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冯皓东这厮

关注苏小糖的不只是田敬儒和曹跃斌,还有在利华纸业火灾现场与苏小糖有过一面之缘的《清凌日报》首席记者——冯皓东。

冯皓东是清凌“名记”,十多年的一线记者,做得时间越久,他就越感到困惑。他困惑于地方媒体记者的定位,困惑于如何做一名合格的新闻人。他曾经跟西方媒体有过接触,发现西方记者在采访时滔滔不绝地提问,不断地挖掘着新闻背后的新闻。而自己正在和身边的同行一样,渐渐满足于“来料加工”式的新闻,为了新闻而新闻,百人一面,百文一篇,专业化的深度报道在地方媒体中成了“稀罕物”。有时候,就算寻找到了让人心动的选题,半夜爬起来调查采访写稿,临了却因为地方报纸的“软骨病”,活活被扼杀在了“摇篮”里。那时冯皓东就会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蹂躏着身心,扼住了喉咙,只能挣扎着呼吸,维持着生命最低层次的运转。

利华发生火灾,按照市委宣传部的要求,冯皓东和电视台的一名记者进行了现场采访,那时他发现火场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子。苏小糖同田敬儒之间的对话,苏小糖的那份机敏、执著和倔强,单枪匹马跑新闻的从容不迫,面对市委书记时的有礼有节,都令冯皓东刮目相看,心生敬意。套句戏文,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寻常”。

火场采访的新闻稿件同冯皓东的预想一样,没能发表。“认识”苏小糖成了他在火场最大的收获。

苏小糖在火场上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苏小糖对董文英纵火事件、对入伍青年体检合格率持续下降真相的一系列调查,冯皓东都了解得一清二楚。“铁肩担道义,妙笔著文章”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回到了他身上,这样的感觉让他有些激情澎湃,有股子冲动在血管里来回乱蹿,寻觅着一个突破口。苏小糖……苏小糖就是这份冲动的突破口!自己应该为苏小糖做点什么,一定要把关于清凌环境污染情况的资料和新闻线索,全部提供给苏小糖。

身份的限制,所处的地位,又使冯皓东犹疑不定。怎样把资料交给苏小糖,才能不露声色?写匿名信,发手机短消息,还是打电话?一样一样地设想,又挨个儿地推翻,万一上面知道这些资料的出处,自己以后在清凌新闻界还有立锥之地吗?甭说新闻界,估计在清凌都难以生存。自己一个人还好办,可女儿呢?父母呢?难道都要跟着受牵连?

冯皓东的一颗心,两下里扯着拽着,揉成了一团,舒展开,又揉成了一团,反反复复,留下了一道道的褶痕。实在想不出头绪,他就在网络上查找起清凌江的资料来。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冯皓东无意间发现的一篇博文,打开了他走向苏小糖世界的大门。

题为《清凌江的自白书》的博文出现在了一个叫“酥糖”的博客里。博文写得风趣,清凌江成了满腹怨气的妇人,无奈地讲述着自己的悲惨遭遇,“江黑黑、楼脆脆、桥酥酥”一连串的词汇在字里行间穿梭着、跳跃着。博文下面是蚂蚁搬家似的一串跟帖。

清凌江的自白书

偶叫清凌江,已经流了N多年。本来偶是极漂亮的、极有风韵的,水清见底,澄澈如碧,鱼鲜蟹肥,渔农两利。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很多很多年前,有人给偶取名叫“清凌江”,还说偶是清凌人的母亲河。这让偶自豪不已,可现在偶又有了一个新名字:“江黑黑”。

其实偶一点也不喜欢用“江黑黑”这个名字,刚刚听到的时候,偶就使劲地翻了几个大浪,发泄了一下心中的怒气。尽管偶知道叫偶“江黑黑”名副其实,但这个名字让偶想起了楼脆脆、桥酥酥。他们是豆腐渣工程的牺牲品,偶是污染造成的恶果,算起来,也是同病相怜的苦命“人”。

有人说,偶得名“江黑黑”最应该感谢清凌的父母官。是他们高喊着加速发展的口号,引进了一个又一个排放着污水的企业。这个偶不太赞成,不过他们引进项目是为了让清凌的百姓快点过上好日子,是为了完成上级的指标,偶牺牲点儿就牺牲点吧。可后来偶琢磨事情不是偶自己牺牲那么简单,大家想一想,如果偶受到污染了,老百姓就得吃黑水,吃黑水种出的粮食,孩子们的身体会坏掉,那以后谁来实现清凌的发展呢?别说加速了,像蜗牛一样的速度都难以做到。

这样一想,偶又觉得偶的问题有些严重。不仅仅是污染,深层分析,应该是领导们的政绩观上出了偏差。难道发展是污染的借口吗?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是决策失误的理由吗?就算偶接受这样的借口和理由,清凌的百姓能接受吗?历史的检验能接受吗?

偶变黑了之后,听说有些人想去上访,这事偶一点儿都不担心。偶相信污染企业有充分的本事,能够上下疏通关系,把偶受到的摧残变得合情合理,而且还可能合法化。偶早就见多了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的各种调查、治理……你们等着瞧,看偶“江黑黑”,将用什么有形或无形的手段,不动声色地“清”起来、“美”起来、“靓”起来!

听说有个记者,正在进行关于偶的调查和采访,这很令人讨厌,一定要将这种行为扼制在萌芽状态。不行的话,可以请“洋人”出马,请各路神仙助阵嘛!

……

冯皓东边看边笑,笑过又涌上了一丝无奈。他想博主一定是清凌人,要不然不能对清凌江的情况了解得这么详细;文字功夫也算不错,要不然不能写得这么有趣;人品也不错,要不然不会这么有正义感和责任感。想不到清凌有这样的有心人,自己号称“以笔为枪”,真是自愧不如。他随意看了看博客的内容和链接,发现多是与新闻和环境污染有关的。图片播放器里的人看上去有点儿眼熟,他便顺手点开了。

博主“酥糖”竟然是苏小糖!

冯皓东瞪大了眼睛。

此时已是深夜,月亮半隐半现、探头探脑地窥视着什么。冯皓东十分兴奋,他靠着电脑椅背,接连吸了几根烟,喝了几杯浓茶,反复地点击着图片播放器。苏小糖或温柔、或机灵、或搞怪的相片不断地变换着,如同一个调皮的孩子在同大人玩游戏。

既然找到了苏小糖的博客,就有办法跟她沟通了。冯皓东灵机一动,也申请了博客,取名“环保先生”,噼里啪啦地在电脑上给《清凌江的自白书》写下了评论:

博文虽显稚嫩,但文笔幽默。赞一个!

个人认为此文有三个闪光点。

一、第一人称的口吻,拟人化的描写,趣味横生。

二、分析清凌江污染问题,没有就污染谈污染,而是深入剖析,将问题归述到政绩观的偏失上,具有一定的深度。

三、博主的搞怪照片极具自我牺牲精神、娱乐精神,为在下增添了两条笑纹。鉴于博主绝非故意,故原谅一次。

温馨提示:清凌江水黑,且深,采访调查时切记小心,期待“酥糖”使清凌江重新焕发出昔时神韵。在下代表清凌百姓表示三百六十五天的感谢!

写完这条评论,冯皓东终于放下了揉搓了好些日子的心,可以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冯皓东再上网,发现自己“环保先生”的博客链接出现在了“酥糖”的博客里。“环保先生”的博客里,“酥糖”留下了一串脚印——

﹡环保先生,非常感谢您的评论,小女子特来回访。念安。

﹡空无一字的博客极具特色,或者不著一字更胜千言万语?

﹡您好像对清凌污染问题有所了解,还请不吝赐教。

﹡我的QQ,19×××××01。建议加为好友,方便沟通。

冯皓东看到前三条留言,会心一笑。看到苏小糖的QQ号码,却立刻血往上涌,觉得心像让刀子划了一道,隐隐地渗出血丝。他恨不能把QQ这种无形的东西踩在脚下,碾得粉碎,或者像撕纸片一样撕得七零八落。尽管他知道,对于那件痛心的往事,QQ这种网络聊天软件起到的只是媒介作用,事情发生的真正原因是感情的枯竭、审美的疲劳和激情的退却。道理想得明白,可他内心依旧充满仇恨,网络聊天似乎成了冯皓东的眼中钉、肉中刺。

冯皓东因为QQ聊天落下了病根。

冯皓东的前妻叫徐子萌,是清凌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长相甜美。当年两人的结合可谓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曾经成为了清凌市文化新闻界的一段美谈。刚结婚的时候,夫妻俩情浓意切。时间一天天过去,流水一样冲走了激情、冲淡了温馨。冯皓东待在家里的时候少,在外面跑新闻的时候多,陪着老婆的时候少,琢磨稿件的时候多。徐子萌一边唠叨着冯皓东冷落自己、忽视家庭,一边用打麻将、购物消磨时间。再后来,精神空虚的徐子萌迷恋上了QQ聊天。

最初聊天时徐子萌三心二意,时常聊着聊着就招呼冯皓东:“老公,来瞧瞧,聊天太有意思了。一个劲儿地问你在哪儿工作,你多大了,长得漂亮不……”

冯皓东伸过脖子探头看了一眼,说:“无聊。”

以后,徐子萌聊天时不再喊冯皓东了。夫妻两人,各自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一个聊得天昏地暗,一个写得不亦乐乎,一个聊得喜笑颜开,一个写得眉头紧蹙。幸好女儿冯可儿跟奶奶住在一起,要不然连个管孩子的人都没有。

徐子萌渐渐上了瘾,离不开QQ了,一时不上网就像百爪挠心似的无着无落,坐在电脑前对着QQ立刻又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思维敏捷,口若莲花,可以同时跟几个人聊天。

冯皓东逗徐子萌:“别是有了网络情人吧?”

徐子萌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冯皓东没想到随口的一句戏言,居然成了真。

徐子萌在QQ上认识了一个比她小十来岁的男人,小男人三哄两哄,愣是把徐子萌的心给哄活了。一来二去两人见了面,再后来干柴烈火就烧成了一团。

冯皓东经常不在家,小男人就成了他家的常客。

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冯皓东把翻云覆雨的徐子萌和小男人堵在了床上。没打没闹没上法院,两人以“换本”的方式结束了婚姻生活,女儿冯可儿离不开奶奶,自然跟了冯皓东。

从此,QQ成了冯皓东的“仇人”。

他在博客里给苏小糖发纸条:我没有QQ,如果想联络,就用电子信箱吧。随后附上了自己的邮箱地址。

纸条发过去没多久,苏小糖的邮件就成功地到达了冯皓东的邮箱。

环保先生:

您好!

非常感谢您对酥糖本人的关心,对清凌江污染事件采访调查的关心。

您既自称环保先生,相信对清凌污染问题一定有自己的看法,并且掌握了不少的内情。酥糖很想对此事进行深入的采访调查,但对清凌环境污染详情不够了解,对环保专业知识所知有限,还请环保先生伸出援手,强力支持!

只是小女子有一事不解,作为一种网络工具,聊天软件有着方便快捷、沟通便利的特点,环保先生为何会没有?还是不愿使用?不如酥糖送先生一个号码,以便日后沟通之用,如何?

酥糖敬字

冯皓东很快回信:

酥糖:

关于送我聊天号码一事,我想还是算了。网络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在下认为,聊天简直就是浪费时间和生命。我不想因为QQ耗时耗力,所以就此打住,仅用邮箱联系吧。

随信附上清凌污染问题部分资料,记得下载,切勿外流。

环保先生

苏小糖不再勉强,邮箱成了冯皓东和苏小糖之间唯一的联络方式。但她一再强调,任何事物都有多面性,聊天工具自然不能例外。

冯皓东的资料铺天盖地地发送到了苏小糖的邮箱里。一份份资料看下来,苏小糖的心里又惊又喜,资料多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内情内幕更是错综复杂。她心里更对邮箱另一头的“环保先生”多了几分猜疑。她从字里行间觉察出,环保先生似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他又是谁呢?自称是环保先生,对清凌污染情况掌握得这么多,莫非他在环保局工作?可细看文笔,他环保知识的专业性又不是特别强,还不时冒出几句行外话。难道是政府机关人员?可又少了点儿官腔里的中规中矩。或者是新闻同行?可她又觉得同行不应该这么神秘……这位环保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背后有着怎样的秘密?苏小糖的脑海里,对于这位环保先生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一时像是理出了思路,一时却又像是雾里看花,怎么琢磨研究也没能觅着真相。

时间不长,两人养成了相同的习惯。

冯皓东一到电脑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瞧一瞧有没有新邮件,看到收信箱里的“酥糖”两个字,就会忍不住对着电脑傻笑一阵。若是空空如也,又会涌起一阵失落,猜想苏小糖去哪儿了,忙什么呢……

同他一样,因为贺翔的原因,对电子邮箱产生抗拒的苏小糖,再度燃起热情,成了电子邮箱的忠实“粉丝”。她将关于清凌环境污染的问题一个个地扔给冯皓东,再把自己的想法一个个地抛过去。也不管对方是接是推、是打是让,一味地向前招惹着。

信越写越多,收发频率越来越快,有时这边一封信刚刚发送成功,另一边的信就发了过来。

信写得太频太急,冯皓东说,这电子邮箱也快成QQ了。

苏小糖看完上来了倔劲儿,决定抻着劲儿,不理冯皓东。坚持不了半个钟头,一封信又发了过去,上面只写三个字:坏东西!

环保先生、酥糖的称呼已成为了过去时。坏东西、臭丫头,成了冯皓东、苏小糖的代称。

交往久了,苏小糖在信里问:环保先生到底是谁?

冯皓东回答:清凌一村夫。

苏小糖说:再这样藏着掖着,明儿不理您了!

冯皓东回答:时间不早了,别熬夜,免得明儿脸上还长痘。

偏巧苏小糖因为水土不服还真长了几颗痘痘,这封信惊得她一颤一颤的,摸着脸颊,猜他一定是看到自己了,要不怎么知道她脸上长痘了?再问过去:你什么时候看到我了?在那儿看到的?怎么知道我长痘了?

冯皓东回答:因为你青春,所以才长痘嘛!

苏小糖生气地关了电脑。第二天一早急急地打开,看到了邮箱里的几行字:丫头,今儿天有些凉,穿件厚衣裳,别冻感冒了。

身在异乡,受到这样的关怀,苏小糖的眼睛顿时就热了。出去采访,走在街上,要是有三十几岁的男人多看她几眼,她心里就会猜想,这个是他或者那个是他……回过神来,她又负气似的跺跺脚,心里骂了句“坏东西”。

更多的时候,两个人是在邮件里谈环保、谈清凌江,偶尔也会谈到清凌的官员们。

冯皓东对田敬儒赞赏有加:田书记为清凌发展尽心尽力,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到任清凌三年,公教人员工资逐年增长,社会环境不断改善,城市建设水平不断提高,这是不争的事实,是谁都不能抹杀的功绩。

苏小糖问:那污染呢?清凌的污染他是始作俑者。他是在片面地追求政绩,“两袖清风”不能遮盖利益驱动,经济增长不能掩饰决策失误,亲民爱民不能成为污染的借口!

冯皓东说:功是功,过是过。

苏小糖说:历史自有公判!

冯皓东说:历史也不公平!

苏小糖说:的确如此。环保先生知道我是苏小糖,我却不知道环保先生是何许人也!

冯皓东瞪大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半晌无语……

历史很公平。苏小糖很快就发现了冯皓东的踪迹。

清凌日报上一篇题为《地方媒体如何发挥监督作用》的评论文章,其写作风格引起了苏小糖的注意。文章署名冯皓东。莫非他就是与自己神交已久的知己?一定是他,肯定是他,百分百是他!苏小糖盯着报纸,仿佛要透过报纸上一个个蝌蚪似的汉字看出冯皓东的那张脸。

“冯皓东……冯皓东!”苏小糖重复地念着,顿了一下,借用京剧念白的语气说,“看你这厮还往哪里去?”

已经知道了环保先生的身份,苏小糖再给冯皓东写信,言语间就多了些调侃的成分。她问:读不读《清凌日报》?喜欢哪位记者的稿件?

冯皓东环顾左右而言他,回答:天气好像热起来了,再过些日子就得穿单衣了。

苏小糖暗笑,问:认得《清凌日报》首席记者冯皓东吗?

冯皓东愣在电脑前,不知道如何作答。收信箱显示有一封未读新邮件。他按着鼠标,却有些不敢去点。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咄咄逼人的苏小糖接下来是继续追问环保先生的真相,还是提出面谈污染问题?说真话还是继续敷衍?见,还是不见?扪心自问,想见,真是想见。他看不到苏小糖的邮件都会心急火燎,一次次地忍住心里疯长的念头,按住想要打通她电话的主意。可越是这样,却越不敢见面。若是真见了,走得太近,会不会伤害了彼此……

冯皓东终于打开了邮件,果然,苏小糖顺着他的猜测来了:

冯皓东,今天我去《清凌日报》社见到您了!穿着一身蓝色的休闲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鼻子高高,坐在电脑前不停抽烟的那个就是您吧!您得请我吃清凌的特色小吃,算是答谢我为清凌污染事件的调查作出的卓越贡献!也算是答谢我一直写信给您,为您排谴了寂寞,增加了欢乐!

真相被戳穿,冯皓东顿时脸颊发烫。如果苏小糖说请他吃饭,他还可以拒绝。现在苏小糖逆向行事,反过来要他请客,“不可以”这三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他对着电脑嘿嘿傻笑了一会儿,末了,回了只有一个字的电子邮件:好!

两人约定在清凌一家名叫“三娘小炒”的小吃店见面。

这是冯皓东第二次看到苏小糖,素白衬衫、牛仔裤,直直的马尾辫,机灵的眼睛眨来眨去的,像是集中了所有的灵气。他瞬间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自己要完蛋,要陷进“网”里了!

冯皓东比苏小糖在《清凌日报》社看到的要高大。他身材挺拔,眉毛极浓,又高又挺的鼻子成为五官中最突出的部分,整个脸部因此变得立体生动起来,有些混血的味道,只是因为不苟言笑又给那张脸添了些寒意。

两人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丝的笑意,一种默契同时从心底泛起。

冯皓东说:“你好,我是冯皓东。”

苏小糖说:“环保先生,苏小糖给您问安了!您吉祥!”

冯皓东说:“一听就是皇城根儿下的格格。”

苏小糖说:“您说错了,我是汉族,非旗人也。”

刚刚点好菜,冯皓东拿起打火机,问:“抽根烟,可以吗?”

苏小糖说:“Zippo,名牌打火机!”

冯皓东惊讶地问:“你喜欢打火机?”

苏小糖说:“不懂,但这是大牌子,见人用过。”

冯皓东来了兴致:“Zippo这种打火机实用性强,防风效果好,样式也不错。不过我个人最喜欢的还是Givenchy打火机,只有一支,不敢用,怕坏了没地方修。别说清凌,就是在上海想找到Givenchy打火机的维修也不容易。”

苏小糖笑笑,未置可否。

冯皓东说:“对不起,提起打火机,我就刹不住闸了。”

苏小糖问:“您搜集了多少支打火机了?”

冯皓东说:“你怎么知道我搜集打火机?”转而一笑,“一百多支了。”

苏小糖说:“好多哦!”

冯皓东又微微一笑。

苏小糖转入正题,瞪大了眼睛,说:“环保先生……不,冯皓东,我们联手做这个新闻怎么样?”

冯皓东摇摇头,给苏小糖的杯里续上茶。

苏小糖想要问为什么,转念间就明白了,她不能把冯皓东拉下水。毕竟自己是《环境时报》的记者,来自外地,实在不行,可以全身而退回北京。冯皓东不同,他的家在清凌,工作也在清凌,他要在清凌生存,能够把已有的资料无条件地提供出来,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自己绝不能再给他添什么麻烦了。

冯皓东像是看出了苏小糖的心思,向前探了一下身子,说:“酥糖……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苏小糖说:“直接叫我小糖吧。”

冯皓东说:“好!小糖,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一定要注意采访安全。你的采访选题危险性很高,清凌的环境污染涉及利华等多家企业,并且会牵连一些政府官员。现在他们中的很多人还不知道你要采访这事,或者说,他们还没意识到你在进行的这个采访的重要性和威胁性,注意,我说的是威胁性!一旦知道了,就会对你非常不利,甚至可能会……”

苏小糖说:“这个我知道,记者本来就是高危行业,报社的同事因为采访受到恐吓是常有的事,男记者还挨过打。”

冯皓东说:“恐吓、挨打都是小事,就怕……怎么跟你说呢?总之你记住我的话,千万千万要小心就是了。”

苏小糖一吐舌头,说:“胆小鬼,他们还敢杀人不成?”

冯皓东说:“你这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但还是小心为妙。就拿利华说吧,据说利华的老总江源有着深厚的政治背景,到底这个背景有多深厚,清凌人所知不多,但江源与市长何继盛私交甚笃是公开的秘密。”

苏小糖问:“不是说江源跟田敬儒关系好吗?利华当初是田敬儒引进来的企业啊。”

冯皓东说:“人们看到的只是表象,真正跟江源关系要好的人是何市长。田书记当初引进这个企业,看到的只是企业能带来的利税,也是为了完成省里下达的招商指标,完全是站在工作的立场上。而何市长……当然,我也只是猜测。江源这个人不能小视,你别瞧他还不到四十岁,却是个老谋深算、笑里藏刀的人物,做事快、准、狠,在清凌市,乃至全省都是出了名的。”

苏小糖说:“我还真没见过江源,听说他把田敬儒气坏了。市委要求利华停产整顿,利华明着停产,暗地里却还在开工。田敬儒来了个突然袭击,当场给贴了封条。”

冯皓东说:“你的消息还真快。其实何止这一条,田书记这次是突击检查了,能看到点实情,他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苏小糖说:“这就是他这个市委书记失职的地方。”

冯皓东说:“不能这么说。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何况官场上历来讲究派系,像他这样能站在公正立场上的书记已经不多了!田书记对清凌尽职尽责,绝对称得上是好书记。他到清凌三年,清凌的GDP翻了两番。我常跟他的采访,他待人没有官架子,对上对下一个样。亲民爱民,修路建桥,百姓的口碑非常高。”

苏小糖说:“那也是以污染为代价换来的经济增长!清凌市委、市政府对国家政策法规的执行力度不够,环境污染监管体制不够完善,企业污水排放、河流水质都不达标,这些问题都值得深思。”

冯皓东说:“你说的这些问题何止出现在清凌一个地区?往近了说,国内的北京、上海、广州,往远了说,国外的纽约、伦敦、巴黎,或多或少都存在类似的问题。虽然绿党和绿色和平组织起了很大的作用,情况似乎也有所好转,但环境污染是世界性问题,特别在发展中国家更为严重。只不过,全世界都在比较哪个城市、哪个国家发展速度快,忽略甚至是有意回避了发展带来的环境污染问题。其实不仅仅是水源、空气,还有更多的污染我们无法说清楚,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整个地球、整个人类……话又说回来,清凌还真离不了那些企业,要不然利税从哪里来?公教人员工资从哪里来?省里下达的经济指标怎么完成?”

苏小糖撇撇嘴说:“说话两头堵,典型的两面派。”

冯皓东说:“我不是两面派,我说的是实情,不信你慢慢了解,了解越多越无奈。”

苏小糖说:“唉……现在水污染问题已病入膏肓,‘海纳百川’成了‘海纳百污’了。”

冯皓东也回了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