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奥威尔的旋涡

### 赫布里底群岛,朱拉岛,8月22日

在剑桥图书馆里对着朱拉岛地图埋头钻研时,岛上可供游泳的水体多得叫人晕头转向,难以抉择,我在安排行程时差点儿就要蒙着眼睛往图上扔个飞镖,扔到哪儿算哪儿了。若是像我这样从纸上认识这座岛,你只会意识到,这儿永远有更多的美景与险境等待发现。你每迈出一步都会受阻。对游泳者而言,这里既是天堂,也是地狱。此地有甘美的水源与壮观的海滩,也有可怖的旋涡和在整个不列颠群岛也数得上名号的险恶潮流。岛上只有一条马路,几乎没有人行小路(只有鹿行小径),时常下雨,夏天还有蠓虫。这儿更像一片黄褐色沙漠,160平方英里的岛上只有不到250人。这就是为什么你可以在朱拉岛上晃悠数日也碰不上半个人影,这或许也是1946年4月,乔治·奥威尔来此地居住的原因。

奥威尔第一次来朱拉岛是1945年9月,是友人大卫·阿斯特推荐他来的,此人的家族在岛上有一座庄子。谁都没想到这次旅行不光是度个假而已;不过,当作家听说北海岸附近有座偏远农庄可以住人时,他决定搬去那儿。那年冬天,他的妻子艾琳骤然离世,于是他暂时搁置了这个计划,但等到1946年4月,他已经开始着手迁往巴恩希尔农舍。这座房子离最近的商店25英里。里头没有电,也没有电话,通往屋子的最后5英里只有条极为崎岖的小路,但奥威尔当时正急着离开伦敦,并希望3岁的儿子理查德能在乡下长大。对小男孩来说,还有比荒岛更好的去处吗?奥威尔就这么开始了小规模的耕作与园艺栽培,他钓鱼,种果树,买了一艘带舷外发动机的划艇,并动笔写作《一九八四》。这里的艰苦与刺激想必对他颇具吸引力。不过,作为一个荒凉的所在,西部群岛同样也是历史上凯尔特圣人们的隐居之所:他们退居此地,好在一片寂静中聆听上帝的声音。至于奥威尔,在写作那部关于政治与人类灵魂的预言性小说时,他也需要一个安静之地,来聆听他本人的独家“常识”做出的思考。

我直到向晚时分才到达朱拉岛西岸,格兰巴特里克湾那偏远的白色沙滩。在一水之隔的艾莱岛上,我来到码头区,想在渔民间找名船夫。人们告诉我:“去格兰巴特里克?那你找他就是了。”并指给我看一个颇有几分威严的人,正在往一艘光鲜亮丽的橡皮艇上装货。原来他就是庄园主本人,奥威尔友人的侄子阿斯特勋爵,他正在接收物资,准备运往自己孑然独立的海岛小屋。他欣然同意载我过艾莱湾,又在上岸后招待我喝茶。

我跳入格兰巴特里克湾,海水宁静清澈,被沙滩烘得暖意融融。这是一片原始又充满魔力的海岸,一连串由岩石构成的陡峭隆起从陆地高处绵延而出,每片隆起都护佑着一湾沙岸或一片卵石滩,好似抵御大海的防波堤。我乘着上涨的潮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海湾上游漂去,一面留心着我的背包——它就在海滩上,有如一块里程碑。两只海豹在一块礁石上悠闲地看着我;这些礁石像鳄鱼牙齿般四处兀立,直到为潮水吞没。这儿还有海獭。刺眼的阳光在海湾上下烧出一道笔直的痕迹,又照在岛上那块帚石楠毯子上。从海里看去,在这块毯子上走路似乎容易得很,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我掉了个头,朝着海滩往回游;海滩边上有一座白色小石屋,远景则是帕普斯峰那三个圆滚滚的山顶,白色石英岩在山上形成一道道神奇的纹路,仿佛史前巨鸟在其上栖息、便溺了几百万年。最高的那个山头正上方似乎总有一片白云盘旋着,有如乞力马扎罗山一般。

6点左右,我赶在蠓虫出动前找了一片隆起滩,在一旁长满帚石楠的平地上扎了营。这样的海滩在这片海岸比比皆是。在地图上,“隆起滩”一词就像咒语般反复出现,沿朱拉岛西海岸拉起一条带子;第一次在地图上看到这个词时,我立马就想踏上这片荒野,到这些海滩上一探究竟。这些隆起出现在该岛向风面的大多数海岸上,高出海面10至30英尺,其上布满了大而光滑的浅灰色卵石,带着紫色纹路,形状好似冰壶或大块面包。数个世纪以来,巨浪击打着这座岛屿,想要将它像松饼般翻过面来,这些隆起滩就是其纪念碑。而岛屿的反击,则是用湿滑的卵石匆匆堆起巨大的壁垒。壁垒顶端,一代又一代蚂蚁在祖辈留下的废墟上不断扩张,建起了规模堪比小型坟冢的蚁丘。帚石楠、苔藓与山桑子在沃土中生根发芽,又被鹿细细啃成了修剪得短短的园艺树木的模样,仿佛一个个绿色的茅草屋顶。

日渐西沉,我用冲到海滩上的漂流物和枯死的帚石楠在两块岩石间点起一小丛篝火,以驱赶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蠓虫——只有最皮糙肉厚的人才受得了这些家伙。我往火堆里加了几把枯死的蕨菜,发现这样就能冲它们生起烟来——同时也冲着我自己。我对着大海思索着,突然想起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佳办法:我悄无声息地滑进凉爽的海湾中,在粉色、紫色的浪尖中绕起了圈。蠓虫会对身体的热量产生反应,因此降温是种合理的策略。该物种只有雌性会咬人,而且仅限于怀着卵、需要蛋白质的时候。雄虫是无辜的,它们是素食者;一年大部分时间里,蠓虫都安分地待在一块儿,以腐烂的植物与花蜜为食。在苏格兰高地与群岛间,光胸库蠓( Culicoides impunctatus )为自然保护做出的贡献可能不亚于其他任何事物,因为它们挡住了假日的游客大军。这个地区想必因此损失了数百万旅游收入。我出了水,向毛巾与衣物一个猛冲,又往火堆里添了更多蕨菜,然后像条熏鲱鱼一样,坐在烟雾中把身子擦干。晚餐是面包和沙丁鱼,我一边吃,一边看着海面下微不可察的急湍留下一道道平滑的轨迹与辙痕。从帐篷里可以径直望见海天相接处的科伦赛岛,我看着一艘小船从日暮的昏黄中现出身来——正是8点50分,太阳降临在了那座小岛上。

四下一片寂静,唯闻海水轻轻击打着低处的卵石滩,还有小船的发动机突突作响。夜幕降下来了,我听到船锚被抛进海湾中,听到橡皮艇的船桨破开水面,还听到人声,以及几百码外海滩上篝火的哔剥声,目之所见却只有那艘停泊着的小船。微微一阵风起,蠓虫消隐无踪。我躺在地上,头伸出帐篷外,毫无睡意地凝望着满月将大海镀成一片银色,在这座岛上大自然本色出演的戏剧面前心脏怦怦跳着。

第一缕天光初露时,我便被一艘在海湾中铺设龙虾笼的渔船吵醒了。我把脑袋伸出帐篷外,鹿群正在山坡上看着我。欧洲马鹿是这座岛上最人多势众的居民,据说有五千头之多。它们踩出来的小径是穿越这片崎岖地带的唯一路径,它们也无时无刻不观察着你——而且往往居高临下。据说,“朱拉”(Jura)是古诺斯语中“鹿岛”一词以讹传讹的说法,原词为“Dyr Oe”。

溪水、饼干、一个橘子,吃完这顿艰苦朴素的早餐后,我收拾好行装,沿着一连串长满蕨类植物的陡峭峡谷步履艰难地上下行进;这些峡谷一路向下延伸,直通向海岸边数以千计的隐秘小湾。塔伯特湾几乎将这座狭长的岛屿从中间一分为二,像细细的蜂腰一般将它掐住。我沿着高低起伏的鹿行小径朝内陆缓缓上行,一直走到一片湖边——这个小湖是一连串池子的第一个,它们沿着一条想象中的水脉贯穿了整座岛屿,正在阳光下闪闪生辉。在鹿群面前可没什么好害臊的,我下到麦克阿菲小湖那柔软得无法形容的水中,径直游到了对岸。如果说沼泽地的某些河流像琴酒一样清澈的话,那这就像是在单一麦芽威士忌中游泳。水很深,令人精神为之一爽,却一点也不冷;水温大概是18℃上下。我从对岸折返,游过这全世界最醇美的200码湖水,并不时尝上一口;湖水将我的身子变成了鲤鱼般的暗金色,又像充气浮板般将我托起。每一次向前,我的四肢百骸都能感受到它的温和与丝滑,俨然身在天堂。

一个小时后,又是湖中游泳,又是艰苦跋涉的复合作用开始上头了。对很多每天在热水澡里泡得快要熟了或是化了的人来说,泡冷水和走山路带来的销魂滋味简直不可理喻,甚至可能会被视为SM爱好者的行为;但这时我感到越来越热,便开始寻找流向海湾的利温代尔河。我沿着鹿行小径过了一个拐角,突然发现了目标。一条18英尺高的瀑布正从高处的沼地泻入一口炭褐色的深池中,再往下就是海滩。河水经过了沼地苔藓的过滤,而当我朝二三十英尺外的深水游去时,河水将我的身体变回了琥珀色。池子三面都被直上直下的岩石环绕着。你说不定可以从上面跳进池中,好在这里可没有想要一试身手的科比朗斯代尔飞行队队员。我游到瀑布底下,从震耳欲聋的激流下潜游而过,然后从白色的水帘后头浮出水面。池水冷得惊人,冷得不可思议,冷得叫我倒吸了几口凉气。这是从山上径直流下的水,它让你血脉偾张,用一剂剂肾上腺素塞爆你的每一根毛细血管,又派内啡肽渗入你身体和大脑的快感中枢,你的灵魂便会直上云霄,一整天都下不来。

在池子的最深处游泳,我感到凉爽的上升气流被瀑布吸过水面,沿着岩间的狭窄缝隙而上。水花四溅,瀑布雾化成微粒,又蒸发到周围的空气中,迷蒙光晕间出现了数十道彩虹——这是几大自然元素之间的边界地带,是水仙女的游乐之所。而事实上,我游泳时,确实有一只温顺的河乌伴我左右。这些体态娇小、不爱引人注目的水精灵通常都很胆小,它们会慌里慌张地从一块石头飞向另一块石头,又总是待在你的视野边缘,有时你甚至会怀疑它们到底在不在那儿。不过这一只却始终埋头于自己的活计,在湿漉漉的石块间搜寻着水生昆虫和蜗牛,就像我家堆肥旁的知更鸟似的。也许它更习惯与圣人为伴——圣高隆想必来过这片离艾奥纳岛【公元563年,圣高隆在艾奥纳岛建了一座修道院并长居于此,该岛也因此成了苏格兰西海岸的基督教重镇。】不远的海滨。8世纪走水路比走陆路更容易,说不定也更安全;与那时相比,此地并没有太多变化。这里的人们依然会说大海将他们与其他岛屿还有爱尔兰 相连 ,而不是相分隔。

我花了两分钟从陡峭的河谷连滚带爬下到海边,开始顺着两面岩壁之间的豁口往外游。然而潮水已经转向,像条河流般以骇人的速度朝大海奔涌而去,于是我折回瀑布下,兴高采烈地在一块长满草的岩架上找了个阳光充足的角落坐下,等着身子晒干,一边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蜻蜓与蝴蝶。河乌同我行了个屈膝礼,然后飞走了。

鹿行小径带我沿一片陡坡上到高处,很快,我就看到了一片更宽阔的水域。那就是秃风塘,一堵壮观的卵石墙将它围起,水面比大海高40英尺。鹅卵石在这片宽阔的海湾中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头的形状大小像鸡蛋,另一头的则像是圆滚滚的大块面包。这些石头带着灰色与紫色纹路,被冲刷得比肌肤还要光滑,在回落的潮水间闪闪发光——海水正像山涧一般沿塔伯特湾奔流而下。我穿过这片晃眼的浅灰色大沙漠,只觉脚踝受到了莫大挑战。在阳光下,每块石头都朝相邻的石头投下清晰浓重的阴影。我跳进水中,游过被微风吹皱的湖面,来到对岸几座悬崖下。水面上,阳光与云彩互相追逐;在令人备感温馨的瀑布池游过泳后,这里景物之庞大令我心神难安(譬如隐隐然压在头顶的悬崖与那座巨大的天然水坝),我很快便游了回来。

下一个泳点带来的则是十足的享受。紫色的群山环抱间,一个小小的鳟鱼湖半隐半现,我从湖畔船屋的木栈桥入了水。小湖一端较浅,溪水便由此流入湖中;深的那侧则被一堵石墙围住,湖水沿一条鲑鱼用的鱼梯流入大海。每当风儿将微波向我迎面吹来,我都会高高兴兴地把水吞下。等到我在一间渔民小屋外,倚着一艘倒覆在地上的小船看书时,有鳟鱼跃出水面四尺之高。或许奥威尔给友人西莉娅·佩吉特写信时,心中所想便包括此地:

我们去小岛另一侧进行了几次美妙的野餐,那里荒无人烟,但有一座无人的牧羊人小屋可以过夜。那是一片美丽的海岸,碧水白沙,内陆几英里处还有满是鳟鱼的小湖。从来没人在那儿钓过鱼,因为这些小湖实在过于偏远。

我穿过构成朱拉岛大部分地表的陷坑,从鹿行小径边侧身而过,以免惊扰到蛛网中肚子圆鼓鼓的母蜘蛛。在朱拉岛上行走可不适合胆小鬼。你真正需要的是蹄子,而不是靴子。天际永远有鹿在远远望着,耳朵像树叶般立起。我又在两个小湖里游了泳(其一有白睡莲盛开),然后终于在4点走到公路上,正赶上下午班的邮政巴士将物资与八卦、学生与邮件送到全岛上下。司机亚历克斯将我送到北边的阿德卢萨:奥威尔的邻居纳尔逊夫妇当年就居住于此。我在那儿的海里凉快了一番,和一只海豹一起在小海湾中游了个泳,接着便沿小径往七英里外的巴恩希尔农舍进发,然后是通往科立夫里坎湾的两英里。

对奥威尔来说,这是一次接触外部世界的试炼之旅。不过,他喜欢吃苦,也总是很乐于考验自己:譬如在肯特郡的啤酒花田里冒充流浪汉,在巴黎伦敦落魄潦倒,在加泰罗尼亚出生入死,在沃灵顿开乡间小店,在马拉喀什郊外养山羊,在朱拉岛耕作。在这条小径上,他尝试过各种交通工具。先是一辆动不动就抛锚的摩托车。他经常随身背一把镰刀,好割掉路中间冒出来的灯心草——时至今日路上依然会冒出灯心草——然后在车旁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对着引擎敲敲打打,希望有能帮上忙的人路过。尽管他在别的事上动手能力很强,但他不是修理工。后来他还弄来过一辆不靠谱的货车、一匹暴脾气小马、一辆老式奥斯汀卡车,还有一艘渔船,用来在天气好的时候去阿德卢萨接送访客、装运物资。

走到最后几英里,背包开始发沉,我想象起了奥威尔在此地的生活:收集木柴,点泥炭火,卷烟,种土豆,在厨房楼上的房间里打字,在岛上无人涉足的那侧找个清澈碧绿的沙湾游泳。他无疑是位泳者。念伊顿时,他曾和友人鲍比·朗登一起游过泰晤士河;鲍比是西里尔·康诺利【西里尔·康诺利(Cyril Connolly,1903—1974),英国作家、文学评论家。】年轻时的挚爱,后来曾任惠灵顿公学校长。1960年一次广播采访中,奥威尔的朋友德尼斯·金——法洛说他很爱游泳,“却从来懒得纠结游泳或跳水时要摆出什么姿势”。

然而,在一次前往堡垒谷海湾的短途旅行中,奥威尔与生俱来的冒险精神险些造成一场悲剧。海湾在朱拉岛无人居住的那侧,他们是前去游泳、露营的。那是1947年那个漫长而炎热的8月,奥威尔同妹妹艾薇儿、年纪尚小的儿子理查德,以及前来度假的两个十几岁的外甥女和20岁出头的外甥一起乘船出发了。他们绕过海角,一路平安无事,游泳、钓鱼、徒步、在海湾边露营,消磨掉两天时光,然后乘船返回巴恩希尔农舍,艾薇儿和其中一位外甥女则选择步行回家。

然而,奥威尔估错了潮水涨落,船入科立夫里坎湾时,旋涡将舷外发动机扯下了水。还好奥威尔的外甥亨利·戴金救了他们:这位年轻军官有足够的膂力赶在无可挽回之前将小船划离旋涡,但他们还是在海湾一座小岛附近翻了船。理查德被扣在船底,奥威尔将他拖了出来。所有东西都丢了,就连鞋子也没了。一行人在一番努力后平安登上了那座岛礁,然后就待在上面,直到几小时后,一艘过路的渔船捎带上了他们。

我走近巴恩希尔农舍。这座石头宅子以石板为顶,面积大得惊人,两侧都加盖了平房,还能望见小岛与本土之间朱拉湾的景色。此地至为偏远,它的美便来源于此。1947年,奥威尔雇了苏格兰小伙子比尔·邓恩来帮自己和朋友查理·里斯打点农场。庄上一度有五十头羊、十头牛和一头猪。看着这长满灯心草的潮湿土地,你很难想象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比尔后来娶了奥威尔的妹妹艾薇儿,她也住在庄子里。比尔战时在意大利失去了一条腿,因此他习惯性地将一块木片钉在自己那条木腿底下,免得它陷入泥沼。80年代初的一天,比尔·邓恩横渡了科立夫里坎湾。我碰到过当年目睹此事的人。他卸下木腿,给身体涂上羊脂。那天风平浪静,有一整队小船陪他出航。此前他已在朱拉岛沿岸的小海湾里练习了数周。邓恩的胸膛和肩膀都很健硕,他游着爬泳,只花了不到半小时就游过了朱拉岛和斯卡巴岛之间的海湾。现在,这两座岛屿间的距离已经印在了我脑中:1 466码。

我继续向北朝科立夫里坎赶去,途经另一座与世隔绝的农庄,而小径也成了盘桓山间的小路。夕阳西沉,蠓虫已叫人寸步难行,于是我寻了块长满帚石楠的平坦山脊安营扎寨。游泳、徒步,在经历了这样漫长的一天后,一顿面包加沙丁鱼的晚餐尝起来竟相当美味。探险家理查德·伯顿爵士曾说过:“在沙漠里,光是有动物存在就已让人欣喜万分了。”我拉上拉链,将蠓虫关在帐篷外,在疲惫过后的黑甜乡中睡了过去;仿佛春天降临到身上一般,你几乎可以感到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自我更新。然而,对旅程下一阶段的忧虑影响了我的睡眠,一整个晚上,我的梦中只有科立夫里坎。

第二天早上,天空灰得出人意料,当我沿着最后两英里的破败小径朝海湾进发时,海上飘起了细雨。我听从心中某种叫人无从逃避的冲动,决定直面昨夜的恐惧,遂像旅鼠一般步履沉重地朝北方行去。若拿我的内心和大海相比,很难说我俩谁的动荡更为激烈。我在看到大海之前就听到了水的骚动,波涛汹涌,低沉的翻滚声接连不断。这令人不安的声响在蒙蒙丝雨中听得尤为真切。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寥廓蓝天;我眼前的景色大部分是沉闷的灰,或浅或深。这片海岸是一座坚固的陡峭悬崖,没有海滩,只有开裂的礁石,狭窄的裂缝向内凹陷,被来自大西洋的浪涌时而灌满,时而吸干,发出可怕的汩汩声,叫人想起牙科手术椅。就是这儿了。科立夫里坎湾。不列颠群岛附近最恶名昭彰的水域之一。站在它面前,在这座岛屿的尽头,我觉得自己就像“欧洲最后的人”——这是奥威尔原先给《一九八四》暂定的书名。

西部群岛这一带的海域满是两相激荡的离岸流,它们流过岛屿间深深的海沟,沿狭窄的缝隙冲刷而过,鲜少有风平浪静之时。巨量海水面对挡在身前的岛屿,必须找到一条进出之路。科立夫里坎湾的危险可不是闹着玩的,皇家海军甚至将这片海域正式列为“不可通航”之地。海湾宽不过半英里出头,但几乎全程都超过300英尺深,只有一个关键位置除外——在那里,一块巨大的圆锥形暗礁离海面仅90英尺。它被称为卡莉亚赫,“女巫”。科立夫里坎那异乎寻常的危险完全是大西洋潮汐的巨大威力造成的,潮水有时会以15海里的时速穿过这条通道。这块金字塔形的岩石造成了高达30英尺的驻波,再加上两侧岸边拉拉杂杂打着旋的紊流,合在一起就形成了科立夫里坎旋涡。

任何航行指南都无法传达此地令人深感不安的氛围,也无法传达旋涡在物理层面强烈的存在感,以及湍流的规模之巨。风与潮汐将海浪赶进这个狭窄的海湾,海浪舒展、崩落,在海面延伸了一英里之远,直伸出斯卡巴岛的外侧海岸。

旋涡就在海湾西侧离岸300码的地方,清晰可见。在它的圆周范围内,只见奋力挣扎的白色巨浪正进行着一场混战。它们冲向四面八方,互相激荡着。圆周外,海面平整得了无生机。我站在岸边,无法将目光从旋涡中心挪开。我觉得自己渺小极了,背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泳裤不知怎的似乎与这个场面毫无瓜葛。一个泳者竟能游过从朱拉岛到斯卡巴岛的这片水域,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比尔·邓恩那次横渡遵循的是面对大旋涡时知难而进的冒险传统,这一传统始于古斯堪的纳维亚早期一位名叫布雷阿坎的国王,海湾的名字Coire Bhreachain便源自此人。深陷情网的他为了证明自己的爱,发誓要用羊毛、麻线和少女的发丝搓成三种特制锚缆,把桨帆船在海湾中停上三天三夜。前两种锚缆散开了,少女的发丝却坚持到了最后一夜的最后一小时。船被卷入旋涡中,布雷阿坎的尸体后来被他的黑狗拖上了岸。人们将他葬在布雷阿坎穴,这个北岸山洞距我所在的地方一英里远。

我不得不面对下面这个事实:我不打算横渡科立夫里坎湾,至少这次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独自游泳根本就是发疯,与自杀无异。但哪怕潮汐和天气都合适,我会下水吗?为什么会呢?如果有护航船,还有对当地很熟悉的领航员,我定会试上一试。这将是一次试炼,直面危险能让你更真切地感到自己活着,就好像爬树、爬山。我害怕这个旋涡,所以它才让我着迷,占据我的梦境。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渴望一种高度刺激的体验,让我的身体能以某种方式共享科立夫里坎旋涡那过剩的狂躁之气。或许,狼对月而嗥时便是这番感受;又或许,这也是一个同样不切实际的愿望。话虽如此,我想,若是有人能抓住风平浪静的片刻时机横渡海湾,这个与月亮结成同盟的旋涡在每一次潮水上涌、焕发新生的同时,或许也能让有胆量这样做的泳者焕发新生。这就好比从沉睡的老虎身旁蹑手蹑脚地走过。济慈在一封给友人贝利的信中写道:“如果一只麻雀来到我的窗前,我也会参与它的存在,在沙砾间东啄西啄。”我想横渡科立夫里坎,从而“参与它的存在”,成为它的一部分,在它更温和的状态下与它 同游 ,而不是逆流而上。

这个旋涡与海湾是朱拉岛野性之神髓,而这也正是《一九八四》中,奥威尔的警察国家废止的东西,因为他们知道,这种野性滋养了思想自由与行动自由。温斯顿和茱莉亚前往乡间,在看似无人的梣木林间的空地做爱时,几乎都不敢说话,因为他们知道有话筒藏在林中。旋涡、荒野与我们的创造力紧密相连,奥威尔选择来朱拉岛写他的最后一部小说便是其明证。

我朝科立夫里坎背过身,沿着山坡慢慢往回走时,只有鹿见到了这一幕。我决定转而去远处的海岸寻找布雷阿坎穴,然后沿海岸南下,前往堡垒谷海湾——那是奥威尔最喜欢的几个地方之一。地图上那片无人涉足的海岸洞穴密布,我则想一睹麦克莱恩的骷髅洞。据说,洞中之人死于部族战争,可能是居统治地位的唐纳德一族下的手。直到最近,岛上还有人记得自己小时候像玩拼图游戏一般,想要把麦克莱恩的头骨碎片拼回去。岛上的死者在前往艾奥纳岛的旅途中,总是会被抬到这些洞穴中稍事休息,然后再去那里落葬。

山行到半路,雨从四面八方袭来。越吹越猛的西风裹挟着厚厚的雨帘,打得我浑身湿透。还有泥泞的沼泽。我的靴子灌满了水,因为我愚蠢地把防水裤留在了帐篷里。我每在风中艰难地同地图做一次斗争,就迷路得越彻底。雨甚至像水枪般射进了背包里。正当独处的美妙滋味转变成充满自怜的孤独时,我碰上一只母蛤蟆,正沿着满是泥炭的鹿行小径从另一头走来。它站起身,像起跑器上的跑者般挺直后腿,用一副“你这家伙,别惹我”的挑衅神情睥睨着我。我让到一边。然而,与另一个生命的邂逅不知怎的让我的精神重又振奋了起来。还有乌黑发亮的美丽蛞蝓,以及为数不少的茅膏菜。我第一次看到这种食虫植物是学校植物课野营期间,地点在新森林国家公园;打那以后,它就成了我最喜欢的植物之一。在这里,它们是人类的朋友,裹着蜜汁的卷须正等着蠓虫入瓮。在棉夹克湿漉漉的兜帽下,在这样一个奇妙的私人声音世界中,我试着对自己轻声哼唱。我努力想要相信乔治·梅瑞狄斯的观点——我们应该“热爱一切天气变化”,以及他在《利己主义者》中的论断:“不论雨下得有多大,勇敢坚定的步行者只要不把湿漉漉的衣服和浸了水、吱呀直响的靴子造成的不适放在心上,雨就仍是个有趣的旅伴。”【引文参考项星耀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略有改动。】我磕磕绊绊继续向前,承受着大雨的阵阵低空轰炸,半是走路、半是涉水,竭力对种种不适一笑置之。而自始至终,风雨都在不断加剧。

我决定放弃山洞,踏上返程。浓雾从一个山头涌向另一个山头,我现在已是“mokado”——这个吉卜赛语单词的意思是“连皮肤都湿透了”;当年,乔治·博罗在康沃尔某个吉卜赛营地想借地避一避倾盆大雨时,曾在对话中随口抛出这个单词,从而获得了对方的信任。这会儿我的脚已经在靴子里游了很长一段路。堆肥一般的袜子里,只觉战壕脚的症状马上就要来袭,初露端倪的水泡也已经像派对气球一样吹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回了几英里内唯一的庇护所——我的帐篷,然后躺在里头,像个孩子一般小口啃着巧克力,脑子里想着回阿德卢萨的八英里路和邮政巴士,又想起阿帕特里克庄园的浴室,心中满是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