢美国电视剧,但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在比喻或说其他什么。“什么东西?”

“电视剧。”她说:“《爱之船》。它永远停靠在巴亚尔塔港。”

我笑着说:“当然啦。”

“加布丽埃勒,你相信浪漫爱情吗?”

我扭过头来望着她。噢,我还真没想过这个话题,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点什么。事实上,我很好奇从自己嘴里能蹦出什么话,就好像我正坐在自己身后的椅子上偷听似的。这种感觉可真有点怪。“浪漫爱情?”我问道:“我不清楚。反正我没有。没那么容易碰上。二十岁以上的人都不会再有浪漫了。”

艾琳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我说的词:“那么容易。”我心里也在琢磨着这个词。就比如《爱之船》里的浪漫情景吧。除此以外,电视剧里还有好多其他东西轻易就能让我掉泪。我经常对着电话公司的广告抽泣:拿起电话,两个恋人海誓山盟,约定要相亲相爱至永远。听起来真容易。但我知道,对艾琳和弗兰克来说并不容易。

“从来没那么容易。”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十分肯定,好像这变成了她此刻的想法。

我这个浪漫爱情不容易碰上的结论下得有点草率了。于是,我闭上嘴不再瞎说。艾琳又对我说:“你知道吗?巴亚尔塔港是个非常浪漫的地方。”

“是吗?”

“他们在这儿拍过电影。”

“《鬣蜥之夜》。”我说:“我全都知道。”

“对他们来说也不容易。”

“丽兹和迪克吗?”

“对,就是他们俩。对他们来说也不容易呀。”她说着托起太阳镜,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说的完全正确。”我说。

“残破的电影布景还留在那儿。就在米斯马洛亚海滩附近。”艾琳坐起来,说:“我们为什么不去看看?”

“就咱们俩吗?”我问道,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艾琳扬了扬眉,紧闭双唇,没马上说出自己的打算。终于,她脸上的表情松下来,重新戴上太阳镜。“我们尽可能带上他们。”

“难道我们想要的就是这个吗?”

她躺下来,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深感震撼,这多么奇怪啊,我们对待男人的方式竟然一模一样!这就是我完全没有明白的地方。这就是我昨晚在一片漆黑中问文哥对弗兰克印象的原因。我这个女人不接受那种“男人就是男人,天下男人都一样”的观点。

艾琳说:“当然。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不是吗?他们是我们的丈夫。和我们的人生伴侣到处走走,难道不是件很惬意的事吗?”

“那当然了。”我应声道,但心里并没有被她说服。我们俩都不再提这个话题了。艾琳也没再说下去了。我们沐浴在墨西哥的阳光下,各自美美地享受了好一会儿。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甚至睡着了,突然被眼前掠过的红中带黄的大鸟惊醒了。我眨了一下眼睛,鸟儿已经飞走。我侧过身来蜷缩在躺椅上——我已经换成了平常睡觉的姿势。我坐了起来,望着大鸟飞走的方向,原来那是其中一个帆船手,他被绳子提得越来越高,正转身冲向大海。我看了看表,发现已经近两个小时过去了。

艾琳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对我说:“你睡得可真够死的。”

我觉得自己的头变得好大,脑袋里的东西简直装不下,威胁着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似的。我转过头来看着艾琳。她躺椅的后部已经竖起来,她坐在那儿,戴着草帽遮住脸,手里拿着本《名人》杂志。她说:“你没看见非常有趣的一幕。”

“什么?”

“我们的男人显然在前厅碰到了一起。半个小时前,他们从这里经过,还和我摆摆手,继续朝海滩那边走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使劲想明白她在说什么。越南人会通过几个方式来搞笑。有时很含蓄(这也许是中国文化对我们的影响,虽然我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有时又很直率。没错。美国人也是自相矛盾的。所有民族都是自相矛盾的。我不想批评自己的新国家,但不管怎样,时而含蓄,时而直率,也许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还没那么惹人讨厌,那种时而容忍时而刻薄的人才更让人烦呢。

我越南式的直率劲儿突然让我不再揉太阳穴了。我靠近艾琳,对她说:“快告诉我。你知道我们俩的男人一下子又能和睦相处的原因吗?弗兰克对文哥怎么看?”

艾琳摇了摇头,似乎要使劲掏出耳朵眼里塞着的东西。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尖,甚至还带些烦躁。“我丈夫可从未说过越南人的坏话。当然,他恨越共,但他知道越南人之间的区别。”

“当然。”我肯定地说,好像自己早就知道这点似的。也许我真的知道。有一点我很确信,那不是我真正所指,尽管我也说不出自己真正所指的是什么。

“你丈夫呢?”艾琳的声音尖利。“他对弗兰克怎么看?”

我又往她身边挪了挪,对她露出最热情的笑容。“和您丈夫一样,他知道怎么去看一个人。”

用这种话去安慰艾琳受伤的心灵,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可没那么容易。我们之间谈话的结果就是这样。我和她在相互理解上做得都不怎么样,但这会儿我们至少还能相互微笑。她说:“你现在想去找他们吗?也许我们可以带他们乘出租车去看拍电影的地方。”

“好啊。”我说了一句。于是,我们俩收拾好各自的东西,沿着游泳池走过热水池下了石台阶,来到了海滩。谢天谢地!好在其他游戏节目的获奖人还没起床,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一出来,身穿白衣、头戴草帽的小商贩们马上围住了我们。他们中有卖白衣服的,还有卖草帽的。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我看见了肩扛鬣蜥的女孩。艾琳和我一边说着“不,谢谢”,一边挤出人群。接着,我们俩开始四处张望。我们在附近都没找到自己的男人。这时我们面前出现一片水洼。我们俩二话没说便趟过了湿乎乎的沙坑,朝海边走去。

从我们这里看,海湾显得非常开阔。我思忖着昨晚听到的音乐在这里是否会更大声。我思忖着要是昨晚那艘船开走时我和文哥都在这个地方会如何。他会不会只问一句那是什么?他会不会将我搂在怀里在沙滩上跳华尔兹?但我脑子马上清醒了过来。噢,这不过是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的“容易”的浪漫情景。我那时还想起了肥皂剧。剧里的情节让浪漫故事发展得那么艰难。这是我从美国电视剧里发现的另一种自相矛盾现象。我们到底相信哪个浪漫故事是真的呢?爱之船靠岸了,人人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但是第二天的电视连续剧《地球照转》剧情总是带来更多的灾难。

“我看见他们了!”艾琳叫道。

她没得说错。两个男人在我们左侧正沿着海边散步呢。他们肩并肩沿海边走着,但没朝着我们这边走过。我丈夫倒背着手,就像商务会议中间休息时那样踱着方步。他穿着专为这次旅行买的一条黄褐色的百慕大短裤和一件巴基斯坦进口的红色粗纺衬衫。弗兰克·大卫是一身黑——一开始我没有认出来,直到发现他衣服的颜色让百慕大短裤也变成了黑色——他正挥动着两条胳膊,比划着。我们听不见一个字,只看到他的双手举过肩膀,张开后又放了下来。

“我知道又在说那件事。”艾琳叹了口气。“归仁一个弹药库爆炸的事。”

“我希望没伤着人。”

“我丈夫当时表现得很英勇。我能理解他。”艾琳转过身来对我说:“听着,加布丽埃勒,如果我刚才那个样子让人觉得我在跟谁生气的话,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生气?”

“就是你问我们丈夫相处怎么样的时候。”

此刻,我希望当时我能更直截了当一点,这样就能使我们俩更好地理解自己男人的心理。我没想过那样做是否有必要。我们俩当然也不可能预料到这两个男人之间后来发生的事。不管怎样,我没有急着下结论,只不过说了一句:“没关系,艾琳。没事。”于是,我们俩一起到海边去找自己的丈夫。

这两个男人转过身朝着我们方向走了过来,继续一边走,一边讨论。我们终于和他们汇合了。艾琳叫了一声弗兰克。这两个男人抬起头来看我们站在他们面前,吓了一大跳。就在这时,几个墨西哥年轻人冲着我们大喊大叫,从海滩远处向我们招手。我们跟着墨西哥人的目光往天上看,见一叶风帆摇晃着离开了海湾,随后又越过了海滩。一个年轻人一吹口哨,那个吊在帆下面的人便开始伸手抓住头顶上右边的绳子往下拉。风帆开始向右靠,与我们和海滩形成直角,然后快速落了下来。这时我听到弗兰克在问:“你原来在空军干过,对吗?”文哥哼了一声,说:“是的。”我当时并没盯着他们,而是一直望着那个降落伞,就是那个红黄颜色的大勺子。那个降落伞被风吹得鼓鼓的,带着一个人从天而降。我开始跃跃欲试,心想,我也能玩玩这个。

接着又听到一声哨响,伞下的那个人松开绳子,快速落了下来。周围一帮年轻人跑上前去,跳着脚去够绳子。滑翔人落地后又向前跑了几步。滑翔伞在他后面被拖得皱成一团。

“嘿,你们!”艾琳喊道。“你们!”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她是在和那些墨西哥小伙子们说话,她也想上天。可我看了看,她已经把我们丈夫的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然后说道:“我和加布丽埃勒想做点事。要大家一起做。”

弗兰克叫道:“好啊!”

文哥只是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责怪。他讨厌我这样让他措手不及。我应该先私下和他商量的。我理解他。他是个航空兵,永远是一切准备好才干的。做成功的商人也是如此。我作了个鬼脸,接着又给他来个飞吻。他呵呵笑了,假装没生气。说实在的,我根本不在乎他生气不生气。我忍不住偷偷望着那帮墨西哥人和滑翔伞。我知道此刻看到任何人坐上滑翔伞都会很沮丧。滑翔的那个人应该是我。我想要飞几分钟,飞到海湾上的蓝天,越过城市,离这一切远远的。

“加布丽埃勒,你同意吗?”艾琳的声音把我又拉回了眼前。她意味深长地望着我,好像这事得我来做决定。

“当然。”我大声说道,其实还没确切明白她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从她的眼神就知道,我这样做出反应是正确的。她在等着我接着说。于是,我对那些男人说:“我们走吧。我就想去那个地方看看。”

文哥说:“是你告诉我的那个地方吗?鬣蜥的故事?”

“是的。”我说:“会很有趣。”

我能从文哥的眼睛看出他有点恼火,因为他还不知道谁是丽兹和迪克。这就是他身在美国却不接受美国文化的结果。现在,我觉得该劝劝他了。他只要看我有兴趣,还是会听从。但他总是先得到他的同意才允许我做。然而,那一刻我并不想这么做。我很肯定当时自己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那时所有的想法是:红黄色的滑翔伞正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我想把它鼓起来,想让它重新充满和煦的晨风,带着我飞上天。

想到这儿,我一句话没说,便从弗兰克、艾琳和文哥眼前走过去,问那个拿着滑翔装备的墨西哥人多少钱飞一次。紧接着我付了钱,走了过去。那个男人给我套上滑翔装。一切那么出乎意料,那么迅速,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弗兰克、艾琳和文哥站成一排,瞠目结舌地瞪着我。我还没离开,只听文哥大声吼道:“加布丽埃勒,你要干什么呀?!”艾琳突然笑了,喊了一声,那不是一个字,而是类似“乌拉”什么的。那个墨西哥人给我讲如何分辨哨声、如何操作右耳边的绳子,这时船已经移动,绳子拉紧,有人过来用手托着我,帮我升起来,他的手刚一离开,我便嗖一下子飞上了天。

我根本没回头望下面。小船径直地驶出海湾。船行驶了一阵后,我开始向下望着水面。海面平静,如塑料布般坚硬,好像我万一要是摔倒的话,还能在上面弹起来。空中飞翔的感觉棒极了。这时我意识到自己终于独来独往了。在我右边约一百米远处,一群鹈鹕朝着海滩往回飞。它们往回飞,我向外飞。风在我耳边低声鸣叫。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那种陶醉吧。我俩脚在下吊着,一点重量也感觉不到,如同坐上狂欢节的游车,坐在椅子上,让人们拉着到处跑。我垂着双脚,好像一个坐在高椅子上的孩子。我一点都不害怕。滑翔伞套把我套得很紧。我抓住绳子,向下望着大海,船尾的绿色波浪把山上冲下来的一片黄色污水扯成两半。

船转弯了,开始沿着海边行驶。滑翔伞带着我游荡在空中,飞得和城里最高饭店一样高。海滩边上的巴亚尔塔港是多么地平静,好似墙上的壁画。我飞翔着,心里却很平静。我更像是在梦中展翅高飞,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平和。我又好像离开了自己的躯体,就像在唐纳休访谈里一些人做的那样,所有人都误以为他们死了。我的灵魂和肉体分离了。

我回过头来远眺,看见那片海滩和海滩上的三个小人,他们仍站成一排,也许还在瞠目结舌地望着我。我转过身,松开绳子,让两只手像双脚一样垂着,风迎面扑来,身体在空中荡来荡去。我心想:“是的,我是死了,一切都那么美好。我再也不会有凡世的烦恼了。”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降落。其实,这次滑翔也许还不到十分钟,但感觉上比十分钟要长。我后来想起来还觉得有点惊奇。自己当时真的经历了快乐高兴的一刻,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我在空中一直在向前飘。船这时又转弯了,朝着相反方向驶去,我也被它甩了过来,兜了个非常优雅的大弯。如果我是大电影明星,我就会张开双手摆出优雅的姿势。我开始飞回原处,离海边越来越近了。我仅仅高出海面一点点,能清楚地看见一掠而过的游泳池和那里躺在太阳下的游客。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离海岸更近了,而且还在逼近,就飘在海滩上空。我极目远眺,见船在海上往回走。船速一定是减慢了,我开始下降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哨声。我向前望去,已经能看见我起飞的地方了。我离那儿不远了。哨子再次执著地响了起来。我当时以为,解开靠肚子的绳子疙瘩是小菜一碟。我先得抓紧解绳子了。我必须先拉右肩上的绳子。我伸手抓住它,并按要求把它握在手里。我试着拉了一下。

坏了,绳子没有一点松动。绳子又粗又沉,拉起来很费劲。肚子上的绳疙瘩反而贴得更紧了。我开始拼命地拽绳子。绳子开始松了一点,但仍没达到要求。要顺着你耳朵往下拉,我想起了那个人说的话。我再用力拉,绳结又松动了一点。我手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使的劲从上传到胳膊上,又传到胳膊下,接着又传到我的腰,一直到我的大腿根。

我的身体在不断下降,还稍微摆动了一下,但我已经察觉有麻烦了。这次摆动并不大,还不能把我带到他们等我的地方。这时,我看清了弗兰克、艾琳和文哥那三张脸。他们眼睛睁得大大的,大张着嘴。我的胳膊和身体直发抖,浑身火辣辣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否抓着绳子再坚持一会儿。墨西哥人正在海滩上跑。我看见一家饭店后面一排椰子树,此时正对着这些树直冲了过去。我离地面大约只有四层楼的高度了。我下降得非常快,就像失控的电梯。离地面只有三层楼高了。树梢都低垂着好像害怕似的,但都站在那儿不动。我离地面只有二层楼高了。

我抬起另一只胳膊,用两手抓绳子,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拼命地拉,然后闭上眼睛,绳子好像松了许多,感觉自己偏离了一点。正在这时,我听见脚下一个人喊道:“Caramba!”接着,我的脚便重重地落在沙子上,膝盖一弯站了起来,紧接着又被伞拉着在沙子上向前跑。先是他们的手抓住我,然后是众多的手拽住我,我终于站住了。

我开心地笑了。我睁开眼睛,哈哈大笑。我真想再回到天上,特别是看到大家都朝我冲过来,好像我刚昏过去,不省人事似的。艾琳大声问:“你没事吧?”等她跑到附近,我抬起头,看见文哥就在她旁边奔跑。他的脸是那么可爱。他的下嘴唇往上推,好像撅着嘴,像小孩听到什么坏消息后在撅嘴生气。弗兰克从艾琳另一侧也跑过来了,跑得最快,第一个冲到我的面前。

“你这个女人胆子真够大的。”弗兰克说:“一直看你在天上飞。”说着,他把那个给我解伞套的墨西哥男孩扒拉到一边,用他那双大手三下五除二地解开绳子。我马上自由了。他挎着我的胳膊,把我送到文哥面前。这时,文哥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

“我没事。”我坚定地对他们说:“别大惊小怪的。”

文哥靠近我,小声说:“你真没事?”

“没事。”我和他一样小声地说,但语气尽可能强硬。

他看着我的眼睛,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说:“我觉得继滑翔伞这一冒险后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到拍电影的地方去看看。”

艾琳猛地转过脸,对文哥说:“好主意。”

我不清楚这是不是我所期待的结果。他是不是觉得我这次冒险就是为了逼迫他这样做?就像我是那种稍不遂己意就威胁要伤害自己的小孩似的。他要是真这么想,那就错了。那一刻,我真想用米斯马洛亚的整趟旅程来换取再次在海上飞翔的机会。但是,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弗兰克说:“太棒了。”而我想,自己至少能有机会进一步了解这两个男人了。

我和艾琳回到各自房间,赶紧脱去泳装。我们俩简直是在用破纪录的速度,几乎同时出现在走廊。我们都不想让自己男人有时间改主意。我们俩在门厅和他们集合,然后一块儿走出饭店前门,冲着五六个穿着拖鞋和牛仔裤的人喊了一声:“嘿!出租车。”文哥走在弗兰克前面一点儿,冲着排在第一位的出租司机招手,而我靠近这两个男人,觉得他们更有趣。

“道奇!”弗兰克哼了一声,我很肯定文哥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出租车开到我们面前,司机蹦了出来,他头上戴着一顶洛杉矶道奇棒球队的帽子。我是从电视里知道这种帽子的。美国很多电视连续剧里的演员都带着棒球帽,而且普遍都是道奇棒球帽,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圣路易主教队的棒球帽,鲜艳的红色,上面两个字母交叉在一起。

司机一定是看我盯着他的帽子,才做出一件让我大吃一惊的事。他把帽子送给我了,然后打开后车门让我们上车。司机的年龄和我和文哥差不多,大概四十多岁——我能从他眼睛周围的皱纹和头上的点点白发看出来——然而,他青春活力却不减当年。

文哥对弗兰克说:“弗兰克,你怎么不坐在前面?”

“嘿!少校,你的军衔比我这小兵高多了。你应坐上座。”

“我这个少校总坐在后面。”文哥答道,话里带点刺。但他随后又说:“而且,你的腿可比我长多了。”

听到这儿,弗兰克哈哈大笑。文哥也开始大笑。然后,弗兰克转过身,对我们说:“你们要当心这个人的后面。”

我真想再接着往下听。弗兰克是不是和我丈夫在开他们俩熟悉的那些玩笑呀?我看了看文哥,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听租车司机问:“你们是美国人吗?”司机问的时候,他们的对话仍在继续。

文哥招手示意先让艾琳坐到后排座位上去,然后又示意我,最后他才上了车。弗兰克和掉转车头的出租车司机搭着话,我在拥挤的后排座位上觉得文哥紧紧贴着我。我从来没想过丈夫也是那种男人,就是那种有女人在旁边你得盯着点的男人。我清楚,他和弗兰克的玩笑是典型男人之间的玩笑,自然是开在这帮当兵的范围之内。文哥从不会让我无端怀疑他。所以,我总以一种超然的态度来观看男女私通的肥皂剧。文哥只要不工作就过来陪我。因此,他不是那种自寻欢乐的男人。他很保守。工作就是他的情人。我明白这点。有了这位工作狂丈夫,对我来说也够苦的。令我奇怪的是,自己干嘛没事老琢磨弗兰克那个愚蠢的玩笑?我和文哥之间话不多,也很拘谨,所以我老盼望有一天他能牵着我的手。是不是其他女人对他更合适一点?如果他跟了别人呢?伊丽莎白·泰勒曾有丈夫,而且还是个歌手。理查德·伯顿也有老婆,尽管她没那么有名。我停止胡思乱想,又开始听其他人在颠簸的出租车里闲聊。

“你们说的是米斯马洛亚海滩吗?”司机问道,并惊愕地转过头来。他的脖子转太过了,大约有一百多度。他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艾琳。大概是艾琳告诉他我们要去哪儿了。然后,他又看了看我。我觉得,他的脖子要会一直扭,扭成一百四十度,或一百五十度,直到看见坐在我左边的文哥。但我想我应该担心的是车况,而不是扭断脖子的这个人。这个司机根本不看路面,径直从饭店冲了出来。他说:“你们知道这是个特别的地方吗?”

“我们知道。”文哥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们知道丽兹和迪克?”司机问。

“我们知道。”文哥立刻回答。我从他的声音听出他一点也不想再听一遍这个故事。

“知道吗?这个故事还让这个地方上了地图。那时,我还只是个混小子,一天到晚在海滩上闲逛,不像现在这么勤奋。自从我们的瓦拉尔塔开始吸引全世界的眼球,我们也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直到此时,司机的眼睛才回到路面,开上了通往机场的主干道。

车转弯时,司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弗兰克叫道:“哇!当个满海滩鬼混的少年太酷了。你还住在这样的地方。我年青时一心就想,将来有一天能当上他妈的兵。这是另一类年青人做的傻事。”

弗兰克扯来扯去,把话题又扯到他的军人生涯上来了。我有些惊讶,很好奇他是不是因为注意到文哥不喜欢谈论伯顿和泰勒的风流韵事才这么做。文哥接着他的话茬说:“我年青时,海滩美景和战争在同一块画布上。”

他提这些是想压弗兰克一筹。我知道,他一谈战争就会情绪激昂。我听过他和我们越南朋友谈战争的情形。他和弗兰克是不是都想回顾战争岁月?我自己是不是忽略了这段经历?他们俩都想争先恐后地谈这个话题?或许这能突显男人本能。他们用这种谈话方式让我们出租车司机插不上嘴,也让我们两个女人插不上话。

我搞不清这两个男人为什么这样。我们司机根本没听出来他们俩话里有话。司机插话说:“开辟新航线是这里人们想努力完成的事。你知道吗?这就是我小时候呆过的地方,死气沉沉,连上帝都不来光顾。现在墨西卡纳航空公司能在这条土道上降落DC-3型飞机了。这儿已变成了市中心啦。”

弗兰克坐在椅子上几乎有一半身子转过来冲着文哥问道:“文,你飞过DC-3型飞机吗?”

“当然啦。我当飞行员时,他们用DC-3型飞机运兵。”

文哥说完,停了一会儿,好像让弗兰克在搭话之前喘口气。这时,艾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这可能也是她能在节目获奖的窍门。弗兰克还没开口,只听她对司机说:“我们对丽兹和迪克的故事只知道个大概,告诉我们不了解的那些轶事吧。”

弗兰克一听这话赶紧缩回胳膊,又朝前望着路。我觉得文哥好像离我又远了,只听司机说道:“你们见过他们待的那所房子了吗?”

“没有。”艾琳说道:“我们能看见吗?”

“当然。”司机回答说。男人为了他们的面子,一般不当人面争吵。“那房子位于金哥戈尔奇。有钱人知道房子的故事后,都聚集到那个地方。雷纳德·伯恩斯坦,你们知道这个乐队指挥吗?”

“知道。”艾琳说:“你认识他吗?”

“是的,夫人。我喜欢好听的音乐。我在你们国家待了三年,住在洛杉矶。这就是为什么我的英语说得和你们一样好。我整天听收音机,听好听的音乐。”司机像乐队指挥一样举起一只手,唱了起来:“哒,哒,哒,当。”《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开头,是上星期每日双重广播提示节目中“危险”的插曲。司机紧接着又说:“不过别担心,我只是个普通人。在洛杉矶我更喜欢大众音乐。”

“还有谁住在金哥戈尔奇?”艾琳问。我猜她是怕司机扯得太远,那两个男人又开始瞎聊。我倒不在乎他们聊。我想让他们相互沟通一下,尽管觉得这俩人都不说话也挺有意思的。他们都望着窗外,但我敢肯定,他们都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司机又继续说:“一些从英国来的老爷和贵夫人。女王还坐着游艇到这儿来拜访他们。住在巴亚尔塔港的还有一个美国大人物,我敢打赌,你们肯定都不知道。”司机停了一会儿,似乎想让我们猜一猜。

弗兰克说:“我敢打赌,肯定不是威斯特摩兰将军。”

“有没有提示?”艾琳说。

出租车司机夸张地点点头。“我告诉你们他的名字吧,要不然,实在难为你们了。他叫弥尔顿·汉斯博格。”

弗兰克惊呼:“著名的弥尔顿·汉斯博格将军也住在巴亚尔塔港吗?文,你还记得他吗?那个家伙把直升机降到土红大街中央,救出四个酒吧女,然后又飞往条顿市,救了什么空军侦察兵。”

文哥哼了一声,弗兰克哈哈大笑。司机说:“你说的一定是另一个弥尔顿·汉斯博格。”

艾琳向前探着身子,对司机说:“先生,别理他。”然后她用手关节捶了一下弗兰克的肩膀。弗兰克猛地被她这么一捶,毫无愠色,似乎只是小蚊子不经意地叮了他一下。

我开始觉得自己叛离了艾琳。我就坐在后面,高兴地观察着这一切。她需要帮助。于是,我问司机:“那么,住巴亚尔塔港的那个弥尔顿·汉斯博格是谁?”

司机转过脸来,看着我和艾琳说:“3D电影发明人呀。”

我指着司机前面的街道提醒他,这些东西也是3D的。他明白了我的暗示,眼睛望向前方,及时地绕过一辆慢吞吞行驶的垃圾车,车上装满了一捆捆压扁的纸箱子。司机毫不畏惧,继续说道:“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发明。我喜欢的电影是《恐怖蜡像馆》。你知道这部电影吗?”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看过3D的。”

“我在洛杉矶看过这部电影。我还看过《禁地大战》。这些都是我爱看的3D电影。我希望将来有一天彼特·施特劳斯也能搬到巴亚尔塔港。他在《禁地大战》中担任主角。我会让他坐我的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是我最喜欢的演员。你看过他演的《富人穷人》了吗?在美国电视剧里演得太棒了。那时还没用3D技术呢。彼特·施特劳斯在3D电影里更出色了。”

突然,文哥用压得很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我们是不是得去看看那所房子?你的电影话题说够了没有?”

我瞟了他一眼,他看着我,头略微低下去,好像戴着眼镜,目光正从镜片上面看过来似的。每当对别人说了自知不该说的话时,他就摆出这个姿态。

“没事。”艾琳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我们不说这个了。”

我瞪了文哥一眼,文哥耸耸肩。“对不起,对不起。”他说:“只不过我们应该在去看电影拍摄场的途中多享受点灿烂阳光而已。”

“还没到中午呢!”我说,我可不想让他打马虎眼溜过去。

“中午?”弗兰克说道:“这海滩上有没有吃饭的地方?”

司机答道:“这儿有的是好吃的。有卖烤整鱼串的。”

“噢。”弗兰克叫道,好像听到飞机摔下来似的。

艾琳向前探身,对司机说:“你可以不去伯顿和泰勒的浪漫小屋。”

文哥赶紧说:“别,别不去,司机。”

司机马上说:“我叫埃斯特万。”

“你们这帮人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不喜欢C-口粮?”弗兰克的问题似乎是从世界的另一个地方传过来。

“你可以叫我埃斯特万。”

“我可没有要拉着你闲逛的意思。”艾琳略微侧了侧身,隔着我对文哥说。

“是我无礼地反驳了你。”文哥说,语气既绅士又很强硬,对于他这一点,我一直很欣赏。

“我们现在离那个地方很近了。”埃斯特万说道。

我也不想吃了。于是,我用坚定的口吻对司机大声说:“算了。开过去吧。”

“我们当然不喜欢C-口粮。”文哥说。

“我就知道。”弗兰克回答说。

“但还没像讨厌烤鱼串那样讨厌它。”文哥说。我当时真想用拳头捶他一下胳膊,让他反应快一点。

弗兰克大声笑道:“说得对。”

我后悔坐在后排座位的中间。我真想旁若无人地把脑袋伸出窗外,观察驶过的大街。可现在我只能越过艾琳,望着车外起伏的田野。那两个男人开始讨论军队的伙食。我们经过一个低矮的、刷得白白的竞技场,上面立着纸板模型的标志,是一些公牛的剪影。我想这一定是斗牛场。接着,我们经过棕榈树和椰子树,又经过一排商店。我一心只顾观看窗外风景。此时埃斯特万终于被我们的丈夫逼得自行闭嘴了。

我们的车转个弯,绕过矗立那里的海马雕像,开始沿着海滨行驶。路上我们看到一个画画的站在大街上兜售他的作品:画在黑绒布上的老虎、基督还有埃尔维斯·普瑞斯。我心想,文哥可别看见这些破玩意儿。这些画让我觉得很滑稽。你看,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点乖张?我一看埃尔维斯·普瑞斯里的画像就倒胃口,更不想把它挂我们家墙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让我觉得太可笑了。深夜播出的电视节目经常推崇埃尔维斯·普瑞斯的脸和他的嗓子。我已看腻了他的表演。如电视剧《国王》、《只有一个》、《万人偶像》、《被爱戴和被悼念的人》都推崇过这位歌手。你只打一个电话,告诉你的信用卡号就能买到有关他的东西。我很纳闷,美国这些玩意怎没引起我的反感呢?甚至还觉得有点安全感呢?

汽车行驶在石子路上。我们被颠得东摇西晃,男人的说话声也被颠碎了,所以,他们都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我们转进一条狭窄的胡同。埃斯特万对我们说:“前面就是那对情人1963年住过的地方了。”

我们颠簸着继续向前走,一边是石头墙,右边是鳞次栉比的房子。埃斯特万又说:“从这儿就能看见横跨街两边小桥。”

果然,一座行人桥从长满玫瑰花的屋顶上伸出来,桥拱跨过石子街,落在对过的二层楼上。埃斯特万停下车,对我们说:“你们想下车拍照吗?”

我觉得艾琳转向我,不过她看着的应该是文哥。她说:“不下车啦。这样挺好。”

“真的有两间房子。”埃斯特万说:“左边是伊丽莎白·泰勒住过的,右边是理查德·伯顿的。全世界的眼球一连数月盯着那座桥,看着他们来来去去。”

我觉得,我和艾琳开始出洋相,丈夫们感到难堪。我们俩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看那两所房子。小桥被晒成黄褐色。桥两边各有一排护栏,护栏带有一排球状栏柱。我不知自己在哪儿学的“护栏”这个英文单词:baluster。我真不记得了。如果这个词出现在单词测验节目中,我可能是唯一能答对的外国人。我自己为什么老啰嗦这些小事呢?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总能触动我的内心深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现在,我对眼前的这两所房子颇感兴趣。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为什么老让我心神不定呢?有时我觉得还能明白自己的感受。我看到横跨这两间房子的小桥,觉得很伤感。小桥空空荡荡的,在蓝天的映衬下,横在那里,呼唤着有情人过来把他心爱的女人抱在怀里。可是如今,小桥上面空无一人,只有盛开的玫瑰花在微风中轻轻点头,已是一座空桥了。

“你想买这所房子吗?”埃斯特万问道:“现正在卖。很多年前,理查德·伯顿买下这所房子,把它送给丽兹·泰勒作生日礼物。你知道他花了多少钱买的这所房子?”

“哪年买的?”文哥的声音传了过来。他那商人的敏感性忽然被激起来了。

“我不知道。大概1964年吧?差不离,就那个时候。”

“七万五千美元。”文哥马上答道。可是现在,我心里看见的只是座空桥。为了逃避世人的视线,那个每天晚上悄悄溜过这座桥的人已经死了。

“您猜得差不多,先生。六万美元。”

文哥坐在我旁边身子往前探,我赶紧往后靠,只听他问道:“人们现在买这房子有什么用?”

“现在房价已到一百万了。”

“啊?!”文哥惊呼起来。我不清楚这桩买卖结果能意味着什么。埃斯特万告诉我们这房子已卖了五年了,到现在还没人买。文哥听了点点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似的。

正在这时,一个细嫩的声音传到车里。我们都转过头,一个姑娘站在车后窗,就挨着文哥,肩膀上挎着一个花篮,手里拿着一枝黄花。花漂亮极了,大大的花瓣和白白的花心。卖花姑娘问:“买花吗?这是Copa de oro。”

埃斯特万在车座上转过身来:“Copa de oro,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金盏花。”艾琳答道。

“完全正确,夫人。是电影里的花。”

“对,”艾琳说,“电影《鬣蜥之夜》一开头,理查德·伯顿买了一束金盏花送给苏·莱恩。”

他们俩的对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段细节我早已忘记。我真想把手从文哥眼前伸过去,把那朵花买到手。我差一点就这么做了。我的脑子命令胳膊抬起来,从丈夫身前空隙伸过去,把那枝美丽的花从小姑娘手里夺过来。此时,我记起了电影里的情形。伯顿这个嗜酒如命、被除圣职的神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淫欲,认为只有女人才能让他知道他还活着。电影里他就是买了这种花,金盏花,送给一位性感而美丽的姑娘。他的巴士之旅也就此在巴亚尔塔港中断了。甚至连这个身败名裂的人都知道,女人喜欢金盏花。我正准备伸胳膊去把花拿到手,只听埃斯特万问了一句:“你们想买花吗?”

但文哥和弗兰克异口同声地说:“不买。”弗兰克接着又说:“我们得去电影拍摄地了。”这两个男人真没救了。

埃斯特万把脑袋伸出窗外,和那个姑娘说了几句,显然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至少他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把游客带到这个地方来。我很肯定文哥已经看出来了。我猜他现在对自己刚才的决定可能还有点得意吧。出租车只得又上路了。我靠着文哥说:“我喜欢那枝花。”

我以前很少这样跟他说话。我的话肯定带着刺,引得文哥转过脸来望着我,似乎有点伤心。在我看来,他显然是很难过。他两个嘴角向下撇,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我很好奇接下来他会做什么。但我们的车开始加速了。我转过头,看见那座桥的桥身变大,然后嗖的一下我们从桥下驶过去了,桥的阴影从车顶一闪而过。可是,文哥没说“等一等,我们要回去买花”。他甚至没对我说:“噢!对不起,加布丽埃勒,下次再说吧。”他完全一声不吭,尽管脸上看起来仍然很伤心。我不明白他怎么能这样?我不想理他。

出租车开始往山上爬,路变得弯弯曲曲。我们脚下开始出现穷人住的破棚子,棚顶铺着红色拱形瓦。紧接着,我们又穿行在一座座别墅中。处处是洁净的高墙,墙体用灰抹得平平的。我们驶到了富人区上面,遥望大海,真美极了,浪漫极了。即使文哥对这一切毫没感觉,可看见这美丽的景色我还是愿意依偎着我的文哥。

这里的路况很糟糕,我们只好慢速行驶,车到每个路坑前差不多都要停下来。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路上,我们看到两旁正在修建新的旅馆。我们还没走出一英里,就看见另一家旅馆。人们光着膀子,无精打采地待在四面敞开的一楼大厅里,透过大厅,房子结构和大海让人看得一清二楚,里面的人有的提着桶,有的拿着抹子在抹墙,还有的只站在那儿不动,高兴地在四面朝海的屋子里享受阴凉。

我终于看到旅行手册上告诉我的那个地理标志,离海滩不远处有三块巨石,它们耸立在水面上其中一块巨石搭出一个拱,好像一双长筒靴站在那里,只不过没人穿这种靴子。米斯马洛亚就在附近。我们又经过一家已建好的大饭店,接着驶下这座小山。去海滩的路是沿着一段水泥墙下去的。水泥墙连着另一座正在施工的饭店。路变得坑坑洼洼、脏乱不堪。我禁不住对文哥说:“你看!他们还在建。”我这句话权当指责满是荒草和车辙印的公路和散发着狗尿味的墙。最后我们的出租车终于在海滩后面靠边停了下来。

“到了。”埃斯特万喊了一声,然后从车里蹦出来,绕到后面给我们打开车门。我们还没下车,小商小贩就一窝蜂地围了过来。埃斯特万和他们说了几句,摆摆手让他们走了。但他们并没走远。很多小贩穿着白衣服,身上披挂着毯子和银首饰。有个男子向我们招手,让我们租他的充气船。一条浑身长癞的流浪狗在到处溜溜达。我赶紧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到海滩上。那里的浪花不断涌上来,但我们左侧有另一条小河从山上流下来,把海浪染成黄色。

我环顾四周,心想自己犯了大错,用中国人的话说,我要在文哥面前丢脸了。他说得对。这个地方还没为游客们准备好,没能力提供我期待的那种享受。也许结果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即使这里一切尽善尽美,处处一尘不染,文哥还会从鸡蛋里挑骨头,会像看电视一样,即使再好看,也会勾起他什么烦心事。我正瞎琢磨,身后传来男人的争吵声。我转过头,看见文哥伸出一只手,好像要把弗兰克推一边似的,另一只手拿着钱包,喊道:“我来付钱!”

弗兰克吵嚷道:“少校,我已不是下等兵了。我挣得不少。”

“我知道你挣得不少。”文哥说:“但是我建议到这儿来的。”

“那么我们各付一半。”

埃斯特万看着他们俩笑,又冲着我笑,然后又冲着艾琳笑,同时扫视着那些小商贩,要他们等他把钱拿到手、开车走了再靠上前来。

文哥说:“这样吧,这次我付钱,等回去时你付。”

弗兰克刷的一下冲文哥敬了个滑稽的军礼。“是,明白,你付给这个人钱,我来保证海滩安全。”说到这儿,他转过身,就在文哥还在找零钱时,一把挎上艾琳的胳膊从我面前走过去了。艾琳一边走,一边跳了两下把鞋脱了。

文哥来到我身旁,抓着我的胳膊肘,带我走过坑洼不平的沙滩。这时,埃斯特万从背后叫住我们:“嘿,往左走。你们得趟过河,再沿着海堤到旧码头。”

文哥转过脸来对我说:“你听明白了没有?”

我说:“我能找到目标。”

我们四人在水边停了一会儿。所有商贩还跟在身后。弗兰克和文哥在水边团结起来,他们面朝大海,一旦卖印第安人面具、墨西哥地毯、印有鬣蜥头的T恤衫的小商贩离我们太近,便一起用胳膊肘往外推。我被那些T恤衫吸引住了。何不买一件?T恤衫上印着大鬣蜥头,我觉得穿上去会很酷。但紧接着,我开始琢磨丽兹和迪克是什么时候从T恤衫上消失的。这对情侣的浪漫之情不再令世人激动了,自那一刻起,不知又有多少年过去了?我所说的“激动”和夜里播放电视广告里的“激励”是一个意思。电视广告里说,埃尔维斯·普瑞斯利的事迹激励着人们,他的歌永远以三盘磁带和两盘CD占据市场。一想到这儿,我有点伤感,这些看起来如此重大的事情是如何变得云淡风轻的呢?甚至早在理查德·伯顿去世之前,金哥戈尔奇桥上两个恋人来回约会的浪漫就已经不存在了。

这时,我看见弗兰克走过来对我丈夫说:“我希望大家都退出。”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似乎不想让什么人听见,否则他们会生气。弗兰克的举动怪怪的,我有些纳闷,不知他在说谁。说那些小贩吗?他们几乎不会讲英语,他们也不会因为这话而动肝火。他指的也不是我和艾琳,要不然他会说“她们”,而不是“大家”。

我望着文哥,看他是否也一样困惑,可看起来没有。他点点头。一定还在继续他们之前的话题。我突然非常想知道他们在谈什么。我意识到自己在整个旅途中一直心不在焉。这两个男人,用山姆·唐纳森在新闻报道里的话,有他们自己的议事日程。我往前走了几步,希望能多听点。“太太,银的!纯银的,太太,货真价实!”我冲着叫卖声挥动手臂。文哥说了句话,我还没听清就被大海淹没了,只见弗兰克冲他点点头,然后文哥说:“如果能知道谁是内奸就好了。”

“他们都是步兵。”弗兰克说。

“他们人数太多了。就像和整个民族都有仇似的。假如我们打赢了,没人会听他们胡说八道。”

我已经靠得太近了。弗兰克越过肩膀看见我,微微一笑,轻轻推了下文哥,说道:“少校,我们要离开这儿了。”

文哥也转过身来,又变回一个好丈夫,非常温柔地对我说:“加布丽埃勒,这儿真不错。阳光明媚。我愿意在这儿散步,听你讲电影故事。”

弗兰克问:“我们往哪边走?”

艾琳就在我旁边,她指着我们的左边,要趟过那条小河,经过海边一排卖吃的小摊贩,往下走到沙滩尽头,在那里再沿着郁郁葱葱小山脚下那条低矮的海堤往前走。远处,就在海岸拐弯的地方,我能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水泥码头,中央竖着根高高的杆子,杆子后面是两层楼高的宽大石墙。

“我看见了!”弗兰克叫道:“我们男的是不是打前哨?”

“当然啦。”我说。即使并非我的本意,但我听得出自己的话里带刺。我只是想让他们走我前面。我想要观察他们。

于是,这两个男人走在前面。我们四个人都脱下鞋,趟过小河。脚下的石头很光滑,水里满是山上冲下来的东西。我使劲跟上这两个男人。我们从一群正在往水流湍急处撒网的男孩子身边经过,文哥继续说着该由谁承担罪责:“我努力让阮文绍先生明白这点,但他是个贪婪的大笨蛋。我们瑞士银行里还有黄金储备,所以这场战争我们不会输。”弗兰克被绊了一下,文哥迅速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肘。

“没事。”弗兰克把他的手甩开,紧接着又说:“我仍然觉得是步兵的错。他们讨厌我们的勇敢。”

我们从河里出来,腿肚子上粘着许多树叶。这时传来一阵奇妙的香味,刚才下出租车时我就闻到了,但现在才真正明白过来——一堆柴火和用柴火做饭。大概有十几个饭摊儿。看样子卖饭的已成了长期固定的摊位。用木头和铁皮搭的棚子一个接一个。一个男孩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把木钎子,每个钎子上穿着一整条鱼。

弗兰克正要往里面走,一看见男孩就吓得往后退。“不要,谢谢,小孩。”他一板一眼地说。显然,那些鱼让他恶心。如果你还没习惯的话,那些烤鱼的样子是很可怕。四条鱼并成一排,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似乎知道自己要被杀死,然后烤熟、穿起来,准备被人吃掉。火烤得它们浑身长满硬痂,有点像西贡大街上的麻风病患者。

我们接着往前走,艾琳问:“亲爱的,你们不饿吗?吃点东西怎么样?”

“不吃。”弗兰克答道。

文哥笑着看着他。这表情我见过。每当他碰到一位傻乎乎的客户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你不喜欢吃鱼吗?”

“我只吃放在盘子上的鱼肉。”

“你从来没像那个小孩那样钓过鱼吗?”

“我是陆地上长大的孩子,整天忙着在树上搭棚子,好存放泥做的手榴弹。”

“没钓过鱼和打过猎的男孩都没经历过真正的生与死。”文哥说。我能听出他们之间那种男子汉式的竞争又开始了。

“谁说打猎了?”弗兰克反驳道:“我能打猎。”

“你杀死的动物是不是都瞪眼瞧着你?”

“我从不杀柔弱的动物。我用枪解决问题。会用鱼钩上的小虫有什么了不起?对一个生来当步兵(grunt)的人来说,会钓鱼算什么?”

“Grunt?”

“Grunt,就是步兵。怎么?你们那儿的人不这么说?”

“我听过这个词。但我以为你是个机械师。”

文哥对弗兰克的态度开始变得生硬,这让我大吃一惊。他们的争吵会不会让度假中结下的友谊荡然无存?我怎么没想到这点?我突然又想,也许是因为我,文哥和弗兰克才合不来。昨晚我问文哥,他根本不想对我说起这个人。但这个人身上有些什么——这可能是文哥想说。只不过不想对我说。他不想让我看出他和弗兰克之间的事情。

弗兰克似乎没注意到文哥的语气,非常平静,一点也没争辩,只是解释道:“任何扛着枪、出于义愤杀生的人都是当兵的,我可杀了不少人。”

文哥似乎想继续讨论,他问:“弗兰克,你为什么这么想打仗?”

艾琳可能也在聆听他们的讨论。这背后有某些复杂的原因,显然这让她深感不安。我已完全忘记她的存在,心思全放到这两个男人身上了。但这时艾琳似乎不想再听他们谈这些事,她大声对我说,而且故意让声音压过他们的谈话。“电影拍摄地就要到了,真令人兴奋,对不对?你最后一次看《鬣蜥之夜》是什么时候?”

我一听到艾琳的声音,便赶紧把头朝她扭过去,羞愧得满脸通红。我一直没理她,觉得对不住她,是我执意和她一起来这里的,这趟旅行本来也几乎是为我们俩才安排的,我们才是最有权享受这次旅行的。

我立即告诉她最后一次看的时间,而且故意走在后面陪着她。文哥和弗兰克还在争论,但我把他们嘟嘟囔囔的声音扔到一边,把嘴和注意力给艾琳。尽管如此,我仍关心着这两个男人。他们一个穿红的,一个穿黑的,我从后面望着他们的腿。他们的腿形都很好看。走在海滩上,两个人硬邦邦的腿肚子一紧一松。

我们趟过另一条小溪,爬过海边酒吧旁边的大石头,一个接一个鱼贯而行,走在一条石头路上。艾琳继续说着我喜欢的泰勒和伯顿合演的其他电影——《埃及艳后》、《孽海游龙》、《春风无限恨》,还有《灵欲春宵》。这些电影见证了丽兹和迪克爱情的开始和结束,尽管此后他们的婚姻又维持了八年。但我几乎没听进去什么。我一边回头和她搭话,一边望着那两个男人,弗兰克走在前面,好像躲地雷似的,踩着路上的石头,文哥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默默地把脚放在我觉得是弗兰克踩过的地方。

穿过这条小路,我们更加小心翼翼地沿着海堤向前走。海堤非常狭窄,右边是布满石头的海滩,左边是长满荒草的堤坝。堤坝斜插着进入树林。我们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甚至连艾琳也停止说话了。刚过晌午的太阳格外热,天空和水面明亮得刺眼。我不想让自己的眼睛紧盯着文哥的后脚跟,便开始沿着坝坡往上看,眺望茂密的树林。山上的景色似曾相识。不知为什么,我虽然一直生活在城里,但这景色让我想起了越南。记得那时父母常带我去芽庄市度假,还去过几次归仁市,那里有我们许多亲戚,那里也是弗兰克服役的地方。但我没对他提这些往事。芽庄市和归仁市都位于南中国海之滨,一定也有和这里相像的地方。海面上波光粼粼,山上树林郁郁葱葱。孩提时经历的那些时刻在我心底埋藏得那么深,我记不清具体细节了。但此情此景让我的视野变得开阔,让我敞开心扉去拥抱瓦拉尔塔太平洋上的邦德拉海湾,接受《鬣蜥之夜》拍摄场地附近绿葱葱的树林。

我们穿过了林间小路。这其实不过是从山上冲下来的一条小水沟。水源处,一座即将倒塌的砖房子矗立林中。我们没停留,跟着弗兰克朝前走,直到码头中央矗立的长杆子底座才停下。长杆子约四十英尺高,搞不清它以前是干什么用的。可能是吊车的部件,或用来卸货的装置。它笔直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这一场景触动了我的心,让我有些发抖。码头从这里一直伸到海面上,但码头上铺的木板早已不见了,只剩下个架子张着大嘴凌驾在水面上。我转过头看见两层高台建在山坡上,像用不规则山石堆起的一面墙。

这两层高台看起来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海滨,但我们走近一看才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由山体构成的高台。我原来观察到的只是我的幻觉。假如把这面光秃秃的陡坡当做墙,这墙体材料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至于那两个高台嘛,它们和周围山体也没结合在一起。弗兰克爬上陡坡旁边的宽台阶,走到无路可通的地方停下。我站在下面,早就料到那是个死胡同。台阶上面没有路了,它的尽头淹没在一片荒草和山林中。弗兰克大声喊道:“看啊!这里小动物粪便都堆积如山啦。”说完,他往站在台阶下的艾琳望了望,然后大声说:“亲爱的,对不起。我最起码没说出那个‘屎’字来。”

我还没琢磨出艾琳的举止为什么过于拘谨,就听她在表扬丈夫:“亲爱的,做得对,你至少还没把那个‘屎’字说出口。”我突然惊讶地发现他们这对美国夫妇连开玩笑也是温文尔雅。对此我很高兴,但深感诧异。

看弗兰克下了台阶,我把目光又转移到文哥身上。文哥正坐在阴凉处的一堆石头上望着大海。我想过去坐在他身边,但这时弗兰克追上了艾琳。我很好奇,想着他们俩准会有些亲密动作,如拥抱,或相互抚摸,或目送秋波。可是,弗兰克从她身旁过去了,直接朝我丈夫走去,抢在我前面坐到我丈夫身边了。但我并不介意。我只不过想离他们近一点,安静地待着,期待他们又能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

这里有的是石堆,我找到另一个石堆坐了下来。艾琳也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怕她会先打开话匣子,可她却没有。我们都静静地望着大海,看着海里凸起的大礁石和海湾远处崎岖不平的山峦的轮廓。弗兰克说:“这儿真不错。我猜,那边准有人兜售丽兹与迪克纪念品。”

文哥问:“难道你不相信买卖自由吗?”我觉得他声音里又带火药味了。但其实,他并没生气。我知道,他这个生意人不喜欢小商贩那样一窝蜂似的卖东西。他这个人很讲究体面。

弗兰克面朝大海,耸了耸肩,回答说:“我当然想信,只不过这有时让人觉得有点蠢。”

文哥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发自内心深处的钦佩。我不相信他们俩竟然能这样相处。这两个男人所要做的就是一起坐在阴凉下歇一会儿。他们一开口交谈就让我觉得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文哥说:“弗兰克,你做到了。”我终于明白弗兰克为什么那么想保留自己越战老兵的身份。即使这让他显得傻乎乎,有时还让艾琳觉得尴尬,但他绝不放弃那段经历,让那段经历像光和云一样轻松活泼地伸出温柔的手,用美国人崇尚的奉献精神去感动别人。这是我在美国所热衷做的事,但也是我丈夫不接受的。我喜欢的不是一个历经战争还能活着回来的人,而是一个能在异国他乡立住脚的人。这里坐着一个和文哥一样到处找别扭的人。这两个人交往一个星期后肯定会成为好朋友。我想象自己善于察言观色,坐在我最喜欢的电影拍摄场附近破烂不堪的码头,终于把事情想明白了。

好了,我可以放松一会儿了。我转过头来对艾琳说:“除了这里,一定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当然啦。穿过树林你就能看见山顶上的房子。”艾琳转而望着丈夫。“亲爱的,带我们爬到山顶上去吧。”

“这儿没台阶了。”

我想起刚才经过的那条小水沟,说:“我发现一个地方,可以从那儿上去。”

弗兰克和文哥拍着大腿表示赞同,我们全站起来。这次是我在前面探路,领着大家沿着海堤走回到林子口。我看到那条顺山而下的小沟,对他们说:“我们可以从这儿上去。”

文哥抢先一步走在我前面,抬头往山上望了望,说道:“好吧,只能这样了。”

“山顶上不会有卖T恤衫的。”我说:“我打赌,我敢打保票。”

弗兰克大笑起来,看上去似乎要抢在文哥前面带路,但文哥已经加快脚步,抢先走在了他前面。弗兰克一看赶紧跟上。我看了艾琳一眼。我们都在看自己男人如何争先恐后抢占风头。艾琳朝我使个眼神。于是,我们主动让男人们走在前面——反正我不想跟他们一块儿走,因为我自以为想明白一切。艾琳执意要走最难走的路。于是,我走在她前面,爬上来,走在小水沟里。山坡不时地绊住我的后脚跟。我埋头爬了一会儿,水沟开始变宽,有点像山间小道。路上有几块平整的石头,似乎是靠港的海员用来铺山路的。

我抬起头来,那两个男人走到前面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他们健步如飞,但弗兰克仍跟在文哥后面。我停住脚步望着他们。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盯着他们,但他们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他们漫不经心地踩着枯树叶和枯树枝向前走,然而我却完全听不见他们。一定是他们移动的方式有些什么,让我对此神经过敏,因为不知怎的我知道他们脑中也是这么想的。此时,他们都猫着腰,显得很机警,干脆利落地移动着脚步,一点声响都没有。他们到达一块高地,停了下来。弗兰克跟上去和文哥并排站在一起。我随着他们的脑袋向左转,看见一间没有前墙的平砖房。他们歪着脖子把脑袋伸进去,从张着嘴的水泥屋往里看。

我弯着腰,觉得两条腿都快要抽筋了,但咬着牙继续往上爬。这时,我才听到自己踩在碎枯叶和在平整的石头上拖着腿走路发出的声响有多么大。以前,我总是好奇文哥和同志们出去巡逻,或在丛林里做什么时是什么情景,突然我觉得自己知道了。我爬上高地,惊讶地发现这两个男人不见了。那条小路继续向前延伸,穿过一小块开阔地,然后又开始向上攀升。我顺着路使劲遥望,发现他们并没有走这条路。

我活动双腿,努力让肌肉放松,然后开始环顾四周。这俩男人仍无影无踪。两间并列的泥灰房子冲着我张着大嘴。我沿路再往下看,只见艾琳使出最后一把力气,也挣扎着爬了上来,站在我身边,问道:“他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

“弗兰克!”艾琳颤抖的声音传到闷热无风的空气中,然而没有人回应,只听见远处山峰那一侧传来的海涛声和断断续续的虫鸣声。

我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两间房子。它们太简陋了,绝不会用来拍电影。我走到跟前,才注意到里面墙上贴着瓷砖,屋里还有半截的淋浴喷头。这是左边的房间。我走进右边房间,这时艾琳又喊了弗兰克一声。右手房间里的墙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串串的名字从地上一直写到天花板。雷蒙和玛丽亚、爱迪和玛丽、西格蒙和凯瑟琳,等等,还有一大堆动人的情信,上面画着一枝枝箭,用笔歪歪扭扭地画个心把它们连上。透过眼角余光,我看见一个带颜色的东西一闪而过。那个东西从后窗钻过去,跳到树丛外。那是一个身穿红色T恤衫的人从树林里悄悄溜过去,我再定睛一看,正好看见另一个身穿黑色T恤衫的人紧随其后。

我对艾琳说:“他们在后面。”

“弗兰克!”她又叫道。

“嘿!是艾琳吗?”

“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声音从房子的某个角落传了过来。我又看了一眼墙上所有人名和充满真爱的墙,不知道此时此刻还有多少对恋人仍相亲相爱。

“我和文在后面探路呢。”

“亲爱的,你们玩得不错吧?”艾琳问,声音里没有一丝讥讽或恼火的意味,听起来就像在宠一个淘气的孩子。

我走出这间情人屋,心想,前面的墙就要倒了,到处都在发霉,到处都是石灰,真让人遗憾。

弗兰克没有回答艾琳有些婆婆妈妈式的问题,转过身来对我丈夫说:“文,你在遵守行不出声的军纪方面表现得真不错。”

“也许是你掩盖了我的失误。”

“你的确没听见我方军队发出的声响嘛。”弗兰克说,口气受到文哥刺激后变得强硬起来。

“我们还往前走吗?”艾琳问,这次语气严厉。“这里不是真正的拍摄场。”

两个男人向上望,小路越过山头向下延伸,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紧张。弗兰克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奇怪的是,文哥也紧跟着他。

艾琳大喊:“等等我们呀!”听到喊声,弗兰克放慢脚步,身子开始变得笔直。他回过头,文哥正要超过他。弗兰克此刻正关心自己的老婆,文哥趁机从他身边超过去,我觉得不太合适。

于是我大叫:“文哥。”我丈夫也把脚步放慢,并且停了下来,转身等着我们。这时弗兰克也停住脚步,仅超过文哥一点点。艾琳和我互相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但显然,她也注意到这两个男人有点古怪。我和她又打起精神享受这美好时光,慢悠悠地爬着山路,那两个男人则在等着我们,我又有空四处观望了。

山上所有植物都在疯长,但还能看见右边有几栋建筑物,它们矗立在高地上,背对着海湾。我觉得那里是主要拍摄场,像电影中阿瓦·嘉德纳经营的旅馆。

“是不是那个地方?”我冲着那些建筑物点点头,问艾琳。

“大概,也许是。”

我们开始寻找去里的山路,但只发现一条,而且还没出二十米那条山路就淹没在荒草中,然后消失在更荒凉的灌木丛里。

“我没看见那边有路。”我对艾琳说,但发现她没有站在我以为的地方。她上了山,站在山顶,眺望远处,两只手叠在身前,风把她的头发吹向脑后,样子很好看,看上去心满意足。我曾经有过一张书签,上面画着一个女子迎风站在山上。“书能让你浮想联翩”,我还记得,这句话就印在书上我签名的那一页,我的签名是:“这本书属于Tr n Nam Thanh Gabrielle。”我怀念那张书签。可是,你无法把电视剧握在手中,也不能把书签像夹在书里那样放入封面,那里有个女子站在山上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我瞥了眼那两个男人,他们仍往前走着,尽情呼吸着空气。我爬上山顶,站在艾琳身边,观赏这美丽的景色:远处有宽阔碧蓝的海湾,我们这边的沙滩虽被遗忘了,但宛如花边似的海浪还在拍打着弯弯的海滨。景色实在太美了。我看着山路,它沿着崎岖的山坡往下,延伸到一栋破破的两层砖楼前,这栋楼只剩下正面墙。再往海滩走一点,就能看见一个墙体已坍塌、只剩地基的水泥框架。

“我们得翻过这座山吗?”弗兰克问。

这里虽然景色宜人,但也让人倍感孤独。电影里的美丽景象荡然无存。真是这种感觉。站在这个地方,没人会觉得浪漫的理查德·伯顿和伊丽莎白·泰勒曾到过这儿。这个地方似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留下的只有断壁残墙、荒草丛生和死一般的寂静。我转过头,迎着海上吹过来的风,解开头巾,让头发随风向后飘去,感觉好极了。这种感觉和它刺激的强度让我觉得很真实,不是自我陶醉,也不是故作姿态给别人看的。风吹头发的感觉对一个未和男人接触过的姑娘来说是很刺激的。

我说这些话的语气可没有半点自嘲的味道。我只不过是有点沮丧。我们在这里匆匆游览,毫无浪漫可言。一个女人面对着污浊的海湾想要寻找浪漫,听上去或许有些古怪。然而,这就是当时突然涌上我心头的情绪。我对这次旅行度假厌烦了。男人们无所事事,只玩攻打山头。弗兰克正等着一个答案,而艾琳不想搭理他。我看见艾琳把眼睛闭上。我真希望她此时的感受比我丰富。

“是的,我们得到山那边去。”我说。弗兰克一听,呼地一下窜过去了,文哥紧随其后,过去时还瞟了我一眼。我了解我男人的所有手势和含蓄的面目表情,对它们的确切意味很有把握。文哥在我面前有时会很扭捏,对此我从不感到奇怪。但这次他从我面前走过时看我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那似乎是一种惊慌而没有失措的眼神。只有我和他站在悬崖绝壁上双脚悬空,眼看就要掉下去,彼此都知道只能听天由命的情况下,他才会有那种眼神。

我这样说或许听起来会很奇怪,但我可以告诉你,当时的感觉就是这样。连我自己都觉得怪怪的。我想坐下歇一会儿。于是,我走到崖边,在草丛中找了块没草的地方坐了下来,把膝抱在胸前,眺望了一会儿沿海岸建起的防波堤,但很快又把视线转向那两个男人。他们正沿着盘山路下山,我明白,他们是在玩急行军,就好像要去越南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巡逻。他们弯着腰,快速移动,已下到半山腰了,正朝着砖楼前进。

突然,弗兰克停住脚步,举起一只手,好像听到什么动静。文哥一定只顾着看路,他撞到了弗兰克身上,差点把他撞个跟头。他们面对面地站着,挥动着胳膊,正在争论着什么。

我想凑过去偷听,可是听不见,气得我直哼哼。哼哼声惊动了艾琳。“你是不是病了?”她问道。

“没有。”我心想,她一定还望着大海,迎着微风,闭着眼睛,幻想着什么。有那么一会儿,我很好奇她是在想弗兰克以前的样子,还是在想别人。但我的眼睛仍盯着那两个男人。他们还在争吵,听不见他们吵什么让我很恼火。越南女人从不骂街,从不骂出声来,特别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可这会儿我真想破口大骂。

我想凑过去看他们在干什么,但不可能马上跑下山,跑到他们跟前。我就是到了跟前,他们肯定也不争了。还是顺其自然吧。我决定运用我所有的观察力来弄明白他们俩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我自认为,这点还是办得到的。我开始在脑中回想他们下山的样子。弯腰,默不出声,和战时巡逻一样。我想,他们的争论肯定和打仗有关。

这两个男人开始轮流发言。这时,该文哥说话了。我盯着他的手。把文哥激怒可不容易,一旦被激起来,他的手很有表达力。只见他用右手掌冲弗兰克一下子挥了过去,似乎在说,这就是你干的事。接着,文哥又向上指了指他们刚走过的山路。文哥快速靠着山崖往下走,告诉他打仗时应怎样下山,接着马上立定转过身来看着弗兰克。文哥又举起两只手,把它们合拢起来,然后一下子张开,嘴说个不停。我勉勉强强听他说:“你领我们从这条山路下来,但这个地方正是越共常设埋伏的地方。现在是我负责盯着这条道上的动静,而不是你。如果你暴露了,我们都会很危险。”

文哥说话时,弗兰克把胳膊交叉在胸前,待文哥说完,他又放下两只胳膊,歪着脑袋,好像因他是个聪明孩子而倍受宠爱似的。弗兰克用胳膊一扫,指了指山路两旁的荒草。我觉得自己听懂了他的话:“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了,至少在这里观察路上的情形要比躲在草丛里看得更清楚。”接着,他转过身,指着那两层砖楼,提醒文哥,那儿才是他们的目标,是他们要盯着的地方。弗兰克说完就转移到楼后高大茂密的树林里去了:那才是他们要去的地方,因为敌人都藏在树林里。

以上有些可能是我后来从这两个男人发生的事情猜测出来的,但当时我确实相当肯定他们基本上就是如此争论。他们到底谁对?我不知道。文哥给了弗兰克一个答案,但他把胳膊抱在胸前,我无法猜出来。弗兰克又对文哥予以反驳,他攥着拳头,叉着腰,而这时我对他们的谈话一下子没了感觉。我轻声骂了一句自己:“该死。”

那两个男人仍在争论,但终于有所缓和。他们都把手放下来,尽管还在吵吵嚷嚷,但弗兰克笑了起来,从嗓子里发出了友善的笑声。文哥频频点头,开始四下观望。

现在我必须承认,自己当时有点沮丧。这让我觉得怪异。不仅仅是因为没听见他们的争论而只能瞎猜。当然啦,这是让我沮丧的部分原因。我自以为观察力强,能从他们的手势中猜个八九不离十,但仍有些东西、他们话里深藏之意我猜不出来。我必须听懂这两个男人的弦外之音,必须用我的天赋来弄懂它们,才能看透他们。这时,弗兰克甚至轻轻拍了下文哥的肩膀。我又大骂了声:“该死。”现在他们俩又成为朋友了。我其实什么都没看出来,甚至没察觉到他们之间隐藏的敌意。这两个傻瓜。他们甚至不知道记仇。

他们还在一边比划一边说,于是,我又向前凑了凑。弗兰克指了指文哥,然后又指了指那边的树。接着,他拍着自己的胸脯,一挥胳膊指向大海。文哥指着砖楼,俩人都点点头。我一时没猜出他们要干什么。当我看见他们都蹲在地上研究山道,然后分开,各自从地上捡起点什么揣到口袋里时,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太奇怪了。然后文哥迅速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他把那东西举起来,看样子是块石头,还是块挺大的石头。弗兰克来到他身后,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说不行。他手里也举着什么东西,一定是另外一块石头,只是小一点儿。文哥点点头,把大石头扔了。两人一直四处张望。但是当弗兰克转过身去时,我看见文哥转身,把那块大石头捡了起来。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最后,这两个男人在口袋里装满石头,又凑到一起,简单说了几句,然后背对背站着:文哥面对着树林,弗兰克面朝山坡和大海。看上去就像旧电影里正要准备决斗的两个男人。有那么一会儿,我很好奇他们是不是真要决斗,是不是就要各走十步,转过身,互相朝对方扔石头。

但我猜错了。他们想的是别一件事。他们听到自己发出的信号,开始各自不停地向后退。弗兰克翻过山崖不见了。文哥一直退到小溪边,接着哗啦哗啦地趟过小河,然后爬到树林边。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俩在玩打仗游戏。他们现在各自偷偷摸摸跟踪对方。大概他们想抢先占领和控制那座砖楼。当我恍然大悟时,立刻想到文哥的红T恤衫在树林里会很显眼。夫妻之间有时能心灵相通,文哥似乎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也许,是我把想法传到他那儿去了。文哥突然在树前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搜寻弗兰克,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便脱下红T恤衫,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我丈夫的胸脯和胳膊非常健壮。真的。我歪着脑袋,突然见他健壮的身体,一溜烟似的穿过空地向林子跑去。我迎着海湾吹过来的微风,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胸中悄悄涌上爱慕之情。文哥跑进树林,宽阔后背上黑黝黝的皮肤消失在树影中,那股浪漫之情又在胸中荡漾,但很快从我心中溜出去了。我远眺着大海,然后闭上眼睛。

我一直这样待着。即使有会察言观色的人望着我,也不会知道我是在想文哥以前的样子呢,还是在想别的男人。我给你的答案是,我根本没想这些。我合上眼睛,只反思我自己。我要跳出来审视自己。这就是我当时的思想活动。我那点浪漫之情转瞬即逝。我有时反思自己时过于吹毛求疵了。现想起来,我要是当时回忆文哥原来那个样子该有多好。

然而没有,我想起了坐在附近的艾琳,于是睁开眼睛。山坡上、砖楼前、树林里已空无一人。我朝艾琳看了一眼,她正仰面朝天躺在那儿,用前臂遮着脸。看起来她睡着了。

我回过头又望了望山下,刚才那种沮丧的感觉又回来了。眼前的景色有些模糊不清。心里想象的那些美丽东西一下子又都变得平淡无奇了,好像机场里匆匆忙忙买的明信片画面一样。

我很纳闷那两个男人到哪里去了。我使劲地找,想着弗兰克要是占领了海滩和山坡,应该非常容易发现。我从山坡往下望,目光越过一座山顶,一直延伸到另一个山坡。远处一块草地上,光秃秃的地基位于中央。再往远处,又是一座山顶和一个目不可及的山坡。山坡陡然插入海岸和大海。我估计,弗兰克可能就在远处的某个山坡上,可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的踪影。于是,我又看向文哥刚才钻进的树林。

我觉得他们玩的游戏简直愚不可及。我不知道他们的玩法。看起来,他们不完全是相互跟踪,要不然他们早就该钻进林子里去了。但也许,他们就是在跟踪。弗兰克不得不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掩护自己,抢先攻占山下的海滩。也许他就是占领海滩部队里的一员,类似那些从土伦登陆的第一支美国陆战队员,或其他什么兵种。文哥藏在另一边。他是不是真的在扮演他憎恨的越共分子呢?也许吧。也许这个美国人让他没有别的选择,文哥不顾自己的政治立场,只能充当越南人的角色了。我不知道。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文哥在这种状况下会如何做,对我来说,了解这一点其实很重要。可是,隐藏在树林里的那个人心里怎么想的从来没对我说过。

我发现了弗兰克。他的黑T恤和黑短裤在树林里可能是很好的掩护,但在草地上就让他很显眼。他猫着腰移动,到石头基座后面蹲下。过了一会儿,他冒出头来,往砖楼方向张望。砖楼离草地大约有一百五十米,位于山坡上。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抢占砖楼,我不知道他还在傻等什么。文哥还是不见踪影。我也不知道文哥在等什么。

前面讲过,我丈夫以前是空军,但我原以为他大多数时间是在基地发号施令,组织给养,管理文件。现在他是个商人,一直以此谋生,我想他将来也是这样。弗兰克也说过自己只不过是个直升机机械师。这些男人尽管都打过仗,但都不是打仗的人。

我仔细观察树林线,发现了文哥。他正从一棵树绕到另一棵树。我看着他,好像在看老电影。这俩人猫着腰,极力隐蔽自己,偷偷摸摸地移动,动作就像老战争片、间谍片和侦探片中的电影演员那样。这些好看但华而不实的老电影常让我后半夜睡个安稳觉。文哥总是睡得很沉,我则容易惊醒,经常在床上看电影直到深夜。我把被单拉到鼻子底下,躺在我那波斯彻派迪克牌床垫上舒舒服服地看战争片。尽管外面世界经济出现危机,但在和平繁荣的美国,我能安然无事。每当路易斯安那州夏天暴风雨来临时,我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坐在屋里,觉得既安全又舒服。我望着头上戴着锅或钢盔的这俩男人似乎仍沉浸在战争游戏中。天呀!要是真打仗,他们哪能像这样悄悄走来走去而不会受到半点伤害呀?不用说,你就明白了。

文哥溜出了树林,但我知道弗兰克没发现他,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一座砖楼。文哥停在小溪旁,往二层楼顶上看,转而又向下望着小溪岸边的双脚,然后把卷起来的红T恤衫放在一块石头的旁边,猫下腰,跨过流淌的小溪。

我望向弗兰克,他正在移动。他弯着腰,要绕到地基更远的那一边。我估计他也在朝着砖楼移动。这个期间,文哥一点点地绕到楼的另一端,脖子朝左面使劲伸,以便弗兰克一冒头自己就能发现。但此时,弗兰克正在迂回想从另一端接近楼房。所以,这俩人谁也没发现谁。

文哥成功地到了通向二楼的台阶。他快速地爬上去,突然又放慢脚步,快接近楼顶时,还向后退了一步。他先探了探头,看看弗兰克是不是在那儿。当他看到那儿空无一人时,我敢发誓,我能看到他高兴得整个身体都在抖动。他爬上楼顶,走到楼后的房檐,这样就能看见他放在小溪边的红色T恤衫,接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石头放在身边。

弗兰克从山坡上大步走下来。我刚看到他,他又消失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脑袋从砖楼另一端远处的山顶上冒了出来。紧接着,他的脑袋又不见了,然后又冒了出来。

“他们是不是很可爱?”是艾琳的声音。她有这种感觉无疑让我很惊讶。我回过头,她仍仰面朝天地躺着,但手不再遮挡着脸了。她在往天上看。我随着她的目光望去,高高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

“那朵云是小马驹的头。”她说。小马驹的头。我有时也会这么说吗?我想准会。艾琳和我的反应一样。即使那甚至不是一匹马的头。其实她看到了一种如小马驹般的可爱。当然啦。一匹孤独的小马驹。一个小女孩打了通长途电话给小马驹,它从此就不再孤独了。如果把这个情形拍下来,放在肥皂剧里,依然会使我掉眼泪。如果有人把电话筒放在小马驹的耳边,它会高兴得晃动前额上的鬃发。假如我是个吃奶的孩子,就会把这些胡编的东西当真。但是此时,我觉得这匹小马驹相当平淡。甚至觉得傻乎乎的,看见白云里有匹小马驹,还说些梦话。

然而,我附和着艾琳:“确实是。”语气尽量显得真诚。我转过身,看见弗兰克抽打了一下蒿草,紧接着把身子贴在楼另一端的墙上——他又没了踪影。文哥抬起头,回头望。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我等待着,期望弗兰克能敏捷地绕过楼角迂回到楼前面。但显然,弗兰克不明前面情况而在犹豫。因为我等啊等啊,他始终没出现。文哥也在等他,尽管他一直回头望着小溪边的T恤衫。

终于,弗兰克出现了。文哥突然低下头,向我暗示别吱声。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弗兰克爬上来,靠在楼后的大树上。他在往树林里观望,我不知他能否看到那件T恤衫。弗兰克在声东击西。真正的声东击西战术。他的眼睛没凸出来,要不然,可真有点像卡通片里的人物。他面向前方,眼睛却盯着红颜色的东西,脑子里可能在瞎琢磨。

他四下望了望,仔细研究树林周围的情况,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想用石头做武器。我几乎能听见他低声说:“装弹!上膛!准备战斗!哥们!”文哥不时地瞟着屋檐,早已把石头攥在手里。我不知道是不是弗兰克让他扔掉的那块大石头。不过我猜不是。至少此刻攥在手里的不是。文哥甚至还把石头举高了一下,也许是想看它是不是最圆的,因为圆石头投得最准。从远处来看,不是那块大石头。我很高兴。我很确信,如果他真用那块大石头,弗兰克肯定会跟他急。

弗兰克在地上匍匐前进,爬到小溪边,想仔细看看那件红T恤衫。他在河对面停住,歪着脑袋打量它,甚至还伸直了脖子仔细瞅。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那不过是文哥的衬衫。难道他想让这件T恤衫帮他找到文哥吗?那不是明摆着吗,文哥没穿着它。我想弗兰克找到文哥的T恤衫时一定很得意。这对他来说似乎意义非常。就在这时,文哥的石头击中了他的左肩。

弗兰克立刻原地向后转,从远处甚至能听到他的骂声。文哥立刻蹦了起来,高举起双手庆祝胜利。弗兰克揉着自己的肩膀窜了出去,逃到一棵树的后面,然后又移到另一棵树后面,冲着楼角靠了过去,把身体紧紧贴在墙上。文哥显然有点慌了。他自以为赢了。情急之下,他赶紧上下挥动着胳膊要停战,可弗兰克这会儿还没完呢。他手里握着石头,摆出要扔出去的样子,眼睛盯着头顶上的动静,冲到台阶下,然后又把身子紧紧贴着墙。文哥大声叫了一声,我没听清,可能是在叫弗兰克的名字吧,也可能是告诉他游戏结束了。

弗兰克冲上台阶,显然不听我丈夫那套。文哥又往口袋里掏石头,赶紧转移到屋顶中央。他料到弗兰克正往上移动,于是仔细看了看口袋里的石头。他的手还没举起来,我就知道他拿的是那块大石头。

我站了起来,开始为他们两人担心。当然,对此我无能为力。弗兰克认为文哥只击中了他的肩膀,所以自己只是受了伤。而文哥认为游戏结束了,看弗兰克还没完没了觉得有些恼火。我想朝他们喊两声,可不知喊什么。两个男人之间发生的事离我似乎那么地遥远,比在掩体下观看好莱坞影棚里拍摄的战争还要远。丈夫的心灵离我那么远,他心里埋藏多年的秘密离我那么远。他心里的秘密也正是我们之间难解的疙瘩。

就在弗兰克准备把头朝文哥冒出来之前,他停下来了。此时我丈夫站在屋顶中央,扭着脖子望向身后,右手攥着那块大石头,正要扔出来。弗兰克等待着,我能感觉到他在积蓄力量,就要纵身一跳,将自己的石头扔出来。就像电影里一样。但有那么一会儿,我思忖着文哥会不会把他打死,会不会一看见那个男人的脑袋就开火,用那块大石头打中他的太阳穴,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我喘不过气来。“多么可爱啊!”艾琳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弗兰克悄悄爬上最后几级台阶,双腿和胳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显然要准备闪电出击了,但我站在远处,觉得他的动作似乎很慢。“等等!等等!”我心里对文哥举起的胳膊喊着:“可别冲他脑袋砸!”

弗兰克扔出的第一块和第二块石头嗖地从文哥身边飞过去。但文哥一动不动,他等待着,准备好,扔出了那块大石头,击中了弗兰克的肚子。我看一眼就知道,只见弗兰克弯下腰,停了一会儿,接着两腿一软,用一只手撑在屋顶上以免倒下去。文哥一看赶紧蹲下,待在那儿不动。这俩人一下子都定在那里,就像拍完电影后丢掉的道具。

“真的,你看多么可爱呀!”艾琳又说了一句。

然后,弗兰克微微抬起头来。我猜,他一定是看见文哥刚扔过去的石头。那块石头一定就在他面前。他望着文哥,好像说了句什么,可能是生气骂了句吧,然后呼地一下扑了上去。文哥极力想躲开他,但只躲开一半。弗兰克趁机躲开文哥目光,张开双臂要抱住文哥。文哥一闪身,然后仰面朝天地倒下了,没让他逮着。弗兰克转过身,一下子扑倒在屋顶上。

我真希望这两个男人别打了,但他们一下子又从地上蹦了起来。这俩人要干什么让人看一眼就能明白。只见他们俩同时向对方扑过去。文哥个子小,被弗兰克抓住压在下面,但文哥用脑袋使劲撞了下他的肚子。弗兰克仰面朝天倒下,文哥立刻骑到他身上,紧接着两人在屋顶上滚了起来,先是弗兰克翻上来,后是文哥把他压下去。两人的胳膊和腿挥舞着,打得不可开交。

“啊!一只白色的大雁。”艾琳叫道:“我小时候养过一只,跟这只一样。”

我望着天空,头上飘过一朵白云,确实像只大雁,你能看出它的嘴、长长的脖子,还有翅膀。

我坐下来,选中这场闹剧的第三个场景——大海。我瞥见那两个男人还在房顶上滚来滚去,心想还是看大海让人愉快。大海闪亮,平展如镜,海滩边上堆起层层褶皱。眼下我想做的就是眺望大海。我怎么这么蠢,自以为理解他们。这两个男人没有一个愿意接受具有美感的文化,他们那种男式交往方式也并非是他们人格的全部内容。这两个男人有过共同经历,对男人来说,这点很重要。他们共同经历了愤怒、恐惧、施暴的刺激,也共同经历了正义的感召和战斗中的生与死。他们在同一场战争中感受到这些。他们都不愿意忘却那段经历。但是尽管我发现了他们之间存在这些联系,仍无法解释所发生的一切。

别问我怎么才能说明白。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几乎都在眺望大海。等我回过头来再望向那栋砖房时,只见他们的胳膊都累得没劲了,疲惫不堪地背对着背,在离对方十英尺的地方岔开两腿坐在房顶上。弗兰克对着树林,文哥朝着大海。文哥似乎是故意望着大海。就像我一样。

后来,我们两对夫妇分别乘着两辆出租车回到美丽的菲埃斯塔瓦拉尔塔酒店。文哥浑身脏兮兮的,率先走上山坡。他亏得没穿自己的红衬衫满地滚,要不然会更狼狈。艾琳一看见他的样子就先大叫了一声。我告诉她:“没事。他们俩都没事。”然后我便没再说话了。我和文哥一起沿路往回走。我边走边想:“这会儿只剩下艾琳自己站在山头上生气,她还不得杀了弗兰克。”其实艾琳早已准备好看另一位男士更糟糕的模样了。

我和文哥一起回到海滨,坐上出租车,穿过酒店前厅,上了电梯。我甚至进了房间也没和他说一句话。当门嘎达一声关上,屋里只有我们俩人时,我才望着文哥,他扭过脸不看我,低下了头。我知道,他不想解释自己的行为,而且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可是,我非常渴望知道他心底的感受和体会。

他只说了句:“我得洗洗。”

“要帮忙吗?”

“不,谢谢。”他说。

我点点头。他进了洗澡间,关上门。

我走到房间另一端,窗帘在敞开的阳台大门前呼啦啦地飘动。已近黄昏了。光线落到窗帘下的地板上好看极了。我把窗帘打开。阳光一下子跳到墙上。阳台上一盆花的影子也被贴在上面,似乎趁人不注意偷偷挤进来似的。这样想真傻,我还没有从亲眼所见的米斯马洛亚的景色里走出来。我坐在床头,望着墙。落日的光线很好看,洒下淡淡的黄油色。那盆巴豆花硕大有形的叶子在墙上不停地摇曳。

我为什么老让这些东西充斥自己的心灵?也许是文哥不善表达感情的缘故吧。也许是我累了才又胡思乱想的。这里新鲜的空气、山峰还有海滨之类的东西对我来说已不合时宜。我想睡觉了。我想躺在床上,但听到洗澡间里哗哗的水声,我等待着。我坐在床头,等待着。巴豆花的影子爬过了墙。洗澡间的门终于开了,文哥走了出来。

文哥下身穿上了自己灰色的工作裤和球鞋,上身穿着在路易斯安那夏天平常上班时穿的短袖衫。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但梳得整整齐齐。刚才的战斗在他腮帮子上留下了一块一元硬币大小的擦伤。他看了我一会儿,我极力想从他那儿找到点线索,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他的嘴唇不再紧绷,但没有笑容,只是两眼盯着我。我所能感受到的是,不管怎样,他今天下午那场战斗的情绪还没散去。他朝我走过来,站在我身旁俯视着我。我想我应该起来站在他面前,也许他就会把我搂到怀里。我刚想那样做,文哥的手就伸了过来,帮我把脸上一缕头发拨到一边去。

就只有这样。他是不是想说,既然他洗干净了,我也该去洗一下,振作下精神?我不知道。然后我想或许他手里攥着什么好东西,但我还没来得及确认,他就把手抽了回去,接着说了声:“我出去了。”

我点点头,呆坐在那里。于是,他转过身,走到房门口,敏捷地出去了,只听嘎达一声门轻轻地关上了。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但愿那天花板是蓝天,上面白云朵朵,都像小马驹和大雁。我用胳膊遮住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文哥去哪儿啦?我和丈夫生活了近二十年,按理说应该能猜出经过了白天所有的事情他会去哪儿。一开始我觉得他是要去弗兰克的房间,想和他重归于好,但又觉得不对。也许明天他会假装凑巧在前厅碰到那两口子。那时候他也来得及和他们握手言和。我丈夫不会这时候去找他。

我在脑海里排除掉那些战争因素,突然闪现出另一个怪念头。文哥现在有空做别的事了。当他责怪我并用手理我脸上的头发时,他的手显得非常温柔。我想,文哥可能正搭着出租车到丽兹和迪克相会的那座桥附近给我买金盏花。刚才他没给我买,现在他意识到了,白天游玩时他曾和一个卖花女吵嚷,坚决不给我买。我想象文哥进门时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枝金盏花,然后过来把花别在刚才离开时给我理好的头发上。

这样胡思乱想不过是那种看电视广告也会掉泪女人的想象罢了,我独自躺在菲耶斯塔瓦拉尔塔酒店的床上,很快意识到了这点。但过了一会儿,我又禁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可能文哥一去不复返了。他走出这个房间,决定再也不回到我身边了。他把护照和机票揣进了自己灰色的工作裤口袋里,要永远离开我了。

我这么胡思乱想了大约十分钟,这是我在美国度过的最糟糕的十分钟。我突然明白让文哥离开我的正是我自己。是我太积极地亲近这里的文化,让我和文哥疏远了,让他觉得已经找不出另一种方式来抚摸我。连弗兰克,这个仍生活在过去的可怜美国人,甚至都懂得跳出自己身边过于肤浅的文化。一个刚和自己打过架的美国人竟然比和自己的老婆还易于沟通,文哥一定觉得可怕。十分钟里,我就像西贡河棚下流动的水一样黑暗而死寂,只要轻轻一碰,我的皮肤就会脱落,如同甚至没有河棚遮挡的麻风病人的皮肤。我怎会忘记过去的一切呢?

接着内心深处有人对我说:“等一等再下结论。”不是只有我一人忘记过去,文哥也是如此。美国文化也让他堕入歧途。他最后成了只知道贩卖瑞典肉丸子和鸡尾酒法兰克福熏肠的商人。他和其他美国人一起穿着黑灰色的西装,研究自己的电子账单,提着公文包飞来飞去,提供用牙签吃的便餐,并从中牟利。然而,在我们越南,即使战火硝烟,生活也不缺乏激情。这激情仍活在文哥心中。正是这激情刺激他今天和那个美国人打一架。

我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不知道是什么念头促使我起来走到阳台上去。墙上的阳光暗下来,变成了桃红色。我站起来,迎着海湾吹来的微风,看着太阳正在接近地平线,那里一定非常美丽。一家鹈鹕一个紧跟一个飞过去了。我走出滑动的阳台门,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鹈鹕向右转个弯然后向大海飞去。

但我的双眼盯着海滩,那儿一架滑翔伞正在升起。我让自己的身体随着水手一起飞。我不必要亲自玩滑翔伞。我可以站在这儿,让心灵和身体分开,远离我身上所有的陌生感和我奇怪的生活方式。我可以沿着夕阳长长的斜线滑翔,找回内心的平和。就这样,我望着那架滑翔伞转了一圈朝我这儿飘过来。伞由红黄两种颜色组成,正飞得和阳台一样高。我闭了一会儿眼,想起自己乘着滑翔伞时脚下拖船尾部留下的绿色波浪,回味着自己如何超过任何轮船并轻而易举地飞过海浪的情形。

我睁开眼睛,滑翔伞上的人几乎和酒店平行了,飞进我的视线之内。我当然期待看见那个穿着游泳衣的人悬挂下来的两条腿。那两条腿上穿着灰色的工作裤。我的眼睛立刻转向那个人的脸。啊!原来是文哥。此刻他正抓着伞绳,一开始我以为他又变回一名航空兵。可今非昔比了。刚才他站到我面前时,我没懂他的面目表情,但他坐在伞套里从我眼前飘走时,我明白了,可以讲讲了。此时他的心情最平静,正美滋滋地朝下看。他歪着脑袋,慢悠悠地朝我这边靠,就像平常我挠他耳朵后面那样。我见他松开握绳子的手,甚至还用胳膊肘支着舒服地靠在边上,两条腿孩子似的来回乱踢。所有这一切告诉我,他快乐极了。他越过巴亚尔塔港,在大海的上空飘荡,别提有多美了。

他终于和我和解了。这时船沿着海岸,驶进夕阳的光芒中,兜了个圈子,文哥又转回来了。他把脸对着菲耶斯塔瓦拉尔塔酒店,看到我站在阳台上,他笑了。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当我向他招手时,他抬起手冲我来个飞吻。他又飘走了。我望着远处的夕阳。这情形跟电影里的一个样。在美丽的夕阳下我们结束了这充满惊奇的一天。夜幕即将落下,我丈夫终于又回到人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