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奎这“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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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爆炸声异常响亮。

谁也没想到,它会响在法院的大楼下。

惊心、震耳,能让人背过气去。

真可谓惊心动魄!这一天,河阳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一派肃穆,庄严的气氛笼罩了一切,市区两级人大联合组成的"依法构建和谐社会工作领导小组"正在评议区法院文明执法工作。去年底,该法院未通过行风评议,被市区两级挂了黄牌,眼下整改时间已到,如果此次仍然通不过评议,这法院就要换班子了。

评议会场设在五楼,多功能会议厅内。一大早,法院的工作人员就楼上楼下地忙碌着。卫生要打扫,楼道要再次清洗一遍,门口要放大气球,鲜红的条幅要悬挂起来。等一切忙碌完毕,市区两级的领导还有人大代表就已陆续到会。院长左威这一天格外精神,尽管天气闷热,他还是西装革履,穿戴得异常整齐,丝毫不敢马虎。头发前一天刚刚在威格斯美容店洗染过,面部也做了泰式美容,脸上因岁月而失去的光泽似乎又都恢复了。民事二庭女庭长许艳容打趣说:"院长今天容光焕发,跟做新郎一样。"左威瞅瞅楼道,见有工作人员站在不远处,悄声道:"放严肃点,今儿个不敢乱开玩笑。"许艳容讨了个没趣,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微微笑了笑,往会议厅去。

左威望着许艳容的背影,心里暗自感叹一声:女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样!这许艳容,什么时候都能让男人生出欲望。听见楼下有脚步声传来,忙收起瞎想,一脸庄重地往会议厅走去。

进会议厅的一刻,左威忽然想到:楼下该不该设道岗?正要跟办公室主任说这事儿,转念又一想:眼下正在构建和谐社会,开评议会乱设岗,会不会显得自己心虚,让别人借题乱发挥?听说检察院那边搞评议,就因设了岗,让乔国栋一顿狠批。

后来证明,左威这想法实在是大错而特错了,就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让老奎钻了空子,老奎居然长驱直入毫无拦挡地就冲进了会场。

会议按时召开,时间刚到八点半,主持人便宣布开会。左威清清嗓子,开始向大会作述职报告。

这时候老奎刚好跳下公交车。

老奎是坐"三码子"赶到城里的。天太早,长途车还没上路,老奎怕耽搁,昨儿夜里就雇好了三码子。老奎本来想让三码子径直把他送到法院,又一想:自个干事儿,不能连累人家。三码子刚进城,他就嚷嚷着下来了。开三码子的王十娃还说:"我在桥头等你啊,你抓紧点,办完事儿就回来。"老奎心里笑了笑,暗说你不用等,你也等不到。

这一天的老奎跟平日完全两样,尽管穿的还是那身脏衣服,脚上还是那双烂掉趾头的破胶鞋,可他真是跟平日不一样——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口气,还有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怎么说呢?老奎突然有了一种气概,这气概王十娃这样的人看不出来,要是能看出来,王十娃也不会拉他进城了,直接把他捆了交给公安就行了。老奎跳下公交车,挺了挺腰。从挺腰这个动作就能看出,老奎不一样了。以前走路,他的腰始终弓着,跟驼背差不多,头始终勾着,从没见他昂首阔步过。今儿不了,他连着挺了几下腰,将平日伸不展的腰板一下给挺直了,然后,大踏步地,就往法院走去。

老奎今儿到法院,是最后一次找左威,要是今天还讨不到说法,他就不讨了。没讨头,这都讨了将近两年了,讨得地荒了,房卖了,家里欠了一屁股两肋巴的债,再讨,就没啥意思了。老奎这档子事,本来就干得没意思,要是早知道法院会这样,当初,当初就不该那么轻易点头,把儿子小奎给火化了。

"妈的王八羔子,说话不算数!"一想这事儿,老奎就要晕过去。可老奎不能晕过去,今儿个他是来干大事的,干一件河阳人从来没干过的大事。他要让河阳人记得:他老奎也是人,也是爹生娘养的。是人就得按人的礼路行事儿,你要不按人的礼路行事儿,也休怪我老奎不把你当人!老奎呸了一口,这一呸更能看出他今儿的不一样来。平日,老奎是个打掉牙往肚里咽的主儿,遇上多难多冤的事,都不敢叫唤。若不是儿子小奎不明不白地死去,若不是法院拿他当猴子耍来耍去,老奎是不会变的。他还会坚持打掉牙往肚里咽这个原则,其实这也不是啥原则,庄稼人历来就这么个活法,老先人遗留的,改不了。

早上的太阳很艳,很艳的太阳照着老奎破旧的衣衫,阳光洒在身上,竟把老奎也给照亮堂了。走进法院大门的一瞬,老奎有点紧张,腿好像抖了几抖。不紧张是瞎话,法院是啥地儿?城里人都怕跟法院打交道,庄稼人就更怕。老奎每次走进这大门,腿都要抖上几抖,今儿还行,刚一抖就让老奎给控制住了。妈妈日,都啥时候了,你还抖?老奎骂着腿,睁大两眼往里瞅了瞅,这一瞅,差点就让老奎缩身回来。妈妈呀,这么多车,都是高级车,里头该有多少大领导哩?老奎这么想着,身子就不由得往后退。快要退出门了,老奎忽然就记起自个今儿来的目的。这一记,老奎就不怕了。妈妈日,大领导也是爹生娘养的,也能让人见,这两年奔来奔去的,不就是想从大领导嘴里要个说法吗?大领导的说法总比小领导的说法要强,要管用。今儿好,今儿大领导都聚齐了,他姓左的想不给说法都由不得他!老奎壮了壮胆,给自己鼓了把劲,就又抬起腿,往里走。路上老奎还想,今儿这法院的门,不好进,准是三道岗五道哨的,给你把个严。没想到,门口一道岗也没设,真的没设。院里倒是有人来来回回走动,但老奎认得这些人,他们是司机,伺候领导的,领导一开会,他们就要凑在一起喧领导的生活。"生活"是个新鲜词,老奎以前不知道,这两年上访,老往公家地方跑,跑着跑着,就给知道了。知道了也跟他没关系,领导的生活跟他不沾边,顶多也就是听听,给自个儿灰不啦叽的心涂点颜色。至于生活里那些稀儿怪儿的事,老奎听了就忘,从不往心里记,就跟站在骡马市场听贩子们谈价格一样,骡子涨了是骡子的事,牛价跌了是牛的事,跟他老奎没关系。他老奎现在就一件事,要儿子小奎的命!老奎继续往里走,快进楼洞的一瞬,有个法警朝他走来,"喂"了一声。老奎一惊,心想:没准让人家认出了?这两年他来来回回在法院跟家里走,认得的法警不少,认识他的法警也不少,要是正好碰到,就给糟了。老奎正惊着,却见那法警扔下他朝另一边去了。原来法警不是冲他喂,是冲远处一个司机喂。老奎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就钻进了楼洞。

一钻进楼洞,老奎就不怕了。

上访他上出一套经验:再牛气的单位,难进的都是大门,大门那道坎儿不好过,一旦过了,你这趟来就有八成的希望了;再就是院里不能让拦住,院里让拦住,等于你还是没进大门,哪儿来的还得赶到哪儿去。只要过了大门和大院这两道坎儿,进了楼洞,你就放心吧,就算是碰上再刁蛮的人,也不敢把你咋样。这么想着,老奎嘿嘿笑笑。老奎居然在今儿个还能笑得出来,可见老奎是作足了准备的。

事后证明,老奎的确作足了准备。

楼道里很静,开这样隆重的会,咋能不静?静就是畅通,静就是安全,静就意味着老奎可以大踏步地往楼上走。老奎再次笑笑,这次他是笑自个儿,从作出这个决定开始,他就一直担心:怎么才能进得了法院?怎么才能顺顺当当站在左威面前?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真是多余,原来设想的种种障碍,竟一个也没出现,脑子里盘算好的那些个应付的办法,自然也就成了多余。他紧紧裤腰带,这是个习惯性动作,每当心里松懈的时候,老奎总要紧紧裤腰带,仿佛他的精气神都在裤腰带上系着。接着他又摸摸胸前,摸胸这个动作很重要,老奎以前是没这个动作的,今儿个有了,走几步,就要很小心地摸摸胸,摸得还很诡秘,让人看不出是在摸胸,好像是在拨拉胸前的一颗脏米粒儿。老奎摸了摸,感觉那东西还牢牢地捆在身上,位置一点也没挪动,老奎这才彻底地放心了。

老奎在心里叫了一声"小奎",轻轻一掌,推开了会议厅的门。

会议厅里气氛庄严,台上有国徽、红旗,还有"秉公执法,一切为民"八个闪光的大字,一字儿码开的领导面前,摆着鲜花、水果,还有矿泉水。那矿泉水老奎喝过,是在一次上访中,讲了半天的话,诉了半天的冤,口实在干得不行了,法院一个年轻的女孩悄悄给他的。老奎自此记住了那女孩,记住了那清冽冽甜润润比山泉还要润心的矿泉水。主席台一角,东城区法院院长左威正在慷慨陈词,声音洪亮,带着法律的威严。老奎望了左威一眼,这张脸他真是太熟悉了,多少次梦里,他被这张脸惊醒;又有多少次,他对着这张脸,哭诉冤情,直到泣不成声。现在好了,他再也不用对这张脸低声下气了,他要让这张脸明白:他老奎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到豁命时,一样敢豁命。对,豁命!老奎这么想着,毫不畏惧地就进了会议厅。

要说这一天也是怪,老奎突然闯进会场,居然没一个人发现。如果这时候有人阻止,老奎兴许也会停下来。可没人阻止,人们注意力太集中了,目光都盯在主席台上。门口那个小法官倒是看见了他,但也只是那么看了一眼,便又把目光挪开了。老奎再次紧了紧裤腰带,开始往主席台前走。这个过程相当艰难,也相当漫长,虽说只有短短几分钟,可老奎几乎是用走完一生的力气去走的。有意思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还是没人阻止他,所有的人对他的贸然闯进视而不见,居然拿他当空气一样不在乎。这毕竟是搞评议,关系到很多人的帽子、位子和前途,是万万马虎不得的。对此,老奎自然无法知道,也不可能理解。这工夫,因为不被注意,老奎的步子就变得更从容了,真是从容啊。要不是他在往左威面前去时不慎碰翻了一只暖水瓶,怕是连左威都发现不了他。

左威骤然中断讲话,猛地从讲稿上抬起头,吃惊地瞪住老奎:"你……你怎么进来了?""我来问问你,你说的话算不算数?"这话老奎昨儿夜里就想好了,今儿路上又念叨了好几遍,所以这阵儿说出,就显得非常流畅。不只话说得流畅,老奎还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瞪住左威。

台上一阵骚动,谁都没想到,河阳最顽固的上访对象,会在这时候闯进会议大厅。主持人想呵斥几声,被旁边的领导挡住了。大家"唰"地把目光聚在了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农民身上。

台下似乎比台上镇定一些,不过还是有人发出了惊呼:"天呀,他真给来了!""我说过的啥话?啊,啥话?"刚才讲话还很流利很有底气的左威突然就乱了方寸,目光下意识地往主席台中央望过来。

主席台正中就座的陈木船顿时黑下脸。这个场面实在太煞风景,但是一时三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突然而至的场面。

"啥话?我儿子的命,到底赔不赔?!"老奎的声音陡地高起来。

"老奎你别胡闹,今天我们开会,明天你再来。""明天?姓左的,从我儿子死了到今,你说了多少个明天?啊!"这话是老奎临场发挥的,"明天"这个词,对他实在是太敏感了。

"老奎你别不讲理,让你回你就回,这是会议厅,不是你乱来的地方。"左威努力镇定住自己,这种场合,他不能不镇定。他朝台下瞅了一眼:"苏主任,把他带到值班室去!"那个叫苏主任的也是一脸惊吓,听见院长点他的名,有点难受地站了起来,想上台,又像是害怕什么,步子犹豫着。这时候一直冷着脸的陈木船发话了:"成什么体统!堂堂一级法院,居然谁想进就给进来了。给我把他带回去,继续开会!""回去,你说回去就回去?"老奎突地掉转目光,盯住陈木船。

陈木船被激怒了,这是堂堂的法院,庄严神圣的地方,岂容一个农民撒野!他猛地拍了下桌子:"给我把他押下去!"市长周一粲刚要阻止,陈木船已把话喊了出来。周一粲暗自说了声不好,紧张地朝老奎望去。

一听陈木船发了怒,就有人先苏主任一步走了上来,想拉老奎出去。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老奎"呼"地拉开了衣襟:"谁也别碰我,今儿个老汉要是讨不到说法,就不活了!"周一粲吃惊地发现:老奎身上竟捆绑着东西!情急中她冲台下喊了一声:"都别乱,听指挥!"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极静,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气氛陡然间变得阴森可怖。人们从周一粲和陈木船脸上,看到一个斗大的"怕"字,这怕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从内心里冒出来的。特别是陈木船,已在可劲儿颤抖了。拉开衣襟的老奎正好面对着陈木船,老奎身上绑的什么东西,陈木船看得最清。

"炸……炸药!"陈木船惊恐万状。

老奎呵呵笑了两声:"亏你还长着眼睛,能看出。""老奎你别乱来!"周一粲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就站起来,想往老奎前面扑。坐在她身边的区人大黄主任一把拽住她:"市长你不要冒险。"老奎认得周一粲,更认得黄主任。为儿子小奎,老奎该找的不该找的全找了个遍,但每到一处,他都无一例外地碰了壁。他至今还记得,这个黄主任当初是怎样一次次搪塞他、唬弄他的。

"你也怕了,是不是?我还当只有我怕死哩,原来你们这些当官的,更怕。"老奎嘲讽着黄主任,身子慢慢朝陈木船逼近。自打进门那一刻,老奎便打定了主意:今儿若要真炸,就先炸掉狗日的陈木船!"老奎!"周一粲又叫了一声。

老奎像是没听见,他的目标已牢牢锁定在陈木船身上,兴许是考虑到周一粲是女人,老奎这天没打算跟周一粲过不去。

陈木船吓坏了:"你……你想干什么?"他一边往后缩,一边抖着声音说。短短的几秒钟,他的脸色由黑变白,由白变黄,又由黄变……等老奎逼近他时,那脸,已看不出是啥色了。

台下一阵骚动,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老奎身上。有人想冲上去,这时候如果真能冲上去,绝对是一个立功的机会。可,谁敢呢?"还愣着做啥?快想办法!"院长左威对着话筒喊。这时候他已经很清楚:这院长他算是当到头了,日后再也不可能有机会作什么述职报告了。妈的老奎,你好狠啊!没有人敢动。左威的话音刚落地,老奎就把死头子话说了出来:"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想拉垫背的,你们跟我没冤没仇,想走的,只管往外走。但台上的一个也不能走,今儿个我只要一句话,我娃的命,该不该偿?!""该偿,该偿!不过老奎你听我说,小奎的事,复杂着哩,我们正在调查……"黄主任的脸上已挂满汗珠,但他比陈木船还强一点,还知道拿话应付老奎。

周一粲也让这场面惊住了,震住了,僵在那儿,不知该不该采取措施。

老奎越发坚定:"调查?我娃死了两年了,火化也有一年九个月零二十五天了,这么长的时间,你们调查了个啥?"老奎嘴上说着,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陈木船。众目睽睽之下,陈木船想往别人后面钻。老奎猛地伸出手,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领,"想躲是不?姓陈的,没机会了,今儿个我就拉你一个垫背!信不?我的手一动,这楼,就轰一声,没了!""轰一声,没了!"老奎又说了一遍。

陈木船大张着嘴,眼神直勾勾地瞅着老奎的手,生怕他一激动,真就拉响那包炸药。

一拉响可就了不得了!陈木船仿佛已然听到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台上人的惊恐程度一点都不比陈木船差,全都僵在椅子上,动都不敢动。老奎的手指慢慢放进绳扣儿里,随后轻轻弯曲下来,又做出一个拉的姿势。谁都相信,那个绳扣儿一拉,这楼,就没了,没了!危局一触即发。

2

这一天是农历七月十五,民间叫鬼节,按风俗,这一天人们是不能出门的。

接到电话的时候,秦西岳跟沙县治沙站的老胡他们正在胡杨乡。秦西岳是三天前回到河阳的,他陪着女儿女婿到了省城,在家里呆了几天。欧阳默黔急着要回去,思思本想多住几天,陪陪母亲,可香港那边突然来电话,说是有急事,只好提前回去了。秦西岳急着沙漠里的事,一天也没敢多呆就又回来了。

胡杨乡又有一大片林子死了,干死的。去年至今,地下水位急剧下降,三分之一的井里抽不出水来。加上风沙连续袭击,已有五片林子接近五万株树枯死了。如果照这个速度死下去,秦西岳算了算,不出十年,沙县就会变成光秃秃一片,那些所谓的防护林新生林,都将成为一个传说,一个让人伤心得难以启齿的传说。

秦西岳手里拿着一撂子报表,冲老胡他们发火。他不能不发!作为一个老专家,一个对沙县怀有深厚感情的人,一看到这些数字,他的火就会不由自主地冲出来。据沙县统计局提供的资料,这五年沙县每年的植树面积在以几何倍数增长,人均绿化面积居全省首位。秦西岳说这等于是放了一个屁,臭屁。"你算算,按报表上的数字,沙县百分之八十的面积已经绿化了。可是树呢,我问你,树呢?"老胡被问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他也觉得那数字不实在,很不实在,可他不敢讲出来,也不敢拿着报表细算。他是县上的干部,拿县上的工资,县长办公会定的数字,他哪敢怀疑?秦西岳骂他是混蛋、吃干饭的,这么简单的一道数学题都不会算。老胡只能笑,他对付秦西岳的办法,就是笑,干笑和苦笑。秦西岳被他笑怒了,笑暴躁了,骂脏话已排解不了心中的愤怒了。正当他要跳起脚,用更野蛮的方式来发泄一番时,治沙站的小林突然跑来,慌慌张张地说:"不好了,老奎把法院给炸了。""什么?!"秦西岳只觉得腿一软,就给瘫倒在沙梁子上了。

那个叫老奎的秦西岳认识,不只是认识,他还曾带他找过人大副主任陈木船,也找过主任乔国栋,后来见找这两人不起作用,心一横,就带了老奎直接去找市委书记强伟。那天强伟正在接见江苏来的客商,听说这个客商很牛,手里有大把的钱,就是不知往哪儿投、投在哪儿才能产生他预想中的效益。强伟费了好大劲,才跟这个客商接上头。

强伟一见秦西岳,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不欢迎这个倔老头儿,河阳的很多事,都是秦西岳这个专家给捅出去的,弄得强伟很被动,常常是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山头还没攻下来,后面的大本营就起火了,这火一准儿就是秦西岳放的。但碍于秦西岳的身份,强伟又不得不接见他。秦西岳不但是全省最有名气的治沙专家,而且是省人大代表!对市委书记强伟而言,秦西岳第二个身份,远比第一个身份更可怕,也更难应付。况且他认为,秦西岳这人太偏激,顽固不说,还爱钻牛角尖,仗着自己是省人大代表,又曾经在沙县插过队,当过知青,动不动就把沙县老百姓那些事儿揽在肩上,一年四季尽给他添乱!那天强伟的话很好,他答应秦西岳,保证在一个月内将老奎的遗留问题给解决掉。"这事儿再也不能拖了,不管法院方面有没有问题,我们都要认真查办。你放心,如果法院方面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我强伟给,河阳市委给!"强伟说到这儿,转向老奎:"回去吧老奎,别整天缠着秦专家。秦专家忙,他有大堆的工作要干。这事儿,往后你直接找我。"说着,他"噌噌噌"给老奎写了一个号码,说是自己的手机号,如果一个月内问题落实不了,让老奎打这个电话。

那天老奎很激动,出了市委大院,激动得差点就给秦西岳跪下。"秦专家,不,秦代表,若不是你带我来,我能见上书记?能拿上他的电话?不能呀!这市委大院,我来了多少趟,顶多就见个信访办主任。他们那态度,哟嘿嘿,不能提。还是你厉害,你厉害呀……"老奎说着,眼里的泪就滚了出来。那泪跟黄河里的泥水一样,带着太多浑浊不清、不忍目睹的东西。

一个月后,事情还在原处搁着。老奎再到市委大院,就连信访办主任也见不到了。那个电话倒是通着,可老奎每拨通一次,对方就恶狠狠说一次:"你打错了!"害得老奎白白花了十几块电话费。

秦西岳知道,老奎的问题至今仍然没得到解决,非但没解决,法院还扬言:如果他胆敢继续无事生非告下去,就要治他的罪,最起码也要关他两年。天呀,无事生非,老奎是无事生非!秦西岳坐在沙梁子上,脑子里一阵乱想。这时候小林又说:"秦老师,市上来电话,让你火速到河阳。""叫我去做什么?"秦西岳恼怒地问。

"市委办说,只有你去了,老奎才肯解下炸药包。""解下炸药包?"秦西岳一愣,"你不是说已经炸了吗?""还没呢,老奎是要炸,但让周市长稳住了。""周市长?"秦西岳不信,"她凭什么稳住老奎呢?"小林急了:"快走吧,秦老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样好了,上车后我慢慢跟你说。""混蛋!"秦西岳骂了一句,翻起身就往沙梁子下走。老胡打后面撵上来,问:"老秦你真要去啊?这事儿可悬着哩!"秦西岳没理老胡,他的心里已起了火。老奎的脾气他知道,这老汉一定是让逼急了,不逼急,也走不到这一步。

刚到沙梁子下,乡政府的小车就开了过来。秦西岳跳上车,冲司机吼:"快开!"在车上,秦西岳才把事情弄明白,是车上坐的崔乡长告诉他的。崔乡长说,老奎差点就拉响了炸药包,原因是陈木船情急之下,给公安局打了电话,结果还没说上一句,老奎就喊了起来:"妈妈日,是你们逼的,全炸死也怨不了我!"吼完,就要用力拉绳扣儿,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周一粲突然从自己的位子上扑了过来,紧紧拉住了老奎的手:"老奎,使不得啊!这一屋子人哩,你想想,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你这一拉,得有多少人掉眼泪啊!"周一粲的声音充满了悲切,做出这样的动作,她完全是下意识的。这时候她早已忘了自己是市长,更忘了在过去的日子里,她也为老奎的事奔走过,甚至还在好几个场合发过火。她只知道,老奎不能拉那个扣,一拉,天就塌了,真的要塌了!"老奎啊……"周一粲又忘情地喊了一声。

老奎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看得出,他被周一粲这一个举动给打动了。他茫然地扫了一眼会场,真是黑压压一屋子人。老奎犹豫了,他没法不犹豫,这些人,并不都跟他有仇啊。

冤有头,债有主。庄稼人还是信奉着这句老话。

"那好,你让他们出去,我只找台上的,反正到了这一步,我也不想活了。"老奎的声音已没了底气,或者,他的底气已经被周一粲瓦解了。

周一粲这才抬起头,说:"让他们走可以,我们几个留下也可以。可老奎你听我说,你儿子是没了,就算真是那几个法警干的,也得容我们一步步查清楚是不?你炸了主席台上的人,你儿子就能活过来?""我不管,我就要他们给我儿子偿命!""偿命行,老奎你让他们走,你儿子的命,我来偿!"谁也没想到,这一天的周一粲会有如此惊人的表现。说完这句,她真就伸出手,示意老奎把她跟他捆在一起。

老奎没想到周一粲会来这一手,一下子就慌神了。他怯怯地往后退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着:"你……你……"会议厅的气氛有些缓和了,刚才千钧一发的局势似乎消除了。周一粲趁势给左威挤眼神,示意他镇定点,别乱来。

"后来呢?"秦西岳忍不住问。

"再后来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电话里说得不是太清楚,总之,麻烦着哩。市委强书记说,要你火速赶到河阳,排除险情。"一听是强伟发的命令,秦西岳心里就又气上了,若不是事情紧急,他真是不想去。强伟啊强伟,你老说我偏激,老说我爱管闲事,你呢?难道这事你不该管?难道小奎的案子真就那么难查,你一个市委书记都没办法?就算上面有人干涉,有人施加压力,那你也不能撒手不管,更不能随便写一个手下的电话号码就日弄老奎。庄稼人是老实,但日弄急了,也有日弄急的做法!秦西岳恨着,怨着,嘴上却在一个劲儿地催司机快往前开。他想,强伟让他去救急,就证明事儿还不至于太糟。

但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老奎怎么敢绑着炸药包,去炸法院啊?这太可怕了!转念一想,又似乎能想通了。老奎,老奎啊……秦西岳心里,止不住地就呼唤起这个名字来。

对老奎,秦西岳除了同情,更多的,就是替他鸣不平。老奎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了老实,再找不出别的特征。你想想,如果不老实,他能把事儿搁到现在,等到现在?如果不老实,当初他能那么顺顺当当就让法院把儿子火化了?结果尸体一火化,法院就翻脸不认账了,死活不承认小奎是他们动粗动死的,更不承认在这件事上他们有责任。火化前说好给老奎的两万块钱,更是没了影儿!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不,加上后来死掉的酸果儿娘俩,就是三条人命,活生生的一家人啊!这事摊谁头上能受得了啊?老奎能挨到今天,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车子在通往河阳的公路上疾驶着。秦西岳心里,已是恶云翻滚,烽烟四起。看来,河阳真是要出事儿了。还是乔国栋说得对:"老秦,如今的河阳,真是危机四伏啊,随便哪儿一翻腾,就能闹出大乱子来。"老奎这一炸,还不定炸出多少事来呢!这当儿,东城区法院会议厅内的情势真是一阵险过一阵。本来,周一粲的挺身而出,已让老奎动摇了,如果她不是心太急的话,或许老奎就渐渐丧失信心了。毕竟炸掉这一屋子的人,也绝不是老奎来这儿的目的。说穿了,他今天来,还是要一句话,他的儿子小奎不能白死。如果这时候有谁能站出来,承担点责任,或是把致死小奎的凶手交出来,事情兴许就能解决。但没有!主席台上那么多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这点,也许有人想到了,但就是没人敢站出来!僵持中,周一粲再次示意左威,意思是让左威赶紧表态,先给老奎一个承诺,把危机化解掉。可左威这一天偏偏是给吓傻了,周一粲几次给他使眼色,他都毫无反应。如果换上平时,甭说是周一粲,怕是随便哪个比他职位高的领导,只要眼皮一动,他立马就能想入非非,把该想的不该想的全给你想到;可今儿个,他已经彻底呆了,木了,一直跟僵尸似的立在那里,真要把周一粲给气死了。无奈之下,周一粲只好铤而走险,决定设法把老奎身上的炸药拿掉!周一粲动这个脑子时,另一个人也在动。趁老奎的注意力完全被周一粲吸引,坐在台下的许艳容悄悄摸了上来,摸到了最前面的一排位子,离老奎非常近。许艳容发现,老奎的炸药包绑得极其草率,按说炸药包的绳索应该缠满全身,这样随便哪个部位都很危险,就算你有一流功夫,也不可能在几秒钟内将他身上的绳子全都解除。老奎这方面显然不专业,他把炸药包绑在了前胸,后面只用一根绳子捆着。许艳容寻思,如果能一步跃到老奎身后,先用双手控制住他的两条胳膊,不让他动弹,然后再腾出手解开绳子,那么,这个炸药包就能在几秒钟内排除,至少能扔到窗外。可许艳容怕的是,窗外停着那么多车,有那么多司机,一旦炸药包爆炸,后果仍是不堪设想。

恰在这时候,许艳容听到了警车声。她心里一惊,这种时候怎么能叫警车啊?说好话都不顶用,还敢拿警车吓他?转而她就明白了,一定是刚才陈木船的电话起了作用。陈木船尽管只讲了半句话,但对神经敏感的公安来说,已经足够。不过也好,只要警车一开来,院里的司机很快就能撤走。她期盼着周一粲能再拖延一阵儿,只要院里的司机撤走,她就有可能排除这场险情。

许艳容又试着往老奎身后靠了靠。她发现老奎抖得厉害,证明他这阵怕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你别过来,你也不是啥好东西!"老奎忽然发现了她,扯着嗓子骂出一句。许艳容吓得赶忙往后缩了缩身子。还好,老奎的注意力很快又让周一粲吸引了过去。

"老奎你要相信我,我是一市之长。我们坐下来谈,问题总有办法解决,你说是不?""谈个屁!少拿这些话日弄我,走开!"老奎这次是让警车声给气的。楼下的警车不停地叫着,吵得人心烦。老奎愤愤地想:对付我老奎,你们有警车;可对付害死我儿子的人,你们倒没招了?"老奎我是一片真心,你要……"周一粲还没说完,老奎的手已伸到胸前,并且做了一个危险动作。周一粲吓得忙将话咽了回去,不敢再张口了。

局面再次陷入僵持。

老奎喘着粗气,看得出他的内心正抓挠得厉害。台下有人开始往外走,门口乱作一团,台上的领导们更是惶惶不安,谁都想着要逃命了。

就在这时候,又一幕险情出现了!谁也没想到,左威这时候忽然跳了过来,他想抱住老奎,用武力制服他。陈木船见状吓坏了,脱口惊喊了一声:"老左你别乱来!"老奎阴森森地笑了笑。他就知道,这满屋子的人没一个想为他解决问题。他们都是耍猴的,真正可怜的,是他这只猴子。一股悲伤袭上来,很快弥漫了老奎的心。老奎想起自己的儿子、媳妇儿,还有孙子。天呀,每每想到这,老奎就觉得没法再活了,老天已经把他的活路断了,断了个尽。他的儿子莫名其妙就给整死了,死了还问不到一句好话。媳妇儿带着小孙孙,也被他们连逼带吓的,一头扎进了水井。留下他一个老不中用的,还活个啥?活个啥嘛!"我不活了!"老奎猛就喊出一声,两只手同时伸向胸前那个绳扣。就在他拉开绳扣的一瞬,一个身影鹿一样跃过来,一双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使不得呀,老奎叔!"这声音老奎熟悉,这个人老奎更熟悉,她就是曾经判儿子小奎跟媳妇儿离婚的那个法官许艳容,儿子的死,少说也有她一半责任。老奎挣扎着,但双臂被许艳容牢牢控制了。许艳容喊:"快解绳子,小心不要碰到炸药包!"周一粲这才醒过神来,赶紧转到老奎身后解绳子。无奈,她对炸药包一窍不通,手抖了半天,还是不敢碰那绳子。

许艳容又喊:"帮我抓住一条胳膊,小心,身体不要挨近他。"周一粲猛地伸出双手,使足了力气,将老奎一只胳膊高高举到了空中。

会议厅里上演了无比惊险的一幕。

众人发愣的当儿,许艳容已果断出手,将老奎身上的炸药解了下来。按事先想好的办法,奋力撞开窗户,将炸药包抛了出去。

仅仅几秒钟,不,比这更短,楼下便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炸声震天。

炸声动地。

炸声让整个河阳晃了三晃。

周一粲猝然瘫在了地上。

半个小时后,秦西岳赶到。此时的东城区法院已被封锁起来,警察里三层外三层,将法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参会人员均已被安全撤出会场。有消息说,案犯老奎也被带走了。现场没死人,但有两辆小车炸飞了。秦西岳一眼看见市委书记强伟的影子,他正在爆炸现场,冲前来救援的警察讲着什么。

3

爆炸案后,河阳城陷入了静默。

这静默是表面的,大家心情都很沉重,都沉浸在爆炸的阴影里不可自拔。可静默的深层,一场看不见的斗争正在悄然进行。这斗争似乎孕育了多年,潜伏了多年,就等有个机会,突然间爆发。

下乡或外出的头头脑脑中,第一个赶回来的,就是乔国栋。他在五佛下乡,检查五佛的民主评议工作,听到消息,饭也没顾得吃,就跟司机说:"马上回去。"司机也让老奎的事吓着了,悄声建议道:"乔主任,要不再等两天,这个时候回去……""等什么?这个时候还能等?"乔国栋说得很坚决,这对他来说是少有的。司机没敢再磨蹭,以最快速度赶了回来。

还在路上,乔国栋便接到不少电话,有给他报告消息的,也有拐弯抹角向他表示问候的,还有的索性更干脆,也更露骨:"乔主任,你回来吧!这个时候,你怎么还能在下面呆得住?"对这些电话,乔国栋一概没敢搭理,只听,不说。听完,将电话一合,闭目沉思。

回到家,乔国栋还没来得及洗个澡,将身上的尘埃去掉,门就被敲响了。这一晚,位于河阳市中心的市人大家属楼里,真是热闹,来来往往的人们将一大堆信息带来,又将一大堆信息带走。

乔国栋起先还激动着、愤愤不平着,后来,后来他冷不丁就想:这些人跑来做什么呀?为什么要急着跟我说这些?直到睡觉,乔国栋还是没能等到强伟的电话。他原想,可能不等自己赶到河阳,强伟就会打电话给他。他错了。

强伟这边,情况却是另一番样子。

秦西岳是在晚饭后被强伟请去的。强伟一脸怒气,看得出他已发了不少火。从现场回来,强伟就一直在发火。

秦西岳正视着他,目光沉沉地盯在他脸上,很久,什么也没说,无言地坐下了。

强伟第一次在秦西岳面前发怵,真的,他怵了。如果秦西岳进来就质问他,进来就冲他发脾气,兴许他的感觉会有所不同。可秦西岳居然保持了沉默,居然能如此冷静地克制住自己。这让他受不了。

半天后,他终于张开嘴,问:"怎么回事,老秦?"他本不想这么问的,但这一天他的脑子太乱,有些古怪的想法钻进脑子里,怎么也轰不走。有那么一刻,他劝自己:算了强伟,这事怕真是跟秦西岳无关,别老是往他身上瞎想。但,秦西岳那种目空一切、居高临下的态度刺激了他,他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将这话问了出来。

秦西岳一愣,不明白强伟这话的意思。瞬间,他便明白了强伟"请"他来的原因。强伟一定是把他当成老奎的幕后了。这个混蛋!不过他忍着,破天荒地没把心头的火发出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强书记。"秦西岳略略加重了后面三个字的语气。

强伟敏感地捕捉到秦西岳语气的变化,这细微的变化再次刺激了他。"不明白?"他突地抬高了声音,冷冷地瞪住秦西岳,"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你还能沉得住气?"果然如此!秦西岳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猛咬了一口,血冒出来,但他继续忍着。

"老秦,你是专家,又是人大代表,你到河阳来,我们欢迎,你替老百姓说话,我们也欢迎。可这次这事,做得太过了吧?"强伟出人意料地甩出这么一串话。事先他并没想着要跟秦西岳这么说,他请秦西岳来的目的,一是想跟他交交底,小奎跟老奎的事,他不是在拖,也不是不解决,真是一下两下没法解决,个中缘由,复杂着哩;二来,也是想稳住秦西岳,不要让他一激动就把事情捅上去。谁知他终究还是驱不开那想法,一想到秦西岳还有乔国栋跟老奎的密切来往,不由得就要把事情往坏处想。

这种可能不是不存在啊!"强书记,请你把话讲明白点!"秦西岳没法再忍了,再忍,就等于是向强伟承认,老奎这个炸药包,是他教唆着绑上去的。

"讲明白点?老秦,我说得已经很明白了,难道那一声爆炸,你没听见?"这句话把秦西岳气得,简直就想冲强伟怒吼。出了这么大的事,强伟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居然先怀疑别人。

"强书记,你太过分了吧……""我过分?炸药包都炸到法院了,我还过分?老秦,我不想跟你吵,请你如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儿?"强伟的态度已经很恶了。尽管他还不能肯定,老奎的幕后就是秦西岳,但老奎做这件事,秦西岳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听到风声而不报,这样的代表,要他何用!"那我告诉你,我不知道!"秦西岳终于发作了。他没想到强伟会如此卑鄙,如此无耻!凭什么怀疑老奎是受人挑拨?像老奎这样的事,谁能挑拨?谁敢挑拨?"不敢承认是不?那好,秦专家,我也不逼你了。不过请你记住,这件事我会深查下去。如果查出幕后真有指使者,我强伟饶不了他,河阳人民饶不了他,党纪国法更饶不了他!"说着说着,强伟已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充斥着强烈的火药味儿,而且满是威胁。

秦西岳被强伟的话激得更怒了,强伟岂止是在误解他,简直是在侮辱、强暴他!他的嘴唇抖着,颤着,心里更是怒火中烧,半天,愤然吼出了两个字:"无聊!"强伟还想说什么,秦西岳已摔门而去。

强伟被那一声愤怒的摔门声震住了。

其实这一天,他们两个人都太过激动了,如果有一方稍稍冷静些,谈话也不可能以这种方式结束。不过想到这一层,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这一天,两个人心里,都是被对方气得锅儿滚!强伟并不是刻意要把秦西岳咋样,他还有一层意思,想通过秦西岳,把话带到乔国栋那边去,相比秦西岳,强伟更怀疑乔国栋,但他又不能直接找乔国栋发这通火。

秦西岳却认定强伟是在侮辱他。走在路上,他还无不悲凉地想,就因自己曾经替老奎说过几句话,就因自己深深地同情着这个失去亲人的老农民,便被莫名其妙地拉入了这场政治漩涡中。

作出这样的判断,秦西岳不是没有理由。早在两年前,秦西岳就因一场民告官的事儿跟强伟闹翻过脸。那时他在沙县蹲点,沙县在腾格里沙漠南缘,是胡杨河流域最下游的一个县,是沙漠所的重点联系单位,也是全省重点治沙单位。这些年,秦西岳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沙县度过的,他的五个科研项目,还有三个课题,都跟沙县的生态有关。当时秦西岳还不是太热衷于替老百姓说话,尽管当代表也有两年了,但他的主要精力都被工作占着,几乎没有闲暇顾及当代表的事,以至于当那个叫王二水的农民通过关系找到他时,他还纳闷,凭啥要找到他这里来?一开始,他推托着,一则以代表的身份替王二水说话他觉得不大合适,况且自己还不是河阳市选出来的代表,就算人大代表有这个责任,那王二水也得去找河阳市或者沙县的代表;二则,他也怕因此影响到工作,在他心里,治沙是高于一切的。可王二水哭哭啼啼,赖在他房间里不走,说如果不替他做主,他就去省城,去北京。总之,这个叫王二水的男人是缠上他了。秦西岳原本就不是一个心有多硬的人,加上这些年在基层,亲眼目睹了老百姓的苦,亲耳听了老百姓的难,对老百姓,真是有了一种感情,总感觉现在的老百姓,不好活。于是也就耐着性子,听王二水说。等把王二水的事情听完,他心里,就完全是另一个想法了。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典型的拿老百姓开涮吗?"王二水是山区的移民,他家原在五佛,那是一个十年九旱的地儿,山大沟深,而且山里沟里全都光秃秃的,没树。年初把种子撒地里,然后眼巴巴的,等着老天爷下雨,等到年底,也没落下几个雨渣子,这日子,就难过了。难来难去,山里就立不住人了。市上跟县里研究来研究去,决定移民,将五佛山区三百余户人家移到沙县一个叫红沙梁的村子里去。红沙梁原来是个荒滩,这些年四周都移了民,红沙梁搁在那儿,就有些难看。将山区的移民搬下来,整个九墩滩就连在了一起,一个崭新的九墩开发区才能建成。为鼓励移民,市县出台了不少优惠政策,其中有两条,对秦西岳触动很大,认为市县政府的确是为民着想。第一条是由农委跟财政局制定的,对这次移民的三百多户,搬迁费由市县两级财政出,每户再补助五千元安家费;第二条是市县两级计生委制定的,为配合计划生育,决定对两女户和独生子女家庭给予五千元补贴,而且优先在红沙梁划拨土地。王二水有两个丫头,老婆三年前结扎了,算是两女户。

谁知等搬迁下来,事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农委跟财政给的那五千,说是集中划拨到了村上,由村上集中打井。计生委给的这五千,说是等移民村建成以后,由市县乡三级验收合格,才能按规定拨款。王二水认为县上欺骗了他,搬迁时县上的干部并没说这话,而是拿着红头文件,拍着胸脯说,人一到红沙梁,钱就跟着到。王二水的老婆有病,乡上结扎时连惊带吓落下的,一直没钱医,到现在还没好。当时乡上认定是医疗事故,说要赔偿,但也一直没赔到手,这一搬迁,原来的乡政府不管了,说他移了民,算是沙县的人,应该找沙县要。沙县这边呢,说移民跟医疗事故不沾边,哪儿落的病,就得到哪儿看。王二水来来回回奔了几趟,非但没把遗留的问题解决掉,新的问题又有了。

红沙梁村分地时,没分给他,理由很简单:他没交村上的集资款。原来,移民村并不都是移民,沙县这边先派几户过去,等于是那儿的主,移民呢,算是客。村里的规矩,除了县上乡上定的那些,剩下的,就由这几户定。红沙梁因为打井成本高,加上要治理土地,村上定了一个标准,搬迁户每户先交一万,用于打井和修路。王二水哪有一万块钱?他始终认为,五佛那边搬迁时,县乡两级啥条件都没提,更没提这一万的事,等人搬迁下来,这也要收钱,那也要收钱,就连盖房修院子,也要先交三千的宅地费。这不公平!王二水以前当过民办教师,在村里算个文化人,文化人向来多事,向来就不讨人喜欢。结果,他质问得越多,村上就越烦他,乡上就更烦,烦来烦去,就没他的地了。

王二水一家住在地窝子里,住了一年多,还是没分到地,非但没分到地,红沙梁机井里的水,也不让他吃了。从山上带下来的粮食吃尽了,仅有的几个钱也花光了,他的生活陷入了绝境。而且这一年多,他因四处上访,成了搬迁户中的钉子户,县乡村三级干部,见了他就躲。有消息说,乡上已把他列入黑名单,打算将他一家退回到五佛去。

"荒唐,真是荒唐!"骨子里,秦西岳还是一个爱激动的男人。这也许是知识分子的通病,凡事爱发牢骚,爱拿自己的标准去评价事物,可现实往往又离他们的标准甚远。而且凡事只要一沾了"官"字,就离谱得没边儿,云里雾里,让他们怎么也看不懂,于是乎,他们就用牢骚来代替不满,用不满来表达自己的意志。可光发牢骚顶什么用?喊几声"荒唐"能解决问题?冷静下来后,秦西岳开始想办法,替王二水想办法。他把王二水手里的文件全要来,看了一晚上,终于确信,王二水告得有道理,上访也有道理。所有的文件,都没提向搬迁户要钱的事,更没提那一万。而且,那两个五千,文件里规定得很清楚,都是人一到红沙梁,就由县财政直接拨付,用于移民盖房安家,而且写清楚是要直接发放到移民手中。

既然有道理,就应该坚持。秦西岳不相信,偌大的世界,找不到一个讲理的地方。市县这么多领导,不会连一个替老百姓办事的都找不到!接下来,不用王二水再哀求,秦西岳就主动揽过了这事。一开始,为慎重起见,他还是把话说得很平和:"我替你问问,政府不应该说话不算数。"王二水很感动。王二水心想,有了秦西岳出面,他的地,还有钱,很快就能到手。可是一晃三个月过去了,王二水的事情丝毫没进展。秦西岳问过乡里,乡里说这政策是县上定的,应该问县长。秦西岳问县上,县上又说这政策是市里定的,应该问市里。秦西岳最后问到了市里,主管副市长打着哈哈:"这事嘛,当初考虑得不大成熟,结果留了后遗症。这样吧,我跟有关方面说说,能解决尽量解决。"秦西岳就等。两个月又过去了,王二水得到乡上一笔二百元的救济款,还有两袋子口粮,核心问题,一个也没解决。秦西岳这才相信:找到讲理的地儿真还不大容易,找到一个能切切实实为老百姓解决问题的人也是这么难!后来王二水妻子的病又重了,怀疑是子宫瘤。王二水想拉妻子到县医院作个诊断,没钱。无奈之下,秦西岳掏出一个月工资,先让王二水给妻子看病。

这件事算是深深刺痛了秦西岳,也让他的思想发生了深刻的转变。要说他对那些所谓的"破事儿""烂事儿""没人管的事儿"真正感兴趣,还就是打这以后。

就在那段时间,秦西岳利用闲暇,刻意到红沙梁村走了走,跟移民们喧了喧,这才发现,王二水说的情况,移民中普遍存在。唯一不同的,是王二水站了出来,其他的人,却吞了、咽了、默默忍受了。

"哪见过钱的个影子嘛,说好了给五千,还不都是哄人的?等把你迁下来,说过的话就都忘了,要死要活,是你自个儿的事。人家哪有那闲心,还管你?"乡亲们怨声载道,说的话难听死了。秦西岳又问:"这么大的事,为啥不向上反映?""反映?你以为都是王二水啊,没脑子!惹恼了村上和乡上的人,以后还活不活人了?"一句话就把真相给道了出来。

原来移民们刚到红沙梁,就有人打过招呼,要他们多干活,少说话,不该说的,千万别说,说多了别怪不客气。有两个跟王二水一样的,掂不清轻重,也想闹闹,结果分地时就给分到了离井最远处,地还是没平整过的地。单是把地往好里平,就得多花好几千。"人是算账的,哪个轻哪个重,得辨个清楚。多说一句话多花几千块,谁敢说?"那个分了烂地的人冲秦西岳说。

秦西岳似乎明白了:小小的红沙梁,名堂大着哩。

果然,他在后来的调查中了解到,农委和财政给的那五千,市里的一半是落实了,县里因为财政紧,没落实。市里给的一半,说好是要落到移民头上,谁知乡上村上硬是给截留了。乡上要修政府大院,要买车,正四处筹钱哩,这钱能到了移民手里?村上截留的那点,全用来招待乡干部还有县干部了,不招待,地谁给你划?电谁给你拉?还有打井队、规划队什么的,村干部正愁没钱招待哩,你个王二水,还到处告状,村干部能不拿你出气?秦西岳长长地叹了一声。以前虽说也在乡下跑,但他只管治沙种树这些事,份外的事,他懒得理,也没时间理。这下可好,一个王二水,忽然就把他拉到了民间,拉到了田间炕头。这一拉,秦西岳便发现,老百姓真正关心的,不在于你一年种多少树,压多少沙,降低多少蒸发量。老百姓十个手指头,整天都为一个喉咙、一副肚肠盘算着,就这,盘算得不好,就得饿肚子。

一次市县联席会上,秦西岳忍不住就说:"我们总在计划移民,总在规划新村,问题是,移民来了咋办?他们的问题谁解决?不能像一场风,把人刮来就完事了,得想办法让他们立住脚。"主持会议的乔国栋连忙打断他:"老秦,别扯远了。就议治沙,别的话,会后说。"秦西岳对乔国栋,看法有所不同。觉得乔国栋绵软些,没强伟那么专断,也没强伟那么强硬。凡事到了乔国栋这里,都是以商量的态度办的,不管办得成办不成,他总有一个好态度。不像强伟,首先在态度上就有问题;其次,强伟往往把话说得很死,跟你没商量的余地。

还有一层,乔国栋是人大主任。因此上,这些年他跟乔国栋就走得近,交流的也多,有了事儿,他不去找强伟,更不去找周一粲,而是径直就往乔国栋这儿跑。

见乔国栋拦挡,秦西岳没敢再往深里扯。不过会后,他还是从头到尾将王二水还有红沙梁村移民的问题向乔国栋如实作了反映。

乔国栋先是不说话,后来让秦西岳问急了,重重叹了一声,道:"老秦,基层的事你可能不了解,不比你们科研单位。基层有基层的难处,市县也有市县的难处,这些事,咱不说了,好不?"一听乔国栋打官腔,秦西岳不乐意了:"老乔,我可没拿你当什么主任,正因为信得过你,我才把这些话说出来。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乔国栋犹豫再三,还是拉开了话头。

"老秦啊,不瞒你说,这种事儿,多。当初移民,其实不是那么回事,这里面另有隐情。我怕说出来,你会骂我。""说!"乔国栋就给说了,话还没说完,秦西岳就跳了起来,指着乔国栋鼻子就骂:"好啊,怪不得老百姓怨声载道,原来,原来……"他这才明白,原来,市县两级压根儿就不是为五佛山区的农民着想,沙县要搞开发区,要建新农村,选来选去,就把地点选在九墩滩。为啥?九墩滩是荒漠,是未开垦区,如果把这儿开垦了,建成绿树成荫瓜果飘香的新沙乡,那么从市上到县上,功劳可就大了,政绩自然不用多说。这比搞一个经济开发区划算,也比搞一个形象工程务实。方案定下后,市县两级开始抓落实,层层承包,责任到人。市里由刚刚担任市委书记的强伟亲自抓,县上也由一把手直接抓。市县两级各部门,都要围绕这一中心工作,全力以赴给予支持。其余各县,都要通力配合,密切协作。两年后,开发区初具雏形,井打了,村建了,公路也通了,但独独红沙梁那一块,还空着。这很不雅观,也很失面子,一块荒漠将崭新的开发区拦腰斩断,不伦不类,很难看。几番讨论后,强伟作出决断:一定要把这一片荒漠开发出来,要让它有人烟,要让它跟整个九墩滩形成整体。可这个时候,动员移民已经很难了,山区几个县,凡是能移的都移了,剩下的,要么移民成本太高,要么当地老百姓不乐意。挑来拣去,最后才发现五佛还有一个山沟沟,住着三百多户人家。强伟如获至宝,当下就拍板:就移这三百多户!为将这一工作尽快落实,强伟要求市县两级尽最大努力为移民提供便利,能给的优惠政策一定要给,能扶持的资金一定要扶持。可这两年移民,市县财政都尽了最大的力。河阳财政状况本来就不好,这几年加上骨干工业企业破产倒闭,工人大量下岗,财政压力越来越大。下面几个县,情况就更糟,尤其五佛,是全国十八个干旱县之一,十二个特困县之一,财政哪还有能力扶持农民?仅仅养活公务员和教师,就压得县财政喘不过气来。然而,在此种情势下,相关部门又不得不表态。于是,在毫无兑现能力的前提下,相关方面匆匆出台了那些个政策,目的就是先设法把山区的农民移下来,至于移下来怎么办,谁也没想过,也没能力去想……"难啊,老秦,你是没在市县工作过,你要是当上一天县长,就能理解其中的甘苦。有些事,不是我们成心要骗老百姓,而是迫不得已……""你少找借口!"秦西岳拍案而起,"我现在才明白,原来你们,原来你们……"秦西岳说不下去了。

第二天,秦西岳拿着王二水给他的那一撂文件,径直找到了市委书记强伟的办公室。"我就想问问,欠移民的钱,啥时给?"那是他第一次用那种语气跟一个市委书记讲话,也是生平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态度质问一个比他级别高的领导。

强伟抬起头,慢慢将目光移在他脸上,像欣赏一幕独角戏一样,欣赏了一阵儿,然后笑着说:"秦专家,哪来那么大的火?你这一发脾气,我都不知道该咋工作了。"那天强伟很爽快地答应他:欠移民的钱,一分也不会少。乡上花的,乡上吐出来;县上没给的,立即给;不够的,市财政出。总之,当初怎么答应移民的,现在怎么兑现,绝不能亏了这些移民。

秦西岳听完,转怒为喜,带着歉疚和不安说:"对不起,强书记,我刚才脾气太冲。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当之处,请多原谅,多原谅啊。"说完,就像逃似的,赶紧往外溜。强伟叫住他:"老秦,谢谢你提醒我。这件事,我没做好,应该接受你的批评。"一席话,说得秦西岳脸红了好几天。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还是让强伟耍了。强伟非但没按自己说的办,还把找他反映情况的几个市县干部批评了一通。包括乔国栋,也在一次会上,让强伟不点名地批评了。等他半年后再回到沙县时,红沙梁的村民,竟没人敢跟他说话,当初对他抱有很大信心的王二水,也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红沙梁,带着患病的妻子,还有两个年幼的女儿,回他的老家继续过那种靠天吃饭的日子去了。

这种事经见的多了,人能不变吗?甭说是秦西岳,怕是换了任何人,都得对强伟他们的做法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4

爆炸案发生的第二天,强伟主持召开了一次市委常委会。这次会议主题很明确:一、尽快平息爆炸案风波,将事态控制在应该控制的范围内,避免恶性传播和扩散,以确保河阳的稳定与团结;二、查清老奎的真实动因,特别是幕后有没有指使者,如果有,指使者是谁?动机何在?一接到电话,河阳市人大常委会主任乔国栋心里便"轰"了一声,这次会议很可能是冲他来的。他已听说强伟找秦西岳兴师问罪的事了。难道强伟真要冲他下手,真要给他定一个幕后指使者的罪名?幕后指使者?乔国栋困惑了。昨天到现在,关于这两年他跟老奎的一次次接触,反复地在他眼前闪现,搅得他坐卧不宁。他仔细地咂摸跟老奎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递过的每个眼神,越想,这心就越不安,也越后怕。强伟敢把那么强硬的话讲在秦西岳面前,对他,只怕会更不客气了。

老奎啊老奎,你这一胡来,我反倒说不清了。

平心而论,老奎做出这么大的举动,乔国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老奎是乔国栋的联系对象。对上访户,人大有人大的制度。一般上访户,由信访办或对应的委员会负责接待,重点对象,则由人大几位领导重点接待。谁接待,谁负责,而且一责到底。老奎这两年上访勤,他的问题又比较棘手,不只是牵扯到河阳的执法问题,而且已经出了人命。对此,乔国栋不敢轻视,主动将老奎定为自己的接待对象。本来他跟老奎交流得很好,老奎的行踪,他也能掌握,谁知……两个月前,老奎又来找他。那天他很忙,真是抽不出时间,便跟办公室的小王说:"你把老奎带到法治委去,让老姜好好做他的工作,顺便告诉老奎,他的事儿我已向省人大反映了,叫他不要再乱上访,安心在家等着。"说完,他就陪省上来的领导下乡检查工作去了。结果一趟乡下完,回到河阳,他就听说,老奎让陈木船狠狠教育了一通。

按分工,人大这边,陈木船分管政法和财经,兼管全市的政法系统。小王带着老奎去找姜委员,恰好碰见了陈木船。按规定,陈木船是不该插这一杠子的,谁知那天陈木船愣是插了。他将老奎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连批评带吓唬,训了将近一小时,训得小王都有些坐不住了,想溜出来给乔国栋打电话。老奎挨完训,回去后,就再也不跟乔国栋联系了。

事后乔国栋才知道,那天老奎来之前,东城区法院的左威和区人大黄主任找陈木船汇报工作,言谈中提及了老奎,说老奎之所以抓住儿子的事不放,硬给法院栽赃,是有人给老奎撑腰,想借机搞乱法院。法院苦口婆心,做了很多工作,老奎就是听不进去,非要当初带回小奎的两个法警抵命。

"这工作不能干了。你在前面拼命地干,偶然出件事,就有人在背后给你做文章。一件小事,一搅和,就成了天大的新闻。"这是左威的原话。

黄主任也趁势说:"左院长说得对。陈主任,老奎这件事,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区法院已经挂了黄牌,要是今年黄牌摘不掉,整个政法口都得受影响。我们怀疑……"黄主任吞吐半天,最后凝视着陈木船,用一种略带攻击性的语调说:"陈主任,有些人动机不纯,这不明摆着是给你找麻烦吗?"一句话,就打翻了陈木船心里的五味瓶,见了老奎,不发火才怪。

陈木船那一通火,等于是把老奎的希望给彻底骂灭了。乔国栋担心老奎真出什么事儿,派人找了几次,想跟老奎谈谈,疏通疏通他的思想,老奎却避而不见。他亲自找上门去,三间破房子,两间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当中一间铁将军把门。问村民,说老奎到小煤窑背煤去了。

乔国栋起初还信以为真,认为老奎心灰意冷,不打算再上访了,想安心过日子了。昨天爆炸声一响,他才忽地明白:老奎背煤是假,到小煤窑弄炸药才是真!"糊涂啊!他咋就走了这一步?"乔国栋心里直叹。叹完,便替自己的处境担忧起来。对重点上访对象,市里早就明确规定,不但要耐心细致做好他们的工作,更重要的,就是不能出问题。这些年,河阳的上访专业户一年比一年多,出的事也一年比一年多。有些事,一出了,便没法再挽回,只能一级一级追查。他还因为这事,查过不少人呢。这一次,强伟能放过他?乔国栋想不下去了,也不能再想了。老奎这一个炸药包,虽是没酿成惨祸,对他,却是致命的。昨晚他已听说,陈木船住院了,说是受了高度惊吓,精神出了问题。

是精神出了问题,但不是老奎吓出来的,是他太急于扶正,太急于把他乔国栋撵走,急出来的!一想陈木船,乔国栋越发不安,这一次,他怕是……世事复杂啊!乔国栋叹口气,带上材料,匆匆向河阳宾馆走去。

宾馆会议厅内,气氛庄严而凝重,空气紧得有点逼人。会议厅门口,两个保安很威武地站着,站出一种气势。进门时乔国栋忽然想,难道还有一个老奎要摸到这儿来?不过这想法也只是那么一闪,很快就让会议室里的沉重和肃穆赶走了。坐下的一瞬,乔国栋发现,强伟的目光冷冷地射在他身上。

强伟今天是憋足了劲儿,从那张暴怒的脸上便能看出。昨天夜里,他连夜将左威叫去,训了大半个晚上,训得左威差点哭出声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啊?你倒好,让人揣着炸药包炸会场!我看你这个院长是当出水平了,能上《焦点访谈》了!"左威呜咽着,想解释什么。强伟骂道:"你少给我解释!我早跟你讲过,老奎的事不是小事,要认真对待。你怎么对待的?又是怎么解决的?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我看你这次咋收拾!"左威红肿着双眼离开后,强伟又将电话打到省里。这个电话他一开始本不想打,可思来想去,这个时候要是不打,将来一旦有啥变故,怕更不好收拾。于是,他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情,万般无奈地拨通了那个手机。电话里,他先是跟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余书红作了一番检讨,然后嗓子一哑,很沉痛地说:"红姐,这次我把祸闯大了。你不知道,我这心里有多难过。一个老奎,把一座市给炸翻了,还不知冲击波要冲到哪儿。红姐啊,我的仕途算是走到头了。我不是贪恋这个位子,可是以这种方式宣告结束,我不甘心哪!"电话那头的余书红听了半天,一字儿未吐,最后,无言地将电话压了。

这一压,强伟便清楚:省委那边已有了反应。

他一夜没合眼。

早上,他还犹豫着要不要开这个会。咋开?正犯着愁,手机来了短信,打开一看,是余书红发来的,只有短短四个字:立即善后!强伟心里"哗"地一亮。红姐毕竟是红姐,关键时候,还是心里惦着他。强伟感动着,颤抖着,给红姐回了短信:放心,我会采取果断措施!然后,他就打电话通知秘书处,紧急召开常委会。

强伟知道,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这个时候如果拿不出特别手段,不来点奇招狠招,这辈子,只怕再也没机会了。他真是不愿意在这件事上栽跟斗,这事上要是栽了,他强伟这些年等于是白在官场里打拼了。况且,他也不应该栽跟斗!小奎的案子,真是另有隐情!这两年,只要他一提这案子,立马就有电话打过来,方方面面的压力还有阻力岂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又怎是秦西岳这样的书呆子能搞得清的?他强伟难道不想给老奎一个说法?他强伟难道就忍心让老奎一趟趟地奔走喊冤?况且冤不冤,也不能由他老奎说了算,得有事实,得有证据!为这证据,他强伟动的脑子还少?他扫了一眼会场,除了市长周一粲,其他人的脸色,都那么苍白,那么灰暗,包括乔国栋,脸色也比他难看,比他更撑不住。撑不住好,撑不住就证明:你乔国栋心里有鬼!一提"有鬼"两个字,强伟的恨就来了。表面看,河阳似乎风平浪静,四大班子紧密地团结着,都是为了一个中心目标,那就是建立和谐社会。可暗中,却不知有多少人在较劲儿,尤其乔国栋,简直就是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眼里。

今儿个,强伟就要大着胆子,拔刺了。

强伟清了下嗓子,郑重地宣布:现在开会!对第一个议题,强伟几乎没容别的常委插言,顺着昨晚想好的思路,一气儿就将话讲到了头。强伟的大致意思是:出了这样的事,我很悲痛,也很震惊!在全市人民集中精力抗旱支农时,东城区法院突然发生这样一起触目惊心的事件,令人沉痛!事情既然出了,我们也用不着怕,更用不着沮丧,应该就这一事件,展开深思,认真反省我们自己,检讨我们自己。看我们的工作中,到底还存在什么问题,有哪些地方,还跟老百姓的要求有距离。老奎的事情拖了两年,至今未得到合理解决,为什么会拖,是谁拖的?早在去年三月,我就在老奎的上访信上批示过,要求政法系统开展自查,认真检点自己,查找执法中的不足,给老奎一个交代。为什么到今天,老奎还讨不到一个说法?涉案的当事人,为什么至今还没得到处理?是真的没问题,还是有问题我们掩着藏着,不敢揭出来?讲到这儿,一直在揣摩强伟心思的乔国栋顿时明白:强伟要发狠了!他今天的讲话是一个信号,或许他也意识到,再不狠,自己就没机会了!果然,强伟顿了一下说:"这事一定要一查到底,牵扯到谁,都不能放过。下去之后,由政法委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对小奎意外死亡一案,从头查起。我就不信,一个人莫名其妙死了,会查不到原因!"强伟说到这儿,目光朝乔国栋脸上扫了扫。这一扫让乔国栋感觉到对方的力量,感觉到自己的不自在。奇怪,他怎么会不自在呢?强伟接着又说:"不管如何,这件事要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目前首要的任务,是善后!第一,要严格控制事件外传,未经允许,各级新闻媒体不得报道,宣传部要把好这个关。我们不是怕监督,不是怕曝光,但这件事,要站在讲政治的高度来对待;第二……"强伟一气儿讲了五点,等于将第一个议题定了调子。估计讲得差不多了,他才转向身边的宣传部长:"还有要补充的吗?"宣传部长赶忙摇头:"没,没了,你讲得很全面。""接下来讨论第二个议题。"说完这句,强伟端起杯子,开始喝水。讲了这么多,口真是有点干,不过还好,一番话讲的,他心里的火不是那么大了,心态也慢慢平和下来。他想,他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完全表达给了各位常委,接下来,就要看他们如何响应了。

强伟将目光依次扫过各位常委的脸,目光所到之处,常委们一一垂下头去。看得出,今天的常委们,谁都怕说话,谁也不愿意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今天这话不好讲啊。

场面令他感到些许的沮丧,但同时,也让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自信。有人怕就意味着他强伟的权威还在,怕就意味着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敢公开站出来,跟他强伟唱对台戏。这很好,他要的就是这效果。政治说穿了就不是一个活跃的东西,政治的精髓其实就在服从两个字。不过在不同时期,服从两个字有不同的表现方式。所谓的民主,在他强伟看来,就是一把手公开把态度亮出去,其余的人能同步跟进,能顺着一把手给出的方向,在铺开的蓝图上,绘上自己的一笔。当然,这一笔必须绘得恰到好处,绘得不显山不露水,让人瞅不出破绽。这样,一张大家绘出的蓝图,粗看起来,就像出自一个人之手。

这不是说他强伟有多专断,问题是你如果不专断,这盘棋你就掌控不了,河阳这驾马车,你也驾驭不了。古往今来,大凡能干出点事儿的,哪个不专,哪个不断?强伟也讲过民主,特别是刚来河阳的那两年,他几乎民主得过了头,可结果呢,越民主越出事,越民主步调就越难统一。如果不是他醒悟得早,在河阳,怕是早就没他说话的份儿了。

就说你手里有一张蓝图,想让大家齐心协力把它绘好,如果有人偏偏故意给你绘出不协调的一笔,那么这张图,还能叫蓝图?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想想这几年,明里暗里,他让别人算计了多少?大好的机会,又让别人"民主"掉了多少?如果真能一条心,他强伟能这么被动?河阳能到如此困境?不过今天,强伟还是想铺开一张图,他倒要看看,在座的六位常委,会怎样绘上自己的一笔!会场的气氛依然是沉闷、压抑,谁也不想第一个说话,甚至,就没想着要说话。只要强伟的目光一碰过来,便马上垂下头,装出一副受苦受难相,生怕强伟点上自己的名。强伟有点恼怒:轮到你们说话的时候,一个个哑巴似的,到了下面,说得一个比一个多,一个比一个难听。不说是不?不说我就点名,一个个轮着讲!强伟再次扫了一眼会场,这一次他扫得更为尖锐,仿佛那目光,带了刃一样,要划开这一张张沉默的脸,看看他们心里到底怎么想。强伟都差点要开口点乔国栋的名了,市长周一粲突然开口说话了。

周一粲原本是不打算说话的,她的神志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昨天的惊险中恢复过来。昨天那一幕真是太可怕了,事后她反复地想,自己怎么就能做出那么惊人的举动呢?换在平时,怕连一半的勇气也没有。但昨天,她竟然做到了。可昨天那一幕,却也给她带来太多的混乱,到现在,脑子里都昏昏沉沉,清醒不过来。再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说什么?昨晚她就想,自己在这件事上到底该持什么态度,是保持冷静,任其发展?还是站出来,尽一个市长该尽的职责?这选择的确很难,保持冷静,她做不到,她怎么能冷静得了?!要尽职责,怎么尽?尽到啥程度才算合适?这是个难题啊。合适这个词,很关键,也很难掌握。深了,会让强伟不高兴,会让很多人不舒服,更会破坏现有的这种微妙关系;浅了,那不又成了应付?应付对她来说,更难!后来索性想,先不主动,静观其变,看强伟还有乔国栋,会采取什么措施。然而,强伟刚才那番话,一下就把她的想法推翻了。到了这时候,强伟还在搞一锤定音,还在拿着铁榔头砸别人。这种做法,她受不了,真是受不了!"我讲几点。"她拿过话筒,略略平定了一下情绪,尽量用温和的声音道:"我们今天开这个会,目的是为了什么?善后我不反对,出了任何事,都得善后,不能无限制地把影响扩大下去。可这后怎么善?单纯地讲平息,讲制止,合适不?小奎的案子是拖了两年,谁拖的,大家都说自己没责任,那么责任到底在谁?为什么一个简单的案子,一年多时间就是查不实,我想有必要把负责案件的同志请来,当面给大家作个汇报,让大家会会诊。此外,这么快就认定,老奎爆炸案有幕后指使者,是不是太草率了点?会不会有转移方向的嫌疑?"说到这儿,她突然打住了,推开话筒,坦然又略带难过地,将目光投向强伟。

强伟并没有回避,他知道周一粲一定会讲。昨天的事,她功劳最大,表现也最突出。加上对小奎的事,周一粲一直有意见,现在该轮到她反驳了。但没想到反驳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有针对性。"还有吗?"他迎着周一粲的目光,问。

周一粲本来还想说下去,强伟这么一问,她倒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讲了。吭了一会儿,道:"没了!"这一声回答令她失望。她这才发现:自己对强伟,有一种冲不破的怕,或者叫习惯性的屈从。怎么会这样呢?强伟笑笑,他居然笑了!他从周一粲身上收回目光,重新面对大家:"好,总算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了。大家踊跃点,有不同意见,尽管提出来。"会场的气氛再次变紧张了,甚至比刚开始时还多了那么一层意味儿。周一粲短短的一番话,眼看要把会议引向另一个方向了,强伟这么一问,掀起的那道微澜"刷"地又平静下来。

这两个人,到底在演什么戏?常委们的目光仍然聚在周一粲脸上,此时的周一粲已没有刚才那么镇定,那么理直气壮了。她的脸上出现了一层少有的虚红,那是因内心的剧烈挣扎而引起的面部反应。难道她后悔了?强伟仍然在等。他想,会有人接着周一粲的话讲下去的。

可惜,大家都沉默着。强伟并不希望今天的会议沉闷,他希望热闹点,激烈点,有时候太沉闷并不是件好事。矛盾这东西,与其让它藏在暗处,还不如让它彻底爆发出来。只有爆发出来,你才能找到解决的方法;它要是永远潜伏在水下,你连它是什么颜色都看不到,更别说要制服它、消灭它了!"老乔,你谈谈。"强伟终于将话头递给了乔国栋。

乔国栋缓缓抬起低沉的头。刚才周一粲意外地向强伟发难的时候,他迅速调整了一番自己的思维,并对会场形势作了个判断。他坚信,强伟今天是不会放过他的,单凭他跟老奎那点儿联络关系,强伟就能把他彻底树到对立面上,况且从强伟的态度看,他依据的怕还不只是这一点。说不定昨晚,他又搜罗到了什么。乔国栋本来还心虚,周一粲这一开头,他立刻就不虚了,不怕了,今天这出戏,他决心豁出去,顺着周一粲的话音,来它个颠覆!或者说,他今天要变被动为主动。

主动总比被动好!人不能一辈子都被动,关键时刻,还是得主动一点。这是乔国栋最近才悟到的官场哲学。我就不相信,我乔国栋连一次都主动不了!"我的心情跟强书记一样,也很沉重,相信在座各位,都有同样的感受。强书记说得没错,我们是要深查,是要借此事件清理和整顿我们的队伍。但对关起门来说话,我有点不大赞同。我们既然要查,就应该光明正大地查,就应该在群众的监督下去查。为什么要怕报道?为什么不让媒体介入?我想我们应该召开新闻发布会,将这一事件公之于众,凡事只有放在老百姓的眼皮底下,置于广大群众的监督之下,才能不搞过场,不走样子,才能实事求是把问题查清楚。这是其一;其二,我们今天这个会,能不能变个调子,不要就事论事,不要仅仅局限于老奎跟小奎身上——河阳这些年,出了多少事,有几桩查到水落石出了?单是一个老奎,好办,派一个工作组下去,几天就能把老奎的问题解决掉。问题在于,河阳有太多的老奎,这些年经济发展的同时,对百姓利益这一块,我们保证了多少?远的不说,单是沙县开发区这一块,遗留的问题就不少,如果解决不好,我想我们还会……"他吭了吭,没把"遭到报复"四个字说出来。

这番话一出,会场气氛就变了。二三把手同时向一把手发难,这样的场面常委们还没遇到过。况且,乔国栋一提开发区,常委们便明白,他在揭强伟的伤疤了。

好啊,今儿这场戏,有看头了。常委们本来还担心,会议会再次出现一边倒,那样的话,老奎的问题非但解决不了,河阳往后的政治生活,又会走到一言堂上去。这是谁也不想要的结局,却也是最无奈最现实的结局。其实在座的常委,哪个愿意老是由别人说了算啊?谁的心里,都在渴望着有一天自己的声音能成为最响最亮的声音,也是别人必须服从的声音!乔国栋一席话,立马让常委们来了精神,他们倒要看看,今儿个,强伟该怎么收场?"老乔!"强伟下意识地就叫了一声。

乔国栋止住话,转过目光,正视着强伟。

他真的是在正视强伟了!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强伟这才说道:"接着说,老乔你接着说。"强伟这一次,差点就乱了方寸。事后他也承认,他是让乔国栋提到的开发区给搞懵的。开发区是他的软肋,碰不得。他怕乔国栋讲个没完,那样一来,会议可真就不好收场了。幸亏中间省上来了电话,要他立即赶往省城,向齐副书记汇报爆炸案,会议才顺势停了下来。要不然,他可能当场就栽到乔国栋手里。

乔国栋不简单啊!相比周一粲,他才知道最该打哪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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