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弗朗科西斯生命中的最后时刻,被压在成吨重的碎石下面。
刚吃下去的鱼还在嘴里。
眼睛无法睁开。
她能意识到那包裹住她的黑暗,但她感觉不到自己躯体的存在。仿佛因为坍塌,她的灵魂溜了出去,正等在一旁,等着从这个世界消失的确切时刻悄悄来临。
生命,像块已经裂开的云。她正一动不动地躺在云上,随着那块云变成雨,淅淅沥沥地下下来。
小时候祖父母家有部绿色的电话,紧挨着一株植物。
她还记得塑料听筒的那种凉意,把它夹在耳朵下边的那种感觉。从话筒里,她能听见线路另一头的声音,后来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一天,她帮母亲把鞋拿进卧室,她感受到了它们的分量。
她意识到,终究有一天她也会长大,她也会穿上这样的高跟鞋。
之后,偶然,遇见一个朋友。
时间,流逝。
她生命的雨停了,黑暗之中,她的心脏正在慢慢地推挤着她的肋骨。心跳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就好像她在水里一样。
雨又开始下起来,直到她被生命中一件件只有自己知道的细节给淋透,雨才停了下来。
窗外的晨光。
教室的味道。
一杯牛奶。
对拥有一个父亲的渴望。想象他的臂弯拥住她时的压力。
清晨,她把头放在新男友凉凉的后背上。曾经她这么做过两次,那是她生命中和出生同等重要的事。
祖父母又出现了,不过他们上演的是自己的故事——他们光脚走在积雪的泥地,不计前嫌地一起一步步地向前走。
战争的终结。
法国的一个小屋。
一个女儿。
一个孙女。
母亲的眉毛是棕色的,就像她拥有的那辆老雷诺的棕色。
玛丽·弗朗科西斯无法感觉到躯体的存在,也不能大声地喊叫出来。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动弹,但是在她的脑海里,无声的电影正在不断上演。
她对自己即将死去的意识并不如觉察到自己仍然活着的意识强烈。如果她还有更多的时间,那么她还有可能让自己萌生获救的希望,但是,渗出的回忆将她包围。
生日蛋糕上蜡烛将息未息。终于小火苗被微弱的呼吸给吹灭,只留下烟雾的香味。
大厅里响起了脚步声,她光着脚爬进厨房,在桌子边发现了死去的祖父,冰箱的门打开着。
一只鸡蛋碎在了地板上。
祖母在尖叫。
这段记忆,现在对她来说已经一点都不痛苦了。她的生命像一扇打开的窗户,而她,是一只蝴蝶。
如果不是时不时被拉回现实的黑暗——她的肉体还在坚持着活下去——此刻的她就好像是在度假,她在水里游着泳,在冰冷的水中,胳膊每划一次,就是一个完整的哲学。
她闻见了祖母外套的味道,外套一直挂在厨房的门背后,旁边还挂着一只袋子,里边装着更多的袋子,还有一把扫帚。
她开始怀疑,她是否是在这幢倒塌的建筑里度过了整个人生,或者,她的人生只是一个她从不知道的某人的想象而已。
在这将死的时刻,她迅速地爱上了黑暗和生命最后还剩下的八秒钟——每一秒,就像满满一口的食物,对一个饥饿的人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