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tjuk
我们到越南寻求治癒,希望父女俩在悲伤中和彼此更亲近,然而回来以后,我们还是一样心碎、一样疏离。飞行了二十四小时后,我们在八点钟到家,旅行和时差搞得我筋疲力尽,我倒头便呼呼大睡。将近午夜时分,我接到爸爸的电话醒了过来。
「我出了车祸。」他说,但声音很镇定。「距离家里大约一公里。我需要你来接我,蜜雪儿,也帮我带罐漱口水。」
我吓到了,不停用问题打断他说话,但他只是反覆坚定地唤我的名字,之后便挂了电话。我来不及换掉睡衣,只披上一件外套,在慌乱中找到妈妈的车钥匙,又从浴室柜子里抓了一瓶李施德林漱口水,随即驱车出发。
等我抵达时,救护车已经到了。我一看现场便确信爸爸恐怕没命了。他的车翻滚了几圈、侧面着地,倒在两根电线桿中间,车窗玻璃悉数粉碎。
我把车停在事故残骸远处,下车奔向现场,才发现他好端端地坐在救护车的后车厢边缘,正听从救护人员指示吸气吐气。他脱去了上衣,一道很长的挫伤瘀青沿着锁骨浮现,手臂和胸膛则散布着小割伤,像是被起司刨刀刨过了许多遍。警察团团包围我们,个个都和我一样惊讶他居然还活着。如果这时候把漱口水塞给他,很难不惹来注目。
「我正要去公司看看。」他说。「一定是开着开着睡着了。」
爸爸的公司就在高地酒吧隔壁,他最爱的酒吧。「他们建议我去医院,」他说,「但我觉得不必。」
「你不能不去。」我说。
「蜜雪儿,我真的没事。」
「你也不看看你该死的车。」我冷冷地指着残骸说。「我刚才来的时候,还以为我这下子没父没母了!我们去医院。」
我开车跟着救护车前往河岸医院,妈妈被第一次化疗击倒时住的同一家医院,也是我们从变调的韩国之旅回来后,她入住的同一家医院。医院建筑有部分令我联想起电影《鬼店》(The Shining)。大门入口处有木造遮雨门廊,进入大厅还有一座石造壁炉,飘散出闹鬼旅社的气氛。建筑物的横宽很长,入夜后透出晕黄的灯火──这样的画面,我实在不想再次面对。我找好车位、上楼来到病房时,已有两名警察正在讯问爸爸。
「你为什幺说得吞吞吐吐?」
「我没有吞温……」爸爸说到一半打住。「好吧,现在有了,我愈想说反而说不顺了。」他敷衍地笑了笑。漱口水在我外套口袋里几乎要烧出一个洞来。
「行行好吧。」我说。「我妈妈刚过世。」
我不确定我当下哭出来,是因为害怕万一爸爸被判处酒驾,我会被困在尤金当他的私人司机,还是单纯不胜感慨,命运似乎真的想击垮我们。
「就这样吧,我回去会稟报你在开车途中睡着。」警察仍狐疑地打量爸爸。我感觉到爸爸伸手搂着我的背,想让我们说的话更有说服力。
不到两个小时,我们便获准出院。我开车载他回家,一路上都不想和他说话。现在知道他没事了,担忧他安危的情绪随即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在心中不断沸腾的怒火。
「我说真的,我只是睡着了。」他再三强调。
他一根骨头都没断,属实奇蹟,但他的身体仍不免无比疼痛。他服用医生开的处方药,其中不少和妈妈当初吃的是同一种。吃药让他的心情更抑郁了。他大半天都在床上昏睡,整整三天几乎没有踏出房间。我心里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冲出车道的,但多想这些只是让自己更心烦。我不太特意费心去确认他的状况。我想当个自私鬼。我不想再照顾任何人。
反而,我开始做菜。大多是可以细火慢炖或需要静置的食物。是人在病榻上特别想吃的那种食物。我从擀麵糰开始做鸡肉派──擀入奶油,揉出手工麵皮,填入烤鸡肉、青豆、胡萝蔔,注入满到边缘的浓厚高汤,再用层层酥皮裹住最顶层。我也自己烤牛排,佐上绵密滑顺的马铃薯泥,或是焗烤马铃薯片,又或是烤马铃薯──马铃薯对半剖开,放上一公分厚的奶油块,堆几匙酸奶油上去,再送去烤即成。我还做了特大份的千层麵,一层一层厚厚盖上手工熬煮肉酱,铺上大把大把的莫札瑞拉乳酪丝。
感恩节前夕,我提前好几星期上网蒐集食谱进行比较分析。我从好市多买回四点五公斤重的鸡,自己填馅料、入烤箱烘烤,又做了蔓越莓冰炫风──冰淇淋拌鲜奶油和蔓越莓果冻,这是玛歌姑姑当初教妈妈做的。我还做了棉花糖烤地瓜,淋上我自己熬製的肉汁。
另有一天晚餐,我买了龙虾回来。在超市里,我花了许多时间观察水缸里的龙虾,仔细端详里头哪一只最有生命力。我照着爸爸教我的方法,请鱼贩用塑胶耙子一只只捞起来,我再轻弹龙虾的尾巴,挑出拍尾最用力、挣扎最激烈的那几只。我把龙虾全丢进一口大锅里煮,然后学妈妈準备几个小碗,用来融化奶油。龙虾煮透以后,爸爸先在大螯的中间剁两刀,又在背上划开一条长口。
每次吃龙虾的时候,妈妈习惯给我和爸一人煮一只,自己吃配菜的玉米、烤马铃薯,或是一小碗白饭配小菜和一碟酱烧秋刀鱼,她就满足了。不过,要是我们幸运发现龙虾有卵,她倒是会喜孜孜地把橙黄饱满的龙虾卵舀进自己盘里。
我们坐下来吃龙虾,先扭转虾尾,让尾巴与身体分开,然后把龙虾翻过来,把虾壳剥成两半。
「没有蛋。」爸爸遗憾地叹了一声,又继续拆解手上的龙虾躯壳,吸吮壳内黏稠的灰色汤汁。
「我的也没有。」我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钳子把虾螯一剪为二。
*
耶诞节前夕,彼得的课总算告一段落,他也搬来和我们同住。我和他一起去不远外的农场挑了一颗耶诞树回来。妈妈不在,总觉得我们像在玩扮家家酒。彼得扮演起我爸的角色,躺在树下拧紧立架的螺丝,我则在旁学着用妈妈的眼光打量耶诞树,在看起来正好的时候对彼得喊停。妈妈把家里的耶诞装饰都收在楼上走廊的壁橱里,垫着报纸,分类收进三个同款的帽盒里,而灯具则被她用旧的《时代》杂誌裹起来、捲成一个个圆筒。
家里有许多像这个壁橱一样的地方,妈妈赖以收纳她在尤金生活多年来逐渐累积下来的高品质垃圾,数量多不胜数。一座装饰用的木製鸟笼、好几大碗彩色玻璃圆管和灯泡、胶纸都还没拆开的蜡烛组合。每一个收纳的角落都堆放着满至边缘的QVC电视购物纸箱,里头有数十罐尚未拆封的眼霜和精华液、筷架和餐巾环。
恩美阿姨去世难道都没让她有所领悟吗?我不由得纳闷。她为什幺还要坚持把家里每一样电器的保证书都留着?二十多年前汽车定期保养的收据,留着又能做什幺呢?
我在壁橱深处,发现一个圣物匣般的箱子,满满装着我童年的纪念物。我拿过的每一张成绩单都收在一只牛皮纸信封里。小学三年级做的科展海报板,她居然也还留着。还有我学写字的时候,她强迫我写的日记:「今天我和妈咪去公园餵小鸟。」
我正準备埋怨都是因为她的囤积症头,留下一堆麻烦要我处理,忽然就瞥见了那东西:两双小婴儿鞋,保存得极为良好。一双是凉鞋,鞋身由三条拧成麻花、在脚踝处相扣的白色皮缎带构成。另一双是粉红色套脚帆布鞋,有缤纷的格纹布内衬。这两双鞋小到可以并排在我的手掌上。我捧着一只凉鞋,鼻头一酸就哭了出来。我想到一个母亲必须看得多远,才会想到要保存这种东西。她宝贝女儿的鞋子,也许有一天能再给宝贝女儿的小宝贝穿。但那个小宝贝,她是永远没机会见到了。
妈妈为我未来的孩子还保留了许许多多东西。我发现整理它们,颇有奇妙的疗癒效果。我花了至少一个星期,把小时候的摩比世界系列玩具凑出完整的套组。爸爸的书房平常大多没有使用,我把混杂的配件全部倒在地上,依照类别分成数堆。首先数出八个玉米粒大小的青绿色茶杯,和其他热狗摊位的配件团圆。又找到两个火圈,放回马戏团里。我把维多利亚时代庄园的物品悉数摊开在米白色的地毯上,用手指把这些小小的塑胶玩具飞快翻拣了一遍,想找一顶迷你蓝色软帽──那是一个金髮男孩的帽子,他和一个有着棕色短髮、身穿粉红上衣和白色裤子的女孩一起住在庄园里。
妈妈若是看到我扔掉的东西,肯定会杀了我。发黄的学校作业和过期的保险证、我在韩国一齣儿童节目客串亮相的录影带、阿姨配音的卡通录影带。我们被热潮沖昏头买下的豆豆娃,其中的黛安娜王妃小熊娃娃,不只装在塑胶盒里,还套了标籤保护壳,我也全都转手卖了。长棕髮的珊曼莎──我求了好久才拥有的美国女孩娃娃,被我连同随盒附赠的衣服和妈妈后来趁着特价又多买的几件衣服,一起刊登在分类网站上待售。那是一种近乎着魔的感觉,东西遭我任意处置,就如房屋着火般一发不可收拾。驾驭这比山高的动产,将之整顿成合理的蒐藏物,俨如刑责下的强制劳动,眼看快要完成,却又遥遥无期,就像盼呀盼的,总盼不到刑满出狱之日。
所有物品在她离开以后,彷彿都成了孤儿,又或者只是都恢复成为物品──只是物质,只是累赘。曾经有其用意的物件,如今化作一道又一道阻碍。专门盛放不同菜餚的碗盘,现在只是等着被分类整理的空盘子,挡在我离开的路上。被小时候的我想像成魔药罈的烛台,在曾经的幻想故事中是左右情节发展的关键,如今只不过是又一件该丢弃的东西。
我把妈妈的衣服用耐重袋装成好几大袋,全部搬上楼堆成一排,省得爸爸老是得撞见我这长达一星期的大工程。一袋是要捐出去的,一袋是我可能想留的,一袋是我确定会要的。把她的衣服在地上铺开,看上去就像有好几个版本的她,洩光了气,消失无蹤。
我试穿了她的每一件外套,好多漂亮的皮夹克,可惜肩宽偏偏都令人心痛地大了一吋。我留下合脚的鞋子,不过她的增高老爹鞋,我倒是二话不说就扔了。我把她的手提包在桌上一字排开。橘色的软皮包、闪亮的红色蛇皮包,还有一只小到一支手机都快装不下的精緻小提包,有一圈完美的柔软黑皮草,配上细緻的银扣环和黑色缎面内衬。全部看起来都崭新如初,似乎从来没用过。她有一个做工很好的经典黑色衍缝格纹款仿香奈儿包包,另外还有一个真品,依然装在盒子里。
我邀请妮可和柯蕾来家里看看其他余下的衣物。我领她们进房间,鼓励她们试穿、试戴,喜欢的就带走没关係。起初是有点尴尬,但经过我多方坚持,她们终于从命。之后,我又邀请了妈妈的几个朋友来挑选,最后才把剩下的分批开车跑了几趟,送往镇上的捐助站。
我的心变得愈来愈硬,我感觉得到──结痂硬化,长出硬皮,生成老茧。我删掉了我在医院与妈妈穿着同款睡衣,然后在床边和她拍下的合照。删掉了她刚剪成米亚.法罗短髮的那一天传给我的照片,照片中的她害羞地摆着姿势,彷彿最大难关已经度过。厨房电话旁的碗橱我也动手整理,集中零散的电池,扔掉风景模糊的旧相片,未沖洗的旧底片则找地方收好──就在这时,我瞥见了那本用来记录她的用药量和摄取热量的绿色螺圈笔记本。那些孤注一掷的数字加总、心存希望的清单列表,记录了我们为了让她撑下去,连哄带骗地要她再啜一口水、再啄一口饭的悲哀努力。我扯下那些纸页,拆坏金属螺圈,一边放声尖叫的同时,也把我那些愚蠢又没用的计算撕成了数之不尽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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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是我撕毁了太多页写着松子粥的笔记,导致这个名词在我脑中阴魂不散,总之过没几天,我发现自己忽然有股难以名状的冲动,特别想吃这道粥。它是凯伊最常为妈妈準备的餐点,也是妈妈当时少数嚥得下的东西。
我上网查部落客槌子姊有没有写过松子粥的食谱,上次煮大酱汤,参考的就是她的食谱。我不是很有把握,因为比起家喻户晓的大酱汤,松子粥远远没那幺有名,但我没猜错,她的部落格上的确有。
网站上的说明写着:「我敢说,松子粥绝对是粥中之后!……看起来很稀,但我建议要用汤匙舀,不要端起碗喝,因为我希望你细细品尝它的余香。吃一匙,停下来!然后像我在影片中做的一样,闭上你的眼睛,静心品尝粥的味道。嗯──好香,好香。然后再吃一匙!嘻嘻。」
她的文章让我想起妈妈的简讯,妈妈也会这样,鉅细靡遗地描述吃东西的感受。
我把笔电立在厨房流理台边,点开示範影片。槌子姊穿着棕色七分袖上衣,领口有蕾丝印花,长而直的黑髮垂落到肩膀下方。她站在砧板前,一旁有一台搅拌机。影片发布日期比我看的上一支新,製作品质提升不少。她的厨房也和之前不同了,风格比较现代,灯光也比较明亮。
「嗨,大家好!」她轻快地打招呼。「今天我们要来学习做松子粥!」
这道菜的材料很简单,只需要松子、白米、盐巴和水,全都是家里现成有的食材。我遵照槌子姊的示範,三分之一杯的白米浸泡两个小时。量取两汤匙松子,摘掉蒂头,把挑出的柔软松子仁倒入搅拌机打碎。白米充分浸泡后,在水龙头下以流水洗净,加入松子和两杯水。混合后的食材倒入搅拌机,盖上盖子,启动高速搅拌,然后把打匀的液体倒进炉子上的小陶锅。
「用到的材料不多,但如你所见,需要的是时间。所以松子粥才特别珍贵。比方说,当家里有人生病了,你能做的事不多。我们去医院探望病人,就常常会準备这一道松子粥,因为病人吃不了平常的食物。松子粥富含蛋白质和有益身体的脂肪,所以对康复中的病人来说,是很理想的食物。」槌子姊解释道。
锅中的液体呈现美丽的乳白色。我扭开中火,拿出木汤匙慢慢搅拌。起先,因为没耐心等它煮到发稠,我一直担心水是不是加太多了。然而,随着它的黏稠度从脱脂奶变成花生酱,我又开始担心水加得不够。我转成小火,继续搅拌,希望我的粥会像槌子姊的一样出水变稀。等到陶锅发出嘶嘶声了,我才关火放入盐巴,然后把粥盛入小碗。
我把小萝蔔泡菜切成小圆片,并在上面淋上些许腌泡菜的酱汁。粥入口绵密且满溢坚果香,吞入喉中感觉柔滑而疗癒。我又多喝了几汤匙,才夹起几片泡菜放进嘴里咀嚼,用酸酸辣辣的滋味中断粥的浓厚风味。其实也不难嘛,我心想,心里很高兴我终于征服了凯伊神祕兮兮不愿透露的一道菜。
吃了这幺多天的熟成牛排和昂贵龙虾,还有我挥霍食材,变换奶油、乳酪、鲜奶油比例,做出的百百种马铃薯也都吃过一轮后,我意识到,这个才是我满心想吃的味道。这碗平淡的粥,让我终于感觉到饱足。槌子姊一步一步提供给我松子粥的祕方,她就像一位我随时能求助的数位天使,传递着分明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利、他人却不愿告诉我的知识。我闭上眼睛,把最后一口粥舀进嘴里,想像柔软的粥水包覆妈妈到处起水泡的舌头,随着温暖的液体缓缓滑向胃袋,我也在嘴里悉心品尝它留下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