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伦敦,11月4日
作为汉普斯特德荒原的所有者,伦敦市法团同样拥有并管理着海格特区的泳池,还免费为游泳者维护这几个池子。为此,伦敦市法团应该受到最高的赞誉。此外,还有一件可嘉可敬之事:市法团严守自己的方针,让国会山草地露天泳池保持开放,供人们在早上的7点到9点免费游泳,不但夏天如此,冬天也是如此。如今,那些真正壮丽的泳池已经所剩无几,这就是其中之一。
第二天,我和二三十位大清早前来的常客一起入了场,而在某个神奇的时刻,某个众人游泳的间歇,我一人独享了这一整片67码长的水域。这段独处持续了一个单程,我感到幸福万分。我就一个人,救生员的人数倒是我的两倍,而此时这座波光粼粼的壮丽泳池正呈现出最美的样子。池子一头,那座状如冰激凌的巨大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台铺了地砖,宛如一座圆形剧场,上面弥漫着一股正期待着什么的氛围。我游过冰冷光洁的池水,每摆动一次胳膊都会画出一道小气泡组成的完美弧线:一切都处在平衡之中。
游泳者说起流水与止水时,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没有涟漪,也没有其他泳者,这意味着你可以按照完美的节奏呼吸、前进,让音乐接管一切。身与心在无意识的极乐状态下一起遨游他方,泳池像是长了脚一般,自己游完了一程。血液歌唱,池水听令;你蒙受着神恩,每一次呼吸都直抵更深处,心下也愈发惬意。你倾下身子,将自己埋在水中,仿佛一辈子都活在水里,仿佛自己为水而生;而当你在这片蓝色中上下漂荡时,种种思绪也随之而生,来得如此轻盈,如此容易。Swimmingly(如游泳般顺畅)这样一个伟大的词语便诞生于这样的时刻:希腊语中的ekstasis(出神)也是如此,这个词是ecstasy(狂喜、陶醉)的词根,意思很简单,就是“魂游象外”——而在冷水中游泳时,你进入的正是这样一种状态。如果你离开泳池时觉得自己像是踩在半空中,那是因为,你的意识正在肉身上方漂浮着。
泳池之美在于其造型之简洁;投射在池底的波纹蜿蜒蛇行,散发着乳白色的光泽,如镶嵌画般精巧繁复,又被池子简洁的外形框住,形成鲜明的对比。目之所见是如此瞬息万变,你的目光永远无法完全跟上这些景象。你感到眼花缭乱,各种意义上的眼花缭乱。你感知到的并不是水,而是光,以及水与光的种种嬉戏。自大卫·霍克尼以后,我们观看泳池的方式就不复从前了。库尔贝画的是海浪,霍克尼画的则是水花,或草坪上喷射的水管。他笔下的泳池既性感撩人又天真无邪,就像现实中的泳池一般。
泳池和草坪也有某种相似之处。二者都是对自然的模拟,却小心地将某种根本性要素排除在外:野性。它们仿效生命,却没有生机。草坪被简化为单一物种,泳池里的水则经过了“阉割”。二者都是身份地位的有力象征。制片人坐在洛杉矶的“自家泳池”边读剧本。总统站在白宫草坪上。泳池和草坪都需要持续不断的人力劳动来维护。在加州,一旦你有了“自己的泳池”,就必须雇用清洁人员来打捞落叶、打理池子。二者都要消耗巨量水资源与化学制品。在美国,夏日草坪上嘶嘶作响的喷水装置是一个重大环境问题,而给泳池换水的需求也造成了同样的问题。就上述所有方面而言,不论是草坪还是私人泳池,都与汽车别无二致。
然而,泳池同样也是让人们返祖的地方。你一通过闸口便会注意到这一点。尖叫声介于恐惧和狂喜之间。你如果任由孩子们在草坪上拿浇水软管玩个尽兴,就会听到类似的声音。在泳池里,想要制造噪声的冲动就好似想用声音涂鸦一般;空气湿漉漉的,你的声音沿着这片空白墙面传开,发出明快的回声,而想要涂鸦的冲动便是对这明快声音的回应,也是甩开衣物,以及衣物暗含的束缚时,一大群人深感解脱的集体欢呼。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泳池里有这么多不成文的规矩——救生员刺耳的哨声便是用来执行这些规矩的。
有一年夏天,我在威尔德斯通露天泳池当过救生员。泳池在铁路酒馆向前不远处,The Who(谁人)乐队最早几场演出就是在这家酒馆举行的。池子今天仍在那儿,闲置着,自从五年前被市议会转卖给一家名为“放松”的公司后便一直如此。我年轻时去过的所有露天泳池都遭遇了相同的命运。几英里外的金斯伯里泳池变成了马术学校,后来又成了园艺商店。磨坊山泳池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芬奇利路泳池被埋在一家百货商店之下。已经没有人在赖斯利普室外泳池游泳了。在凯尼尔沃斯,兰迪舅舅教我游泳的地方,新开的室内泳池边还有一座小小的露天池子,然而,这个象征性的替代品不过是对其昔日辉煌的歪曲和拙劣模仿。
国会山的更衣隔间里,潮湿的水泥地板散发着漂白剂的气味,让我直接回到了威尔德斯通浴池。我们会在7点,也就是早场游泳者入场之前半小时到那儿,用一个古董水下吸尘器清理泳池,而最糟糕的是,我们还得把隔间和厕所刷干净。作为一名身份低微的救生员,这份差事落到了我头上:每天的第一个小时,我都是与一桶当啷响的漂白剂和一把长柄刷子共度的;在强碱的作用下,那刷子永远在掉毛。在这些阴暗潮湿的地方,我得将痰液、泡泡糖、化成液体的酒胶糖,还有堆在地上的湿毛巾和泳裤清理干净。而对于给我派活的海峡游泳主管弗雷德而言,更重要的则是我的额外任务:带着刷子和桶,在一排排阴暗的隔间中巡逻,看看有没有涂鸦。这位管理员希望他的泳池在精神层面也同样一尘不染。
每个隔间都是一个洞穴,在这难得的私密空间里,使用者可以听从那股让他们在泳池中尖叫的原始本能,退化成自己心中的穴居原始人,在深色桃花心木墙壁上画下心中的渴望之物,就像他们的祖先在拉斯科洞窟中所做的那样。不过,拉斯科的艺术家们画下了猎物,威尔德斯通的男人和男孩则勾勒出了简化版的生殖器,既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他们从来不画完整的人或身体,只画脱离全身的零部件,就好像头皮,以及狐狸尾巴、水獭爪垫、雄鹿角之类的狩猎战利品。至于威尔德斯通的女人和女孩,她们在自己那间潮湿的忏悔室中甚至比男性还要活跃。这些稚拙的艺术作品中,有很多我甚至没法完全擦除,积年累月,形成了有趣的层叠效果,仿佛拼贴画一般。每个隔间都是一部欲望编年史,一间孤独零部件俱乐部。
管理员弗雷德以前会指导想要横渡海峡的泳者;他们每天都会来参加早场训练,弗雷德跪撑在浅水区池沿,在他粗声粗气的鞭策之下,他们每星期都会游上好几英里。另一座位于哈罗山上的露天泳池也是弗雷德负责的,有些时候,我和同事罗伊也会被派去那儿值上几次班。那座泳池如今也已消失不见,但那是个漂亮池子,有草坪、卖棉花糖的小摊和高空跳台。最好莫过于清晨:池子一片宁静,铁闸门的每一声咔嗒都回荡开,传到跳台之上;我们拿水管冲洗着地面,阳光在细密的水雾间架起了小小的彩虹。哈罗公学的男老师以前常常一大早就来游泳,他们同男孩们远远保持着距离,其中一人总是边读《每日电讯报》,边绕着泳池一圈圈踱步。弗雷德会待在闸门边的办公室里,要不就在威尔德斯通;我们救生员也有自己的小棚子,外头是一张向阳长椅,我就在那儿读完了整本《米德尔马契》和大半本《董贝父子》。我最怕的是救人没救上来怎么办;虽说我或许曾帮一些人脱离不那么棘手的困境,却肯定不曾救过任何一条性命。不过我注意到,如果有人遇到了麻烦,罗伊会突然发现自己眼睛进了沙子,或是径直消失在小屋中。他不喜欢在涂完助晒油后弄湿身子。
我很快就发现,我们的小屋其实是当地黑社会总部,这里的棉花糖特许经销商和他那群彬彬有礼的绅士团伙会在里头图谋不轨,犯罪规模差不多是半夜去本地电影院抢些香烟的水平。每逢这种场合,我和罗伊就会被客客气气地请出小屋,我们也从不曾告发这群和蔼可亲的黑帮兄弟。我总觉得,更明智的做法是在泳池里进行这类讨论。遍地喧哗声中,谁也不会不小心听到他们的对话。
五六十年代,去泳池游泳总是伴随着对疾病的忧虑,尤其是小儿麻痹症(每逢爆发时)与疣子。泳池有铁篮子给你放衣服,出口处有公用的百利牌发胶,咖啡馆里还提供车轮牌巧克力派、企鹅牌巧克力饼干和保卫尔牌牛肉汁。所到之处,永远都有男孩子在瑟瑟发抖。每逢学校游泳日,教室里总是弥漫着湿泳衣的味道,水分渗透开来,书包里的练习簿中,墨水糊了一片。
至少我们还有泳衣穿。在我一个朋友的学校里,旱鸭子只能光着下水,等学会游泳才有资格穿泳裤。在邓赫斯特小学,也就是彼得莱斯中学的预备学校,曾经,学校强制要求男孩女孩一起裸泳,直到他们年满12岁进入下一学段为止。很多女孩到那个年纪已经发育得很好了;我有些40年代末、50年代初在那儿上学的男性友人,他们还记得游泳课结束、该爬出池子时遭受的那种尴尬的煎熬。当这些已不再是小女孩的年轻女性重新穿上衣服时,一排排勃起的男孩会躲在泳池里,体育老师则会摆出一脸迷茫的神情。1724年,丹尼尔·笛福就在下面这段对巴斯“十字浴场”男女混浴的描写中,记录下了游泳池的情色本质:
在这个浴场里,男士女士们假装保持着一定距离,待在自己所属的那侧,但这里的人们也不时混在一处,就好像在国王王后浴场一般,尽管不如后者那么频繁。这地方极为逼仄,人们自由地闲聊、畅谈、群集、立誓,有时还会谈情说爱。就这样消遣了一两个钟头后,他们招来轿子,打道回府。
我离开国会山的平民泳池,直奔蓓尔美尔街的上等人泳池而去。那天晚上,我在那儿触碰到的池水柔滑如丝,比露天泳池的水高上几度,也要高上几档。白金汉宫的橘园里有座很好的池子,平常前往的主要是玛格丽特公主与王室成员;我申请去那里游泳,被礼貌地回绝了。我从查尔克农场一路骑车向南,来到位于蓓尔美尔街97号的皇家汽车俱乐部,游泳装备照例装在灰色帆布背包中。我将包放在衣帽间里时,行李员伸直了胳膊,保持着一臂距离将它轻轻拎起,放到一排排干净整齐的黑色公文包边上。这座建筑庄严宏伟,任何人见了它都会确信,汽车确实位于这片土地权力与影响力的正中心。我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穿过宫殿般富丽堂皇的大厅,去见招待我前来的迈克尔。他是一名律师,几年前,我俩曾在布列塔尼帮忙榨苹果酒,一起度过了几天手忙脚乱的时光。他家住梅费尔,每周都会在回家途中顺道光顾几次俱乐部。此外,周六上午他常常会来这里打上一场壁球。
我曾对这里的华丽泳池与蒸汽浴室有所耳闻,也曾在保罗·沃森的经典纪录片《钓鱼帮》中见过这个池子的影像,片子讲的是撒切尔夫人治下的新型道德观念。在楼梯上碰到领班时,他坚持要带我们去地下室参观俱乐部先进的净水设施。池水是按照法国的方式处理的,用的是臭氧而不是氯,因此池中环境远比别处来得安全无害。这个系统避免了氯化消毒的各种危害,处理完的池水对眼睛、鼻窦、头发、皮肤没有腐蚀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游泳了,但我们先在土耳其蒸汽浴室门外探头张望了一番。裹着浴巾的男士遵守着沉默不语的规矩,或是仰卧在躺椅上阅读,或是在桃花心木隔板围起来的小隔间中,躺在床上慢慢发着汗。
这个长长的绿色泳池是一座宏伟的拜占庭式建筑,天花板很高,有着用绿松石镶嵌而成的马赛克立柱与宽阔的水磨石地板。池子用大理石镶了边,浅水区那一侧,水面上正喷着细细的温热水雾。立柱闪烁着蛇纹石的青绿光辉,整个地方有一股罗马式的奢华气派。我们完全有可能身在古城赫库兰尼姆,或是古罗马的戴克里先浴场。池边有两条走道:你若穿了鞋就走绿色那条,光脚就走蓝的。和蒸汽浴室中一样,这里的氛围安静而深沉,游泳者则男女皆有。地方很大,完全够你游来游去,还能与人交谈。我和迈克尔聊了鳗鱼烹调法、康沃尔的海泳和比利牛斯温泉的泥浆浴,还聊到他早些年试图在博尔顿公共浴池游泳的经历。这里最别具一格之处在于,池水很满,从边缘漫溢到池子四周的细小格栅里,给人以一种自由感,还让人觉得池水与整座建筑融为一体了,看着心情愉悦。如此一来,你觉得自己没那么像缸里的金鱼了。
神奇的是,这里安静极了;我们可以用正常的音调交谈。没有氯化物——这可真是求之不得,此外,奢华的池水连温度也恰到好处。一两位年长的俱乐部成员坐在池边折叠椅上,一边看大家游泳,一边打起了瞌睡。离开泳池时,我们将泳裤扔进一台小型旋转式烘干机,穿过长厅,绕过一张铺满报纸的大桌,来到舒适的长吧,在壁炉前的皮沙发上小口喝起了啤酒。要说游完泳后的余兴活动,这已是一等一的惬意了。
第二天早上,我乘北线从查尔克农场前往图廷贝克,步行穿过图廷贝克公地,来到“贝克”,也就是图廷贝克露天泳池。【“贝克”(Bec)一词与“beck”有关,后者意为“溪流”。】我被它的面积震惊了:泳池长100码,宽100英尺,因此,只需17个单程就能游完一英里。难怪想要横渡海峡的泳者和铁人三项运动员会来这儿进行长距离训练。这无疑是全伦敦最大的泳池。接下来,我注意到了一排排隔间门,色彩斑斓得像拉斯塔法里教的三色旗一般,一扇红、一扇黄、一扇绿,沿池缘依次排列,这些颜色则在水上跃动着。对岸的泳池咖啡馆前,一座喷泉像冰块般闪闪发光。几位经营这座泳池的南伦敦游泳俱乐部成员用一杯茶迎接了我的到来。这立马凸显出了此地近乎大家庭般的友好氛围,以及每个人的投入与付出。
这个俱乐部的历史可以上溯至1906年,当时,400名失业男子挖掘、建造了最初的泳池。俱乐部成员共500多人,其中包括“贝克美人鱼队”的200名女性;有着如此规模,这群游泳者的强大与锐意进取在全国想必也是数一数二。1991年,泳池险些就要在冬季月份停止营业,人们坚决捍卫自己的主张,与旺兹沃思地方议会经过一番交涉,最终接管了泳池的淡季运营。南伦敦居民热衷于冷水游泳,为了能游上一段,如有必要,他们甚至会破冰下水,并总是在元旦和圣诞节举行比赛。(1995年,赢得女子比赛的是时年73岁的伊冯娜·伍德。)如果水温高于4℃,他们会横着游上两趟。若是不到4℃,就游个一趟。整个冬季,一天下来池子里大概有50人,而大夏天,池中来来去去可多达6000人。
这里的水温比皇家汽车俱乐部要低上差不多十六七摄氏度,看到其他泳者那么扛冻,我钦佩不已:有些人显然是正在接受训练的长距离自由泳选手,一副对寒意浑然不觉的样子。我自己平时在泳道间来来回回游着蛙泳时,从来不会在意人多势众的爬泳者。然而,正如肯·沃波尔在《常在河边》一书中所言,在澳大利亚,男人游蛙泳显然不太合适。初次造访澳大利亚和那里的泳池时,沃波尔注意到,游蛙泳的男性永远只有他一人,便问了缘由。他的东道主是位社会学家,此人是这么说的:“肯,你要知道,在澳大利亚,泳姿可是分男女的。”
“我得好好发发汗。”内尔·邓恩的剧作《蒸浴》中,一个角色这样说道。在图廷贝克游完泳后,我也有此打算,便从老街出了地铁站,走到铁匠街土耳其浴场——邓恩剧作最初的灵感便来源于此。不同于皇家汽车俱乐部的蒸汽浴室,这里没有特拉普派修道院一般缄口苦修的氛围,而是个谈天说地的好地方。我们个个都拖着经营者提供的白色大浴巾,一副罗马人做派。我走进蒸汽浴室,一位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爱尔兰人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个又一个笑话。我们并排坐在潮湿雾气中,看着估计很像大卫·霍克尼画中那几位赤身裸体的《Oz》杂志案被告人,理查德·内维尔和他的伙伴们,只不过显然是多国籍版的。【《Oz》,60年代先锋地下杂志,1963年由在读大学生理查德·内维尔与两位朋友于澳大利亚创办;1967年,《Oz》伦敦版在英国发行。杂志探讨了堕胎、性解放、反战、毒品等议题,内容前卫露骨,在澳、英两国均以“淫秽出版物”之名遭到起诉。1971年,理查德等人被指控“意图败坏公共道德”。这桩当时英国史上最长的淫秽出版物审判引起了公众与诸多艺术家的强烈抗议,约翰·列侬夫妇也在抗议者之列。霍克尼的画作便是在这一背景下诞生的。理查德三人都是澳大利亚人,因此文中有“多国籍版”之说。】蒸汽浴室大概能容纳八人,挤一挤说不定能坐下十个。我们面对面排排坐着,就像面包车后头被运去上工的工人,或是地铁里赤膊的通勤者。蒸汽自下方升起,穿过木板条。每过一阵子,看不见的风箱会将一阵阵清新的水蒸气送入湿气淋漓的昏冥之中,对话便开始了,或者会有人讲个笑话。然后是一片寂静,间或被迷雾中传来的不由自主的嘟囔打断,至于这嘟囔声究竟源自何处则难以知晓。所能分辨的,唯有朦胧的肉色或黑色身影罢了。
在茫茫然的蒸汽中,所有人都赤身裸体,这匿名性与平等性似乎让人们得到了解放。仿佛一次不时陷入沉默的贵格派聚会,却可以自由享乐,百无禁忌。所有人都忙着往身上擦肥皂或者涂护肤油。满嘴笑话的爱尔兰人约翰对邻座说:“涂点这个:磨砂膏。能让皮肤变滑的。”对面一位年轻的自行车快递员有着一块块铁板般的腹肌,这种身材在牛仔裤广告之外相当罕见。约翰问他:“听说你只要喝酒就没法儿有六块腹肌,哪怕就周六晚上喝点也不行,这真的假的?”接着便是一段关于获得六块腹肌有哪些方法和条件的详细讨论,而与此同时,门对面最热的那个角落里,一位高大的突尼斯人正从头到脚一遍遍给自己涂着肥皂,一边嘟嘟哝哝念着咒。谁也不知道这是宗教仪式还是强迫症使然,何况也无人在意。
人们来来往往,像遵循某种仪式一般穿梭于蒸汽室、淋浴房、冷水池和高温浴室之间,享受着极端环境变化带来的狂野感受。皇家汽车俱乐部的泳池设有巨大的镀铬莲蓬头;这里的淋浴器边上则有大理石按摩台,一群在加油站工作的黑人技工正懒洋洋站在台边,在热水的嘶嘶声与飞溅声中大声聊着朋友们的八卦:“他有个好女人,还有不少车,但他很快就会把这些都毁掉的,他自己也知道,还说自己命就这样了。你看他眼睛就能看出来:他管不住自个儿。”
沿石阶而下,这里的冷水池冷到离谱,简直令人发指。不过,这口深深的大锅带来的痛苦很快就会在高温浴室中化作最甜蜜的快乐。一个巨大的黄铜冷水龙头开足了马力,自来水从肖迪奇和哈克尼寒冷的街道下方径直通往此处,化作冰凉刺骨的瀑布喷涌而出,浇在你的脑袋和肩膀上。你正身在伦敦某条隐秘的河流之中。
曾经,在伊斯灵顿区和哈克尼区,很多人想要洗澡、洗衣服都只能靠公共浴池。如今,去浴池更多是为了享乐与强身健体,尽管池中男性也有相当一部分在忙着刮胡子、洗头,或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坚信这样的体验应该得到大力推广,理由很简单:因为它对人大有裨益。在矿泉与健康疗养中心,水疗作为一种治疗手段成效显著;但显然,把水疗当作预防手段才能发挥出它的最大潜力。温泉浴在日本文化中占据着重要位置,曾经,那里的大多数街区都有钱汤,也就是公共澡堂。如今钱汤已所剩无多,却依旧广受喜爱,在劳动者和近年来的年轻人中尤为流行。在很多访日旅客的想象中,日本澡堂那过高的水温(有时能高达50℃)证明,日本人骨子里就是耐得住高温的。但事实上,这只是习惯成自然而已,另外我也听说,在极热与极冷的浴池间自在穿行能给人一种无比畅快的体验。澡堂文化的精髓就在于让人们对极端习以为常。至于这么做是否值得,取决于你是否相信热水能给身心带来更大的愉悦。就像安抚、刺激一般,清洗同样能让都市中人的灵魂焕然一新。
来铁匠街的大多是常客,因为只消花上几英镑,获得的体验就足以带给他们巨大的快乐。他们就是《蒸浴》里乔西口中的“寻常男女,一辈子都在浴场里游泳、洗衣,在氤氲雾气中一块儿放松,一块儿打发时间”。你下次再看到有人飘飘然在铁匠街上走着,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在《蒸浴》中,女性沐浴者上演了一出好戏:她们占领了泳池和土耳其浴室,使其免于关门的危机。接下来那周的傍晚时分,我跟人约好了,要赶在苏活区的马歇尔街泳池关门之前去打一场最后的水球赛——按照西敏市议会一项引起了不少争议的规划,这个泳池将转为私有,地皮也将遭到售卖,重新开发成公寓楼。开发商计划将泳池作为某个私人健身俱乐部的一部分重新开放,俱乐部会员则将“优先”享用“运动设施”。抗议中的游泳者此前在报纸上读到过我的一篇文章,是支持游泳的,便邀请我加入他们的阵营。
苏活区的居民以及伦敦西区的白领和店员向来十分珍视马歇尔街这个公共泳池。在午间或晚间去那儿游泳的人当中,没几位负担得起加入私人俱乐部的费用。水球运动员和游泳常客组成了一个向政府施压的团体,目标是反对私有化,并确保泳池作为公共浴场继续开放。大热天在苏活四处游荡时,你总能透过泳池敞开的大门,望见里面法国火车站一般优雅的宽拱顶,还有泳者在与街道齐平的泳池中一趟趟游着。鉴于游泳是全英国最受欢迎的公众运动,时至今日,伦敦人竟依然会失去这样宝贵的、备受喜爱的公共泳池的所有权,真是令我震惊。
水球比赛从一场高强度训练开始:在此期间,我们以癫狂的速度在池中横向往返着。接下来,我们打了一场有史以来速度最快、最粗暴、也最累人的比赛,游泳选手们追在球后头,在池中蹿上蹿下,场面一片混乱,有风车式的爬泳、断断续续的蛙泳,甚至连蝶泳都加入了混战。想要胜利,就必须有不顾三七二十一的胆量、火箭般的加速度,且决不能畏畏缩缩。就跟股市似的。一片白花花的池水闪过,球就这么进了,快得叫人眼花缭乱,而这白色的水花也是参赛者有意为之,旨在掩盖水下各处公然上演的犯规行为。这听上去像是全员男性的赛事,但事实上,男女泳者都纵情参与其中。
最后的比赛结束了,可游泳者的斗争却尚未告一段落:他们要说服西敏市议会重新开放马歇尔街泳池,让这个价格低廉的公共泳池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敞开大门。接下来,一切惨淡收场:房地产开发商退出了,泳池就那么关着,游泳者进退维谷,事情搁浅了。西敏市议会依然拒绝提供必要的补贴,好让该建筑作为公共泳池继续运营下去。或许游泳者们应该向摄影师汤姆·马里利恩求助。此人最近在西米德兰兹郡艺术中心举办了一个精彩展览,展出的是他在伯明翰莫斯利路泳池现场拍摄的照片,此举帮这个泳池摆脱了被伯明翰市议会关闭的命运。
冬天真的来了;我走到马歇尔街上,穿过车流,骑去科文特花园的绿洲露天泳池准备再游一场时,已是夜色冰凉。等骑到恩德尔路转角的泳池外头,我的脸已麻木——这对户外游泳来说倒是正合适。
石板路面结了霜,我穿过贴心地铺在上头的棕榈垫,来到泳池边。寒意砭骨,池水却维持在温热的29℃,还冒着热气。一片棉絮状的浓雾自水面升起,光线四下弥散,又从救生员的玻璃小亭子反射开去。然而天气太冷,没法坐定不动。救生员不知是男是女(我看不见),正沿着泳池来回踱步,仿佛俄罗斯套娃般把自己裹在厚厚的防寒外套里,下面是运动服,再里面好几层才是泳衣。泳池四周,伦敦正在一片橙黄色的天空下呼吸、喧嚷、奔忙着。我仰天漂在池中,举目望去,只见公租房的阳台与明亮的办公楼都亮着灯,窗边的人们正坐在电脑前,头顶则是一片黑色星空,不时有飞机驶过。游泳时,我感到自己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这种感觉是在室内泳池中从不曾有过的。我是在自身散发出来的腾腾热气中骑到这儿来的,而现在,我就在伦敦的中心地带,在室外温水泳池这样的绝顶奢侈中仰望星空。这简直就是文明的顶峰。然而,这里并不是不对外开放的私营泳池;若是持有卡姆登区议会发放的休闲卡,只消付一英镑就能入内。鉴于莱伯金设计的高地公寓泳池位于郊外的海格特,因此,大冷天想在伦敦市内的泳池游泳,这里估计就是最佳选择。11月还能在这座大城市的中心肆无忌惮地在户外游泳,还能呼吸着凛冽刺骨的空气,四肢充溢着池水的温暖,真是痛快。其他泳者从雾中现了身,又悄无声息地滑过。耳畔只有近处池水的拍打声,以及公寓楼与办公楼形成的壁垒另一侧,看不见的城市发出的巨大轰鸣。黑暗中,就在几码外,你可以透过室内泳池的玻璃幕墙看到其他泳者。里面很暖和,然而再暖和,也不如凛冽冬夜的室外温水那般称心快意。漂浮在冷暖两极之间的超现实空间中,这感觉与你所习惯的物理世界是如此不同,就像悬在停滞的时间之中。
我游得入了迷;我想,在莫斯科的某些泳池游泳或许就是这种感觉。人称“建造者”的莫斯科市长尤里·卢日科夫重建了1931年被斯大林夷为平地的基督救世主大教堂,将它变成一座泳池,如今,它那几个金色的穹顶正在莫斯科市中心闪闪发光。在严冬的俄罗斯,这个地方高居我“想去”清单头几名之列。夏天在伊夫舍姆溪谷附近的埃文河游泳时,朱迪斯曾向我讲起她当年在莫斯科,去普希金博物馆后面的露天温水泳池游泳的体验。你会分到自己的更衣隔间,里面装饰着一盆盆天竺葵。然后潜过一块水下活动门板(像猫咪出入的那种),就径直从更衣隔间来到了池中。朱迪斯在那儿游泳时,泳池上方的气温是零下28℃。头发冻住了,池边还有冰凌和积雪,可池水却是暖的,还冒着热气。接下来你必须记住自己的隔间号码,免得从错误的活动门板游回去。回到小屋、浮出水面后,你就又回到了冰冷的街道上。
我在雾气中游了很久,然后收摊挪窝,朝一家电影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