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何其狂暴之美为汝所有

What Procellous Awesomeness Does Not in You Abound?

我在二十三岁时认识了彼得。二月的一个晚上,戴文在练团结束后邀大家去一间酒吧坐坐。他的童年玩伴在纽约读完研究所后,最近刚搬回来,那天正好要在「十二阶下」(12 Steps Down)酒吧庆祝二十五岁生日。酒吧位在费城南区,顾名思义要走十二级阶梯下楼才能进到店里,而店内可以抽菸。当时我们全团每个人都是菸枪,大冷天能待在室内抽菸,就足以吸引我们光顾了。大家坐下来、甚至啤酒都还没来得及点,就都先把菸点起来了。

那天,酒吧举办欢唱之夜,我们鱼贯走进店里时,彼得正在台上唱歌,唱的是比利.乔(Billy Joel)的一首歌,叫〈义大利餐厅即景〉(Scenes from an Italian Restaurant)。我没听过这首歌,但第一眼就对舞台上的人印象深刻,因为其他人无不赶流行选唱威瑟乐团(Weezer)或眨眼一八二乐团(Blink 182)的当红歌曲,这个男生却在这种场合,挑战这种地方妈妈爱听的摇滚专辑里的歌?何况那首歌还有长达四十八小节、纯乐器演奏的间奏。他戴着细金属框的飞行员眼镜,镜片大到几乎占去半张脸,上半身穿着一件白色棉T,领口低到开成了深V字形,露出一大片捲捲的棕色胸毛,看得让人忍不住想笑。他拿麦克风的姿势,活像把麦克风当成了高脚杯,只用手指尖优雅地轻捏杯颈,然后怪里怪气地在台上边走边唱,头上下摆动,好像脖子被砍断了一半,且头挂在还连着的地方晃呀晃的,然后每四拍就会用对应的一脚点地、打拍子,就像跳起方块舞的米克.杰格(Mick Jagger)。

彼得在台上唱了整整六分半钟,总算放下了麦克风,酒吧里过半数都是等着上台唱歌的人,个个被他惹得不耐烦,气得牙痒痒。他走过来和戴文拍肩拥抱,戴文讲了几句俏皮话,但音乐嘈杂听不清楚,我只听见彼得的笑声,像是高亢的鸭叫声,活像布偶笑声混合五岁小女孩的嗓音。那瞬间我就知道──我恋爱了。

彼得倒是过了好一阵子才找到自己对我的爱意──或者更準确来说,是我费了好久才在他心中种下爱苗。他的条件比我好太多了,起码客观来看,他远比我还要有魅力。他帅气的外型甚至在我们这一群老土的死党间不停被拿来开玩笑。他完全能胜任当个吉他手,但他的兴趣落在更成熟的事情上,比方说彙编拼贴诗,或是翻译中篇小说,虽然每次都只翻译了四分之三就没了下文。他有硕士学位,法语说得流利,《追忆似水年华》全七册他竟然都读过了。

但我心意已决。往后六个月,我煞费苦心地追求他,几乎做到无微不至。他去的每一场派对聚会,我也一定必到。最后我在自己打工的墨西哥餐厅成功引介他也到店里兼差以后,我们总算有了每週固定见面的机会。不过,虽然当上了同事、在餐饮业并肩作战了近三个月,虽然我们会在点餐檯内玩拼字游戏联络感情,会一起擦杯子折餐巾,也一起遇过收银机都结完帐、要打烊了,却又冲向柜檯接最后的订单,但我依旧只被当作朋友,恋人未满。

十月是餐厅一年中最忙的季节,我们卯足了劲为餐厅週做準备。每年秋天,郊区家庭惯例会大举涌入像我们餐厅这样的「高档」墨西哥餐厅,用三十三美元的优惠价格享用三道菜组成的套餐。大厨们此时个个忙得满头大汗,嘴上咒骂着淋不完的酸柠汁,手上还是得把又一匙酸柠汁淋到下一盘腌生鱼上,同时把好几百盘拆好的墨西哥粽和迷你三奶蛋糕大力推向出餐口,拚了命要填饱这一群捡到便宜的饕客们那彷如无底洞的胃袋。偏偏那一年的餐厅週从一星期又延长成数星期,参与的餐厅业主有钱可赚,乐得是眉开眼笑,但在人手严重不足的餐厅,员工可就只能苦笑了。例如我们店里就是,大家不只一天假都不能休,还得做完平常三倍量的工作。

我和彼得都排在晚班。那一天,我下午三点半準时到店里为开店做準备,却意外发现亚当也在,他是管理我们的经理,秃头、爱记仇,常常威胁我们玻璃杯摔了一个就得赔一个。他异乎寻常地静静坐在吧檯内,呆望着手机。

「彼得发生意外了。」他说。

说他发生「意外」其实不太贴切,虽然往后几个月,我发现自己也常常用「事故」来指称这件事,彷彿我们潜意识里不愿承认它本质上并不是意外。事实是,彼得被人袭击了。亚当起身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照片里,彼得坐直在病床上,病患服的前襟敞开,胸前贴着好几个圆片。他的脸肿胀到认不出来,整张脸的左上四分之一都瘀血发紫,还歪向一边。

原来前一晚,彼得和友人尚恩在派对后走路回家。他们转进彼得住处所在的巷子,才要走向公寓前门,忽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他们,想要借火点菸。他们回头正要答应,陌生人的同伙冷不防地挥出砖头,当场把两人都敲晕了。等他们醒转过来,歹徒早就跑得不见人影。尚恩掉了好几颗牙齿,急得在昏暗的巷子里满地找牙。彼得的眼眶骨,就是眼窝那块骨头,被打碎了。奇怪的是,两人的财物都没被偷。彼得的室友在楼梯间找到满身是血的他们,连忙送两人就医。哈内曼大学医院将彼得留院观察了几天,监测他的脑内出血状况。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两层楼的餐厅跑上跑下送菜,心里忍不住一直想着彼得。万一歹徒对砖头再多施了一点力,会发生什幺事?万一断骨多偏了一根指头的距离,刺到他的脑呢?我愈去想这些事,愈是清楚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他。隔天一早,我把我的书架上看来最有深度的书塞进背包,买了一束向日葵和两颗迷你小南瓜,跨上单车骑去了医院。

除了彼得,他的父母也在,我在餐厅里见过他们一次。彼得本人看起来比照片里还惨。他因为麻醉药效未退,全身昏沉无力,但是看到护理师翻出用来接导尿管的尿壶装我带来的花束,他还是有力气噗哧发笑,我见状也鬆了一口气。

出院后,彼得回到位于宾州巴克斯县的父母家休养了几週。等他终于回来上班时,我原以为他会留下后遗症,可能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受到惊吓,晚上不敢再一个人上街,下班后恐怕也不会愿意和我们去酒吧小酌了。没想到唯一有所变化的,似乎只有他对我多了好感。朋友间流传的笑话,从此变成揶揄我一定是花钱请人来把彼得揍一揍,看看他会不会开窍。

对婚礼的期待发挥了奇效。除了与美国运输安全管理局为了一块热敷垫小有争执外,妈妈的医疗后送进行得很顺利。保险公司出钱让我们搭乘商务舱,随同的护理师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妈妈浅酌几口香槟庆祝喜事。返美后在河床医院又休养了一星期,妈妈总算可以回家了。

这种感觉就像一把扯开帘幕,让屋内顿时注满新的亮光。妈妈多了一件值得奋斗的事,而我们也趁势利用她的这股动力,鼓励她活动和进食。她忽然又有力气戴上老花眼镜,上下滑着手机,搜寻一只她记得在好市多见过的订婚戒指。她举起手机给我看萤幕。是一枚简约的银戒,镶着几粒碎钻。「跟彼得说,买这枚戒指给你。」她说。

我把连结传给彼得。我们在电话上配合他的工作行程安排好了旅行计画。他会先找一个週末飞来求婚,顺便陪我去婚礼顾问推荐的婚礼道具出租卖场逛逛,然后过两个星期,再偕同家人一起回来举办婚礼。

「要是反悔了,我们随时可以离婚。」电话上我对他说。「我们可以当那种很年轻就离过婚的潮人。」

「我们不会离婚的。」彼得说。

「我知道,但是万一嘛。你不觉得向人介绍『我的第一任丈夫』,让我听起来很成熟又神祕吗?」

到了约定的日子,我到波特兰机场去接彼得。距离我们上次见面,相隔将近有一个月了;虽然基本上算是我逼着他求婚,而且连戒指也是我挑的,但在他身边,我还是感觉头晕目眩,有一种崭新的雀跃和悸动。我们开车进市区,找了个车位停好车后,徒步走向一家餐厅。就在珍珠区一条无名的街上,他单膝跪了下来。

第二天,我们驱车前往婚礼卖场,拍下多种款式的餐椅和餐巾照片传给妈妈。我们商量后,觉得最简单也最没有金钱压力的选项,就是在我爸妈家的后院举办小小的婚礼。后院的空间足够容纳百人,而且妈妈要是中途不舒服,随时可以先回房休息。

回到东岸后,彼得为喜帖拟好了稿,用快递寄出。他也动手做了座位牌,自己填好所有宾客的名字,还自行发挥创意,为每一桌的座位牌设计了独特的纹章和称号。例如,其中一个牌子写着德语「Kunst, Macht, Kunst」,意思是「艺术、力量、艺术」,底下画上他用我们的姓名首字母设计的纹饰,造型像个盾徽。或像另一个牌子,他写上了拉丁语「Cervus Non Servus」,意思是「不被奴役的雄鹿」。

我在一家生鲜超市预订蛋糕,下订之前先带了几款试吃品回家给妈妈尝过。我问And And And乐团的友人,当天能不能来当我们的婚礼乐手;至于侍酒师、摄影师和司仪,也都分别找好了人。我和妈妈一起躺在床上研究宾客名单,商量怎幺安排座位。我想到如果还有时间,也许能请婚礼顾问协助我们做几次彩排,只要妈妈精神状态良好,只要疼始康定和吩坦尼的药效没有害她昏沉晕眩,不必瞇着眼睛勉强保持清醒。

还有一些须处理的事就没那幺让人高兴了。爸爸与安宁照护安排了见面。「辅助性自杀」在俄勒冈州是合法选项,但医师一再强调,他的职责是确保她不受痛症折磨。

彼得离开后没多久,凯伊就从乔治亚州跑回来,还从教会召来了一群韩国妇女,聚在妈妈的病榻,说服她皈依基督教。我不好意思进去,只在房门边默默偷看。她们一群人动作一致地翻着圣经,用韩语吟唱圣歌,妈妈几乎没什幺参与,偶尔点头打起瞌睡,偶尔又惊醒过来。

我知道妈妈是感念凯伊一片好心,不忍心打坏她的兴致,才配合她们做戏。但妈妈在精神面上拒绝从众,向来是我引以为傲的事,如今见她终究还是屈服了,我觉得很难过。妈妈一生不曾信教,哪怕会因此和小镇上本来就势单力薄的韩国人族群更加疏离。哪怕她的亲妹妹在临终前恳求她,她都没有让步。我爱她不畏惧上帝。我爱她相信轮迴转世之说,这一生终了后,下一世可以重新来过。我问过她,下一世她想投胎成什幺,她总是回答,来世她情愿当一棵树。很奇特的答案,却也莫名令人宽慰。比起雄伟崇高的生命,我的妈妈更希望来世化作一种谦逊沉静的存在。

「你心中真的接受耶稣了吗?」后来我问她。

「嗯,应该吧。」她说。

我走入房间来到妈妈床边,原想爬上床躺在她身旁,但妈妈率先开口要我替她把珠宝盒拿来。樱桃木製的小木盒,底部有两格抽屉可向外拉开,上层是附镜子的上掀式隔层。每层抽屉又分成九格,内里铺着深蓝色绒布。这些珠宝首饰的年代都不是特别久远,妈妈没从娘家那边继承到什幺珍宝,这些都是她这辈子一件一件买来的,多数是她买给自己的礼物。她之所以宝贝它们,单纯是因为她有能力珍惜而已。

「我打算这星期把一些首饰捐赠出去。」她说。「但我想先给你挑你喜欢的。」

妈妈的这个举动,我感觉比什幺都还能表现她的精神追求。对我妈妈来说,女人的首饰比什幺都神圣。我用手指抚过她的一串串项鍊和耳环,心里自私地想要全部留下,儘管我很清楚自己多半都不会戴。

我对珠宝一窍不通。我不知道为什幺某一款比另一款贵,也分辨不出是银或钛钢、钻石或玻璃,看不出珍珠是真的还是塑胶仿製的。我眼中最有纪念价值的首饰都不怎幺值钱,只是能唤起与某人有关的特别回忆──与其称为珍贵珠宝,说是大富翁的棋子可能还比较像。一个火柴人形状的小吊坠,肚子镶着我的诞生石,手脚侧边悬吊着假金鍊。一串便宜的玻璃珠手鍊,是妈妈到墨西哥度假时向海边的小贩买的。苏格兰犬胸针,有一年我们在沙发上等爸爸如厕完、载我们去朗恩伯伯家过感恩节,妈妈衣领上就别着这枚胸针。豔丽的蝴蝶戒指,那一次全家出外吃晚饭庆祝节日,我还笑妈妈戴了俗气。最重要的是,恩美阿姨的项鍊,和我有的这条,一模一样。

婚礼前,妈妈每天都会和我绕着屋子散步。她下定决心要在婚礼上和女婿跳一支慢舞,所以我们努力协助她增加肌力。时节进入九月下旬,松针开始转黄掉落,早晨的空气变得凛冽清新。我和她会手挽着手,从客厅的拉门出发,走下门廊的三阶木头台阶,然后慢慢穿过草坪,经过一旁的树皮覆土,那上面长着妈妈多年前种下的杜鹃花。茱莉亚会紧紧跟在我们后头,一心盼望妈妈摸摸牠、抱抱牠,对牠表露关爱,但我们怕狗儿身上有细菌,总会紧张地阻止妈妈。妈妈偶尔会停下脚步、拔一拔杂草,我们沿着柏油路车道绕完一圈后,才会凯旋而归一般满意地回屋内休息。

洛杉矶的金太太在婚礼前一週飞来,她的头髮剪成俐落的短髮,指甲上装饰着细碎的水晶。她和妈妈在房间里叙旧的时候,凯伊总会像个满腹牢骚的修女,想要管控她们的一举一动。相比凯伊的冷淡和距离感,金太太温暖又热情。我向来很喜欢她,现在更是迫切希望有另一个人站在我这一边,一个能和凯伊对抗又能予我宝贵建议的韩国女人。而且,她的厨艺也经常受到妈妈讚美。

第二天早上,金太太没有输给凯伊,同样一大清早就起床替妈妈準备锅巴粥。她把白饭在锅底压实,烤出金黄色泽,再注入热水煮成清淡的粥,然后偷偷放了点水煮鸡肉进去,为妈妈额外补充一点点蛋白质。

「噢,鸡的味道,太浓了。」妈妈说。

「你干嘛多此一举。」凯伊逮住机会,翻了个白眼斥责一句,随即把汤碗端走。

从炉灶边被撵走,金太太只好改而把心力放在其他事情上。她逐一检查厨房橱柜,把妈妈积存在柜子里的过期罐头全扔进垃圾桶里,并且主动提议为我的婚礼準备烤牛小排,我最喜欢的一道韩国节庆料理。

我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妈妈有一次透过电话指导我做菜。她杂乱无章地数着需要的食材,念起玉米糖浆和大麦芽糖浆的牌子,或是描述家里用的芝麻油的包装时,速度快得像连珠炮,完全不管我在超市里像无头苍蝇一样绕来绕去,拼命想跟上她的节奏。回家后我重新打给她,请她一步一步教我做,但同时又觉得很洩气──妈妈的指示老是不清不楚,听得我一头雾水,就连洗米这种基本步骤也不例外。

「什幺意思啊?你说手按着米,然后加水到盖过手?」

「就是加水到盖过手啊!」

「盖过手?盖到哪里?」

「刚好盖过你的手背!」

我用肩膀夹着电话,左手浸入水里,手掌平贴白米表面。

「这样是几杯水?」

「宝贝,我不知道。妈咪做饭不用量杯的!」

我聚精会神地看着金太太做菜。她不是拿刀剁碎食材,而是把水梨、蒜头和洋葱一起放入食物调理机,打成浓稠的牛小排腌酱。她的做法全靠水果提供天然的甜味,妈妈则习惯用玉米糖浆和一罐七喜汽水。我盛了一小碟腌酱给妈妈尝味道,她用手指蘸了点酱,舔了一口后说:「我觉得麻油还要再多一点。」

彼得和他的父母亲法兰和乔伊,以及弟弟史蒂芬,在婚礼的两天前抵达。我原先很担心,我这样赶鸭子上架,和他们的儿子草草办了一场婚礼,亲家会不会心有不满。但他们一走进我家大门,我的担心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蹤。

法兰是终极的妈咪型妈妈,是儿子跌倒喊痛时会一把将他抱起来,耶诞节送她不中用的小破烂,也会惊呼「好漂亮!」的那种妈妈。两个儿子还小的时候,她在自家经营日间托育,孩子们生日举办派对时,她会装扮成小丑一起同乐。她自己做什锦果仁燕麦和取名叫「泥巴好朋友」的巧克力脆穀片,会自己熬煮鸡汤,还会把茅屋起司的容器当成保鲜盒,让你打包剩菜带回家。她浑身散发出一种母爱滋育的气息,让你觉得自己怎样都不至于给她添麻烦。

「好久不见,亲爱的。」她敞开双臂将我搂入怀中。我在她的拥抱中几乎能感觉到,我的烦恼也是她的烦恼,我心里的痛苦也是她的痛苦。

「真高兴见到你,普兰。」妈妈的韩式英语把「法」字发成了「普」的音。

「可不是吗,终于见面了!好漂亮的家!」法兰说。她们拥抱、打过招呼,我和彼得彷彿看见我们身属的世界剎那间碰撞在一块儿。我们真的要结婚了。

所有的花在隔天送抵家里,对妈妈来说,这是最不可少的环节。桃红色玫瑰花和白色绣球花用来妆点餐桌;含苞待放的百合花,有奶油白的、淡黄绿的,用来点缀我们在婚礼上会从底下经过的木拱门。复古的牛奶木箱里,摆着用鼠尾草科的软叶缠绕的单朵玫瑰,是给男士配戴的胸花,浅灰色缎带扎成的花束,则是我和伴娘要拿的捧花。

傍晚时,一辆大货车驶到家门口前停下,下来一群男人在后院草坪上架起了白色大帐蓬,下方排满我们挑选的餐桌和餐椅。我看到爸爸妈妈一起走出帐蓬,在陡坡前站了一会儿,眺望远处的风景。夕阳正缓缓西沉,天空一片绯红。

他们是在凝望他们拥有的这片地,缅怀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辛苦劳作的无数个夏天。他们积攒了一辈子终于走到现在,到了这个年岁,他们本该能够闲坐下来,开始一起享受清福。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全家开车去波特兰,我在后座看着爸妈,他们在中控台上手牵着手,就这幺你一言我一语,单纯闲聊了两个钟头。我那时心想,这一定就是婚姻该有的模样。

爸爸从不隐瞒他和妈妈很少有亲密行为。我虽然私下知道他的祕密,但也始终深信他是真的爱着妈妈,只能说人生有时不外乎如此。

爸爸回屋里的时候,雀跃得像个小男孩,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你们聊什幺?」我问。

「你妈妈刚才抓了我的老二。」他说着哈哈一笑。「她夸我还是很行的嘛。」

婚礼当天,我从一大早就坐立不安。我的朋友们在中午时分赶来,上楼协助我更衣。泰勒替我把头髮编成美丽的头冠,鬆鬆盘起、固定在头顶。卡莉替我扑粉化妆。柯蕾和妮可,我的挚友兼伴娘,为我拉上婚纱背后的拉鍊。

「真不敢相信,你真的要结婚了。」柯蕾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不敢置信地说,彷彿昨天我们还只有十二岁,还在为要替网球取什幺名字伤脑筋。

楼下,凯伊和金太太都在主卧房协助妈妈做準备。我没和妈妈待在一起,感觉格外不对劲,少了妈妈的监督,我举手投足都不自在。化好妆、换好衣服后,我紧张地走下楼,期待听到她的讚许。

妈妈坐在床尾的一张小藤椅上,身上已经穿好南怡阿姨上星期寄来、色彩鲜丽的韩服。袄裙是亮红色的绸缎材质,领口有深蓝和金黄色滚边,配上一条亮蓝色腰繫,凯伊已经将它打成正确的结。白色袖口绣有红花,长裙则是粉姬木花的淡雅黄色。妈妈头戴一顶深棕色、带有浏海的长假髮,梳成简单的低马尾,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病人。就算只有片刻也无所谓,能假装她没有生病真好。假装没有任何不祥之事,今天只是个美丽的一天,我们正要举办一场美丽的婚礼。

「你觉得怎幺样?」我站在妈妈面前,紧张地问。

她沉默了半晌,仔细端详着我。

「很美。」终于,她绽放笑容,眼眶涌现泪光。我在她身旁跪下来,伸长了手放在她的裙襬上。

「髮型呢,髮型也好看吗?」我又问。她没有感想,我反而担心。

「也很漂亮。」

「我的妆呢?会不会太浓?你看我的眉毛,不会画得太粗吗?」

「不会呀,我觉得不会。这样子拍照好看。」

这世上没有别人像我妈妈一样,对我百般挑剔,让我自惭形秽,但也没有别人能同她此刻一般,让我自觉无比美丽,这是连彼得也做不到的。我内心深处始终相信她。我相信除了她,再也没人会对我实话实说,和我说我的头髮是不是很邋遢,妆是不是化过头了。我一直在等她纠正我没看见的盲点,但妈妈一句批评的话也没说,只是温柔地笑着,意识半朦胧、半清醒,也许药的效力已经强到她也看不出差别了。又或许,她的心底知道怎样才完美,只是那些细琐的挑剔于今已不值一提。

婚宴上总共来了一百人。有一桌坐满爸爸的公司同事,有一桌全是妈妈的韩国朋友,另一桌则全由我在费城的朋友组成。主桌距离我们临时搭建的祭坛最近,坐着我们双方的父母亲、陪着妈妈的凯伊和金太太,还有爸爸的姊姊盖儿和姊夫狄克,他们专程从佛罗里达飞来参加。走道对桌是新娘的友人,柯蕾和妮可各自带了男朋友,彼得的弟弟和挚友尚恩也坐在这桌。海蒂──妈妈孤伶伶生活在德国那几年唯一交到的朋友──从亚利桑那州赶来了。妈妈这几年在美术班渐渐熟识的两个年轻韩国女生,也带着家人同来,盼望能见见好几个月不见的朋友。妈妈一直没对外透露她生病的事,这场婚礼正好可以兼作为她的生命庆祝,顺带免去了一一告诉他人的额外压力。一切皆如计画顺利进行,所有来自她生命不同阶段的人,全部都聚在了同一个地方。

彼得首先偕同他的母亲走上中间的通道,我挽着爸爸的手跟随在后。我穿着白色的素面高跟鞋,踏在绵软的草地上难免下陷。我努力维持优雅的仪态走在草地走道上,但每走一步,鞋跟都会陷进泥里。

彼得準备的誓词起码有十页之长。「我发誓会好好爱你,以下所言就是我爱你的表现。」他开始宣读誓词,手拿麦克风的姿势和我初见他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仅用三根手指,贵气优雅地轻轻捏着。他大声诵念的内容有点难懂,就我所知应该是十条承诺,但里面很多单字我听都没听过。接近末段的地方,他甚至吟诵出「何其狂暴之美为汝所有」这样的句子,我听了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宾客也没错过这个机会,纷纷爆出笑声。等他念完了,也轮到我宣读自己写的誓词。

「其实,我从没想过我会结婚。」我说。「但这六个月来,我亲眼见证了『不论病痛,相依相伴』这句誓言的意义,于是我站在了这里,心中充满领悟。」

我谈到爱是行动,是直觉,是面临意料之外的重大时刻,当下油然而生的反应和那些隐微的表示,是为了对方甘愿忍受不便。我提到我最深刻感受到爱,是他凌晨两点下班后还驱车赶来纽约,只为了在布鲁克林的仓库里抱着我,安慰刚刚得知妈妈生病的我。这几个月来,每当我需要他,他就会飞上四千多公里赶来,从不计较次数频繁。从六月开始,我一天打五通电话给他,他也总是耐心倾听。我也希望在更理想的情境下展开我们的婚姻,但正是这些考验和磨难让我确定,想要勇敢面对未来,而他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帐蓬下,每个人都湿了眼眶。

我们吃生菜包肉、腌牛小排、软乳酪、酥麵包、水煮虾、酸泡菜,以及绵密的魔鬼蛋。饮料有玛格丽特和尼格罗尼调酒、香槟和红酒,也有瓶装啤酒;酒量好的宾客也可以用本地产的火口湖琴酒乾杯,爸爸每喝一口,对产地的好品质都偏颇地愈加自豪。我和彼得的第一支舞,背景音乐是木匠兄妹乐团(The Carpenters)的〈星期一与下雨天〉(Rainy Days and Mondays),这是我们两人开车去纳什维尔旅行时,在路上不断重听的歌。爸爸看我们共舞,看得自己也坐不住,进歌才十五秒就迫不及待地上场接手和我跳舞。彼得揽着妈妈的腰支撑着她,随着旋律慢慢前后摇晃。他穿着簇新的西装,看起来格外帅气。妈妈的左手搭在他的右肩,另一手握着彼得的手,看上去简直他俩才是一对。那瞬间我清楚意识到,彼得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获得她认可的人。

跳完第一支舞,妈妈便上楼回房休息。凯伊和爸爸扶着她离开的时候,我看得出她在拭泪。我不确定她是喜极而泣,还是因为沮丧,因为无法享受今晚直到落幕而难过。我仰头喝乾又一杯香槟。我鬆了一口气,婚礼很顺利地照计画进行了,也因为妈妈的病没有在这个关头发作,我们不用半途对整场婚礼喊停,我终于放下了心。我默许自己暂时把烦恼抛开。我脱下高跟鞋,光着脚在草地上走,白纱的裙摆至少有十公分都沾染了泥巴。我用手拿蛋糕餵茱莉亚吃,跟朋友一起大唱卡拉OK,还仗着没人敢在我的婚礼上把我这个新娘子撵下来,直接在帐蓬的横樑上就吊起单槓来了。原本会有一辆加长礼车来接我们去饭店过夜,但礼车在家门口準备迴转时,车身卡在碎石子车道上动弹不得,于是我们一行总共十个人,全部挤进了And And And乐团喇叭手的休旅车后座,搭便车到镇上去。抵达饭店才十五分钟,其他房客就被吵得报警,我们逼不得已转移阵地,涌进市区的酒吧里,结果一半的人被保全挡在外面,另一半的人进去后狼吞虎嚥,大嚼炸热狗,芥末酱喷得满身都是,完全不顾身上还穿着西装和洋装。最后一轮续摊也散场后,我和彼得终于回到饭店床上,两个人都醉到懒得再碰对方,肩靠着肩如同天底下的寻常夫妻,就这幺酣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