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帝星

宣王府里一片静谧,自从封显因北汗皇子元硕身亡后便一直被拘在府里,整个王府安静森严得有些异常。

书房外站得笔直的侍卫个个都聚精会神的——看着院子里争锋相对的两位主母。院子里剑拔弩张,颇有些狭路相逢的味道,但对守护书房的侍卫来说,这一幕实在算不上惊奇了,毕竟每日上演的戏码就算是再精彩也有腻味的时候。

身着锦衣华裙的女子站在前端,神情刚硬,横挑的秀眉英武大气,她朝旁边娴静站着、一语不发的女子看了一眼,眉一扬便带了几分倨傲不屑出来。

“白妹妹,王爷偶染小疾罢了,你成天在府里摆着这么一副丧气脸,像个什么样子!”郑熙琳面色不愈的看着娇娇柔柔的白芊芊,冷哼了一声。

府里虽说同时迎娶了两位侧妃,但安国公府比户部尚书高了不止一筹,是以大婚后封显便把做主的权利交给郑熙琳了。

但是论到承宠,白芊芊却明显要比郑熙琳多上一些,这样两碗水端平,宣王府里除了二人不时的口角之争外,倒也掀不起大风浪来。

白芊芊脸色涨得通红,身子抖了两抖就要朝身边的丫头倒下,她眼里盈着泪水,翘了翘纤长的睫毛,梨花带雨的样子分外惹人怜惜。

这幅样子要是落在怜香惜玉的人眼里定是会多加几分色彩,只可惜现在整个院子里除了站得笔直的侍卫,便只有横眉冷对的郑熙琳了。

“别在我面前摆出这么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活像我欺辱了你一般,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大哥在外面做的那些好事都被御史告到陛下面前了,你还有脸来这里?”

郑熙琳是安国公府的嫡女,自小喜欢舞刀弄棍,与性子温雅的平王妃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再加上被安国公两夫妇娇养着长大,性子里更是带着寻常大家小姐难得的淳朴之气。她向来瞧不上娇柔做作的白芊芊,一同被赐到宣王府为侧妃后这种讨厌更是直接演变成了厌恶,两人一向针尖对麦芒,这次好不容易白府的公子被人揪住了小辫子,她便愈加刚硬起来,说起话来也不留半点颜面。

白芊芊脸色一百,瞧见书房的窗户边似有人影挪用,精神一振,忙敛下了眼中的不愤,低下头作低伏小道:“姐姐,妹妹不似你出自高门大阀,一出了事就有些无主,家兄不过是被人诬陷才会惹上这种是非,王爷定会论明是非曲直,你若是不信,不如让王爷来评评理。”

这话一出口,全是指责郑熙琳仗势欺人的弦外之音,郑熙琳翘眉一瞪,盯着百芊芊说不出话来,谁不知道王爷自从被拘在家里后极少出过书房,她们二人至今难见一面,如今要她触着霉头去请,岂不是在害她?

“王爷事忙,既然妹妹也说安国公府是高门贵阀,令兄强抢民女的事我也可以替他摆平,过几日我请爹爹过府一趟,全了妹妹的心事好了。”

身为户部尚书的嫡女,白芊芊在家里也是被父母千疼白疼的,进了宣王府后却一直被安国公府的嫡女打压,一时忍不住,看着转头抬脚欲走的郑熙琳,嘲讽的抬起了眼:“姐姐何必如此着急,洛小姐素来极重名声,等几日若是她进了府做了主母,定会为小妹主持公道的。”

洛家女嫁入宣王府近日虽未被提及,但到底也是悬在郑熙琳和白芊芊心底的一根刺,毕竟大宁上下除了洛宁渊,实在难以找到家世比她们更好的贵女了,可这宣王妃到底还是有人来当的。

不过郑熙琳这么猖狂,她倒是不介意来刺刺她,免得她以为这天下女子,就数她安国公府的小姐举世无双了。

那洛宁渊她可是瞧见过的,容貌先不说,就那张狂霸道的性子,也足够郑熙琳好看的。

郑熙琳脚步顿了顿,脸色有些发白,转过眼狠狠的瞪了白芊芊一眼后踩着大步走出了院子。白芊芊朝书房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放在了纹丝不动的守卫身上转了转,眼底露出几分遗憾,叹了口气也跟着退了出去。

如今宣王府风声鹤唳,若不是郑熙琳每日都在书房外面侯着,她还真是不愿意来这自讨没趣。

若是里面的人不能得登大宝,尚书府一门都只剩灭顶之灾。

“你的这两个侧妃还挺有趣的,一个性子高傲却是个大大咧咧的主,一个看着柔弱却绵里藏针,句句诛心。”欢快得有些看好戏的声音悠悠的在书房边上的窗户旁响起,端着茶杯闭着眼躺在木椅上的封显挑了挑眉,暗沉的眉宇间难得的显出了几分惊喜来。

他抬眼看着挂在窗户上的少女,轻笑道:“莫西,你什么时候也喜欢听人墙角了?”

莫西眨眨眼,一翻身就进了书房,几步便跳到封显面前,拿起桌上的糕点放在嘴里抿了抿,露出几分促狭之色来:“我要是不这样,你肯定不会说实话,定会编个合家美满的谎言来骗我。这两个女人还真是有趣,明明都恨不得掐死对方,却偏偏还摆出个温婉贤良的模样来,你们大宁的女子都是这么一副模样?”

封显摇了摇头,眼底尽是愉悦:“皇城里尽是这些,但也有例外的。京城比不得东界的悠哉日子,我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就足够我烧高香了。你和先生一入京城我便知道了,只是……你们为何会在花会的时候去见洛宁渊?她和隐山有关系吗?”

这句话他老早就想问了,当初入东界时误闯隐山结界,幸得在山脚乱晃的莫西相救他才能活着回来,这些年若不是司宣阳教了他护身功法,恐怕他早就丧生在平王派去的刺客手中了。

隐山之人素来无欲无求,他当初离开东界时也不是没向司宣阳寻求帮助,只可惜司宣阳曾说过隐山一日无主,就决计不再卷入天下之争。而他从莫西口里得知隐山之主已经空了很多年了,至于原因,就连她也不知道,这才让他歇了寻求隐山帮助的心思。

如今北汗虽说传出有隐山相助,但他明白选择北汗的并不是隐山,而是叛出隐山的墨玄玉。

当初他识得莫西时,墨玄玉还未入隐山,是以他知道墨玄玉的存在,但墨玄玉却并不知道大宁皇子也有入过隐山的。

“这个嘛,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今日洛家军出征,先生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瞧着无事就来见见你,不曾想你府里还真是精彩。听先生说瑜阳如今在北汗手里,你打算怎么办?”

隐山不入天下之争,她自然也不能把瑜阳给救回来,但她知道封显极是疼爱这个胞妹,放心不下,自是要问问。

封显眼底的愉悦一敛,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起来:“元硕之死根本与我无关,北汗王居然将瑜阳压赴战场,实在可恨。我派出的死士入北汗数日,一直找不到任何机会,刚刚传来了消息,说瑜阳并不在玄禾身边,想必他们另有所求,如今我出不得京城,只得等找到瑜阳再说。”

距离太子册封只有一个多月了,若是他不能登上太子之位,到时候别说是瑜阳,就算是他和母妃,待到宣和帝驾崩后,也只有埋骨皇城这一途了。

莫西抿着唇不作声,看着略显惆怅的封显,咬了咬牙问道:“当初你出东界回京时先生说过,你是九五之尊的王者之像,还记得吗?”

封显点点头,眼底升起几抹神采来,他相信司宣阳应该在暗地里帮过他,要不然一个离京数年的皇子,就算是有宣和帝暗中相帮,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有这么多的助力与扎根京城十数年的平王相拼。更何况,有些军中的助力实在来得太为离奇了。

看着莫西脸色有些犹疑,封显坐起了身,略显不惑的问道:“莫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隐山中人向来随心所欲惯了,莫西这么愁闷的神色,还真是头一遭。

“封显,先生日前算了一卦,说……大宁帝星如今有两颗,并且都在京师之中。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莫西匆匆忙忙的说了这一句,翻了个身就溜出了书房。封显留之不及,手拉了拉只堪堪拂过莫西挽袖的一角。他提起神,看着少女瞬间不见的身影,眯着眼轻轻扣起木椅上的一角沉思起来。

第二颗帝星?司宣阳说的绝对不是封辛那些皇室兄弟,否则他没有必要让莫西专门走这一遭。

帝星……如今才现大宁京城,也就是说并非是现在的大宁京城皇室中人,那只有……想到幼时曾无意听到过的一个传言,封显猛地站起身喊道:“齐安。”

黑色人影突兀出现在书房内,半膝跪地,不声不语,形如鬼魅。

“你去查一查当初父皇派去处理宣德太子的人是谁?太子一脉是不是还有幸存者?”黑影一愣,但还是点点头迅速隐去了踪迹。

封显幼时于宫中曾在一偶然机会中得知当初的宣德太子也许还有后人留在世上,但却并未花过过多心神在这件事上。一来当初他年纪尚小,二来近些年来并未有丝毫关于宣德太子一脉的消息,也就渐渐淡忘了。

毕竟若是宣德太子一脉真有任何消息的话,他那个父皇绝对会比任何人都关注才对。

只是京城里如果真如司宣阳所说有第二颗帝星存在的话,没有哪一个皇子会比当初的太子遗脉更加名正言顺。

那个人,才是大宁传承至今最正统的继位人。

能强大到惹得隐山司执者的注意,到底会是谁?封显敛低了眉角,细细的思量起来。

宁渊转回头,看着一身儒装的司宣阳,眉宇淡淡的,好整以暇的慢慢瞧了起来。

身形挺立,眉间正气,想来不是那妖邪之派。谈吐有礼,不卑不亢,也还算是循规蹈矩的小辈。面如冠玉,英气勃发,绝对配得上隐山立于世间的形象……宁渊这样静静的打量着,眼底露出几许满意来。

隐山历史上轻狂胡为的不在少数,但却从来没有哪一任山主越过自己定下的原则,是以猖狂一些并无不妥。宁渊只消一眼便知这人绝对有能力继承隐山,打量完后也不说话,只这么慢慢的看着,眼底一片深沉。

这个人,绝对不是将隐山阵法外传、刺杀叶韩之人,那隐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宁渊朝着司宣阳挑了挑眉,一副等他开口的模样。

红衣张狂的女子,冷冷一瞥,便足以藏尽世间芳华。

这副情景,放在五百年来的哪一任司执者身上都会有些激动无措,等了几百年,只有当这个人无比真实的站在他面前时,他才真的觉得,等待也许漫长,但却值得。

司宣阳放在前面的手朝左肩一摆,压下了心底的动容,低头执礼:“山主。”

他行得郑重,宁渊听的却微微皱眉,淡淡道:“我是洛宁渊,这点在你当初花会求见时应该就已经知道了。况且,隐山早已易主五百年,你是第几代山主了?”

司宣阳一愣,放下手望着宁渊道:“我是隐山如今的司执者司宣阳,并非隐山之主,也不姓墨。”

隐山之主大多懒散,从初代山主起便有司执者代为掌山,若是山主不在,司执者基本上可以代为处置一切事务,这规矩传到如今也几乎成了隐山的一条定律。墨宁渊当初游历天佑时便是那一代司执者司骏昊代为执掌隐山,在她想来她失踪后,新一任隐山之主应该是由他和师父代为选出的。

“既然你是司执者,那如今的山主是谁?居然把隐山的阵法外传?”宁渊挑眉看向司宣阳,神情冷淡,落在司宣阳身上,却是说不出的压力。

玄玉入过大宁,要说她真不知道怎么可能?若是墨宁渊想知道,绝对不会等到现在才来问他,想必她是根本不愿再介入隐山之事了。

“隐山阵法外传皆是因我而起,若是山主要惩罚,宣阳无话可说。”隐山中人向来不屑干这种推脱之事,墨玄玉是被他带进隐山的,阵法是他让墨玄玉学的,就连墨玄玉下山也是他准许了的,到如今,若是论责,的确是他之过。

宁渊眼一眨,定定的凝视司宣阳片刻,直直的转身朝城门下走去。

“如今的隐山之主做了什么与我无关,你是隐山的司执者,是劝是罚都由你,没有向我赔罪的需要。记住,我和封禄有过约定,绝不介入天下之争,你也别来烦我。隐山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这话铿锵有力,让司宣阳已经溜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他看着缓步踏下城门的宁渊,神情惆怅良久不语。

五百年已过,她果然对隐山再也没有任何留恋,就连为什么他会知道她是墨宁渊也不肯再多问一句,更别说如今关于隐山之主的事了。

只是,山主,这大宁的皇帝并非每一个都如当年的封凌寒一般重诺守信,恐怕,那封禄是这世上最希望您能重新介入天下之争的人了!

他手上,拥有着……哪怕是隐山都无法介入的筹码,那才是当年的墨宁渊天佑之行里唯一无法得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