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入地狱

无可理喻的市井小民,熙熙攘攘,在礼拜日,吵闹着涌向画廊,

他们全无见解,却年年来此闲逛,

只为了无聊地取悦他们盲目的双眼。

这帮人俗称老百姓,一向做作不堪,

他们立于美的前面,却从没有什么感念,只会徒然睁大双眼,张大嘴巴,

像羊群对着太阳那样咩咩地叫喊。

另一边厢,有一个人在冥想,

他看起来消瘦而睿智,穿着旧衣裳,独自一人,在公园的角落里彷徨。他正抱着肩膀,以难过的眼光,

将花坛四周的雕像一一打量。

他感到,有伤口在身上慢慢地扩大,与痛苦俱来的阴影,在渐次增加,这可怜的家伙!他也曾抓过刻刀,也曾拥有雕塑家那蓝白色的梦想。他有过火热的期望,远大的理想,

但这些,转眼被穷苦以冰凉的尸布盖上;然而他的敌人,却活得舒适欢畅。

他能胜过他们?或许吧。但这了无意义!啊,饱受荣誉激励的匠师,

你有渊博的头脑,和灵巧的手指,

对于那些称扬你的人,请略施怜恤吧!嗐!他们是如此爱戴你,

若不能拼命追随你,就要活不下去!匠师啊,小民们历数他们的伤亡,

才明白你是多么富有力量。

虽然,在那片光明恬淡的蓝天上,

你驾起了天才的风暴,高远地翱翔,

但他们却瞩目着你飞过的碧空,跌倒在被打入地狱的艺术家的坎坷命途中。与你一样,这个人也有过创作的快感,几经他敬虔之手的慢慢试探,

光洁完美的胸脯跃然纸间,

他怀着诚恳,去复刻他在图稿里面

所提前感知到的人类形体之美;

当他刻到左胸膛,感受到其中的那颗心脏,他高兴得发抖,自豪得无以名状。

但他无法继续这比肩诸神的工作;

他囊中空空:贫穷,是艺术家的丧钟。

如醉的欢乐,继以悲惨的时刻,

工作间的角落,他那年轻的太太,

在为被艺术所忽视掉的面包而操劳,

她忙于照料着一个个脸色苍白的孩子,以及被他们的父亲变得妙不可言的泥巴,她对这没有产出的黏土诅咒,

怀念她曾经告别的土壤肥沃的田畴。

啊!劳而不获的悲痛,

评论家玩弄笔墨的无知嘲讽,

同行者的污蔑与嫉妒的竞争,

令他的一整颗心都沉浸在这些苦水中。心爱的妻子以眼神发出默然的责备,

令人如亵渎了神明般深感负罪,

或许人们都该成为违心的疯子,

为了爬上去,不惜将责任置于脚下踩碎!这勇敢而悲惨的人,他逃出了工作间,

在一家铺子的暗处数着别人的钱。

他那为高傲的大理石而生的创作的手掌,眼下却要为灰暗的纸上那肮脏的数字画押。啊,愿他的堕落令他莫再醒来,

愿他的雄心被烧成了死绝的灰烬才好,

如此,它就能躺在墓穴中,被人忘怀。

但他心的余烬并未被彻底地殓埋,

仍有一块想成为雕像的顽石在纠缠着他:若他不将它养活,它就要将他杀死。

它远远地呼喊,鼓动他的手指,

残忍的梦里,这块石头拥有了形体;

看上去无所缺憾且跃动不息,

它低语:“你见到我,我却非你所塑造!”如命运之神的致歉,它恰时来到,

连同柜台在内的一切都是它的毛坯。

那是她,他于愁苦中梦见的维纳斯,

她优雅,高贵,完美,年年出现在这里,她挽拉着他,加入众姐妹的行列,

她最终折服了同行那嫉妒冷漠的眼光!她得胜了!世人也将他重新欣赏,

他被高举,觉得自己不再是人,却是神,那荣耀的桂冠冕颤颤地戴在他头上!

这短暂的欢喜如奄忽的美梦,

随之而来,是那可怖的渊井!

看哪,他的目光是如此坚定与无情!

他数算着从荣耀到死亡的无尽阶梯,

因一度高大而发现自己的卑惘,痛哭失声!他细心的太太在他晕倒后,

像母亲那样,照例过去拉着他的手,

责备道:“我已经说过了,这一个月来,你总是如此疲劳,苍白又忧愁!”

她以若干朴素又不容置辩的道理,

历数令他心头剧痛的毛病,劝他放弃理想,就像劝酣饮之人扔掉他的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