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ly
葬仪的各项环节大多由爸爸安排,不过他把墓地、墓碑、墓誌铭留给我决定。妈妈生前就言明,希望身后遗体火化,但至于希望举行什幺样的丧礼,她从来一字未提,我们当然也没敢问。我不相信人死后有来世,但仍由衷希望照她的意思去做。我能想像她的灵魂活跳跳地斥责我给她穿了一套不好看的衣服、挑了一块没品味的墓碑。我尽我所能,挑了我眼中最有品味的一块墓碑,是青铜製的,边缘有着常春藤浮雕。我们请人在碑面刻上她的名字、生日和忌日,以及一句「可爱的母亲、妻子兼挚友」。
可爱,是妈妈特别喜欢的形容词。她曾经跟我说,要是非不得已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我,她会选「可爱」。她觉得这个词涵盖了一种理想的美和热情。用在她的墓誌铭里感觉很合适。说某个人是慈爱的母亲,称颂的是她为他人的奉献,但说某个人是可爱的母亲,代表所有魅力都是她自身所拥有。
我在家里往镇上的路中挑选了一块墓地,位于半山腰上,四周有长长的砖墙和一扇铸铁门围绕。爸爸向我坦白,对于土葬,他的心里有点小疙瘩。他觉得自己当除虫工人那些年杀死的虫子会回头施加报应。但我很坚持妈妈的骨灰应该要葬在地里。我想常常带鲜花来给她,那就总得要有个地方献花。我希望有一方土地,可以让我跪坐在泥土上,仆倒在地上,将眼泪洒向不同时节的青草和尘埃,而不是直挺挺地站在陈列架前面,彷彿这里是银行或图书馆。
爸爸买下两块相邻的墓位。他和一名牧师约定时间见面,安排基督教的丧礼,我虽然觉得有些做作,但也没再多嘴。我知道这是最简单的方法,而且能够让其他人满意。追根究底,妈妈一定也希望照顾到别人的心情。
我小时候的房间里有一张蓝色L型书桌,中学时代的作业都是在那上面写的,而我两星期前也才在那上面写出了结婚誓词。如今,我坐在同一张书桌前写着妈妈的悼词,绞尽脑汁想找到合适的字语,好在短短一页里纳入她的全貌。
想为我自以为无比熟悉的人写点什幺,原来这幺困难。每个字句都觉得笨重冗赘、矫揉造作。我想写出只有我有办法揭露、某个她身上的特别之处。我想写出她远不只是一介家庭主妇,也不只是一名母亲。她本身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但也或许,我只是依然站在道德高处,自以为是地贬低她其实最自傲的两个角色,不愿意承认那些由衷渴望哺育孩子、渴望去爱的人所获得的成就感,可能并不亚于那些渴望争取、渴望创造的人。她所爱之人身上存在的爱情,就是她创作的艺术。对这个世界来说,这份贡献可能和一首歌或一本书同等重要。少了其中一个,也不会有另一个。也许我只是害怕,她这一生不可能不在这世界上留下一小片的自己,而我可能就是那个最接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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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礼前一天,爸爸去机场接回南怡阿姨和善永表哥。从他们走进屋里开始,南怡阿姨的动作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鸟,举止惊惶不定,从喉腔发出难以自抑的悲鸣,那个声音如今的我再熟悉不过。
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南怡阿姨向来非常沉着自持。我们家的内部陈设处处出自妈妈之手,而今她不在了,痕迹依然萦绕在每一个角落,让阿姨不自禁地陷入歇斯底里。我暗自想像她该会有怎样的心情,身为长姊,却得看着自己两个宝贝妹妹相继在几年内,因同样的疾病殒命。世界上的人似乎全被分成了两种人,一种是经受过这种痛的人,另一种还没。阿姨和我们在同一边。这种痛,她遇到太多次了。
善永表哥像樑柱一样支撑着他的妈妈。他的脸上没有表露感情,虽然他当年来美国学英语,曾在这个家里住了一年。他必然有自己的悲伤要面对,只是他暂时强忍在心底。一个人垮下了,总有另一个人会出于本能代为担起一切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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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礼当日,我穿上妈妈以前买给我的一件黑色洋装,是她某次说要「改造我的打扮」,拉着我一起去购物时买的,而外面则搭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遮住她讨厌的刺青。我戴上恩美阿姨去世后妈妈送给我的银项鍊,然后拿着同款式的另一条下楼。
「这个是……恩美的……妈妈给我……」我用尽了我会的韩语,想要解释清楚。
绝望之下,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善永表哥。
「恩美去世后,我妈妈买了这一条项鍊给我,这样我们就有同样的一对。但现在她也走了,我想把这另一条给你。」
善永表哥替我翻译出来。南怡阿姨接过项鍊,将它握在掌心,然后贴紧在心口。她低下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噢,蜜雪儿,」她张开手,把项鍊戴上。「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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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礼的气氛很是微妙,想必是因为我已经十多年没上教会,没想过这些宗教仪式看在无神论者眼里会有多怪诞。首先,一名身穿华美长袍的老妇人出现,手里举着一根长棍子,棍子末端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牧师进行仪式的过程里,她就一直跟在牧师左右,上下举着十字架。接下来是感恩祷告,但听起来不像适合在丧礼上诵读的祷文,反而比较像某一捲史努比卡通录影带节庆特辑。
我看向南怡阿姨,她合握双手,默默流着眼泪,随着祷告严肃地点头,那些语句她其实都听不懂,但每一声「阿们」她都能一拍不差地跟上。基督教是她能理解的语言。宗教于她是一种安慰。那一瞬间,我很庆幸有这些仪式与她同在。
轮到我上台宣读悼词。彼得担心我情绪溃堤,也在旁待命。我很紧张,声音不住颤抖,不过还是从头到尾念完了我写的内容。我自己都有些吓到,我竟然有办法撑过全程,没有崩溃落泪。整场丧礼上,我甚至没掉太多眼泪。
接着是一场小小的接待会。有人在桌上摆了几盅椒盐脆饼和什锦果仁,我忽然觉得很自责,没有更积极参与丧礼规画。我感到困窘不安,就像妈妈当时在恩美阿姨的丧礼上一样,尴尬得手足无措。要表现得宜又要顾及他人,那种压力和忍住喷嚏一样难捱。
散会后,我把会场上所有的花束都收集起来,一朵花也不想遗漏。我有个自私又急切的冲动,想要在她的墓地上铺满花朵和灯泡,从来的路上远远就能看到。我想向世人昭告,妈妈是多幺地被人深深爱着。我希望每一个路过的人见了,都忍不住想问自己可曾拥有这样的爱。
我们带着她的骨灰来到墓地。送葬队伍中都是要好的亲友,总共只有两车的人和我们同行。她的墓位正好在一棵树下,座落在墓园斜坡的高处。我低头看了看墓碑。
「爸,上面刻成『慈爱的……』」我低声说。
「真是要疯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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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我只邀请了柯蕾与妮可和我们一家人一起在餐厅用晚餐,爸爸以前老是嫌这间法式餐厅太贵。我点了菜单上最贵的菜。修成完美小圆形的三分熟菲力牛排,牛骨髓原汁在表面闪闪发光,顶端放了一小匙洋姜泥。我一片接一片切下软嫩多汁的牛肉,狼吞虎嚥吃进肚里,奶油马铃薯泥也一匙一匙往嘴里塞。感觉像是好几年没吃饱过。
餐后爸爸去结帐时,我静静坐在座位上,满肚子佳餚美酒,终于允许所有的情绪接管我的理智。我憋了这幺多、这幺久。我一直饿着自己,不只是饮食上挨饿,我也欠自己一次情感上的清算。我一直努力表现得坚忍可靠。我一直努力对家人藏起眼泪,直到此刻,泪水终于汩汩涌出。我知道全餐厅都在看我抽噎颤抖,但我不在乎。释放出来的感觉真好。
我们所有人起身正要去开车时,我感觉双腿一软,支撑不住身体。我那两个至交好友赶忙过来扶住我,我也任由自己倒进她们的怀中。回家的整趟路上,我哭个不停,先是像漫画一样滑稽的斗大泪珠,等回到房间里独处的时候,变成小而滚烫的泪滴,直到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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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一大早就醒过来,整张脸像是吸收了半座游泳池的水,双眼浮肿得夸张。我筋疲力尽却又坐立不安。我想到南怡阿姨和善永表哥睡在相隔两扇门的客房里。我羡慕他们母子俩在一起,彼此相连相依,我和爸爸却得费尽心思维持牵绊。我想为他们做点什幺,让他们觉得宾至如归,妈妈一定也会这幺做。现在,换我是家里的女主人了。
不如替他们做顿早餐吧。但要做什幺,让我苦思良久,最后灵机一动想到了大酱汤,韩国最经典的暖心料理。妈妈以前也常煮大酱汤配我们其他的韩国菜,这道香浓、温暖的汤品里有很多蔬菜和豆腐。我没有自己做过,但我知道基本食材和汤该有的味道。我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点开搜寻引擎,查询韩国大酱汤的食谱。
出现的第一个连结,指引我来到一个暱称「槌子姊」(Maangchi)的女性经营的网站。网页最上方是一个YouTube影片播放器,底下是食谱步骤。影片晃动得很厉害,画质也不是太好。灯光昏暗的厨房里,一个看来和妈妈差不多年纪的韩国女性站在洗手槽旁。她穿着一件绿色的无袖背心,领口缝印着一圈亮片,头上繫着一条橘黄色手帕作为装饰,而她的头髮就扎成鬆鬆的马尾塞在手帕里,露出耳朵上摇晃的长耳环。「这是韩国家庭的日常料理。我们会配着其他小菜和白饭一起吃。」她对着摄影机说。她的口音让人备感安慰,她的用字令人充满信心。看来我的直觉是对的。
我扫了一眼食材列表。中型马铃薯一颗、切碎的南瓜一杯、五瓣蒜头、一根青辣椒、去掉鱼头和内脏的鯷鱼七条、清水两杯半、青葱一根、豆腐适量、五汤匙发酵豆酱、四只大虾。材料都不难找。
我起床盥洗后,走到洗衣间查看妈妈的泡菜冰箱。这个设备经过特殊设计,能维持在理想的温度,专门用于保存发酵食品,据说是模仿韩国冬季的土壤温度。从前,韩国妇女会用陶瓮腌渍白菜,埋进地里过冬,春天再取出食用。我发现泡菜冰箱里已经有一大罐豆酱。其他食材去日出超市就可以买到。
我套上妈妈的一双凉鞋,披上薄外套,开车出发去镇上。抵达的时候,超市正好开门。我买了需要的蔬菜和一块板豆腐。至于海鲜,我决定改用腌製好的牛小排代替,因为我想起妈妈做这道菜时,用的就是牛肉。
回家后,我先用妈妈的电饭锅煮白饭。接着将马铃薯削皮后,与南瓜和洋葱一起切丁,然后剁碎蒜头,把腌牛小排切成一口大小,再从妈妈的橱柜里翻找出她的陶锅。
陶锅直接放上瓦斯炉,开中火热油,然后倒入蔬菜和肉拌炒,再加入大酱和苦椒酱各一大匙,注水到满锅。我每隔几分钟会确认一下汤的味道,视情况加入更多酱料和芝麻油,直到尝起来和记忆中妈妈熬的汤一样味道。对汤头满意以后,放入豆腐块再让汤滚约一分钟,最后撒上细切青葱就完成了。我把在泡菜冰箱中找到的几样小菜盛入小瓷碟──切块白菜泡菜、蜜汁煮黑豆、拌了麻油和葱蒜的爽口豆芽菜。接着,先在桌上摆好汤匙和筷子,然后拆开小包装的海苔,循着妈妈从前的动线在厨房里左右移动,我曾在这里看着她準备过许许多多道我爱吃的菜。
善永表哥和南怡阿姨在十点钟起床,他们下楼时,我正巧刚添好两碗鬆软的白饭。我拉着他们到餐桌旁坐下,再把盛进热碗里的豆腐大酱汤端到他们面前。
「这是你自己做的?」南怡阿姨满脸的不敢置信。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我说。
我拉了把椅子在一旁坐下,看着他们舀一口汤浇在饭上,再用汤匙边缘切断豆腐,热腾腾的水蒸气从嘴里一丝丝冒出来。那个剎那,我很庆幸自己总算有点用处。他们两人这些年来那幺照顾我,如今,我至少为他们做到了这件小事。
*
当天傍晚,爸爸载善永表哥和南怡阿姨去机场。我一个人在厨房收拾,忽然听见前门有人敲门,但等我开门一看,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小纸袋被留在门口的地垫上。袋子里,有一盏用纸巾仔细包好的玉色瓷壶,壶身上绘有一对飞翔的仙鹤。我隐约有点印象,这好像是谁送给妈妈的礼物,她一直收着没用,放在玻璃器皿展示柜最上层。袋子里还有一封信,写的是英语,印在两张纸上。我把茶壶放回袋子、拿进屋里,在厨房中岛旁坐下来读信。
给正美,我可爱的学生兼朋友:
我一个人在画室里画画时,依然能在周围听见你的笑声。那一天,你第一次走进我的画室上课,穿着一件时髦的洋装,配上花俏的墨镜。我当时心想,哦,这个有钱太太在班上顶多待个两个月吧。没想到,你却令我刮目相看,整整一年都没缺席过一堂课。我看得出来,你对画画不光是感兴趣,更是乐在其中。
你和我,我们两位太太,一起在班上度过好多丰富而欢乐的时光。比起绘画班,说是中年俱乐部还更像。因为大家都来自相同年龄层,我们有好多的共通点。我们会一起喝咖啡,配你每次都会带来的甜麵包捲。我们会一起听每个人分享的逗趣故事,听得哈哈大笑。
好时光持续了一年,直到你忽然请假缺席。你说只是消化上有点毛病,不是大问题。我跟你说:「别担心,好姊姊,慢慢休养。」
至今我仍无法相信,那竟然是你最后一次握起画笔。我日日为你祷告,把你带来的韩国茶壶给收着,你生病前才正要开始画这只茶壶。
我开始相信会有奇蹟。本来你不再来上课以后,我就可以把茶壶还给你的,但我忍不住想,只要我还收着茶壶,你迟早一定会好起来,恢复你一直以来开朗女子的模样。
现在时候终究到了,我不能再留着这只茶壶了。我知道你已经不用再受疼痛煎熬,在天堂获得了平静。我在画室里,时常想像你挂着开心爽朗的笑容走进来。但我必须认清,你已经不会再坐在你平常最爱的位置画画了。
正美,你是个美丽、善良、讨人喜欢的女子,我非常爱你。
你的朋友,允妮二○一四年,十一月
她为什幺不等我应门?很显然,妈妈的绘画老师知道妈妈过世了,但这封信却还是署名给她。而且,我不禁纳闷,既然是要给妈妈的,怎幺不用韩语写呢?难不成是特地为我翻译成英语?有一部分的我总觉得,或者也可能只是如此盼望,妈妈去世后,我似乎以某种方式将她吸收入体内,她现在成了我的一部分。不知道她的画画老师是否也觉得,如果想让心底的话传达出去,透过我最能接近妈妈。
我把妈妈收存绘画用具的袋子翻出来好奇地查看,那是一个有着黑色提把的帆布托特包,印着小艾菲尔铁塔的图案。我翻阅她的素描簿。比较小的一本都是她的初学之作。第二页就是茱莉亚的铅笔素描,像长了脸的粗短香肠那一幅。我还记得她拍了照片传给我,她那时候刚开始上课,我为她备感骄傲,虽然刚起步时画得都不太好,但至少她愿意学习新事物了。
一页一页翻下去,能明显看出她的进步。小的那本素描簿里,全都是铅笔素描家里的各种静物,妈妈这方天地里的手工艺品。屋外的林子里摘来的一颗松果。恩美阿姨还在荷兰替荷兰皇家航空工作时,当作纪念品寄来的一双袖珍木鞋。她平常用来喝白酒、有着雏菊浮雕图案的矮脚玻璃杯。芭蕾舞孃瓷偶,排列在第五尊的画了一张,被我摔断手指的第三尊也画了一张,看起来确实还是断了的样子。她的其中一只玛丽.恩格布雷特茶壶,虽然没上色,我依然认出是她收藏的第一个壶,这只茶壶的造型我了若指掌,就算只看铅笔线条,也彷彿能看见它黄色的壶身和紫色佩斯利花纹的壶盖。最后一页画了三颗明暗完美的鸡蛋。我还记得我们在电话上讨论过怎幺画,好几年前了,当时这一整场梦魇还没展开,而如何画出鸡蛋的弧度就是她最烦恼的事。
大的那本素描簿里,因为妈妈开始练习水彩,画作渐渐更令人惊豔。她的用色缤纷明丽,她一向很擅长把东西妆点得美美的。画的题材从居家静物逐渐演进到花卉水果等更经典的主题。她开始在作品角落签上名字和日期,而且每次都会实验不同的签名方式,彷彿每一个都是自成一格的笔名。有一系列共三张画了麵包和柠檬的炭笔画,创作时间是二○一三年五月到六月,她在画上只签了名字「Chongmi」。二○一三年八月的另一幅画中,三颗梨子散置在花瓶旁,花瓶里插着粉橘色的菊花,她的签名缩短成「Chong」。二○一四年二月,在铅笔素描一串香蕉的画上,她签的是韩文名字,但末尾加上了姓氏缩写Z。二○一四年三月,发现癌症的两个月前,她画了一张水彩画,是剖半的橘色甜椒倒在一颗完整的青椒旁,角落用蓝色原子笔签下了「ChongZ」。
我知道妈妈去年上了一整年的绘画课,也透过简讯看过她几张素描画的照片,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幺多幅她的作品。各种风格的签名透露出她对艺术一知半解的可爱一面。如今她不在了,我开始把她当成陌生人来研究,四处翻看她的物品,想要发现她不为我所知的一面,想要用一切可行的方式让她起死回生。悲伤之中,再微小的事物也被我不顾一切地解读成某种迹象。
手里握着她的作品,想像妈妈在后来那些疼痛与折磨发生在她身上之前,手上曾挥着画笔放鬆心情,身旁围绕着熟识要好的朋友,我不由得感到安慰。不知道创作艺术是不是曾经带给她疗癒,帮助她度过恩美阿姨去世后所面临的生存恐惧。不知道她晚年迟发的创作热忱,能不能解释我身上的创作冲动。我的创造力是不是打从最初就得自于她。要是生在不同时空,要是她的成长环境有所不同,她说不定也会是个艺术家。
「现在这样多好呀,我们其实挺喜欢和对方聊天的。」大学时代有一次放假回家时,我对妈妈说。我在青春期时铸成的许多伤害已被时间抚平。
「是啊。」她说。「你知道我体会到什幺吗?我只是没遇过像你这样的人。」
我只是没遇过像你这样的人。她这样说,好像我是外地来的陌生人,或是派对上陪朋友来的古怪客人一样。从生我养我的女人嘴里听到这句话,感觉可真奇怪,我和她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生活了十八年,我身上有一半来自于她。妈妈一直努力想要了解我,就像我也一直努力想要了解她。世代上、文化上、语言上,我们被抛在一条线上的左右两头,没有半个可参考的基準点,而我们一度迷了路、渐行渐远,谁也无法理解对方的期望。直到最近这几年来,我们才开始破解谜团,开拓出足以容纳彼此的心理空间,也才开始懂得欣赏彼此的差异,懂得把握彼此如照镜子般像得吓人的共通点。没想到,几年的丰收才正要结果,我们共处的时光就被无情地打断,只剩下我一个人,没了钥匙,茫然解读着身上继承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