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公输平

工尹商阳的肚子顶着漆案,淡黄绢面上,青色鸟纹被撑得滚圆。他啜着醴酒,拣了一只还在滋滋响的鸡尖。油脂的香气让公输平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你是公输由的儿子?”牙齿撕裂带着气孔的脆皮,工尹的声音很柔和。

“是。”他忙低下头,还在想那鸟纹。是凤么?倒像抱窝的母鸡。

“你父亲很聪明。不过,太聪明了,反而不够聪明。”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离家时他三岁。六岁时,母亲把他带到后院,指着一架木梯,告诉他,是父亲留下的。自从太祖为王修了云梯,公输家的人,早晚都得爬上去。他刚能跨过横档时,就学会了手脚并用,爬上十几丈高的树顶掏鸟蛋。爬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握紧、踩稳,一步接一步。后来他连绳子也不用,爬到树顶的时候,身心会一下子变轻,几乎要飞起来。他从没怕过高。可他们说,父亲是摔死的。他开始发抖,但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害怕?害怕是好事。”工尹没看他,“会怕,就会少犯错。你擅长什么?”

他又咽了口唾沫。钩拒、云梯,或是乐盒、铜鹊,好像都不对。母亲说,审曲面势,可他不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我什么都能学。我学得快。”他小声说。

“哦?周人说,圣人创物,后人循其法式,世代相传,叫作工。看看,这攻金、攻皮之工,是齐人传下的。”工尹吃完了,在摊开的竹简上蹭手指,“你学得会么?”

“我……我不识字。”他瞥了一眼,竹简上油花模糊。

“那你怎么学?”工尹盯着他。

“从错中学。”他脱口而出。

工尹一愣,然后搓着手笑了,两扇肥厚手掌亮晶晶的,“好,好。不过,犯错得付出代价。有代价,就学得更快、更好。下去吧。”

公输平过了很久才明白,代价不是刻坏的蜂蜡。平日里,他和其他工匠一起,调和泥浆、备成泥料,然后将泥料整形,放入窑内焙烧成模。将范模组合,再次预热,将熔化的铜液注入浇口成形。在离宫,一个人的工作变成了许多人的合作,可许多人又像一个人。所有的工匠都皮肤黝黑、四肢干枯、关节肿胀,须发因为常年被烘烤,卷曲、脱落,看不出年龄。在滚热的窑炉里干活时,每个人都只穿着兜裆布,他几乎分不清那些被汗水覆盖的胸膛和脊背。

他们很少说话。营地里,只有火苗的低吼、风箱均匀的喘息,偶尔有咳嗽、吐痰声。他只能从眼球的转动猜测他们的想法。在满是污渍和溃烂的脸上,黑与白显得很清晰。铸造铜器的步骤繁多,每一步都有许多种变化的可能,但在静默中,铸成的每一件器物都分毫不差,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

“怎么做到的?”炉火熄灭后,躺在低矮的窝棚里,他悄声问。没人回答他。

“你们都是跟谁学的?”他不甘心。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在天亮前就醒了,等了很久,窝棚顶上茅草的缝隙里仍是灰的。他跟着众人起身,在窝棚外排成一排,小雨淅淅沥沥,落在水坑里。过了一会儿,有越来越响的噗噗声,只见甲士抬着肩舆,工尹商阳到了。肩舆后面跟着一长串被草绳系在一起的奴隶。队伍歪歪扭扭,末尾是个孩子,跌跌撞撞的,跟不上,跌倒了。队伍被拖得停住,甲士呵斥着,用长矛在泥浆中拨弄。公输平忍不住上前两步,又停下。没人看他。甲士解开草绳,呼喝驱赶,队伍弯了几弯,每名工匠背后都站了数十个奴隶。他回头,看见一动不动的瞳孔。

“今天,各位要学的,是吴地的薄铸术。”工尹说着,将一柄短剑递给工匠传看,“看看这镂空的剑壁,薄如丝、硬如石,可惜,没留下记录。不过,以各位的能力,学一下,也不是难事。”

公输平不太明白。工尹说学,可是怎么学?但没人回答他。工匠们已经忙起来了。他收敛心神,思考眼下的问题。从头开始,选定最有希望的方向,一步接一步。薄铸的关键在于精度,类似乐盒中的小零件,或许可以试试失蜡法。他开始雕刻蜂蜡。

雨仍在下,天光越来越亮,有人已经烤好了范模。炉门打开,飘出一股白色热气,公输平忽然听到一声短促的呻吟。

工匠捧出的泥模裂了。呻吟的是他身后的奴隶。公输平看到那人翻着白眼跪下去。长矛第一戳,戳穿声带,第二戳,刺入肺泡,血迅速渗入泥地,无声无息。

“添加的草木杂质比例不对,不耐烧。”工尹说,“错者罚一。记住了吗?”

工匠低着头,他只看到颤动的秃顶。

“别害怕。”工尹安慰着,深厚悦耳的声音穿过雨雾,在他耳中轰鸣,“有了反馈,人就学得很快。你还有机会。”

错误。代价。学习。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一团团水汽从嘴里冒出来,但嗓子被掐住了。奴隶是战俘、贫民,曾经也和他一样,可在这里,工匠是能造万物的工具,他们是为工具提供经验的材料。错者罚一,一人只是一个数字,让工具学会运行。他有多少次可罚?等到罚无可罚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就成了数字?还是说,他已经成了数字?他环视四周,人们忙碌着,没人说话。

又一声轻响。他赶紧背过身,强迫自己也不去数、不去听、不去想,不去感受时间。薄壁渐渐成形,他集中全部精神,保持双手的平稳。

“很不错。”工尹戴上毛皮手套,弹了弹刚冷凝的剑刃,发出脆响,“很接近。非常接近。不过,这里,”他指着剑尖,“气孔太多。错了一步。”

他一怔。应该倒着浇注,让气孔沉到剑柄底部。工尹说得没错,就错了一步。那个满身泥巴的孩子已经被拉出队列,又扑倒在泥里。

“别杀他!”他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别杀他!”他猛地从工尹手中抢过剑,直指自己胸膛,“否则、否则你就再去教别人!”

工尹抬起手,制止甲士,白胖的脸上浮起笑容,“很聪明。小子,很聪明”。

傍晚时,雨终于停了,泥水坑中映出绯红色的晚霞。甲士押着剩下的奴隶、踏着泥浆离开了。工匠们用草席裹住尸体,一个个拖进最大的冶炉,另一些人抱来木柴,抽动一旁的风箱。天黑下来,火光映照着来往的人影,空气里有焦味。公输平托着孩子的头,呆坐在窝棚边。他的喉咙上没有血。在长矛落下前他就死了。他慢慢覆上那双圆睁的眼睛。沾满泥的脸恢复了平静,像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