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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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香港飞往银州的波音747飞机晚点一小时零三分抵达银州国际机场,机上的秦思思跟欧阳默黔终于舒展了眉头,相视一笑,松开了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这班飞机真是吓坏了他们,在中途转道首都北京时,飞机突然遭遇了强气流,落了几次都没落下来。巨大的颠簸中,对飞机怀有强烈恐惧感的秦思思第一个失声尖叫,她的叫声吓坏了欧阳默黔,也让处于惊慌中的乘客们顿时意识到了死亡的危险。的确,那一刻,怕是全机舱的人,都想到了死亡这个词。情急中,欧阳默黔用力捂住秦思思的嘴,并将她紧紧揽在怀里,一边不停地安慰:"别怕,思思,不会有事的,遇到了点气流,很快就会好的。"一边拿目光示意空姐,让她想办法请前面那个女人安静下来,因为那个女人的尖叫比思思的更可怕,它让思思刚刚消停下来的尖叫声重又响亮起来,两个人简直成了二重唱!任凭他怎么安慰,思思就是不肯安定下来。

虚惊过后,思思虚脱了一般,伏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欧阳默黔搂着妻子的手有些颤动,他已很久没有这样搂过思思了,有那么一刻,他仿佛觉得又回到了热恋时期,一股温情禁不住在双掌间流动,慢慢地氲氤着他们。这真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很美好,却也很陌生。欧阳默黔心里暗暗颤了一下。

这次回国,欧阳默黔一开始是不打算带秦思思回来的,他想直接从洛杉矶飞往北京,然后转机到省城银州,跟河阳方面的人谈完事儿就回去。不想,思思坚决要来,她说已两年零四个月又六天没见到父母了,再不让她见父母,她就跳海!跳海当然是玩笑话,思思只要一生气,就拿跳海来吓唬他,欧阳默黔也习惯这个词了,笑着说:"宝贝,你还是别跳海吧,真跳了,我回去咋跟老爷子交代,他还不把我丢黄河里喂鱼?""知道就好。"思思很骄傲地在电话那头嗔了一声,然后道:"你先飞香港来,我正好有十天假期,是系主任特批的,我要把十天全用在父母身上。"没办法,欧阳默黔只能夫从妇命,打电话通知香港公司,将他在国内的行程稍稍调整了一下。可是在心里,他真不想带她一块过来。他怕有些事让思思知道,会惹出麻烦来。

有惊无险的旅途终于结束。一走下飞机,思思就叫:"我回来了,银州,我的故乡!"欧阳默黔忙用胳膊肘捣捣她,提醒她别老是失态,惹得人家总拿怪眼望他们。思思小嘴一撅:"怕啥,这是我的家乡,我想咋就咋!"欧阳默黔苦笑了一下:"走吧,大美人,老爷子怕是早就等急了。"出了候机大厅,两人东张西望好一会儿,居然没瞅见老爷子。奇怪,说好的老爷子要亲自接机,怎么没来?正纳闷呢,河阳市女市长周一粲在省西部开发办公室主任和瑞特公司中国西北区代表麦瑞小姐一行的陪同下,笑吟吟走过来:"你们好,欧阳先生,秦小姐,一路辛苦了。"欧阳默黔望了一眼周一粲,感觉她比上次见面更漂亮更见风韵了。

"我爸呢,我老爸呢?"没等欧阳默黔跟周一粲说上一句话,秦思思的叫声又响了,她踮起脚,目光跃过周一粲头顶,情急地朝四处张望。

"不好意思,秦小姐,你爸临时有点事,没能来机场,他在河阳等你。"周一粲微笑道。

"什么,河阳,要我到河阳做什么?"秦思思一边说话,一边不甘心地张望着。这一刻,她见到父亲的愿望是那么强烈,那么的迫不及待。她朝四下寻找了半天,可惜,还是没能看见父亲秦西岳的影子。

欧阳默黔拽拽她衣角,小声道:"走吧思思,别让人家笑话。""我找我老爸,关别人什么事?"秦思思突然就发了火,弄得边上迎接他们的三个人很是尴尬。周一粲以前虽听说秦大专家的千金脾气怪异,个性极端,但没想到,她会如此不顾礼仪。碍于欧阳默黔的特殊身份,只能赔着笑脸说:"秦小姐思父心切,我能理解,不过还得辛苦你,再坐四个小时的车,就能看见你父亲了。""天呀,还得四个小时,我要崩溃了!"崩溃归崩溃,秦思思最终还是听从了欧阳的劝说,跟着周一粲她们往外走。就要上车时,她又变卦了:"不行,我得先去看我妈,马上送我回家。"欧阳默黔终于阴下了脸:"思思,这不是旅游,这是来谈公事,应该尊重人家的安排。""要尊重你去尊重,我才不要管呢,我要回家。"秦思思的任性劲儿又上来了,因为没见到父亲,她的心情一下变得很坏。这是一个被父亲宠坏了的孩子,虽是嫁了人,但她的小姐脾气一点也没变。

思思的爸妈住在省城银州,黄河北边,那是她外祖母留下的房子。老爸去了河阳,家里就只有母亲跟保姆,她不能路过省城而不进家门,况且她母亲还有病在身。

欧阳默黔难住了,他是一个礼节高于习惯的人,特别是加盟瑞特公司,成为高管层的一员后,更是将商务礼仪看得比啥都重。况且,这次跟河阳方面的合作,事关重大,他不能在小事上闹出什么不痛快。既然河阳方面已作了安排,他就得服从。这次又是他代表瑞特公司第一次跟国内的政府部门谈判,细节问题就更该注意。

"要不这么着吧,我陪秦小姐回家,你们先走,要不然强书记他们该着急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麦瑞小姐说话了。麦瑞很年轻,跟思思差不了几岁,长相不俗,甚至比思思还要耐看,加上天生有股子妖冶劲儿,让人猛一看,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公关小姐。欧阳默黔见麦瑞望思思的眼神有点特别,心里暗暗一惊,不过他没把这些露在脸上。思考了几秒钟,欧阳默黔正要点头,秦思思一把揽住他手臂:"不行,老公,我要你陪我一道去。"麦瑞眼神一暗,佯装整理头发,将目光避开了。

"思思,别耍小孩子脾气行不?这是工作,不是在家里。"欧阳默黔不高兴了。

"哼,工作,老是拿工作来压我,好像我没工作似的。"说完,她钻进了麦瑞的车子,理也不理欧阳。欧阳沉吟片刻,对周一粲说:"周市长,我们走吧,不管她了。"周一粲似乎有些犹豫,但一想河阳那边几十号人正等着哩,就故作轻松地打趣说:"实在对不起,刚下飞机就把你们夫妻分开了。"欧阳淡淡地"哦"了一声,心想内地的官员真是不一样,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而且善于举重若轻,一句平常的话里往往有着很深的含义,让人反复思量。比如这会儿,明明已经替你拿定了主意、作出了安排,却偏偏要摆出一副轻描淡写、无所用心的样子。他望着渐渐远去的奥迪车,想说什么,却无言以对,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车子开动时,周一粲将电话打到河阳,跟接待办的曾主任说:"客人已出发,告诉强书记,一切都好。"电话那头的曾主任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吞吞吐吐的,不讲。周一粲也不好老是抱着电话,又说了一句我们上路了,便挂了机。

银州的景色扑面而来,透过车窗,欧阳默黔看到高速路两旁哗哗掠过的钻天杨,还有油绿的庄稼,以及远处隐隐约约显出的楼群。记得他第一次来银州,这条高速路还没有,省城通往机场的公路是从一座叫做天岘山的山脉中穿过的,道路崎岖不平,四周一片荒凉,看不见一点绿色。当时他还纳闷,这么枯黄的地方,咋就能生出思思那样的美人?后来他才知道,黄河水养人。银州是全国第二个黄河穿城而过的省会城市,城虽小,但依山而立,偎河而居,倒也多了几份江南的水色。银州的女孩子,喝着黄河水长大,真的还都是些美人坯子。一晃十年过去了,想不到当年寸草不生的天岘山,竟也被绿色覆盖了。娇艳的阳光下,欧阳默黔看见山腰里喷出的簇簇水柱,这才明白,这是人工绿化林,那些弯弯曲曲爬到山顶的白生生的水管,可能就是麦瑞小姐跟他说过的引水上山工程。看来,银州为了招商引资,美化环境,真是费了不少力啊。

车子拐过高架桥,正要驶上通往河阳的高速路时,欧阳默黔猛地看见,麦瑞那辆奥迪跟了上来。一开始他还不敢确定,怀疑看错了车,等接到麦瑞电话时,他才确信,思思又变了。麦瑞说,思思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去看老爸,她们只好掉头又跟了上来。

欧阳叹了一声,无言地合上了电话。

车内的周一粲也显得心事重重。周一粲这次代表河阳市委、市政府前来迎接欧阳默黔,是为了招商引资的事。河阳地处西北偏远地区,这些年工业企业很不景气,龙头骨干企业河化集团一蹶不振,处于瘫痪状态已长达三年之久,别的中小企业也是半死不活,国有企业的改革遭遇瓶颈,始终无法突破。民营经济发展又受资源、技术、科技含量等影响,一时无法成为地方经济的重要支脉。河阳经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作为一市之长,她身上的担子格外重,压力也越来越大。好在这个时候,世界著名的瑞特公司向河阳抛出了绣球,瑞特公司跟河阳的合作,就显得格外重要。如果能将这只金凤凰引来,在河阳筑巢建窝,那对河阳经济,将是一次质的推动。

但,能不能跟瑞特公司签下合约,引来十个亿的投资,周一粲心里还没底。尽管前两次接触,双方谈得都很愉快,瑞特方面也表现出强烈的愿望,但这是一项大投资,牵扯的细节很多,事情没有最终敲定前,周一粲不敢有丝毫的乐观和大意。

见周一粲不说话,欧阳默黔打开手提电脑,想给公司总部发个"伊妹儿"。相比妻子秦思思,年轻的欧阳默黔更像是个工作狂,走到哪儿,工作带到哪儿。周一粲曾经跟欧阳开过一句玩笑:"要是我们的政府工作人员都能像你这样敬业,我们的工作效率,将会大大提高。"那是她第一次跟欧阳接触,也是在车上,她被欧阳身上表现出来的某种精神感染了,半是认真半是感叹地说了这么一句。当时欧阳默黔笑着抬起头,也是用玩笑的口吻回答道:"你说的政府工作人员,他们端的是铁饭碗,旱涝保收。这在全世界,怕也是最优越的,我哪敢跟他们比。"周一粲当时听了,就觉什么地方被欧阳刺了一下。后来她也尝试着在政府部门搞过一些效率改革,可这很难。利益一旦被某种制度锁定为终生享有,再要想激发人的主动性或是奉献精神,就是件出力不讨好的事。

信箱刚一打开,就有一封信跳了进来。欧阳一看,脸红了,心也怦怦直跳。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想你,疯狂地想你。然后是两颗合在一起跳个不停的红心。欧阳赶忙关闭信箱,红着脸平静了一会儿被突然搅乱的心绪,正欲二次操作,忽然发现,市长周一粲正拿一种怪异的目光偷偷望他。其实周一粲已经盯他多时,只是他没注意罢了。周一粲尽管外表柔丽,目光却有几分尖辣,这目光让他非常不自在,也让他忽然的对她生出一丝提防之心。

车子是下午四点到达河阳宾馆的,比原计划晚了将近两个小时。周一粲他们走下车时,奉命前来参加欢迎仪式的市区领导早已等得坐不住了,三三两两的走出宾馆贵宾楼,在楼下花园边聊天。看见市长驾到,慌慌张张就往楼上跑。这个场景刺痛了周一粲的眼睛,下意识地,就又朝欧阳望了望,年轻帅气一身阳光的欧阳似乎没在意这些,似乎全然不知道这一大群人,正是为他而来,就是来等他的。他急着跟另一辆车上下来的思思打招呼。

思思一下车,立马笑吟吟走过来,轻声道:"老公,没怪我吧?"她的样子不仅乖巧而且可爱,欧阳默黔真是哭笑不得。思思就这性格,喜怒无常,变幻莫测,三十好几的女人整天跟小女孩儿一样。简单说了两句,欧阳默黔的目光投向麦瑞小姐。今天的麦瑞格外抢眼,一袭紫罗兰套裙衬托得她身材越发修长,黑亮的头发垂在肩上,掩得她半边脸有点迷离。欧阳默黔望了她一眼,就被她身上那股朦朦胧胧的气息熏染了,他的心微微一动,刚想说句啥,就见麦瑞的目光挑衅似的望过来,半怒半怨地盯住她。那目光既熟悉又陌生,此刻,却别具意味。欧阳默黔忽地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两颗重叠在一起怦怦跳动的心,慌忙避开麦瑞的目光,朝远处的人群张望。麦瑞走过来,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模仿着思思:"老公,没怪我吧?"欧阳默黔惊了几惊,生怕这时候出现不可控制的一幕。还好,麦瑞学完这句,立刻又变得正经起来,她说:"没看见强伟,估计议程变了。"欧阳默黔松了一口气,冲她淡淡一笑:"客随主便,听他们安排好了。"麦瑞丢下他,往周一粲那边去,当与他擦身而过时,又冷冷地挤出一句:"你真不该带她来!"欧阳默黔心里"砰"地炸了一声。

几分钟后,周一粲引领着欧阳他们往楼上走。她的目光焦急地四下寻找接待办的曾主任。刚才一看见人们在院里乱走动,她就突地有了不好的预感,这阵不见曾主任,这感觉就更为强烈。可千万别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什么岔子啊!正乱想着,就见政府这边的秘书长慌慌张张走来,见面就说:"不好了,周市长,沙县那边出事了,强书记跟秦代表,暂时都回不来了。"什么?!周一粲心里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事情是上午十点多钟发生的,当时周一粲正在省城银州,不知道这边出了事。强伟也许是怕她担心,也许是出于别的考虑,总之,没跟她说实话,而且通知接待办和秘书处:这边的情况暂时不要告诉周市长,让她按计划去机场接人。

强伟想得太简单了,原想只要自己到了现场,围攻秦西岳的村民就会散开,风波就会平息。没想,他不来还好,他一出现,矛盾立刻被激化了,村民们非但不放秦西岳走,还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也给围住了。后来不知是谁出了馊主意,沙县方面又派来一干子警察,结果一下子将局面弄得更僵。带头闹事的土豆摆出一副不怕死的架势,豁出命般扑到强伟跟前,嘴里声嘶力竭地喊着:"你抓啊,有本事你把我们全抓走,我还不信天下没我们的活路了!"强伟正要耐上心跟土豆做工作,一直拄着拐杖沉默不语的憨爷忽然开了口:"土豆,甭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心里哪有道理?让女人娃娃把车围住,有本事他今天给咱红沙窝碾出一条血路!"憨爷一发话,村民们立时胆子壮了,就有地瓜媳妇和秧秧子她们合上劲儿,"哗"地涌到强伟的车前,将车轱辘给抱住了。

刚刚开来的警车这边,情况更糟,几个警察一开始还吆五喝六,想动警棍,没想,让两个壮汉拦腰一抱,吃得腰肥体圆的警察便一点儿都动弹不得了。就有不安分者快步跑到警车前,几下就将尖叫着的报警器还有警灯给撤了。这阵儿,汉子们一边跟警察斗劲儿,故意拿脏话粗话辱骂他们,想激怒他们;一边又示意几个半大孩子拿石头砸警车。瞬间工夫,那辆用了不到半年的警车便被孩子们砸得开了天窗,不忍目睹了。

强伟强忍着心头的怒气,耐心说:"大家听我说,今天秦代表有重要外事活动,大家先放他走,有什么解决不掉的问题,找我强伟。""找你顶个屁用!"憨爷硬梗梗骂过来一句,拐杖一捣又说:"你除了贪,还有啥本事?找你,找你我们红沙窝几千口子人就得喝西北风了。"强伟知道今天不能跟憨爷过招,这老汉比沙漠里的骆驼还犟,他要是一根筋跟你干到底,今儿这秦代表,说啥也带不走了。

沙漠所高级研究员、全国治沙专家、省人大代表秦西岳是在往河阳去的路上被村民们截住的。从实验点出沙漠,必须经过红沙窝,村民们算好了时间,等秦西岳的车子刚驶过来,"呼啦"一下,就从公路两侧的沙丛中窜出,将路给堵死了。村民们堵秦西岳,还是为了井的事,春种时县乡两级联手关了红沙窝十一眼井,封了将近一百亩地,这事儿打春上闹到现在,一直没解决。村民们终于打听到,关井压田的主意是秦西岳出的,是他以代表身份,写了个什么案案,提交到了省人大的会上,结果代表们一举拳头,红沙窝十一眼井就让县上给填掉了。十一眼井哪,白花花的一百万块钱,"哗"一下,就给填掉了。那些票票,可都是红沙窝人一分一分攒下的,一半还是信用社贷的。井一填,信用社的人知道这钱不好往回收了,便天天阎王爷索命一样,上门索债,害得红沙窝人有地不能种,有井没水浇,加上自打进了五月,老天爷就没再掉过一个泪蛋子,远处近处,晒得着火,旱得裂皮,沙漠里成天冒着股子青烟,这日子,还咋个过?既然你不让我活,我也就不活了,拿出个劲儿,跟你闹。闹不过县上市上,还闹不过一个秦代表?"我们把秦代表扣下,看他上头急不急!"憨爷一个馊主意,土豆这愣头青,就真的带人来劫持秦西岳了。

强伟跟土豆几个讲道理的空儿,秦西岳默默地坐在一棵沙枣树下抽烟。他的脸色阴沉、抑郁,甚至还带了一层少有的愤怒。他身边围坐着的,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小媳妇儿,她们像一堵花墙,严严实实将秦西岳给包裹了起来,也不骂,也不埋汰,反倒是很热情地问这问那。这个问秦老你热不,那个问秦老你渴不,有两个还特意从家里提了暖水瓶,拿了新水杯,要给秦大代表泡茶。秦西岳一句话不讲,从被"劫持"的那一刻,他就选择了沉默。沙县县长带着一大堆人来时,他没理,扮着一张冷脸,弄得县长极没面子。直到强伟出现,秦西岳的脸上才有了笑容,不过,还没等他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场面已乱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这么一弄,秦西岳对强伟,可就更有看法了。早让你解决问题,你偏不解决,非要等老百姓闹起来,你才低三下四地做工作。这个时候做工作,顶什么用?还有,他对强伟说的那些话,也是一肚子意见。现在你面对的不是部下,不是县乡的头头脑脑,是愤怒中的村民,是发誓要跟政府讨公道的老百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市委书记,有问题找你,这不成心把老百姓心中的火往天上挑么?既然你是市委书记,能解决问题,那你早干什么去了?难道这一大堆问题,你都不知道?关井压田的确是秦西岳提出来的。去年一年,他就做了一件事:受省人大委托,带队深入沙漠腹地,调查了解地下水开采情况。结果发现,沙县地下水开采量已远远超过省上专业部门的预估,特别是沙漠腹地,年开采量已占到全流域的二分之一以上。秦西岳这才向省人大提交了专项报告,建议对沙县采取关井压田措施,一方面减缓流域地下水的开采,一方面均衡全流域的用水量。建议是顺利通过了,省人大、省政府也形成了相关文件。但在执行当中,却遇到很大阻力。村民的抵触自不消说,市县两级在推行关井压田这一举措时,也是各自为政,打了不少埋伏。特别是在对村民的补偿中,市县两级的做法更是让人恼火。秦西岳这次下来,还是受省人大之命,专门调查补偿问题,谁知省人大和省政府红头文件中写得清清楚楚的补偿,在这儿竟成了一句空话!加上以前在移民时拖欠的安置款和补偿金,市县两级开给农民的空头支票,终于让沙乡农民忍无可忍。

矛盾因此而激发。还没等秦西岳将详细情况掌握到手,红沙窝村的村民便采取了这样的过激行动。

中央三令五申,省上一再强调,可是在强伟这里,他们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农民打白条!秦西岳想着,恨着,突然愤愤地冲专程来接他的小司机说:"拿包烟,我要抽烟!"秦西岳原本不抽烟,也不饮酒,大多数人有的嗜好,他没有。今天他是真想抽,狠狠地抽它一支!小司机应声跑了过来。他的车已被村民们抬到了一个沙坑里,边上有三个老太太看着。

秦西岳一边抽烟,一边发急,思思到了机场,看不到他,心里该是多么着急?谁知刚抽了没几口,就猛地咳嗽起来。几个小媳妇慌了,跑过来想给他捶背。秦西岳伸手摆了摆,自己费了半天劲,终于接上那口气。

强伟还在不停地跟村民们解释着。秦西岳心里,却在想着该怎样向省人大建言,怎样对沙县还有河阳存在的拖欠农民补偿款一事作进一步的调查……

2

河阳宾馆内,周一粲急得口干舌燥,险些乱了方寸。人是接来了,没想到强伟他们却让村民困在了红沙窝。

对这次谈判,周一粲看得很重。她到河阳两年了,作为全省为数不多的女市长,她在市长这个位子上,是怀有远大抱负的。从参加工作到现在,她一直渴望着能拥有一个平台,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还有本领。可惜过去在省直机关,她的生活太过平静,也太过单调,总觉得心里有劲使不出来。现在担任了一市之长,她当然不能容忍自己再平庸下去了,她渴望全身心地投入,也渴望激情四射地干出一番大事业。

只可惜河阳环境太差,弄得她两年里几乎一事无成!都怪她当初把河阳看得太好了,错误地作出了判断。河阳是一座古城,是全省人口最多、地盘最大的一个市,辖两区四县,将近五百万人口。这在目前的地级市中,全国也能排得上名。而且河阳地处交通要塞,是丝绸之路的门户。独特的地理位置、悠久的历史文化,使得河阳平添了不少魅力,加上农业城市特有的稳定和商品粮基地的独特地位,使得河阳一直成为锻炼和造就干部的一个基地。省委省政府连续三届班子,每届都少不了河阳这边上来的。目前省上四大班子中,有五位就曾在河阳干过。周一粲正是基于这些分析,才毅然选择了河阳。谁知真到了河阳才发现,这座古城的魅力早已逝尽,所有的辉煌都成了过去,现实处境是,河阳的工业企业瘫痪了,龙头骨干企业河化集团正面临破产。农业形势也不容乐观,特别是受胡杨河流域水位下降、流域枯竭的影响,干旱缺水危机越来越严重,水荒已威胁到沙县、五佛等三县将近二百万人口的生存。这且罢了,反正眼下西北各省情况都差不多,不比人家南方,经济早已上了快车道,钱多得没处花。西北经济尚处在起步阶段,尽管大家都在谈发展,谈飞跃,其实各自的处境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为官一任,能解决吃饭穿衣问题、保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就算是很争气了;至于发展,就等着国家搞倾斜,搞扶持,但这些,似乎都还离河阳太远。

这些困境她还能忍受,真正让周一粲闹心的,是河阳的政治环境。来之前她就风闻强伟跟副书记乔国栋之间的不和谐,但省上说马上要调整,周一粲也不敢在这事上多谈什么建议,毕竟,她是才打算上轿的新媳妇,还不能过早地谈论婆家的长短。到了河阳,省上倒是没食言,让河阳的一棵大树——人大主任宋老爷子退到了二线,又把乔国栋挪到了人大,算是将班子结构调整得更为合理了。周一粲正暗自庆幸,省上为她搭了一个好台,强伟跟乔国栋虽有摩擦,但现在一个到了人大,一个在市委,原来那些矛盾自然就弱了,她呢,又是新鲜血液,应该能为他们充当润滑剂。谁知两年过去了,情势远不是她想的那么回事儿,河阳复杂着呢,比她想的,复杂百倍。一个女人夹在两个男人中间,河阳这出戏,难唱啊。

一想这个,周一粲的心就有些暗,就有些急,如果再打不开局面,她很可能就要荒在河阳,困在河阳,甚至比强伟遭遇的困境还要令人沮丧。

在这种情况下,瑞特公司来西北投资,是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是老天在一片黑暗中赐给她的一道光明。瑞特公司是国际生物制品领域中的佼佼者,也是率先打入中国市场的生物制品业巨头,近年来又在电子信息行业有所拓展。它最早在中国上海、广州等前沿都市进行投资,获得成功经验后,又在深圳、珠海等地进行扩展。眼下它的市场已辐射到大半个中国,唯一的空白,怕就是大西北了。中央西部大开发的战略决策刚一作出,瑞特公司便闻风而动,将触角伸到了无人问津的大西北。一开始,他们将投资目标确定在了邻省,谁知谈了将近一年,双方并未达成协议。听到消息后,河阳这边便全力以赴,经过省市一番努力,瑞特公司终于决定将目标转移到河阳。初步接洽下来,周一粲心中便燃起了一团火,尽管她还不十分清楚瑞特公司到西北投资的战略动机,但一下能引来好几个亿的投资,对她这个落后地区的市长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绝大的诱惑。

如今做市长,什么工作最难抓?经济!什么工作才算是政府的中心工作?还是经济!放眼全省全国,哪儿不是把招商引资当成重头戏来唱?能让瑞特这样的跨国企业落户河阳,单就政治意义来说,就已非同寻常,加上那诱人的投资,国际领先的尖端技术,全新的经营理念,还有超一流的管理等等,对河阳这样传统的农业大市来说,无疑是一次划时代的挑战,它将给河阳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和福音。想着想着,周一粲就陶醉了,仿佛,她脑中勾画的那张蓝图,已经实现……可气的是,如此紧要关头,红沙窝村的村民竟将秦西岳跟强伟堵在了沙窝里!两个关键人物不能到场,周一粲不得不取消原定的欢迎大会,将等了半天的部局头脑们打发回去,让他们回单位听命,自己亲自张罗着让欧阳夫妇住好,并特意叮嘱让他们先洗个澡,休息休息,其他议程都被推到了后边。然后,她溜进宾馆小二楼自己占用的那套客房,全神贯注地为将要开始的谈判作准备。

欧阳这次来,是全权代表瑞特公司董事局,就双方一期合作项目进行实质性谈判,谈判内容包括项目征地、劳动力保障、互惠互利政策以及环保措施等十二个大项三十八个小项。谈判提纲事先经过双方工作组的敲定,都已发到了各位代表手中。当然,从欧阳这次来的架势看,他并没有带谈判代表,要说有,也只有麦瑞小姐一人,而麦瑞小姐本身就是对方工作组的组长,前期工作几乎都是她和她的几个助手做的。河阳这边就不同了,为了表示郑重起见,市委市政府成立了专门的项目团,从七个部门抽调了二十一位同志,这还不算,由于河阳方面缺乏跟国际企业谈判与合作的经验,很多事儿都不知怎么开展,省政府还专门抽调了六名专家,帮河阳制定预案,并负责全程的顾问与答疑。

周一粲拿出的第一份材料,就是在省城时一位专家递给她的备忘录,是关于环保方面的。如今投资办厂,环保是第一要素,由于河阳地处胡杨河流域,环保问题更显重要。周一粲正看得专注,接待办的曾主任悄无声息溜进来,低声说:"周市长,秦小姐发脾气呢,吵着要见她父亲。要不要把实情告诉她?"周一粲抬起头,眼神里流露出对曾主任的不满。作为接待办主任,这次接待任务的主要承担者,曾主任今天的表现令她极为不快,但她努力克制着,没把情绪宣泄出来。

"暂时先不要告诉她,就说秦专家在下面有事,忙完就赶回来。"周一粲对秦思思,也是憋了一肚子不满。欧阳默黔要带夫人一道来,这是原定计划中没有的。来倒也罢了,没想到秦西岳的女儿是这样一副坏脾气。机场的一幕就令她非常不悦,按说一个五百万人口的市长亲自去接机,这规格应该不算低了吧,秦思思非但不说一句客套话,反而给她连出几道难题,弄得她很为尴尬。

"麦瑞小姐呢,她啥态度?"见曾主任赤白着脸,站在那儿不走,周一粲又问。

"麦瑞小姐好像知道强书记来不了,她跟我说,要不要把时间改一下,首谈会放在明天?""行,就按麦瑞小姐的意思办。不过,你告诉麦瑞小姐,强书记来不了,并不会影响我们的谈判,要她不要有什么顾虑。""知道了。"曾主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出去了。这是个谨小慎微的男人,让他当接待办主任,周一粲看中的是他事必躬亲、凡事不汇报不予进行的较真劲儿。这样的人办起事来,认真是认真,不过关键时候,又显得笨手笨脚,不会随机应变。

曾主任出去没多久,话可能还没送到麦瑞小姐那里,强伟突然从沙漠里打来电话,说不用等他跟老秦了,欢迎会照常开,工作得抓紧。周一粲说:"这怕不行吧,你不来,这会怎么开?再说,开欢迎会的人我都已经打发走了。""打发走做什么?不就是个欢迎会嘛,缺了谁也能开。"强伟的话有点冲,大约是那边的矛盾还没化解掉,他仍处在气头上。一听这口气,周一粲就知道那边的事情一定很棘手,刚想多问几句,了解一下情况,强伟又说:"你跟人大和政协通个气,让他们出面,把欢迎会开了,再给人家接个风,谈判的事,晚上我回来再议。"强伟这样说,等于是告诉周一粲,这会必须开。周一粲心想,开就开吧,反正只是个欢迎会,属于礼节性的会议,并不牵扯到实质内容,便抓起电话打给曾主任,让他先回来,别跟麦瑞小姐说了。曾主任不明所以,在电话里小声说:"话我已跟麦瑞小姐说了,麦瑞小姐正准备跟欧阳先生汇报哩,怎么办?""怎么办,还用我教你吗?告诉她,会马上就开!"曾主任吭哧了片刻,有点难受地应了一声,急着去跟麦瑞通知了。周一粲这才将电话打给人大主任乔国栋,没想到她刚说了一句,乔国栋那边就发起了脾气:"这个时候通知我开会,前面做什么去了?"周一粲怔住了,没想到乔国栋会发这样的火。转念一想,一定是乔国栋的老毛病又犯了,怪她跟强伟没把他当回事,事到临头了,这才想起要拉他这位人大主任的差。乔国栋是有名的牢骚桶子,老是觉得市委和政府把事情都做完了。周一粲对此虽有想法,但乔国栋是老领导,又是老河阳,周一粲还真不能对他有所不敬。有时候敬人也是一门艺术,这是两年来周一粲在河阳错综复杂的政治环境下悟到的。

乔国栋还在电话那边发着脾气,周一粲心里却有点撑不住了,在这节骨眼儿上,她没时间听谁牢骚满腹,冲她说个没完,况且乔国栋也没理由冲她发这种火。这是在干事,不是在抢功。就算要抢功,也轮不到你乔国栋来抢!她镇定了一下,稍稍加重了点语气,问:"乔主任,你到底来不来?"乔国栋那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不必了,周市长,我对招商引资一窍不通,去了怕弄巧成拙。再说,我的胃炎又犯了,正想去医院打吊针呢,估计时间上也来不及。"周一粲耳朵贴着听筒僵了那么一会儿,然后轻轻挂上了电话。

这个电话打得令她很不舒服。她脑子里闪出乔国栋那张满是折皱的脸来,这张脸在她眼前静止了几秒钟,然后,让她一闭眼给闭没了。

她这才抓起电话,又打给政协主席。还好,此人倒是痛快,答应马上到会,说市长有什么安排,尽管开口……欢迎会开得很短暂,比原来设想的少了许多激情,周一粲准备好的热情洋溢的讲话也没派上用场,一切都让红沙窝村的村民给搅和了。不过就这么个简简单单的欢迎仪式,还是让欧阳默黔感到惊讶,他似乎不大习惯这种场面,也搞不懂河阳方面为什么要安排这么一个仪式。晚宴的气氛倒是热烈,大约在酒桌上招待客人是河阳人的强项,所以人人都能尽兴发挥。欧阳默黔受到感染,也渐渐豪爽起来。他本来是不喝白酒的,但主人的盛情难却,在周一粲的一再劝说下,他还是频频举起了酒杯。秦思思倒是爽快,她大呼小叫地说:"我就是喜欢这种壮烈的场面,只可惜,在香港那边一次都遇不到。"一句话,说得周一粲竟然对她有了几分好感。宴会期间,欧阳默黔悄悄对周一粲说:"想不到你们会搞得这么隆重,这样一比,我这边就显得太简单太随意了。"周一粲赶忙说:"欧阳先生千万别这么想,你在国外多大的场面没见过?我们是穷地儿,一穷二白,有的就是这么股子热闹劲儿。"直到晚上九点,强伟才将村民们的工作做通,等赶回河阳,晚宴已经结束。秦西岳急着要见女儿,可强伟不由分说,硬是拉他吃了点东西,然后陪同他去贵宾楼。临进门的时候,周一粲悄声提醒:"强书记,你要不要换套衣服啊?""换衣服做什么?"强伟不解地问。

"欧阳先生……"周一粲刚要说下去,一看强伟脸色不大对劲,噎住了。不过她心里嘀咕,人家是中国区代表,来投资的,你穿这么老土,让人家咋看?几个人来到贵宾楼,刚敲开门,秦西岳就让女儿给抱住了:"老爸,想死你了。"思思这孩子,典型的恋父一族,当年就是因为舍不得老爸,差点放弃去香港发展的机会,若不是秦西岳主意坚决,她这辈子恐怕就只能窝在银州了,自然也就没了跟欧阳的这门婚事。

一见到女儿,秦西岳的热泪就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也不管强伟他们在场,方便不方便流泪。他揽着女儿的双肩,激动了好一阵儿,然后轻轻推开思思,声音颤抖着说:"让爸看看,快让爸看看,我的思思是不是变漂亮了……"秦思思略含羞涩地笑了笑,就忙着去洗手间拿梳子,因为秦西岳的头发又乱又糟,是在沙漠里让风给吹的。在家时,思思最关心老爸的头发,她说男人只有头发梳精神了,人才有味道。

欧阳默黔这才微笑着走过来,略带矜持地跟老丈人打招呼。出乎强伟跟周一粲的意料,秦西岳对他这个身份显贵的女婿,却没表现出什么热情,反而略略带了点儿冷漠。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路上辛苦了吧?"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盯住女儿的一件衣服看。强伟赶忙跟欧阳打招呼,借以冲淡室内那股子突如其来、令人尴尬的凉意。欧阳默黔热情地跟强伟寒暄起来,似乎对岳父的态度毫不在意。

周一粲敏感地捕捉到他们翁婿之间的这一丝冷淡,却若无其事地夸奖说:"思思这孩子,真是懂事儿!秦老好有福气,养了这么一个乖女儿。"秦西岳没理睬周一粲,他似乎对周一粲有成见,从餐厅吃饭到现在,他一直绷着个脸,没跟周一粲说一句话。特别是周一粲当着他的面,跟强伟述说乔国栋的不是时,他的脸黑得越发难看。

秦思思拿着梳子出来,见欧阳默黔跟强伟聊得正好,不好插话,索性拉了秦西岳,到里间去说话。

河阳宾馆虽不是五星级酒店,但欧阳夫妇住的这套房,却比一般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还要豪华。里面的陈设和装饰完全是参照北京国际饭店的标准弄的,加上又别具意味地融进了西北大漠戈壁的苍茫雄浑,一下就让这屋子的豪华具有了远天远地的悲壮感。能在这套房里住一宿,对河阳人来说,就是最最尊贵的待遇。可惜,住在这间套房里的人却似乎并没有感受到这一点。

当晚无话。第二天,谈判正式开始,起先谈得很顺利,一切都在周一粲的把握中。两天后,就在周一粲兴致勃勃打算将早已拟好的意向性协议递交到欧阳默黔手里时,市委书记强伟冷不丁地说出了一通话,一下就把谈判的局给搅了!

3

事后分析,强伟说那番话,是早有预谋的。怪只怪周一粲太急于求成,太想拿到第一期六个亿的投资了。强伟显然比她老辣,也比她……怎么说呢,周一粲觉得,这件事上,强伟坑了她。

前两天谈判,强伟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尽着东道主的责任,偶尔的,见谈判陷入僵局,强伟就拿眼神示意周一粲:甭慌,慢慢谈,只要对方来到河阳,就证明他们是有诚意的,至少,说明他们想把这事儿办成。如果这时候表现得过急,就会让对方洞悉到你的心思,跟你额外讲条件。周一粲当然理解强伟的意思,但她不能照强伟的意思去谈,她跟强伟站的角度不同,对待这事的态度也就不同。谈判吹了,或是出现什么变故,强伟顶多说两句可惜;她呢,代价就重了。她是铁了心,要在这一轮谈判期间就把大方向定下来,大方向一定,剩下的细节问题,就好处理了,甚至都不用她再费心,交给专家组去做就成了。

好在,欧阳默黔并没提过分要求,也没在细节上过分为难她。要说有几次出现了小僵局,问题也都出在她身上,是她太不具备现代商务谈判的经验和知识,更缺乏技巧,要不是麦瑞小姐暗中帮她,她非当场出洋相不可。当所有的障碍扫平后,周一粲露出了轻松的微笑,她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示意秘书,去拿协议书。

就在这时候,一直装哑巴的强伟开口了。强伟先是从宏观上充分肯定了双方的这次接触——注意,强伟没说这是谈判,只说是接触,又从技术性问题上承认了河阳一方的不足,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能跟瑞特这样的世界一流公司合作,是我们的梦想,也是河阳经济未来发展的主方向。非常感谢欧阳先生能在百忙中到河阳来,实地了解,并切切实实为河阳经济的腾飞着想。既然双方都有这么大的诚意和合作发展的信心,那我们为什么不换一种合作方式呢?这两天欧阳先生的话让我大受启发,我就想,我们应该拿出一种大气魄,搞一点大动作,以更快捷的方式促成这次合作。我有个大胆的建议,提出来让欧阳先生跟麦瑞小姐考虑,也让在座的专家组还有河阳的同志们考虑。我想修正一下双方合作的方向,将投资改为兼并,说收购也行。我们打算把本市最大的国企河化集团拿出来,以最优惠的政策还有条件,出让给瑞特公司。这样,征地、项目报批还有一大堆事儿就都免了,厂房是现成的,设备也是现成的,工人也是现成的,只要瑞特公司注入资金、技术,短期内培训一下职工,项目马上便能启动。其好处是非常明显的:一则省了很多前期工作;二则呢,也能让我们的上万号工人有饭吃。当然,具体细节问题,我们可以再谈。我准备了一份资料,是有关河化集团的,请欧阳先生过目。"说完,冲秘书一挥手。秘书肖克凡非常利落地打开公文包,拿出了厚厚的一沓资料。

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谁都没想到,强伟会突然提出这么一个思路,这等于是把谈判的大方向给变了!在所有人中,最受震动的无疑是周一粲。她的目光定定地在强伟脸上顿了好一会儿,然后无奈地垂下了眼睑。

河化集团!周一粲心里重重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欧阳默黔也愣怔了片刻,但也就几秒钟的工夫,他就镇定了下来,心平气和地说:"中国有句老话,客随主便。强书记这番提议,虽说让我意外,但既然提出来了,也不是不能考虑。"说着,将目光投向强伟,十分友好地笑了笑。欧阳默黔这一笑,让在座的人更为不解。难道他跟强伟事先有过交流,或者——但从强伟脸上,又丝毫看不出这方面的迹象,专家组也从未接到过强伟这方面的指示,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会场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欧阳默黔将目光投到麦瑞小姐脸上。麦瑞小姐一直表现得镇定自若,仿佛对这一变故早就心里有数。她冲欧阳默黔微微一笑,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从桌子下面的公文包里拿出两页文件,递给欧阳默黔。欧阳默黔迅速地扫了一眼,字斟句酌地说:"贵方如果真要调整合作方向,我们可以考虑对河化进行收购,不过,得给我们时间——收购国有老企业,在瑞特还是第一次。不好意思,既然强书记提出这一想法,我想接着谈下去就没什么意义了,谈判就到这儿吧?"在此期间,强伟一直默默观察着欧阳默黔和麦瑞,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微妙的表情和细小的动作。等欧阳默黔说完,他望着欧阳手上那份文件会意地点点头,朗声笑道:"好啊,欧阳先生,看来贵公司也早有这个意向,说明我们双方想到一块去了。这样吧,留出一段时间,双方都重新考虑一下,然后赶在下次商谈前,拿出一个更具操作性的方案。你说呢?"下次商谈……更具操作性的方案……欧阳默黔玩味着强伟的话,不由得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内地的官员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啊!短短的一次会晤,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不仅彻底改变了谈判的方向和性质,而且不着痕迹地为下次的"商谈"定了调子。眼看都要木已成舟了,偏偏还要我说,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呢?可要是不说,那就等于默认了强伟的做法和判断都是对的,瑞特公司确实对河阳另有所图……就在欧阳犹豫不决的时候,河阳一方的首席谈判代表周一粲开口了:"既然、既然这样,就按强书记的意见办吧。"声音很低,神情也明显地萎靡不振,与刚才谈判时判若两人。

欧阳默黔不得不承认,他碰上对手了,相比年轻干练的周一粲,深藏不露的强伟才是他真正需要对付的!谈判结束后,强伟想跟周一粲谈谈,有些话,事先所以没跟周一粲交代,他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对此,他想周一粲应该能理解。谁知他还没来及跟周一粲打招呼,周一粲却已经出了门。

望着周一粲的背影,强伟心想:这次又把疙瘩结下了,自己的这个关子是不是卖得太大了?后来发生的事实证明,这个关子不仅卖得过大,而且卖得很玄,它让强伟跟周一粲的关系,骤然变紧张了。

第二天一大早,欧阳默黔正在发电子邮件,秦思思说到楼下转会儿,呼吸点新鲜空气。刚一下楼,她立马变了一副脸色,匆匆叫了出租车,赶往另一家宾馆。那家宾馆的地址是前一天问好的,一开始强伟还笑着不告诉她,秦思思装作不高兴:"强叔叔,你是怕我行贿啊?"强伟知道思思是在说笑,但他真怕思思去找他,这要是让欧阳知道,肯定会不高兴,毕竟……思思这样一说,他又没有理由不把地址说给思思,最后,还是将自个的住处说了。其实平心而论,他也很想跟思思单独聊聊。

这是一家小宾馆。强伟的家不在河阳——如今干部推行交叉任职,担任市委和政府一把手的,都不得是本地人。这样市委跟政府两个大院,便多了很多单身汉,市上本来在河阳宾馆给他们安排了住处,但大家挤在一座宾馆里,很是不方便,谁都渴望自己的住处隐蔽一点,不要让太多的人知道。强伟住的这座宾馆,表面上破破烂烂,一点也不显眼。秦思思还疑惑,强叔叔会不会骗她?到了房间门口,举手敲门的一瞬,她又想,怎么会呢,说清楚了是受逸凡之托,前来拜见他的。门铃刚一摁响,里面便传来强伟的声音:"来了,请稍等。"秦思思的心莫名地就乱跳起来,这一刻她有点慌乱,感觉自己像是在搞间谍活动,很不光明正大。

强伟打开门,见是思思,笑道:"你还真找来了。这一大早的,早饭还没吃吧?"秦思思说:"还没呢,欧阳在上网,等一会儿吃。"说着,目光朝四处扫了扫。这是一间二居室,屋子里的设施简单、朴素,一点看不出是市委书记住的。秦思思了解强伟,知道他在物质上很不讲究,吃饭穿衣都很随便。两人简单聊了几句,秦思思拿出几样东西,说是逸凡托她带来的。强伟大约也是想儿子想得有点疯了,一看见儿子送的礼物,就像小孩子一样喜不自禁地捧在了手里。逸凡送他的,有一件衬衫,带格子的,看上去很洋气;还有一条领带,真正的名牌,而不是什么冒牌货。"这家伙,他倒学会花钱了。单是这条领带,少说也得上千吧?"秦思思嗔道:"强叔叔,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啊?这条领带,少说也得过万!怎么样,逸凡比你腐败吧?"强伟呵呵一笑:"腐败,比他老子腐败多了!回去替我好好教育他,别老拿钱不当钱。"一句话,说得秦思思脸红起来,人也越发地不自在。强伟这才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忙笑着改口:"好了,思思,来一趟不容易,跟你爸亲热够了没?亲热够了,强叔叔安排你们去转转。别看河阳穷,值得一转的地儿还是有几处。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沙漠水库吗?要不今儿就去?"秦思思略略犹豫了一下,道:"不必了强叔叔,你忙你的。欧阳说,既然合作的事有了变化,他想马上回去。"强伟"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不过看得出,他心里也不大好受,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也不是他所希望的。沉吟片刻,他说:"那好吧,回省城看看你母亲,多陪她几天。啥时回香港,给强叔叔来个电话,强叔叔去机场送你。"秦思思"嗯"了一声,然后怯生生地拿出一样东西,难为情地递到强伟手里。这是她特意给强伟买的,但不知他喜不喜欢,便犹豫着说:"我不知道送你什么礼物才好,送我爸的是剃须刀,我想,给你的也应该一样。"强伟接过剃须刀,那样子竟像是接过一件无价之宝似的,一时间心里涌上一层复杂的东西,很多已经逝去的想法,这一刻重又活跃起来。他感慨地看了思思一眼,噎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声"谢谢"。

秦思思不敢久留,怕欧阳找她,可又舍不得就这么离去。她这趟来河阳,本来是有太多话想跟强伟说的,包括她跟强逸凡现在的关系,跟欧阳默黔貌似完美实际上却丝毫谈不上幸福的婚姻,甚至还想谈谈父亲跟强伟的关系。在香港时,她听父亲在电话里老是批评强叔叔,她搞不明白,父亲跟强叔叔怎么会把关系搞成这样?按说,他们之间应该是有很多共同点的,至少在她看来,他们同属于公仆型的干部,不应该把关系闹得这么僵的。然而……强伟看出了她的心思,但也没有因此而多留她。有些事,跟思思是没法讲的,他跟秦西岳,用一两句话也是讲不清的,但他相信,他们之间并没有根本性的冲突,甚至可以说,他们两个原本就没啥冲突,所谓的矛盾,都是因为两人的工作方法和处世方式不同而引起的,时间兴许能解决一切。

简单聊了一阵儿,秦思思告辞出来。早晨的空气新鲜极了。走在回来的路上,秦思思的心情顿时好起来,这些日子的疲累一扫而光,感觉此趟回国,真有一种归家的感觉。她拼命地吸着这鲜如柠檬的空气,仰望着喷薄而出的太阳,还有湛蓝湛蓝的天空,脑子里忽然就冒出强逸凡那张清澈的脸……送走欧阳他们,周一粲的态度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强伟连打几次电话,请她过去谈谈,都让她婉转地拒绝了。这在过去的两年内,是从没有过的。可见,强伟这一次是彻底把周一粲心里潜伏的那些不满给激活了。这天刚上班,她便冲手底下几个人发牢骚:"这成什么事儿了,忙活大半天,一句话,全推翻了,弄得我半年工作都白干了。"这是周一粲第一次在下属面前发牢骚,以前她是个嘴巴很紧的人。

政府秘书长还有接待办曾主任等人面面相觑,既不敢附和也不敢应声儿,只是垂着头,暗自叹气。说实在的,强伟这一变,他们心里也有气,谁不指望把工作干得亮堂点?你忙活半天,人家一句话,全否定了,你怎么想?但下级就是这样,变与不变都得服从上面的决定,都得接着干下去,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不能显在脸上,冤死你也得说好,得说舒服。好在强伟这一变,还不至于把他们冤死。不过周一粲这一发脾气,他们便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欧阳默黔走后的第二天,周一粲主持召开了政府工作会议,会上她闭口不谈什么谈判,也没提招商引资的事,只说全市眼下旱情严重,四县二区水荒不断,大家再也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等雨了,必须组织力量,尽快深入基层,帮农民想办法,稳定农民情绪,坚定农民信念,切实打一场抗旱救灾的保卫战。这项工作本来一个月前的常委会上就作了安排,只因周一粲忙,一直没顾上开会,没往下落实。这下好了,强伟将投资商撵走了,她也不能闲着,借这个机会,应该干点别的事了。

工作会开了半天,周一粲除了讲了一大堆要求,还责成农委和秘书处联合成立督查组,到各帮扶点督查。政府部门的帮扶对象是年初就确定了的,也签了帮扶责任书,只要市上有大的行动,帮扶单位就会自觉派人到点上,一是做好群众思想工作,二是出钱出物,支援农民。眼下旱情真是不容忽视,沙县、五佛已有不少农民放弃农作物,到外面打工挣钱了。如果旱情继续肆虐,今年的农业丰收将成一句空话,农业收入自然无法完成,这对政府来说,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周一粲要求各帮扶单位必须在两天内全部到达联系点,具体怎么帮,怎么扶,各单位想各单位的办法,市上不统一规定,一个大目标就是:农民不能乱,庄稼不能丢,农作物增收必须按年初制定的目标完成。

要说这样的安排原本没错,也很及时,并且符合当前"三农"工作的总体要求。但周一粲心里却没这么想,或者说她开这场会,作出这样的安排,动机不仅仅在"三农"上,更多的,还是在她跟强伟之间的"别扭"上。

跟任何一个班子一样,周一粲跟强伟,也是有不少矛盾的。这矛盾,有些能找到根源,有些,却没根没源,都是工作中的小磕碰引起的,日积月累,就给攒下了。好在周一粲是个心里能装得住事的人,她来河阳两年,在班子里还从没跟谁红过脸,对强伟跟乔国栋,一直都是尊敬有加。她自认为年纪轻轻、资历浅,加上又是女同志,应该谦让点,便时时处处保持着谦卑的姿态,特别是在强伟面前,更是坚持着服从高于一切的原则。但服从并不代表自己心里没怨气。说实话,她有,有时还很大,很别扭,很委屈。但她能忍。相比强伟的风火脾气和越来越明显的专断,周一粲的忍耐也算是到家了,当矛盾激化、不可调和的时候,她甚至把所有的麻烦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可以这么说,这两年,她是凭借着良好的忍耐和谦让度过来的。正是由于她的顾全大局和委曲求全,河阳这个不太平静的班子,才始终没掀起什么大波大澜。难怪在私下里,河阳的干部称她为润滑剂,说强伟跟乔国栋两个冤家对头之所以闹不起来,关键就是中间还夹了个她。有一天她这块润滑剂着火了,河阳的平静只怕立马也就到头了。

她要着火了吗?平心而论,周一粲想着,不但要燃烧,还想爆发。周一粲认定,强伟这一招,是冲她来的,不管他是什么动机,什么原由,目的就一个:不想让她出头,更不想让她有什么"政绩"。

政绩是什么?政绩就是一个干部的成就感,就是升迁的资本,就是与别人抗衡的实力!强伟一开始可能不重视她,不在乎她,甚至觉得她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威胁,但现在,强伟有些怕她了,有些提防她了。

这原因周一粲不说,也用不着说,但她和强伟心里,很明白。

好,既然你如此一手遮天,想变就变,也休怪我无礼!既然你早有准备,早有打算,那我索性就不管了,我就不相信,你能在僵死的河化集团身上做出新文章来!一提河化集团,周一粲心头的积怨"哗"就涌了上来。要说她跟强伟的矛盾,最初还是由河化集团引发的。周一粲到河阳后,河化集团已陷于困境,企业停产,工人下岗在家,前景一片灰暗。之前河阳曾有过一个启动河化的方案,意欲让民营企业铁山集团收购河化,方案当时还报到了省上,也批了,但在收购进行当中,强伟突然出尔反尔,以非常强硬的姿态阻止了这次收购。这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省委副书记齐默然不止一次发过火,还差点将强伟挪到别处去。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省委书记高波竟然同意了强伟的意见,让铁山集团暂缓收购,河化另寻出路。周一粲到河阳,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河化集团的起死回生。作为一市之长,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河化像僵尸一样摆在那里,她必须想办法将这个难题解决掉,也只有解决掉这一难题,河阳的经济才能恢复正常,方方面面的日子才能好过。但有些事看似简单,做起来真是太难了。半年之后,周一粲泄气了。河化没她想得那么容易,这个包袱不仅压着河阳,而且也压着了省上。就在她心灰意冷时,省委齐副书记找她,重新将铁山集团收购方案提了出来,让她认真研究,如果可行,不妨再添把劲,完成这一民营企业收购国有老字号企业的壮举,为全省国企改革攻坚战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你是一市之长,国企改革是你必须要唱的一出戏,而且只能唱好,千万不能缩手缩脚,不能让困难和压力束缚住手脚。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敢闯敢干的干部,而不是坐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干部。"齐副书记是这样对她说的。这番话,对周一粲冲击很大,后来她找过铁山集团老总周铁山,跟他认真谈过这问题。周铁山对收购河化集团,仍然信心百倍,甚至愿意在原来方案的基础上,再拿出几百万,解决工人的养老保险。周一粲深受感动,很快便组织力量,想重新启动收购方案。谁知这事让强伟知道了,没加任何解释,就在会上将她猛批一顿。当着全体常委的面,强伟要她立即解散工作组,从哪儿抽来的人打发回哪儿去。强伟声色俱厉地责备她:"成什么体统?不经会议讨论,擅自做主,如果谁都这样干,河阳还不乱了套?"强伟发的火很大,周一粲受的委屈也很大,差点就在会上流下眼泪来。过后她才听说,强伟跟周铁山因为河化收购,矛盾已经很深,有人甚至说,强伟千方百计阻止铁山集团收购河化,就是想对周铁山形成打压。

周一粲虽不敢确信传言,但对强伟,却有了再也挥不走的疑惑。加上后来乔国栋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河阳这片天,原来姓宋,现在,怕是要改姓强了。"她对强伟,就有更深的看法了。

两年后的今天,强伟突然提出让瑞特收购河化,事先又不跟她作任何沟通,完全将她蒙在了鼓里,周一粲焉能接受?这一次,周一粲真是有点豁出去的味道了。明着,她不好跟强伟说什么;暗地里,她却敢较劲儿,而且必须要较这个劲儿。她不能容忍强伟一而再再而三地凌驾于常委会之上,嘴上讲着凡事要上会,他自己做起事来,却恰恰忘了这个原则。

市府工作会议开完的第二天,周一粲带着林业和财政口的两支人马,奔赴到自己的帮扶点去了。而且,破天荒的,没向市委那边打招呼。

4

强伟是在两天后才得知这一情况的,送走欧阳他们,他便一头扎进了沙漠。红沙窝村的事态那晚虽然得以平息,但根本问题仍没解决,弄不好,憨爷跟土豆他们还要闹。

一想这事,强伟的心情就不能不沉重,随着整个流域的缺水,沙漠腹地农民的生存状况,越来越让人揪心。这些年市县虽是联合想了不少办法,也出台了一些补救措施,但都是治病不治根,有点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味儿,而且往往政策缺乏连贯性,加上执行当中县乡村三级都要打折扣,就把隐患给留下了,地雷也给埋下了,等矛盾激化,问题变得尖锐时,再想彻底解决,就真是太难了。

红沙窝村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该村位于胡杨河流域的最下游,算是流域的收尾处,以前这儿基本算是荒地,只住着几户人家,后来别处的荒开完了,沙乡人便将目光瞄上了红沙窝,陆陆续续,就搬来上千口人。沙县这样的情况很多,村民自动搬迁属于常事。这主要是由历史原因造成的:沙县自古以来就干旱缺水,风沙大得能吞没人,加上又不停地闹灾荒,更是让这儿的人无法安生。远的不说,单是民国年间,这儿就发生过不下三场大的灾荒,沙乡人背井离乡,四处逃难。等灾荒过去,又终因舍不下这片土地,陆陆续续回来了。此时家园已不在,沙漠的样子也早已变得没法辨认,只能随便找个人少地广的地儿重新安家。另外,沙漠辽阔,土地丰富,这也给沙乡人提供了迁居的可能。小农经济作业模式下,村民们往往是看上哪儿往哪儿搬。先搬来几户人,凑些钱,打一眼井,尝试着种庄稼,一看庄稼能种活,能养住人,兴头就来了,还呼亲唤友的,慢慢往这里引人,人一多,村子自然就形成了。强伟刚到河阳的时候,红沙窝村还不足二百人,也就三五十户人家,算是在风沙线上给风沙放哨的。这才六年工夫,人口猛增到两千多,户数也翻了几番。为啥?红沙窝的土地肥,地下水位又相对高,打井容易,三五户人家就能打一眼井,土地也可以由着性子开垦,开到哪儿算哪儿。对农民来说,这就是天堂,就是乐园。虽说开荒打井是苦里面最重的苦,可不苦能有甜吗?不苦,不苦你当农民做什么?沙漠真是个驴脾气,也是个狼性子。前些年水还旺旺的,只要把钻头钻下去,就能找见水,只要把井柱下进去,就能打成一眼井。这两年,不一样了。先是水深了,打井成本越来越高,接着,出现干井、死井,熬工熬力,费半天劲,井柱下进去,竟是干的,没水,顶多挖出几车湿沙,算是给人一丝安慰。一没了水,这沙窝窝里活人就难了。年初,县乡打算将沙窝窝里这两千多口人搬走,搬回原来的村子去,加上省上提出让沙县关井压田,减少对地下水的开采,这项工作不好在老乡老村开展,只能在红沙窝这样的新移民村先搞试点,看看能否行得通。谁知强行关了十一眼井后,就惹下一大堆麻烦。

强伟先是听取了沙县县委、县政府的汇报,县上的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想搬,也搬不动。搬迁不是个小事,一根藤扯起来,枝枝叶叶全就动了,特别是涉及到补偿安置等后续问题,县上就头痛。再说,对关井压田,县上有本能的抵触。关什么?压什么?沙县本来就是靠井吃饭的,没有了井,农民怎么活?县上怎么发展?移民是个方向,可想把三十万人全移走,容易吗?再者,为打这些井,为开这些荒,县上付出了多少努力!强伟没时间听这些,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彻底解决红沙窝村的问题,再也不能让村民们为补偿金喊冤叫屈、四处告状了。那天的教训告诉他,问题一旦出现,就必须解决,你不解决,村民们就会采取过激措施。如今的村民,已没了"怕"这个字,他们手里握的,就是中央关于"三农"问题的一号文件,有了这个文件,他们敢走遍天下。

"其他村的情况先不说,下一步怎么关,也不说,就红沙窝这十一眼井,怎么办?"强伟打断沙县县长的话,单刀直入地问。

"县上真是拿不出钱,一口井赔偿十万,十一口井就是一百一十万,加上安置费、搬迁费,一个村子县财政就得贴二百多万。开下这个头,往后工作咋做?再说了……"沙县县长又要老话重提,强伟恼怒地止住他:"你的意思,这问题你解决不了?"见强伟发怒,沙县县长不敢再说了,不过他还是不表态,吞吞吐吐的,不往正题上说。强伟这才清楚,憨爷那天骂他的话没错:中央的政策再好,等到了下面,被打了折扣,农民身上,一点光辉都照不到。强伟的目光扫了一眼会场,在每张脸上都停了那么一会儿,这些脸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但这一刻,他感到陌生,感到震惊。那天他在现场已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补偿费必须给,井必须关,多占的田必须收回来,至于有什么困难,县乡解决不了的,市上解决,市上解决不了的,他跑省上,就不相信一个小小的红沙窝村,能把政府难住。这话既是说给农民听的,更是说给县乡两级干部听的,没想到,一周时间过去了,沙县这边压根儿就没动弹!这是一个态度问题,更是一个思想问题,从思想深处,他们就没想把这个问题解决掉!强伟愤然离开了会场。路上他跟市财政局打了个电话,要他们立即给红沙窝村拨款一百五十万元,并要负责把钱拨到村上。财政局长刚要叫难,强伟便粗着嗓子吼道:"困难两个字我不想听!请你告诉我,这款到底能不能按时拨到位?"局长慌了:"强书记,我马上安排,钱很快就拨下来。"等到了红沙窝村,沙县县长带着一干人,也赶了过来。强伟没理他们,径直来到憨爷家,说:"钱我两天内给你,只有一百五十万,你看着分给全村吧。但有个条件,多打的那些井,必须在十天内关填掉,一口也不能留。多占的地,今年既然种了,就先把庄稼收回来;明年,你跟土豆他们都得全退出来。至于搬迁的事,你跟村民们拿意见,搬,县上给补贴;不搬,就这些限定的田,限定的几眼井,养活两千口子人,也没啥问题。"憨爷听完,捋着胡子不做声了。他没想到,强伟会再来,他以为那天强伟也就是拿话哄哄他们,等把秦专家接走,也就溜之大吉了。谁知他真来了,还真的要拿钱赔给他们,一下激动的,不知说啥才好,胡子捋了半天,道:"强……强书记,有你这句话,我憨爷高兴!放心,红沙窝村要是再给你添麻烦,我老汉这一把胡子,你拿火燎了!"听他这么说,强伟紧皱的眉头才算舒展开了,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等把红沙窝村的事情解决掉,强伟回到市里,还没顾上跟组织部商量沙县县长的事,秘书长就跑来汇报,说周一粲把部局领导全带到抗旱一线去了。

强伟愣了一下,没说话,不过脑子里却在迅速想这个问题。周一粲到底什么意思?沉吟片刻后,他笑着说:"这是好事儿嘛,眼下旱是要抗,而且必须抗到底。"秘书长结巴了几下,没敢把听来的小道消息告诉强伟,默等半天,不见强伟有新的指示,告辞走了。强伟将自己关在办公室,独自呆了一下午。快下班时他打电话给组织部长,说沙县县长的事先放放,暂时不要跟别的常委提,啥时候动,等他想好了再说。

吃过晚饭,强伟打算安安静静呆一会儿,把眼前的局势好好梳理梳理。

一种不祥的预感告诉他,河阳可能要出事,而且这一次,定是大事。这种预感虽是毫无来由,却很强烈,真是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他知道,潜伏在河阳的种种危机,可能要爆发了,这危机不光是他跟周一粲、乔国栋三人之间的矛盾,更可怕的,是那些乱七八糟一直被拖着被压着的事儿,只怕这一次,是要全面开锅了。

强伟感到怕,感到急,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怕和急,而是作为一个五百万人口大市的市委书记,从内心深处生出的那种真怕、那种真急。兴许,真的是他在河阳干得太久了,不出事也得出事了。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在两年前那次调整中顺顺当当离开河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当时,他还硬是咬着牙跟省委说:"既然没有非调整我不可的理由,就让我在河阳再干一届。我不想让河阳在我手上变成这样,我要把原来那个河阳重新打造回来。"在他的坚决要求下,省委最终还是尊重了他的意见,让他继续留任河阳。

"好,我们期待着你……"仔细想来,当时高波书记的语气是含混的,眉宇之间似乎还带有一丝淡淡的忧虑和惋惜。

没想到,这一期待,就把他彻底地困在了河阳。

强伟现在没时间伤神,更没时间后悔,他要抢在矛盾彻底暴发前将最棘手的两件事理出个头绪,至少要有应对的准备。一件事,就是河化集团的兼并与收购。河化集团是河阳的老国有企业,一度非常辉煌,不只是河阳的经济支柱,在全省也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可惜他到河阳后,企业一年比一年不景气,遭遇了空前的市场危机,加上管理滞后,设备陈旧,技术更新赶不上去,企业在市场上屡屡碰壁,到目前为止,已停产两年零七个月了,一万多号工人均已下岗休业。如果河化真的破产倒闭,对河阳来说,真是件不敢想象的事,就是对全省而言,恐怕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问题在于,仅凭河阳的力量,仅凭他强伟一人,要想救活河化,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强伟不是没作过这方面的努力,他作出的努力真是太多太多了,可惜到头来都是无济于事。河化这棵老朽的大树,怕是再也无力回春。强伟不甘心,他真是不愿让这么庞大的一个企业集团,说死就死掉,更不愿看到职工天天排着队,到市政府上访。所以他才冒着巨大的风险,将河化的起死回生押在了瑞特公司身上……这可是一步险棋啊,弄不好就会鸡飞蛋打,什么也抓不到,而且还会授人以柄。为下这个注,强伟不知折腾了多少个日夜,就在周一粲跟欧阳面对面谈判的那两天,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张牌打出去?要打的话,又该怎么打?关键时刻,他还是决定狠狠地赌一把。赌好了,河化不但能救活,还能重放光彩,那么他对河阳,就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大善事。如果赌输了……强伟不敢想下去,也不愿想下去,狠狠地摇了下头,将这个"输"字甩出了脑外。

强伟思考的另一件事,就是胡杨河流域的治理。一提这事,强伟忍不住要对秦西岳来气。如果秦西岳能将关井压田的设想早提出几年,他强伟也不会犯那么多错误,更不会豁上命地把五佛等山区的农民往下移,在沙漠里搞什么开发区。结果,他把农民移了下来,开发区也建成了,井打得到处都是,秦西岳却忽然上书了,强烈要求省人大形成决议,对沙漠地区采取关井压田措施,保护地下水资源,延缓流域地下水开采速度,给胡杨河流域以喘息的机会。省人大组织专家和学者进行论证,并在年前召开了听证会,结果,在二次常委会上形成决议,要求河阳市对流域内的沙县、五佛等过量开采地下水的地区进行关井压田、退耕保林。

强伟不是说反对这个决议,他是担心这样一来,河阳付出的代价就太大、太沉重了。农民受损失不说,市县财政收入都要受很大的影响,而且农村产业结构调整步伐又得放慢,甚至得改变方向。这一切,他不能不考虑。还有,当初打井开荒,市县是出台了优惠政策的,是积极鼓励与支持的,这才几年工夫,又要突然关压,让他怎么跟农民说?关井压田绝不是秦西岳想象得那么简单,只需形成个决议,下个文件,就能把井关了、把田压了,那得跟农民一户一户地谈、逐个逐个地做工作,此外,还要核对当初打井垦荒的投入,以及未来五年的收入,这些钱都要补偿,可补偿金从哪儿来?秦西岳啊秦西岳,你这个提案提的,真不知道会给河阳带来多大损失呢!难道胡杨河流域出现危机,整个流域面临枯竭的危险,是河阳一个地方造成的?如果说下游开采量过大,那么上游呢,上游为什么不治理?强伟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更想不通的,是当初搞开发区,讨论方案时,秦西岳作为专家是举过拳头的,在最后形成的方案上,也是代表专家组签过字的。现在他又站出来,摇身一变,俨然成了一位环境保护主义者!这个老学究,可把人害苦了!强伟收起这些纷乱的想法,开始专心看资料。资料是政研室半月前就为他准备好的,重点是这些年河阳垦荒打井的情况,还有流域治沙种树的情况。这些资料他以前掌握得不透,如果真要大面积关井压田,他得认真算一笔账,看财政到底有没有力量确保此项大工程,如果财政上无力担负,那他就要考虑,到底要不要将关井压田进行下去。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急着将红沙窝村的遗留问题解决掉的真实原由。他不想让红沙窝村的矛盾扩大化、激烈化,进而影响到全局。而且,他知道秦西岳目前又在调查,看市县两级到底对关井压田抱着什么样的态度。强伟不想让秦西岳了解到他的真实意图,也不想让秦西岳在这事上再抓到什么把柄——把柄只要抓到他手里,准给你捅上去。强伟算是服了这个人大代表。

强伟正看着,门敲响了。他犹豫了一番,还是过去把门打开了。进来的是市人大副主任陈木船。

陈木船上门,绝没啥好事,强伟对这个人,从来都没啥好感。果然,两人客套了几句,陈木船便压低声音,诡谲地说道:"强书记,有件事儿我想来想去,还是想跟你当面汇报一下,你也好及早有个心理准备。""什么事?"强伟抬起头,不紧不慢地问。

"是……乔主任,这两天我发现他老往下面跑,老是跟……代表们在一起。"陈木船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更隐秘的东西藏在话后头。

"这很正常啊,人大主任不跟代表在一起,还当什么主任?"强伟不以为然。

"强书记,你怕是太相信人了,乔主任找的代表,都是那些……怎么说呢,我觉得乔主任这样做,有点不光明……"强伟听出了陈木船的意思,但他故意装糊涂:"老陈,不说这个,我不能干涉你们人大的工作。老乔喜欢找谁,那是他的事,他可能也是想吃透民情吧。""强书记,你不能这么想。老乔最近跟那个叫老奎的来往密切,这里面,一定有文章。""老奎?"强伟突然噎住不说话了。老奎这个名字真是太敏感了,强伟最近太忙,都快把他忘掉了,经陈木船这么一提,一下子又给记了起来。

陈木船一看强伟脸色变了,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添油加醋,又说了不少。他甚至说出,秦西岳跟老奎关系也很可疑。直到强伟摆手制止,他才不甘心地将话题收住,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今天来,就是想给强伟一个信息:乔国栋这阵子,又不安分了。陈木船也是个见好就收的人,察颜观色方面,比别人更多了几分精明,见强伟有所触动,便起身告辞。强伟也没留他,只是叮嘱了一句:"老陈啊,最近河阳事儿多,人大那边,你要多操点心。"陈木船赶忙应声:"强书记,你放心,我会替你操好心的。太晚了,你也休息吧,别太劳累,你要注意身体啊。"送走陈木船,强伟的心情就复杂起来,再也没兴趣看那些资料了。他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发着一种很孤独很苍凉的呆。周一粲,乔国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这种时候,他们忽然活跃起来,在各自的舞台上表演,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周一粲倒也罢了,乔国栋要是跳将出来,给他来个连踢带摔,河阳这局势,可真就不好控制了。

良久,他摸摸手边的电话,想打给那个人,想跟她说一阵话。这种感觉很强烈,抵挡不住。每每陷入困境的时候,他总会不知不觉地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张脸,尽管那人也实质性地帮不了他什么,但他就是想听她的声音,她的声音里似乎有股力量,有种帮他恢复信心的东西。号码拨了一半,一看时间过了十一点,强伟又犹豫了。她会不会已经睡下?这么晚打过去,会不会让她多想?他的手停顿下来,脑子里忽然间全空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拿起电话。他实在不甘心这漫漫长夜就这么孤独地熬过去。人有时候是需要宽慰的,是需要多一份力量的。而身处市委书记这一高位上,你可以呼风唤雨,可以让别人俯首帖耳,甚至无条件地服从,但这些都不是他指的那种力量,不是,强伟需要的,是一种心灵的救援,一种精神上的侠义。或者,什么也不是,就是想跟她说说话。

电话最终还是打了过去。铃声响了一阵儿,对方接听了。强伟有一丝紧张,有一丝不安。"你……还没睡吧?"他抢在对方前面,问了一声。

对方笑笑:"没呢,正看韩剧呢,激动死我了。""你也看韩剧?"强伟真是意外。她居然爱看韩剧,以前可从没听她说过。

"我也是最近才入迷的。你还别说,韩国人就是会赚眼泪。"她像是真的入迷了,一边跟强伟说话,一边还为电视剧里的人物发出嘘叹。强伟在电话这边,能清晰地听见电视剧里的对话声。

说了几句话,她忽然意识到跟她说话的是市委书记,这才"妈呀"一声,关了电视,认真地说:"强书记,你还没睡啊?""睡不着。"强伟实话实说。

"哦……"强伟这句话的意思太丰富了,她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我想问问你,小奎那案子,有进展没?"强伟说。

她犹豫了一下,道:"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来了?""没事,我也是睡不着,随便问问。"她显然已经意识到什么,回答也一本正经起来:"这案子还搁着,情况都跟你汇报过,查无实据,谁也不敢凭空乱下结论。""左威呢,他最近忙什么?""他还能忙什么,一门心思跑官呗。怎么,又找你了?""没。"他笑了一声,为她的坦率,为她的不假避讳。

"你可得掌握好原则,这个人,怎么说呢,我觉得有点阴暗。""知道。"他的语言开始变短。跟她说话,总是很省力,用不着长篇大论,区区几个字就能把意思说透。

"早点休息吧,别熬得太晚。"她说。

"知道。""身体是你自己的,熬坏了,没人心疼你。"她又说。

"知道。"然后两人就都无话了,抱着电话,互相听着对方的呼吸声。这种情况常有,有时候他们能抱着电话,就这么静静地听上好一阵儿。

"行,你也休息吧,搅得你电视都看不成。"最后他说。

她悄无声息地摁了电话。

强伟越发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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