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目光或生命是灯笼里的一个屁

远离故乡的人,

属于思乡狗。

头上长出长长的草,

脸上是夜班公交车的眼。

每张嘴吹出陌生的面包。

早熟的苹果身披灰色羽毛,

晚时的布谷鸟露出火红的颊。

以上文字首先要证明的,是陌生的目光。从另外一个国度来到德国,陌生的眼睛来到陌生地,因此产生了陌生的目光。很多人会满意这种说法,除我之外。因为移居并不能成为陌生目光的理由。陌生的目光是从我的出生地,从我了如指掌的地方带来的。怎样在熟悉的事物当中获得陌生的目光,我用日常生活中简单的事例来说明:

我在村里有很多年骑自行车的历史。骑车穿过烟草地和果园,去到河谷或森林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骑行,是我十分喜爱的活动,这样能看到与步行时不一样的景色。土地在轮下流转,眼睛的高度是不停旋转的一条风景带。我十五岁进城,生活了五年的城市,也能让我感到路的流转和如带的风景。考虑良久,我买了一辆自行车。如果不是审问者突兀的一句话让我犹豫了一阵,我可能早就买了。他在我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冒一句:“交通事故也是有的呀。”买完车的第五天,一辆卡车朝我开来,把我抛到空中。幸好只是肋骨上有点擦伤。两天后我被传唤的时候,审我的人又突然来了一句:“是啊,是啊,的确会有交通事故的。”第二天我把自行车送朋友了,我没告诉她为什么,只说我不想要了。再一天我去发廊。人在镜子前还未坐定,女理发师说:“你骑车来的吗?”我从未和她提起过我有自行车。“需要染发吗?我刚从法国搞来了颜色。”为什么不呢,我想,既然连一辆自行车都不能拥有,至少可以要一头金发吧。她把白色粉末和水搅拌成糊状,抹到我头发上。过了一会儿,头皮烫得像着了火。我对她抱怨,她说只有这样才能染出效果。结果整个头皮都烫伤了。头皮很快结了痂,整整两周我头上像戴了个核桃壳,梳头时像新鲜的面包屑一样往下掉渣。再去受审的时候,结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外面根本看不出痕迹。可审问者又突然说:“要一头金发得受点苦,不是吗?”他怎么会知道这事呢?就像理发师怎么会知道自行车的事?

我下一次来到发廊,提到结痂的事,理发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声“对不起”,就像说“你好”,没有表现出丝毫吃惊的样子。我离开前,她拿出三瓶法国香水。商店里没有香水卖,只能在黑市弄到,但黑市交易是非法的。我依次打开香水瓶,在鼻子上闻闻,没闻到什么香味,倒是闻出了上一次审问时的气味。审我的人指控我走私服装、化妆品和外汇,威胁要把我关进监狱。这些当然都是凭空捏造。理发师是想做生意,还是在引诱我上钩?

我没买香水。回到家后,冰箱上的盒子里有一张朋友留的字条:“我想让你帮我剪头发来着,可惜你不在家。”我被工厂开除前,隔几个星期帮她剪一次头发。第二天,我去找她,问她是怎么进的我家门。她说她把纸条插在楼梯间的门把手上了。话音未落,她突然食指竖在嘴唇上,拿起电话放进了冰箱。她早就怀疑电话里有窃听器。她把电话放进冰箱时,我向她描述我家的冰箱,上面有个小筐,我在筐里找到她的字条。她不信,我重复了好几遍,她不断地问我:“你肯定吗?”“你疯了吧?”“你再仔细想想。”直到我开始奚落她,直到我们喝着咖啡,匙子在杯里搅着,咖啡的蒸汽在她手边弥漫,她说:“你知道吗?他们也在我的咖啡里。”世界在一点一点地与我们的理性背道而驰。她还不知道自行车的事,也不知道染发结痂的事。碰巧我在发廊的时候,她去找我剪头发。尽管诡异而蹊跷,我还是把它归于纯粹的巧合。她的纸条自己跑到我冰箱上的盒子里,和她的电话被放进冰箱是一样的原因。这位朋友是个律师,接受的教育是逻辑推理,现在她不得不为纸条的转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是穿堂风,还是门和窗缝间的旋风?她无法自圆其说,又不完全相信我。她很天真。尽管如此,我宁愿相信她,也不愿相信秘密警察真来过我的家。

这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因为那是头一次发生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秘密警察第一次想让我知道他们来过。以后就是家常便饭了。

所以,自行车已远不是自行车,染发也不只是染发,香水不是香水,门把手非门把手,冰箱非冰箱,事物自身的统一是有有效期的。身边的一切不再具有确定性,它是这个,那个,还是完全不同的别的什么?最终只有琐碎物品携带它们重要的影子,那不是幻觉,不是对超现实的兴致,而是率真的赤裸或蛹一样的封闭,使得一切互相纠缠的轻率。我每次回家,都习惯性地检查一遍,看看和离开时有什么变化没有。我希望检查过的家能让自己亲近,结果是它让我觉得越来越陌生。卧室的椅子跑到厨房是一目了然的,但有些细微的变化,有时真搞不清是当天,还是前一天或以前发生的,只不过我当时没注意罢了。

一天过去,事情还是没想明白。我上床,过电影一样再细细地捋一遍,脑子在忙碌之中几近妄想。但睡眠是必需的,脑子不能总处于工作状态。我强迫自己把大脑的开关关上,否则,天一亮,新的一天又带着琐碎小事及其重要的影子来临。可是,如果做梦梦到这些情景,睡觉还能得到休息吗:

母亲脸上,从嘴角到眼睛,面颊上是一畦白色的砾石。我走在砾石上,鞋底嘎吱嘎吱响。一块小石子蹦进右脚的鞋里,把脚后跟磨破了。母亲用食指把石子取出来。我走近她的眼睛,眼睛周围是一圈黄杨栅栏,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栅栏前的凳子上,摩挲着一条大狗说:这是条癌症狗。

醒来后我意识到,母亲的脸颊也开始拥有这重要的影子了。我说对了:再见母亲时,我立刻想起这个梦。我回避和她贴面,但母亲没感觉,像平常一样把脸颊伸过来。我吻了她一下,由里向外透出凉意。

这是几周以后的事了。梦到白色砾石的第二天清早,我起床洗漱,穿衣穿鞋,在左边鞋里发现一小块石子。我把它磕出来,是黑色的。一瞬间我想到的是:梦中它是白色,因为黑色在暗夜中看不见。在夜里左是右,像镜子中的影像一样,是反的。

陌生的目光,就这样在日常生活中产生,它渐进地、悄无声息地、冷酷地走进业已熟悉的街道、墙壁和物品。重要的影子从中掠过并占领一切,我怀着总是飘忽不定、由内向外燃烧的感觉跟随它。“查视”这个傻词大概就是这意思。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能接受是德国赋予我“陌生目光”的缘故。陌生的目光不是新生的,它从熟悉的事物中来,与移居德国没有任何关系。陌生对我来说不是熟悉的反面,而是信赖的反面。不熟悉的不一定陌生,但熟知的却可能是陌生的。

让我学会思考及珍视生活的事物,与它们的影子无法分割,也让我了解到,事实本身并不是它们的全部。这超出了我的理解力,时间上如此大跨度的思考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奢侈,只有独裁统治的倒台,才使它变得可能。独裁存在一天,我的生命就会受到威胁一天,来德国的头三年也是如此。在此期间,我只思考当下的事情。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是安全的,就像日子从一点走向另一点。但必须是在日子的环抱中,而不是凌驾于日子之上。就像走路训练,每个日子需要重新学习走路,而我不知道它根本不会走。关键之处总是隐匿于某处,其遗留的痕迹却昭然可见。轻率裸露的同时,像蛹一样自我封闭。

思考、谈话和写作只是权宜之计,这一点无法改变。它们永远不会击中已经发生的事件,连边儿都碰不到。记忆越是保留细节,我越是不能明白,自己当时是什么,是什么样,为什么会那样。只有四分之一或一半的内容清晰可见,而且每次看上去又都不同。只有清晰地思考才能使事物发生变化。

与那些生活在自由中因而常常无视自我的人相比,我们对自身和环境的了解会更多。事实上,此时的多也意味着少。这不是因为我们的记忆力更好,而是逼不得已,有些事情的发生,让你不可能忽视自己。我们每个人都更愿意将自己忽略掉,发生事情比事情总发生在自己身上要轻松得多。

从自身的经历——我无法避免自己在其中的引人注目——中,我被迫知晓了许多与我的好奇心、我的目标、我的神经背道而驰,超越我期望值的东西。我前面描述的经历说明,自行车和染发、冰箱和砾石可以互换,但事物的更迭中,琐碎物品的重要影子不会变,因为威胁常在。

我们恐怕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一个国家越不自由,人民被监控得越严,或早或晚,人们遇到的不愉快的事情就越多,就越不大可能忽略自我。在被观察与被评判中,自我感知系统自动打开,人们也被迫开始自我审视。查视不只存在于审问时的辩答,它已悄然潜入物品和日子的内部,表面上却看不出来。因此人们戒掉了生活中那些随意的、偶然的、无须评判没有目的的部分。持续不断的必要的谨慎将每一个日子记录下来,置于自我监督之下。不假思索地扫上一眼,让事物不留痕迹地经过,已经不再可能。“瞧”,以及人们在德国使用的所有表达这个动作的词,对我来说都是不过脑子的看,是我承担不起的。我要望的不一定能叫看,能同时将见到的解释清楚才算是看。

在监控国家,每个被查视者都有案可循,而且与国家的监视和记录一样详尽。

自我考察记录要应对观察者的考察记录。被威胁者的生活方式开始适应查视者的策略。查视者受国家委托进行监视,他的责任是掌握所有细节。被威胁者也在观察查视者,以免受到伤害。查视者攻击,被威胁者防卫。

查视者不必身体力行亲临现场才能达到威胁的目的,他是影子,本就存在于事物之中,将恐惧注入自行车、染发水、香水,放进冰箱和普普通通没有生命的物品中,实施着它的威慑作用。被威胁者的私人物品将查视者人格化了。

查视者必须出现在计算好的距离,以达到威胁的效果。他们出现时,在被威胁者眼中,就像个不明飞行物,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他可能是你住所前一个站着看报纸的人,然后,车站上没见人,电车里却又冒出来,等下车时又不见了。当你走进面包店或离开服装店时,他又悄然现身。有时,目标正坐在露天咖啡馆,查视者骑自行车过来,下了车,坐到邻桌上。目标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可能会看到查视者在旁边一辆行驶的小汽车里。如此种种,不胜枚举。几天后审问时,查视者出现过的那些日子永远不会被提及,他们只纠缠中间那些空白时段。人们应放弃对他亲眼所见的信任。

查视者不只亲临现场,被威胁者的私人物品中也有他的影子。因此被威胁者不论在自己房里做什么,用什么东西,都会感觉自己和追踪者面对面,他在观察自己的同时也在观察对方,形成一种交互作用、彼此窥视的局面,一个疯狂的封闭的圈,一个谁都不让对方离开的磁场。其中最危险的是审问磁场。

审问时,指控不会停留在密探已观察到的情节中,那只是对事实的一个简单陈述,目的是进入更深不可测的架构。但陈述很重要,原告需要了解,他可以在事实中添加多少、添加哪些捏造的事件,他拼接的马赛克要有严格的逻辑,风筝才不会断线。未发生的不是缺陷,而是优势。虚构比现实可以更加自由地发挥。

被告从他的被动地位出发,为了防御的需要,所能采取的最好的行动,就是对虚构事实的反驳。“不”这个词俯拾皆是,在防卫时可以经常使用,也应该经常使用。但它又是个最笨的词,太简短,消失得太快,不易引起对方注意。“不”在审问时是防卫的反面,被告除了“不”什么都不说,等于在放弃,让指控的内容碾过自己。况且,被告的话越少,留给原告的时间就越多,这会让他更加充分地去捏造。

而“说话”则意味着同意了虚构。被告忽略了他本真的存在,忙于处理被虚构的自我,同时还得注意不能与虚构混淆。被告须严格遵循虚构,观点上不越内容雷池半步,以免生出进一步的虚构。虚构中滑出的细节,可能将原告原本不可能打开的大门撞开。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导致新的细枝末节的产生或遭受全方位的攻击。辩护时永远不要提及诉状中没有的内容,永远不要反问,不能破坏原告高高在上的良好感觉。但是,他让你说话的时候就得说,直至被打断。如果一味重复说“不”,或保持沉默,都会激怒原告,让他感觉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败坏了他的情绪。他需要被告有事干,需要他的“合作”。被告需全神贯注,保持清醒的头脑,要时刻能分辨出原告是在重复老问题,还是在添加新罪名。在旧的罪行面前要特别小心,重复时须准确,最好不更换用词。要像原告一样和自己保持一定距离,又不能对自己无所谓,这是自救的唯一方法。只有在类似磁场正负极的关系中被告才有机会。

但是人只有一个大脑。每次审问时,都要把它分成几个区。一个审问结束了,下一个还在前方等着你。哪些区域能在大脑中保留,哪些会消失?谁能保证下一次不会出错?

大脑变得和国家的摧残策略一样疯狂,在国家的语境中却显得正常。磁铁关系中另外一极的目光成为你的第二自然和假想的支柱。

被查视者离开了监督国家之后,才算逃出了这个磁场。他目光快速地扫视周围的一切,那是一种训练有素、饱含不安的扭曲的目光。新环境中很少有这样的目光,于是它在外来者的脸上尤显突出。随身携带的陌生目光本身没有变化,它只是在完好目光中凸显出来,成为了新的。它不可能一夜之间被关掉,也许永远都不可能。

心智完好的人很快能感觉到这种目光,他们以为这目光是新的人群和环境使然。我常常听到人们用“抵触”来形容它。拥有这样“抵触的目光”,难怪会受到独裁国家如此待遇。这样的言论意在假设,独裁统治是不得已才迫害我,而不是它迫使我拥有了这样的目光。

外来者使当地人变得敏感,使他们无缘无故感到极度的不安,本能地与外来者保持距离,都与这种目光有关。我不想为陌生的目光辩护,它只是在自行其是,不去顾虑无关的人与事,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的神经紧张。因为它只能如此。在车厢里,超市中,在候诊室和花店,它狂热地贴近并观察人们,令大家很不习惯。它将陌生的表情和姿态熨平,多年练就的功夫,使目光点到之处对情势能即刻了然。它对心智完好的正常人缺乏了解,一如正常人对它缺乏了解一样,往往得出无法更改的极端结论。陌生的目光好斗且毫无必要地防范,总是需要恐惧和持续的神经紧张,需要把自己推给某个随机的对手,利用那些无关的人,将恶意注入他们身体,然后用漠视、冷酷、奸诈予以回敬。如果对方态度友好,它会假意逢迎。如果人们不让陌生的目光称心,因为它将无关者的生活与自己带来的生活混淆,它会感觉受辱,转而走向自负。陌生的目光在无关者身上引发的敌意,又会不断造成新的挑衅。它抛头露面,好像要隐瞒什么。琐碎物品与其重要影子的复合体坐在陌生的目光里,是自我裸露与蛹状封闭的对立统一。这和监督下的生活非常相似。

我买过一张巴伐利亚的风景明信片,写着政治流亡者赫伯特·阿赫滕布什(Herbert Achternbusch)的一句话:“此地已让我筋疲力尽。你们从它身上看出来之前我不会离开。”他风趣的妙语中见到哲学严肃。我只需改动一个代词,就能让这句话成为他简洁而壮观的肖像:“此地已让我筋疲力尽。你们从我身上看出来之前我不会离开。”从他的身上看出,这就是陌生的目光。后来我写下这样的句子:“一个人从某个地方带走的东西,都带在他的脸上。”

一方面,陌生的目光影响着正常人,同时,正常人也在毫无必要地防范,他们逃离受伤之地作为原因注入陌生的目光。

本地人与外来者之间的摩擦表现在两个方面。“陌生的目光”这一概念的内容是由当地人,亦即正常人定义的,这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的语言,他们在这一问题上看法一致,什么都无法撼动:陌生的眼睛对陌生地太敏感——这种观念对正常人有利,这样他们既可以做好人又能与外来者保持距离。当心灵残缺的人以不同理由解释自己陌生的目光时,他们挥挥手表示不能认同。一个人能将多少被摧毁之物带到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得到答案只会使人感到恐惧。在“陌生的眼睛对陌生地敏感”的共识中存有一个希望,那就是:等外来者习惯了新的环境,这目光就会消失的。

因为我还是写作者,遭遇到的对陌生目光的误读也是双重的。一方面他们认为我陌生的目光是到德国后才有的,同时,文学界还把它理解为一种独特的艺术,一种将写作者与非写作者区别的技艺。后来我才意识到,其实作家们自豪地利用并共同编织着这种误读。他们一再让自己和别人相信,写作有别于任何其他工作,并由此背负着与众不同的负担。作家把自己的工作描绘成一种特殊的生存状态,应当像金树叶一样被人艳羡。他们将陌生的目光作为一种美德来出售。

陌生的目光与写作无关,但与人生经历有关。我认识一位母亲,曾被关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她从不让女儿穿木跟鞋,也不允许她在自己面前烤肉。野餐时她会出神地望着天空,微笑着说:“这里和埃特斯贝尔格(Ettersberg)一样美”,然后继续吃她的东西,仿佛刚才只是在赞美一个普通的夏日。她营造的画面令人联想到豪尔赫·森普伦的文字:巴黎夜晚的酒吧,美丽的女郎在我眼前呈现死亡。林荫道的街灯下,雪花纷纷落下,映出布痕瓦尔德的死亡之地。森普伦是作家,这位母亲不是,但他们拥有同样陌生的目光。

在我还是个孩子,还没有获得这陌生的目光时,就体验了母亲对土豆的痴迷,体验了她在咀嚼土豆时的恐惧与狂热、厌恶和渴望。1945年,母亲十九岁时,被流放到今乌克兰境内的多奈茨贝肯(Donetzbecken)强迫劳教。在那里,她对土豆既诅咒又祈望,既爱又恨。土豆从来没填饱过她的肚子,把她拖进慢性饥饿,变成一个皮包骨的小女孩。但土豆又是基本的营养品,饿死还是活下去都依赖于它。母亲活下来了,从此与土豆形成一种永恒的共生关系。没有人吃土豆时会有她那样的目光,和她那样的呼吸。在嫌恶与饕餮的欲望之间,在语言中寻找多久,都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五十年后,她仿佛还会经由土豆从生到死,或者起死回生。她看着餐叉上的土豆片向自己的嘴慢慢移动,迷惘的眼睛开始潮湿。她从来不去用力扎破土豆,也从不在盘子里剩一点土豆渣。我一直不愿和她一起吃饭。我总是请求厨房灯、桌子和她盘中的土豆,求它们帮帮她,别让她吃饭时总是这样一副模样,让我必须面对这样的场景。

那时我还太小,家里不让我接触刀具,但削土豆是例外。母亲盯着我,要求我把土豆皮削得像皮肤一样薄,教我怎样顺着刀劲儿把土豆皮削成一根长长的圈儿。那时土豆已经不再匮乏,多到可以用它喂猪养鸡,但母亲还是紧盯着我,好像我的未来全要仰仗削土豆的功夫。因为她与土豆的情结,我必须在削土豆中学会削我的生活。除了削土豆技术,她从来没有这么上心地教过我别的东西,也从来没说过它为什么如此重要。提起劳动营,她只是寥寥数语一带而过。我的名字赫塔是她在那里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后来饿死了,这是外婆告诉我的。我从来没问过母亲,她在叫我名字的时候,是否会看到两个人。所有关于劳动营的细节,都是我从别人或书中了解到的。我想,也许她只在吃土豆时回忆劳动营的情景,这样在说话时就不必再去想那里了。或许叫我名字的时候,她脑子里也会浮现劳动营的情景?如果那样,她可高估了自己。

多年之后我出版了散文集《一颗热土豆是一张温馨的床》。但与土豆的共生关系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比起用自己亲生的孩子纪念一个死去的朋友,这又算得了什么?

将陌生的目光归结于接触到陌生的环境是荒谬的,其反面才合理:陌生的目光来自熟悉的事物,只是其中的理所当然之处被抽离了。没有人愿意交出理所当然,每人都依赖顺从自己、不失天性的东西,那些人们用来劳作却不会在其中照出自己的工具。如果在物体中照见了自己,坠落就开始发生,人们在每个细小的姿态中都会见出深刻。与事物的和谐弥足珍贵,因为它爱护着我们,我们把它称作理所当然,它只在人们意识不到时才存在。理所当然是我们最无须努力的拥有,和我们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当人们不为自我存在时,它是完美的呵护。最难的是,理所当然在离去时不是单个地、有数地将人遗弃,而是一下子大量抛弃与它不再协调的东西。此时会生出这样一种感觉,不停地飘,不断地跳。这不间断的自我感知与外界乱伦,与自己通奸。我们能感受到身体里一根根过度紧张的神经,却无法摆脱。我们既厌恶自己,又不得不爱自己。

那几年总是处于类似的状态,我曾希望自己疯掉,这样不必干掉自己就能将自己遗弃。我期待疯狂能带给我另一种理所当然,它不再需要我,因为我已面目全非。在精神病院工作的朋友斥责我,我当时没有真正理解他的用意,以为他骂我是因为喜欢我。他骂得对,因为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有一天,他领我到郊外乡下的一个精神病院——他是摇滚乐手,为病人做音乐治疗,自从摇滚乐不能再登上舞台,这是他赖以为生的手段——他带了些唱片,有打击乐、爵士、摇滚、讽刺小调。病人们听到音乐,反应各不相同,有跟着唱的,有摇头晃脑的,有心不在焉的。我不知道他们是真听懂了,或者只是需要一个活动,让自己暂时摆脱杨树上乌鸦的叫声,和脑袋里不停的吵闹。

在那里,我没有看到一个因政治原因错乱的病人。政治病人的理所当然会回归大脑,在癫狂中不断用他们从正常生活中带来的恐惧折磨自己,会颤抖、哭泣、扭曲肢体,极端的痛苦中是全然的精神缺席。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看出,谁是因个人原因,谁是因国家恐怖主义变成精神病的。更让我吃惊的是,在他们身上我看到某些症状自己偶尔也会有,只不过更短暂。原来我业已习惯的状态竟是精神错乱的前兆。

有时我会突然不能辨别钟表上的时间,过一会儿又回过神来——神志在某个时刻被关掉了。桌上的闹钟发出公共汽车的喧闹,我明知道那是闹钟但还是害怕出车祸,必须把它关掉,因为它想成为一辆公共汽车。一小时后,我再打开。这时汽车已经开走了。

我常常记起物品的形状折磨我的那些日子:露天咖啡馆的桌子是圆的,头顶的太阳圆圆地照着。女招待拿着抹布过来擦桌子,她手中的托盘是圆的。她的鞋带、脚镯是圆的,她的手表、上衣的扣子是圆的,眼白包着的褐色瞳孔是圆的。我半开玩笑地给自己点了当日的冰激凌球。端上来的时候,盛冰激凌的杯子是圆的,水杯是圆的,我推开水杯时溅湿的戒指和我的指尖是圆的。我付账用的硬币,还有孕妇、手杖、缺了一根手指的人们,全都堆砌成圆形的小山。

去过精神病院之后,我不再想疯掉了,努力保护着自己的理性。我不应该把身体送给疯狂,即便不认识自己,也不再折磨自己。

认为通过修辞训练和语言理解能获得陌生目光的人,不知自己能逃离陌生的目光该有多幸运。他不知道自己与非写作者相比应被轻视,他的虚荣在大多数人群——非写作者——被打击的地方随风飘散。他不知道自己的态度多么厚颜无耻,而且未经检验随意而来。陌生的目光与文学无关,它不在人们写作的笔下,也不在夸夸其谈的嘴边。它在木头鞋跟里,在烤肉架上,在野餐时的天空,在土豆里。唯一与它有关的艺术,就是与它同在。

有时我对自己说:“生命是灯笼里的一个屁。”如果这句话没用,我就给自己讲一个笑话:

一个老人坐在房前的长凳上,邻居走过时问他:

哎,你在干什么呢?坐着想事?

老人回答:不,我只是坐着。

这个笑话是对理所当然的最简洁描述,我知道这笑话已经有二十年了。二十年来,我一直和老人并肩坐在长凳上。但直到今天,我还是不能真正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