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者之歌6 第八章 博弈之战

简墨在会面中表现强硬,可心中还是有些担忧。回到家后,他将今天的表现说了一遍,又问连蔚自己言行是否有疏漏之处。

连蔚并没有评价,只是笑着将筷子递给他:“政界中人都戴着一张面具。你见有的人狠话连连,可能心中毫无底气。有的人笑语晏晏,可能背后刀兵已起。不要只看他们说,更要看他们怎么做。耐心一点,再等几日。”

简墨接过筷子,见到几个盘子里都是自己喜欢的菜,不由得会心一笑。连蔚被威廉·约克的人劫走那晚,老厨师因是做完晚饭就回了家,幸运地逃过一劫。今日的饭菜,想必也是连老师特地嘱咐厨师激励自己的。

也好。简墨一边扒饭,一边想着,明天正好到思邈诊所瞧瞧三和五。他还可以去趟第二,看看魂晶修复上有没有新的思路。

等到了第三日,他重新回诞生纸档案局上班,高副局长便找了过来。

简墨正拿着一包鱼食往池塘里撒。一条条体重至少十斤的锦鲤,在水里拥挤着、攒动着。一只只小碗似的大嘴,接着从天而降的鱼食。红的,白的,金黄的,紧致光滑的鱼鳞和散落成一瓣瓣的水光混杂交融,在暗绿的池水衬托下,显得格外漂亮。

“局长来了,这鱼终于有人管了。瞧着比从前欢腾多了。”高副局长弯腰瞧了两眼,夸赞道。

简墨不爱喂鱼,鱼食是万千带来的。不过一感觉到有人到来,万千就立马消失了。鱼食也直接扔在他的腿上了。

“我听到些小道消息。”高副局长收起笑容,“局长打算放还诞生纸。”

简墨将鱼食袋子扎了起来,对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副手笑道:“你的消息有些迟了。”

“局长此举是认真的吗?”高副局长神情越来越严肃,“若只是为了为难某些人故意提的倒罢。若是认真,可是会引起大的动乱。纸人如果是拿到诞生纸,我们对他们还有什么束缚力?倘若任由他们胡作非为,这天下岂不是大乱?再说了,您作为局长,也得为局里属员的前程考虑一下吧。现各地分局加起来有一万余座,属员超过三百万人。诞生纸都放还了,他们未来做什么?”

简墨忽然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打官腔了。在不好回答却又必须回答的时候,含糊不清似是而非的回应真是最好的选择。

“你说得很对,作为局长我还是得关照一下属员的前程。”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如档案局再开展一项业务。也给每个原人的身体里,免费安装一颗遥控炸弹怎么样?倘若任何束缚都没有,他们岂不是会胡作非为,弄得天下大乱?”

高副局长顿时色变:“局长莫要开玩笑。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是高副局先跟我开玩笑的。”简墨学着李铭的语调放柔了声音,举重若轻地回复。

高副局长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

简墨继续说:“高副局,你应该知道吧?纸盟宣布联邦成立之初,曾经有人提出过一项提案:每个原人必须佩戴一只电子项圈。一旦发现任何可疑举动,便可以遥控项圈收紧使人昏迷,或者直接死亡。”

这项提案是真实存在的。提出者就是血库司警卫队队长范迪。当时在纸人岸表决时,拥有高达78%的赞成票,剩下的几乎全是弃权。可这项提案最后被阿文用总统拥有的一票否决权给否决了。

“不过这几个月来,纸控区原人袭击事件暴增。职务最高的遇害者已经是血库司司长了。他们的文总统因为否决了这项提案,最近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简墨与阿文商谈停战时,同样提出了三个条件。第一个便是要纸盟保证,绝不对原人进行类似的威慑钳制。

“我真心希望他能顶住压力,不要放弃自己的坚持。否则,这五十个大区的原人未来可就难过了。”他盯着高副局长,一语双关地问,“高副局,你希望他是放弃,还是坚持呢?”

对方嘴唇抿了下,垂着眼帘,冷淡地回答:“叛乱分子的言行举动,与属下又有什么关系?局长,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先告辞了。”

简墨注视着高副局长从小院里离去,摇了摇头。他拿着鱼食袋子,向小楼走了几步,没有注意到,身后光滑如切的冰裂地面突然皲裂,就好像平静的海面突然荡起了不满的涟漪。

时间一日日地过去,简墨提出的三个条件不止在顶层的造纸圈子里流传开来,而是变成了三个滚雷在整个原控区上空炸过。

纸人们的反应各不一样。

“真的还是假的?这消息不会是编来消遣我们的吧?”

“如果你们说的是楚中的那个家伙,那倒真像是他说得出来的话。毕竟他疯得能把一个城市迁得只剩两百万,也不对造纸管理局低头。不过折腾一个楚中一个横海也就是极限了。我可不信他能把原控区一百一十八个大区都拿下。”

“散了吧散了吧。有这个闲心传些不靠谱的八卦,不如想想明天怎么应付那银制服。”

“你们怎么这样啊?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为我们纸人在说话。如果我们自己人都泼冷水,那不是叫人心寒吗?况且楚中与横海现在不还好好的吗?纸盟现在能建国,不是也有他出力吗?”

“唉,我们也不是要泼冷水。只是他这次开的口,实在是太大了。你想一想,原人能让他如愿吗?”

而原人们的反应则几乎如出一辙。

“看见了没?我早就说了的。一个搞‘纸原平等’的家伙上来,迟早要闹出事来的。才上任几天,就异想天开地要取消紧缩管理。依我看鹿耳本来就该这么管着,原来就是惯得他们太过才翻了天。如果一开始就这么管,哪里还有什么纸盟,什么联邦?”

“还要对原人恢复征兵?他自己疯不要带着大家一起遭殃!要上战场他自己上,纸人死了还可以再写,原人死了还能复活不成?”

“他这个档案局局长到底是哪个白痴批的?这种人怎么能当局长,马上让他滚蛋才是!”

“对,这种人在诞生纸档案局多待一天,整个泛亚就多一分危险!赶快让他辞职,不,应该是总理府直接解职!!”

源源不断的抱怨、抗议涌向总理府。在有心人的煽动下,许多民众跑到诞生纸档案局门口竖旗静坐,高声要求简墨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好在扩建后的诞生纸档案局总局足够大。局外的声音还不足以传到这片朱红的院墙之中。只可惜局里有些人却不愿意放过他。

“局长,这都第六天了。民众实在是太激动了,再不安抚一下,恐怕就要闯进来了。您要不要出面应付一下?”高副局长一脸焦灼地站在简墨办公室。

关星星在旁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哎呀,这么厉害!去年纸盟军的纸人要是能像这群抗议者一样努力,只怕总局的流转码异能阵都能给破了!”

简墨对一脸尴尬的高副局长说:“告诉安全组的属员,我就两个要求。要是做不到,就自己到人事科请辞吧。第一个,不许放一个闲杂人等进来,干扰局里正常工作。第二个,维持好门前秩序。抗议人群里不许有一个受伤、生病或者‘意外’死亡的。”

他话音刚落,关星星又补充道:“同时还不能饿着他们,渴着他们。联系附近的餐厅按人头送盒饭、水果和水过来。出大太阳或者下雨的时候,给他们安排遮阳挡雨的东西……另外请急救科医生、异级治疗师在附近待命。所有费用从档案局的公关经费里走。”

“听见了吗?”简墨朝高副局长笑了笑,“我批准了。”

看着一脸阴霾离开办公室的副局长,关大秘书耸了耸鼻子,得意地说:“狂得他的。”

然而关星星得意不到三个小时,高副局长又回来了。这次他身后还跟着卫秘书和十来个人。他们每个人都抱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着许多张纸。

“局长,这是总局属员们的辞职信。”

简墨正翻阅着旧资料的手顿了一顿。他走到箱子前抽几张,看完后皱起了眉:“他们是认真的?”

“恐怕是。”高副局长平静地说。

简墨沉下脸,重新回到书桌后坐下,淡淡道:“把信先放那儿吧。离职手续没办完前,他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局长,他们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完。副局长有批复紧急离职申请的权利。”高副局长注视着简墨,用同样的语调回复道,“我批准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简墨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冷笑道:“好,很好—现在局里还剩多少人?”

高副局长居然还能一脸沉痛地说:“加上您和关秘书,一共十六个人。”

“原来我这么不得人心。”简墨讽刺地说。

“局长从决定放还诞生纸的时候,就没将档案局的属员放在心上。”高副局长说,“我以为,您早该想到会有现在这个局面。”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安静的空气之中似有电闪雷鸣。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卫秘书此时出声补充道:“除了总局之外,整个泛亚一万两千三百一十一所分局,今天也有三分之二的人员递交了离职。这些属员的申请也得到了批准。所以,完成今天的工作后,他们明天就不再来了。”

“什么?”关星星脸上的镇定顿时有点维持不住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星星,你先冷静一点。我想他们没有别的要求。”卫秘书仍是一脸恭敬地望着这位曾经的大小姐,“他们只是不愿意跟着局长一起错下去。诞生纸是档案局的立足之本。没有诞生纸,他们就没有了工作。既然早晚是要没了工作的,现在辞职也是一样。”

“你们这是逼我收回放还诞生纸的要求?”简墨身体往椅背一靠,目光逼视高副局长。

“您如果一定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有意见。”后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距离明天上班时间还有十九个小时,希望局长能够做出明智的决定。”

集体辞呈递交的四个小时后,造纸管理局局长办公室中,高副局长口齿清晰地汇报着:

“……简局长找了几名属员聊天,但大家都只是假装恭敬地敷衍他。他和关秘书花了一下午时间,与五十几个区府城市的分局局长通讯,验证了这些离职申请的真实性……我刚刚离开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和他那位纸人管家在商议什么。我从只言片语中听出个大概,似乎是打算从重简方略调派人手。”

李微生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重简方略能有多少人?能在短时间内补得了两百万人的空缺?”

高副局长神色不卑不亢,认真而郑重地说:“我们安排的离职人员多为管理组和信息组,安全组已经留下了足够的反应力量。目前的纸人管理政策下,泛亚秩序良好。即便只保留三分之一的人手,短时间内对档案局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李微生起身绕过书桌,拍了拍高副局长的肩膀:“高副局长思虑如此周全,真是明珠蒙尘了。”

一番隐晦的忠心表达后,高副局长便离开了。李微生突然有了兴致,给自己亲手磨了一杯咖啡。

他一边想象着简墨焦头烂额、四处求人的模样,一边站在落地窗前,欣赏着地面上如蚂蚁般来往的车流和人流,内心感觉到说不出的畅快和愉悦:还是四叔目光独到。他这个堂弟,到底还是经验太浅了。

集体辞呈递交的十九个小时后,也就是第二日的清晨,诞生纸档案局抗议的民众发现了一些异常。

往日驻守在门口的藏蓝色制服不见踪影。档案局里面也是空空荡荡,不时来往的人影也不见了。

几个胆子大些地进去一探,几分钟后一脸兴奋地跑出来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档案局的属员不满简墨放还诞生纸,集体请辞了!现在这里除了储藏室和异能阵,其他地方都已经没有人了。”

“他这是众叛亲离了!活该!我们马上进去找他!看他还能不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里面不见我们!”

“刚刚那人还告诉我局长办公室的位置—红墙,里面有池塘和一棵大银杏树的就是。大伙跟我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气势汹汹地奔向红墙小院。等他们进入了小院,搜遍了小楼,却也没有找到一个人影。

“哼,果然是个缩头乌龟。敢说却不敢做,更不敢当。”

“提那三个条件的时候多么了不起,就好像这天下的人都得听他的一样。结果怎么样,根本扛不住事。”

“这是他的茶杯吗?哼—不务正业,还有心思喝茶!”

光洁的白瓷杯子在地上被摔成粉碎。高大的座椅被推倒了。沙发上的毯子被扯得稀烂。盆景茂盛的叶子被薅秃了……幸好他们的理智还算在,没有动和公务有关的资料柜。只是把一些私人的物品和用于装饰的陈设毁坏了。

“行了行了,今天就这样吧。”

“对,我们明天再来。除非他收回那些要求,并且公开道歉,否则我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外面不还有些鹿耳躲着瞧动静吗?等会儿出去我就告诉他们,他们的美梦落空了!他们的简局长就是一个没用的懦夫!”

人群骂骂咧咧地走了。其中领头之人走着走着,突然“啊”了一声,狠狠摔在地上。众人将他扶起来的时候,见他满嘴是血。这一跤竟是摔掉了两颗门牙。他们再仔细一寻,发现领头之人的脚边有一处不起眼的皲裂凸起。

众人不以为意。领头之人见状也觉得自己太倒霉,悻悻地捂着嘴离开了。

集体辞呈递交的第三日,红墙小院里没有人。没有人知道简墨在哪里。

第四日,红墙小院里仍没有人。也没有传出任何有关简墨的消息。

众人纷纷猜测,简墨是不是吓破了胆,干脆撂挑子不干了。但李铭知道这个侄子绝非轻易放弃的人,所以只是静待简墨的后续反应。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第十六日,红墙小院里依旧寂寥无声。后来随行带回了消息,简墨一直奔波于各地分局,与分局局长讨论让离职人员复工的可能。但各分局局长均表示,爱莫能助。

“不过,今天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分局见到简墨。”这位影子纸人汇报道,“倒是有人见到他在楚中的第二造纸研究所出入。”

李铭手中的狼毫迟迟没有落于纸面,微微叹了一口气后,还是放弃了。

“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你陪我去趟楚中吧。”

笔在白瓷笔洗里荡了荡,黑色的墨汁如丝般在澄明清澈的水中弥漫开。就在他将笔挂回笔架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啪”地被撞开。来人一脸郁愤之色闯了进来,盯着李铭半晌不说话。

李铭见状,便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微生,怎么了?”

李微生打量着他的表情,似乎不相信他一无所知。但在李铭坦然的目光中,李微生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憋着一口气说:“陈燃签了停战意向书。他不但答应了简墨的三个要求,还派遣各地纸协成员偷偷入职档案局—”他深呼吸了一次,咬牙切齿地说,“就在档案局属员集体离职的第二日。”

李微生这么一提,李铭也记起来了。三大局对人事有这样一条规定:属员入职满十五天,若非违反制度相关规定,不得解职。可需要参考这项规定的情况,实际很少出现。因此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今天上午九时,纸协成员入职正好满十五日。想必纸协的人眼下正拿着简墨的批令,出现了在泛亚各个地区的档案局分局中。

重简方略的确没有能力补齐档案局的人员缺口。但作为泛亚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纸人组织,纸人权益协会绝对有这个能力。

“……八成楚中会面那日他们就已经签订好了。”李微生恨恨地说,“陈燃,简墨,这十五天真是演得一出好戏!”

李铭听李微生说完,缓缓靠在椅背上,口中一针见血点出关键:“这么说,现在的诞生纸档案局三分之二的属员,都是纸协的人了?”

李微生恨得一拳锤在门上,几秒钟之后方才低头承认:“是我轻敌了。”

简墨与十二联席在楚中会面,李家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造纸世家们的意图昭然若揭。简墨的所思所想,李微生更是闭着眼睛就能猜到七八分。事实上,也就那三个堪称天方夜谭的条件,稍稍刷新了他对简墨天真程度的认知。十二联席接下来的反应也完全在他的预料中。极光、临海、燎原地区不用说,即便是与简墨关系亲近的雾谷、万山、乘风地区,也没有一个给予正面的回应。

李微生当时还暗嘲真是一群乌合之众,然而仅仅十五天后就形式逆转了。

“你的确是轻敌了。本来只是拿来约束微宁的一个虚职,如今却在他手里变成了实打实的权力。丧失了主动权且不说,更可怕的是,你丢掉的不是别的地方—是诞生纸档案局。”李铭很少这样严厉且赤裸裸地指责一个人,哪怕是对着李家之外的人。

“除了轻视简墨,你还忽略了陈燃这个人。虽然他一向表现得不务正业,喜欢摆弄些风雅之事。可陈家到底曾是出过总理的家族,他既然明确表示要参加此次选举,你就应当对他提起十二分警惕来。”

李微生面色一阵红白。他控制住自己没有歇斯底里,但圆睁的眼睛里还是透露出浓烈的愤怒和懊悔。但凡脑子清楚的人都知道,诞生纸档案局实际掌控者的立场有多重要。

李铭见状叹了一口气,语气微柔:“罢了。事已如此,后悔无益。微宁如今虽掌控住了档案局,但是除此之外,他能够派上用场的助力,除了纸协也再没有其他的了。你若是从现在开始正视对手,仔细谋划,未必没有扳回的一天—好好想想,你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他随手接过随行递来的茶,抿了两口,重新拿起笔架上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蘸了一蘸,悬腕于轻薄的宣纸上,开始笔走龙蛇。

李微生被李铭不疾不徐、稳若泰山的模样逐渐感染,觉得自己方才过于急躁了。他调整一下心境,人也恢复了理智。

“向韧、余复和宋光明是绝不可能答应放还诞生纸。其他几个地区应该还会观望一段时间。只是怀都市到底属于雾谷—我去找下董禹。”李微生端详着李铭的落笔,将思路一点点理清。

李铭对李微生的决定不置可否。他手中稳稳地写,口中却问:“微生,你是更想制止诞生纸的放还,还是更想阻止停战?”

“四叔是什么意思?”李微生目光从墨字上抬起,不解地问。

“停战虽与这些造纸世家最有裨益。但于我们而言,也未必不是一个暂时休整的机会。继续打下去,固然能够耗死叛乱纸人,可剩下的乱摊子也不好收拾。你既要竞选总理,未来几年的国计民生与你政绩息息相关,你总得给自己留些余地。至于何日再开战,等你手握总理府和造纸管理局两处权柄,操作起来应该也不是很难。”李铭写完后将笔搁起,背起手,弯腰仔细端详起慢慢浸润下去的墨字,“但是,诞生纸是掌控局势的根本。一旦诞生纸大部分回到纸人手中,局势便会完全失控。可眼下诞生纸档案局暂时被微宁和陈家控制,只要他们态度足够强硬,完全可以无视其他,自行操作放还流程。若我们要强行阻拦,短期之内必无益处,长期来看更不知会发展成何样……所以我对你的建议是—欲取先予,从长计议。”

李微生不愧从小被作为李家接任人培养。李铭的话只说到一半,他就全懂了。适才被萎靡不振的情绪一扫而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升上李微生的心头。他双眼亮晶晶地说:“我明白了。我会让停战以最快的速度达成!”

李铭拿起小印,往红泥上按了按,在宣纸左下角用力压实:“把握分寸,不要做得过于明显。”

正如李微生所猜测的,陈燃的确是在半个月前,就在简墨的安排下与纸人岸的代表—血库司司长何为正,签下了《停战意向书》。虽然这不是由总理府签下的,但就目前来说,对签订双方都有着重要的实际意义。

“谢谢陈伯父的支持。”简墨非常感谢陈家能够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你不用谢我。”陈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了陈家多年想做,但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做的事情。倒让我这个做的长辈汗颜了。不过,我也仗着长辈的身份提醒你一句。”他说,“你的对手太多,也太厉害。败固不可馁,胜亦不可骄。你的每一步,都千万千万要小心。”

雾谷地区与纸控区交界的地方并不大,受战争冲击相对较小。草案签订的十五分钟后,交界地区纸盟军就停止了进攻。战场上或战或休是常事,当时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档案局属员集体离职一事上,一时竟无人想到这两件事之间的干系—直到纸协成员半个月后集体入职档案局。

“你父亲看着闲云野鹤,超逸脱俗,做起决定来倒是杀伐果断,毫不含糊。”丁一卓对陈元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说,“你也不提前透个气给我们。”

陈元倒不意外:“既已入局,总要认真些。”他又对简墨说,“现在档案局暂时是控制在我们手中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一边做一边等。”简墨回答,“诞生纸放还的方案楚中几年前已实践成熟。各地分局结合各自情况略作调整就行。纸协成员到职一周后,正式启动放还工作。雾谷地区还可以将速度放快一些。”

丁一卓的笑容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简墨,你觉得放还泛亚所有的诞生纸,现实吗?”

简墨笑了笑:“我先做着,到时候丁师兄就知道现实不现实了。”

档案局的新属员走进档案局的当日,简墨正式下达了诞生纸放还令,严令各地分局照章执行,不得延误。这次不只是总局门口,原控区一百一十八个行政大区,每个分局门口都有原人聚集抗议。

他们有的激昂愤慨,控诉档案局无视原人安危,将危险置于民众身边;有的消极悲观,哭天抢地,忧心日后朝不保夕。有的偏激极端,认为迟早要死于纸人的虐杀,便以自残自杀的方式威胁档案局收回命令。好在各地新入职的安全组,将简墨下达维序要求和后勤急救措施执行得十分到位。所以各分局门前虽然纷扰不断,却始终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

而舆论方面,从《泛亚之声》《纸上谈》到地方媒体,乃至各种五花八门的期刊,对他这项命令进行了各种常规和非常规角度的分析,指责简墨“祸国殃民”“数典忘祖”,连一向搅浑水的《联声》这次也用婉转的语气,评价其举“幼稚天真”“缺乏政治智慧”。但代表着纸人权益协会的《权益日报》,却对这项举措大加褒赞,称其为二次协定的“真正守卫者”。

官方反应倒比民间的慢一步。直到各分局诞生纸正式放还那日,总理府才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训诫”:批评简墨该项政策“鲁莽草率,影响恶劣”,要求他“倾听民意,反思补救”,但却未作任何实际上的惩罚措施。看上去倒像是总理府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表态。不过总理府对三大局向来雷声大雨点小,民众已经习以为常。只是作为三大局之首的造纸管理局,在简墨发布公告后的第一时间也要求“收回命令”。然而诞生纸档案局回复的却是:“贵局与本局属同级机构。贵局无权干涉本局发布的政令。”

最终,诞生纸档案局的放还工作还是照常进行。档案局各分局局长虽然并未加入之前的离职行列。但是上有总局局长的命令,下有为数三分之二的下属的积极参与,他们也只能识时务地配合工作。极少数负隅顽抗者,则被拥有最高任免权的简墨请离。

与这条命令最息息相关的纸人们,反应与当年楚中放还诞生纸时的情形非常相似。起初只有少数胆大的抱着试一试的希望前往。等纸人们发现真的领回了自己的诞生纸,各分局每日发放的预约号码数量便迅速上升。

雾谷地区放还速度最快。一个月后单局单日最高放还量就突破了三千人。有心人估算,按此增长速度,雾谷地区有可能在一年到一年半内,完成全部现存纸人的诞生纸放还,不过其他地区的情况就参差不齐了。

“要是在雾谷就好了,人家都是大大方方地来。看看我们,拿回自己的诞生纸还要乔装打扮。”长凛市诞生纸档案局门前,一名大个子长着尖尖耳朵男纸人对排在自己前面紫色瞳孔的女纸人抱怨。

“少抱怨了。”紫瞳女纸人用报纸顶在脑袋上,低声说,“昨天来领诞生纸的队伍被一群原人袭击了。还好被档案局门口的警卫当场给拦下了。”

“真的吗?”大个子尖耳朵四处张望,果然见到藏蓝色制服在附近来回走动,心中安定下来,“到底还是简局长想得周到。”

“可他也只能管到档案局。”紫瞳女纸人叹了口气,眼睛里含着火气,“我听说警卫本来已经报警,要把人扭送去纸人管理局。可银制服根本就不接收。说又没人受伤,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等纸人一离开档案局,这群原人就跟过去了。双方打了起来。但银制服这次却把纸人都抓走了,说他们无故生事。”

“他们现在还敢这么做?”大个子尖耳朵气愤不已,“马上诞生纸在我们自己手里,他们就不怕我们—”

“小声点!”紫瞳女纸人立刻用一叠报纸堵着他的嘴,“这才放还了多少诞生纸?大部分同族都还等着呢。大家都说原人这是故意的。激怒领了诞生纸的纸人去反击原人。若是伤了死了,便有了理由说是放还诞生纸惹的祸。他们正好向简局长施压,逼他停止放还。所以大家都忍着呢,你也忍一忍吧。”

大个子尖耳朵果然安静了下来,过了良久,他才又低声抱怨一句:“纸人和原人明明同出一源,凭什么我们就得……”

纸人们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充分展露了他们的内心。而这一切正被五十米外一家餐厅的两位客人收入眼底。

左耳戴着两枚黑色耳环,颇有艺术家气质的长发男子打量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他这不管不顾的性格,早晚要把自己害死。”

“你干吗老是说人家要死。人家不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长相乖巧的麻花辫女孩压低了声音说,“而且要不是他,我们怎么能拿到的诞生纸。纸盟当初也没攻下京华,我还以为我们的诞生纸要一辈子躺在档案局了。你呀,应该祈祷他永远平平安安的。”

长发男子摸了摸女孩的刘海,笑着低声道:“行。那我希望他能永远平平安安。毕竟他多活几年,我们的日子才会好过些。”

“你也太现实了吧。”麻花辫女孩拉下他的手,哼了一声,“不想理你了。”

怀都市的诞生纸档案局外,纸人管理局总局局长董禹也正冷眼旁观着长长的队伍。

附近抗议的原人数量比开始少了大半。不过还是有人不甘心地想捣乱。然而在档案局安全组的“维序”下,纸原并未发生直接肢体冲突,也没有造成重大事故。

“小混账这里倒是安逸。我局里这个月已经被各种鸡毛蒜皮的纠纷塞爆了。”董禹黑着脸问:“他放还的这些诞生纸,不包含军用纸人的诞生纸吧?”

韩广平回答:“之前已经存入的,肯定是再取不出来了。不过,从简墨拒绝收回放还命令时,李微生就要求各地将新的军用纸人诞生纸交给政府军保管。”

“以后还有会有新的军用纸人吗?”董禹用鼻子哼了一声,“我听说陈家联合雾谷地区大小造纸世家,从下月起拒绝上缴军用纸人。理由是,本地无战事。”

“真的吗?”韩广平神色一下严肃起来,“这可真是带了个好头。”

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一语成谶。

就在雾谷地区拒绝上缴军用纸人的第二日,万山、千湖同时宣布取消对纸人的紧缩管理。乘风自始至终未曾执行紧缩管理。但该地区的方席主已公开表示,支持诞生纸档案局的放还举措。明眼人由此而知,这三个地区也已经暗中签订了停战意向书。果不其然,就在他们公开表态的当晚,与万山、千湖、乘风接壤的战区战火戛然而止。

此时此刻,总理府虽然尚未与纸人岸达成停战协议,但泛亚已有四个地区处于实际停战状态。而剩下八个地区,战火越烧越旺。

这八个地区的席主在收到了这个消息后,不约而同地聚在了一起。

“才一个月,诸位就沉不住气了吗?”作为今日聚会的东道主,向韧打量着众位席主的表情。除了余复和宋光明的神态还算冷静外,其他五人目光闪烁,显然被眼前的局势弄得心浮气躁。

“我承认,一开始把这小子当成愣头青,的确是我轻敌了。李家老四那手分而镇之,他学得可是真好。可大家莫忘记了,停战固然可以缓解眼前饥渴,而诞生纸才是最关键的。”他眯了眯眼睛,“况且,诞生纸不仅是我们的,同时也是李家的根本利益。你们觉得李家会任由他这么折腾下去吗?只怕到时候我们这边一答应,那边李家立马扣一个勾结叛逆的罪名。这不是本来没事硬给自己制造个把柄吗?”

“向席主,我觉得你有句话说得倒很有道理。”青霄地区的于席主开口,“既然李家肯定会出来兜底,我们完全可以先答应简墨的要求,然后徐徐图之。至于把柄什么的,不怕大家笑话,我青霄撑到现在已快是山穷水尽了,而李家收拾残局根本又不知是哪一日的事,便是知道他要秋后算账,也只能走一步,再算一步。”

此言一出,其他四位席主都露出赞同之色。

除了百花和观日外,这几位席主所辖均为最后被纳入泛亚版图的区域。因为开发时间晚,造纸师资源有限,他们不但实力相对薄弱,同时也是战争中损失较大的几个区域。若不是对简墨进入政界后的实力存有疑虑,他们说不定会是最先投赞成票的人。眼看四个地区战火熄灭,雾谷甚至已经公开表示不再上缴军用纸人,他们怎么还能坐得住。

向韧不想自己一番话起了反作用,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宋光明走到他身边,向其他席主说:“我赞同向席主的观点。诸位的困难,我和向席主、余席主同样有。或许我们目前的境况略好一些,但诸位真的想清楚了这么做的风险吗?纸人一旦拿到诞生纸,就不再有任何束缚。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报复着我们,残害着每一个过去冒犯过或者根本未曾冒犯过他们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我的妻子和儿子便是死在京华之乱中。但杀死他们并不是那场莫名的地震,而是纸人。你们知道我看到他们尸体的时候,是怎样的心胆欲裂、痛不欲生吗?你们根本想象不到。那根本是野兽才会做出的残忍行径!你们自以为可以控制住,但实际上你们根本不可能控制得住。哪怕是强大如李家,京华之乱中他们的同族死了多少,又是怎么死的,你们知道吗?”

宋光明这么一说,五人也想起了纸盟军肆虐时的悲惨景象,一时都犹豫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团结起来。”余复适时补充了一句。

她的声音柔美而沉静,冲动的人听了也渐渐地冷静了几分。“我这么说,固然也是因为只有大家共同努力,才能一起渡过难关。但诸位也可以从自身情况,想想如果我们这次妥协的话,是不是会面临更大风险?”

“诸位看看窗外—”在两位席主的助言下,向韧又恢复了冷静,“长凛这座城市曾经一度被纸人叛逆作为他们指挥部,在这里恣意残虐原人。可我却从未放弃夺回它,所以它现在又回到了我的手中。向纸人低头是没有好结果的。只有把他们完完全全驯服,把他们的气焰彻彻底底打熄,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此时正值六月,即便是冬天寒风凛冽、冰封雪冻的城市,在这个季节也显得那么生机勃勃。炽烈的阳光亮得接近纯白,人透过玻璃也能感受到它穿透而来的热力。在这样纯粹的光明面前,仿佛什么暗沉和忧愁都要退避三尺。

另五位席主的想法终于不再一面倒向停战。最年长的青霄席主也叹了一口气:“你们的分析也很有道理。大家还是再慎重思考思考,不能草率行事。”

聚会结束后,其他席主先一步离开。临海和燎原多留了十分钟。

“这就职才几天,已经有四个地区签了停战意向。如果不是今天我们费尽唇舌,恐怕这五个马上就要倒过去。”余复作为一名女性,表达得十分含蓄,“这个简墨的危害,比我原来想象的还要大。”

宋光明却道:“我倒是一直没小瞧他。他当年把丁之重拉下马时,还只是一个大一生。我一直默默关注着他,指望什么时候抓到机会,好好替我儿子出口气。不料后来,呵呵……”

“怪李微生那个蠢货!给什么职位不好,偏要给诞生纸档案局局长。给了也就罢了,居然还看不住。那么容易就叫这个小子掌握了实权。”向韧忿忿地说,“不过说来也奇怪,简墨已经成功叫停了四个地区,李家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余复轻轻一笑:“从前还不确定,但看眼下这情势,我恐怕李家自己也不想打了。虽然政府军大部分军用纸人是各地世家提供的。但李家也有派遣。以一家之力持续派遣全国,压力也不可能小。说不定他们自己早就想停战,只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况且造纸世家一断供,政府军拿什么打?他们还不如装傻充愣,顺水推舟呢。”

“真是狡猾。”向韧一掌拍在桌子,“亏我们还在这里坚持。”

“那两位还打算继续下去吗?”余复望着两人,眼中光芒闪烁。

“余席主该不会是也动摇了吧?”宋光明哼了一声,“纸人杀我妻儿,我与之有不共戴天之仇。想让我答应无故放还那群鹿耳的诞生纸,想都不要想。”

向韧听宋光明这样说,也想到自己惨死的女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便是我不计较个人恩怨。东五十八区的原人曾被纸人残虐到何种程度?当年《泛亚之声》的报道字字是血,这还是他简墨自己点头放出来的,难道他不知道—一旦放还了诞生纸,原人们岂有活路?”

接着两人锐利目光都集中到余复身上。余复只好叹息一声,苦笑道:“两位莫非忘记了,纸人的开曙城,占的可是我东九十九区的地盘?你们觉得我会有什么想法?”

就在七位席主全部从长凛返回后,简墨也一脸疲惫地从第二造纸研究所走了出来。甫一出来,他下意识用手指挡了一下刺目的阳光。

蝉鸣声一响皆响,好似一片片看不见的声云环绕在四周,提醒着他楚中的夏天来了。这一刻简墨颇为想念那年从长凛借来的雪,快速收回了刚刚踏入阳光照射范围的脚。

“高副局长在您办公室已经等了一上午了。”简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爷要见他吗?”

纸协成员入职后,高副局长整个人就变乖了许多。

关星星说,类似这样的离职威逼,政界以往并不是没有过。高副局长在档案局任职时间比他父亲还长,再加上这一年来代局长的工作,让他的威信上升到顶点。因此递交离职的属员都以为,这次离职申请也不过是一次“常规操作”,还暗中玩笑地称之为“短期的休假”。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副局长信誓旦旦的承诺居然弄假成真了。

“三大局的职位,便是一般普造师都会眼馋。这次足足两百万人突然失去多年努力才获得的职位。这么沉重的愤怒,高副局长可承受不起。”关星星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我怀疑他至少要被十万人悬赏追杀。虽说他此举是为了示好李微生。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李微生不但不会给他兜底,还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简墨并没有痛打落水狗的习惯。毕竟他也没有狂妄到以为单凭一次胜利就能无往而不利。然而高副局长却察觉到他的“好脾气”,近日频频以极其卑微的语气,恳求他原谅自己,让原来那两百万属员复职,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也行。

“不见。”简墨回到自己在档案局办公室,目光落在今天上午的那一堆待办文件上面。

不管是从做事习惯,还是从自身利益考虑,简墨都不可能答应这个请求。他进入政界时间短,人脉少,更不用说做的本就是得罪既得利益者的事。若是没有关星星,整个档案局怕是没有一个人会听他的。而没了陈家的支持,放还诞生纸的命令更是一纸空文。高副局长居然指望他自断臂膀,岂不可笑?

“最近李微生在做什么?”虽说有石灵巨人的威胁,但自己在档案局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李微生居然没有立刻还以颜色,简墨难免觉得有些不安。

“万千一直在盯着他。但最近他的行程一直是在为总理竞选做准备。与穆英几乎没有见面。”简要当然也觉得蹊跷,但对方一直没有显露可疑之处,重简方略也无从防范。

“希望是真的没事吧。”简墨索然无味地叹了一口气。这份工作真是令人心累。

“不过我们自己这边倒是有一件要紧的事。”简要瞧自家造父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邢教授那边第一阶段结束了,马上要开展第二阶段。”

简墨立刻抬起眼,神色瞬间认真起来。

按照邢教授的计划,第一阶段的工作是将税费取消前的旧法案找出,对比泛亚各种奢侈品征税方法和比例,制定出一个初步的修改方案。这一部分最大的工作量只涉及旧资料的查阅,分析和总结。虽然过程庞杂繁琐,但是基本足不出户就能完成。

然而第二阶段的工作是了解造纸业的现状。这二十余年来,出现哪些新生事物,又有哪些规则已经被淘汰,都需要调查得清楚细致,避免做出空中楼阁式的修改案。但修改案又必须全程在严格保密状态下完成,这就为第二阶段工作增加了数倍的难度。

“之前一直是卿潜和沈灼在跟着邢教授整理资料,但后期的实地调查两个人肯定不够。而且沈灼是造纸师,万一被有心人盯上,脱身不便,所以他还是继续留在邢教授身边。”简要说,“我打算再选十四个人,加卿潜,一共十五个队伍进行第二阶段。”

简墨想了想:“十六个吧,把郑铁加上。他在无类也待得差不多了。”

简要答应了。

“对了,马上要高考了。你知不知道辛望选中了哪所学校?”简墨又想起一事。一个月前,通过万千的情报网,他选出五家比较“干净”的医科大学,告知了辛望。

“秦榕说,”简要犹豫了一下,“他不念医科了,打算在楚中大学选一门工科念。”

“为什么?”简墨十分意外。他太清楚辛望成为一名医生的执念有多深。“他不怕念了一门工科后,以后容易被同天赋的特级纸人取代吗?医疗行业好歹原人的比例还高些。”

简要叹了一口气:“他怎么会不清楚。但那五所医科大学对比其他的学校,无论是研究还是教学,水平都大有不如。辛望是个有野心的。他既想有所作为,又怕自己把握不住底线,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了。”

简墨顿时懂了。医学是学研用高度关联的学科。使用医用纸人的医学研究机构,科研成果出得快,学生练手机会多,水准自然要高于同类。而造纸管理局近年忙于战争,对医用纸人本就疏于监管。再加上对纸人的紧缩管理,这些研究机构自然放心大胆地无视禁令,卷土重来。如此劣币逐良币,不使用医用纸人的必会“落于人后”。

“基因解码项目的事才过去几年。一千多造纸师的教训,这些人忘得真快。”他冷笑一声,“也无怪他们那么害怕诞生纸放还。这一放还,这些人怕是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所以老头子,你该清楚有多少人想你死吧。”万千突然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从你正式下达放还令起,组织已经拦下了六次针对你个人的刺杀了。最接近的一次,已经摸到你身周五十米内—当时你和老大正在六街吃宵夜。”

简墨微微一惊。他自然记得那天他是和简要一起去看望玲姐,然后就被强留下来吃了顿火锅。

“封小姐很安全。她身边的警戒一直很严密。”简要瞟了一眼万千,希望他点到即止。

简要暂时不想让简墨知道这些。

一是因为目前刺客虽频率上升极快,但实力尚在可控范围。类似的情况过去也不是没有,没有必要事事汇报。二则简墨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十二序列的魂晶修复必须他亲自动手,放还诞生纸过程中遇到的大小事务他得了解和决策,邢教授的修改案他要不时配合。但凡多出点时间,不是在被关星星补课各政府机构的工作流程和主要成员信息,便是与组织核心成员讨论下一步的推进方案,比如原人复归征兵序列的具体措施,又比如正式停战协议的签订内容……这一切已经足以将简墨的精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可万千对此却十分坚持。他认为简墨必须对自己的处境有一个清晰的认识,才能把握好各种抉择的分寸,避免过于冒险的举动。造父失踪前,这两兄弟曾发生过的严重分歧。后来虽有所缓和,但分歧并没有完全消失。

“不过,路野死了。”万千好像突然眼瞎,对简要的眼神视而不见。

“路野?”简墨一愣。这名字他似乎曾经听过,但又不是很熟悉。

“就是往封小姐店里送酒的小超市老板。”万千语带遗憾说,“那家伙经常跑火锅店,时间长了,大约察觉到我们留在附近的保镖。那日刺客的鬼祟行径正巧被他看到。他跑来通风报信,结果中途被发现……人没能救过来。”

简墨脑海这才里浮现出那头五颜六色的头发。他回忆起年少时对方伙同六街的原人孩子欺负他和封三的种种,然后是那日在火锅店里对方的一番话,最后是现在新得到的消息。

“小时候的我,是绝对不相信未来会发生这种事情的。”简墨不知自己此刻的心情该用什么词句来形容。悲伤得不算深切,高兴也提不起来,只有无尽的感慨。“以后看来我没事要少去找玲姐了。”

万千观察了一会儿造父的表情,确定到他对刺杀之事上心了,方又告诉他另一个好消息:“我发现了二的踪迹。”

“真的?”简墨低沉的情绪一下子兴奋起来,“他在哪?”

“如果你说现在的话,答案是,我也不知道。”万千不知道从哪里置换来半个麒麟西瓜,用一只大勺子挖着红艳艳的瓤往嘴里送,“我只是发现了二的一些痕迹。但根据这些痕迹可以确定三点。一是二在不断变换落脚点,似乎在躲避什么。”他向简墨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继续道,“二是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至少有一个人和他同行。但是那个人很厉害,我现在还没查出他的身份。第三,其中两个落脚点,老头子他爸最近都有出现过—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别的原因?”

就在简墨对简爸与二行踪重合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时,青霄地区一处偏远的民宅门前,一个额前留着缕红发的中年男人一夫当关,警惕无比地盯着不速之客。下午三点的太阳毫不客气地把两个无视自己威力的男人晒得皮肤通红,汗流浃背。

“我只是想见见那个孩子。”简东无奈地对如临大敌的弟弟说。

“休想!我不会让你动他的。”

“如果我要杀他,那天就会动手。”简东解释,“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想着什么。”

“那可未必。就像之前,我也没料到你会反对简墨公开归原法则。事情不到临门那一步,我怎么能预知你会做什么。”李守嘲讽道,“你一直跟着我们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去盯着简墨。你就不担心他恢复记忆吗?”

“他不会记得的。”简东笃定地说。

“是吗?”李守的目光落下,瞟了一眼简东的左手,冷哼一声道,“你自己不也说过你这个孩子天赋卓绝吗?”

简东突然笑了起来:“就算他记起来又能怎么样?那是我的儿子。就算他知道我做了什么,难道还会杀了我不成?”

“就算不会杀了你,反目成仇也是一定的。”

“你为什么会觉我和小墨会反目成仇?”简东的笑容泰然自若,仿佛是在讲一件再合乎情理不过的事情,“难道我不是一直在帮他实现理想吗?而他现在正在做的,难道不是我一直以来期待看见的。我们之间并没有绝对的矛盾。”

“果真如此吗?”

李守望着那张自己熟悉却忽然之间变得可怕的脸:“我很早就隐约觉得,你想要的东西和我不一样。后来我又以为那是我的错觉。毕竟这几十年来你做的事情,我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可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你内心真正执着的是什么了。”

“你是绝对不会允许简墨把纸人变成原人的。”他说,“不然这么多年,你所做的一切就全部白费了。”

半个小时后,李守回到房间,整个人已经接近虚脱。但他还是先确认房中唯一的人安然无恙,神色才放松了些。

“你要抓紧时间。”曾经的乔蓝将军眼神严肃无比,“我拦下他这次,未见得能拦下他下一次。如果哪天他下了决心要带走你,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能把你保下来。”

二神色肃穆地点点头:“我已经找到控制内波动的窍门。但是打破晶膜难度太大。我恐怕需要一段时间。”他停顿了一下问,“布莱克,他真的不会再记起归原法则了吗?”

“除我之外,我这个哥哥的言灵术从未失败过。如果不是他也想确定归原法则的最终结果,那日我不会有丝毫机会带你逃出来。哪怕我同时拥有谛听和速度协律也不行。”李守虽是夸奖简东,但语气中并没有丝毫畏缩,“与其寄希望于你的造师自己回忆起来,我倒觉得不如指望他那个初窥之赏,哪日当着他的面,再给他做一碗鸡蛋面。”

唐宋的厨房食材丰富。简要给简墨做鸡蛋面的机会很少,更不用说当着他的面做。

时间又一点一点过去,诞生纸放还继续进行着。除了已经停战的四个地区,原控区的纸原冲突数量持续攀升。其中不但有原人自发的抵制行动,还有被人刻意煽动和精心策划的种种阴谋。各地纸人权益协会和重简方略,都竭尽全力阻止这些阴谋。万千在这一段时间忙得是完全不见人影。

可若要说在放还进程中谁付出的最多,竟然还是纸人族群自己。所有纸人们仿佛是一夕之间全部约好了。对于原人们的挑衅、侮辱和攻击,在最大程度上保持着忍耐,只求诞生纸的放还进度不被打断。

简墨曾亲眼见过好几起,纸人目睹家人被原人袭击身亡后,含泪坚持不追究,还竭力安抚着愤怒的其他同族。这种个人为了整个族群的自由所做出的沉重忍耐,让他被震撼的同时,更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无法公开述说的无奈。

因为简墨太清楚这种忍耐的目的是什么。而他更清楚,被压抑的痛苦一旦得到正大光明的释放机会,后果会是怎样。简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醒原人:倘若再不改变态度,当大部分诞生纸放还完毕,他们可能遭到怎样的报复。然而他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他知道,一旦原人完全警惕起来,他们绝不会选择克制和反省自己,而是会不顾一切地扼杀掉放还行动。

“好像楚中独立前后的一切又重演了一遍。”简墨站在一片蝉鸣之中,疲惫地对简要说,“只是这一次范围更大一些。”

“也不完全一样。”简要叹了一口气,“至少那个时候少爷比现在要安全得多。”

针对简墨的袭击同时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升级。以至于简要现在想隐瞒,也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从上个月的六次上升到了这个月的十三次,简墨平均每两三天就要遭遇一回袭击。而且这些袭击不像从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被保镖团或警卫阻拦下。它们的形式变得五花八门起来。起初还只是传统的暴力偷袭,此后便越来越防不胜防。

有一次,简墨看见刚领回诞生纸的纸人遭到袭击,马上让保镖团去援助。结果受害者一近身,就差点没把他的骨头全部碾碎。另一次他视察放还现场时,一名女纸人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从队伍里走出来,感谢他颁布了放还令。后来他才知道,女孩是女纸人刚刚收养的原人弃儿。收养她的目的,就是想借那双纯洁而稚嫩的手,把那枚伪装成兔子玩偶的异能键递到自己手中。他有保镖团的抢救,最终安然无恙。但那个女孩却在他眼前直接被炸没了上半身。

这两次之后,简墨便很自觉地不去接近陌生人,也不再随意出门。这让他感觉很不自由,也很压抑,好像被关在一个无形的笼子里。只是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忍耐。在一切结束前,这样做对他和其他人都好。

然而,就在简墨以为不会再出什么大问题的时候,他突然就失去了保护他超过十年的两名保镖—大叔和坦克。

那次袭击就发生在距离连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简墨的警惕心比从前提高了不少,但是他还是毫无察觉地踏进了那个准备好的异能阵。

异能阵的发动者一共四十八人。效用是通过放缓他和身边保镖的时间,降低他们的反应速度。没有轰动骇人的攻击场面,没有华丽矫健的身手展示,甚至看不到什么人。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形,并且毫无征兆,只为快速、高效、不留痕迹地杀死他—就好像当年他站在封家的阳台上,目睹三儿被一枪毙命的那次。这一次,他身边的保镖团,一共九人,就这么眨眼间全没了。

唯一幸运的是,距离最近的大叔和坦克替他挡下了致命的第一击,抢到了关键的半秒反应时间,供他开启辨魂之眼,看到了那数十枚陌生而相似的魂晶。

幽暗的星海之中,当敌人们的魂晶化作团团浓雾向他笼罩过来的时候,大叔和坦克的魂晶在他身边甚至还没有完全消散。

简要曾经说过,他们可能会牺牲巨大。简墨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问题在于,做好心理准备,并不能抵消牺牲真正发生时的悲痛……以及恐慌。

大叔和坦克下葬的几日后,简墨去了一次纪念广场。

广场惨案发生后第一年祭日,市民自发在广场进行了大规模的鲜花祭奠。后来市政厅便在广场上专门修建了一面纪念壁,将罹难者的名字全部刻在了上面。而除了这面纪念壁外,广场上两侧那些魂笔和诞生纸形状的白色立柱上,也被刻上了一个个的名字。

但这些名字并不是罹难者的。它们属于重简方略接管楚中以来,为守卫楚中安宁,为维护重方七十九条,为坚持纸原平等的信念而牺牲的重简方略成员和普通市民。

简墨接过简要递来的白菊,放在立柱下,然后仰望着上面的名字。

雕刻师十分用心,并没有改变立柱的造型。只从柱头以下,以阳刻的手法雕琢出一个个名字。刻到最后一个名字的倒数第二笔时,便缓缓收手,让那未完成的最后一笔渐渐隐于柱身表面—就仿佛这些名字才是立柱的本身。只当立柱的表皮被琢去,真正的柱心才显露于人前。

并不是所有的人名简墨都能对得上号。但他看见了最新刻上的坦克和大叔,看见了不久前刻上的路野,还有重简方略更早远的一些成员。他们有的是在战争早期就离开了,有的是在纪念广场惨案发生时离开了,有的不知道在何时,也不知道在何地离开了—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

这些名字的数量他大概是知道的。但是当它们在他的面前这样,一个一个地排列起来的时候,他仍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觉冲击。他禁不住会去想: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个人曾经为这个世界做过了什么,又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

广场的立柱一共有二十四根。剩下的那些仍旧被华美的表皮所覆盖,未曾露出内在。

简墨抬起手,摸了摸这些名字:“接下来,还有会有谁?”

天空中乌云挡住了太阳,没有让一丝阳光直射到地面。但这并没有让简墨感觉到清凉,反而觉得如同被放在蒸笼顶层一般的躁烈、沉闷、压抑……就好像这些黑压压的云层不是压在他的头顶,是盖在他的胸口上。

二十分钟后,倾盆大雨终于下了下来。

第二日,也就是诞生纸放还令颁布的第两个月零十天,临海地区纸盟军突然停止了进攻。

此消息一出,临海席主立刻收到了七名席主的集体指责。向韧和宋光明严厉指责她意志不坚定,背叛同伴。而其他五名席主则愤怒地控诉她瞒天过海,言行不一,口口声声要大家联合起来,战斗到底,结果自己却先与纸人岸签订了意向书。

余复核实完一切后,一分钟都没耽误,立刻前往楚中。于是每一个被有心人安置在楚中的探子,都看到年轻的档案局局长从连家小楼中小跑着出来迎接,连拖鞋都来不及换过。

“简局长真的是好本事。”余复此刻居然还维持住了体面和冷静,“真叫我百口莫辩了。”

“余阿姨太客气了。以楚余和我的交情,本该是我先上门拜访您才好。”简墨笑容可掬地说。

“你觉得你这样就能得逞?”余复轻蔑地挑了挑眉,“明日我就请临海的政府军发起攻击,我就不信纸人不还击。”

“明日?不,您动作最好快些。”简墨黑亮的眼睛笑着,里面却没有丁点笑意,“因为就在您离开临海的时候,观日、青霄、百花、油砂和沧河的五位席主已经发来消息,要求尽快签订停战意向。毕竟像您这样强硬的停战抵制者都改变主意了,他们那样的摇摆派也没必要死撑着。现在五位英明的席主正在与纸盟的代表会谈当中……最迟今天午夜,泛亚就只剩下两个未停战地区了。”

这位向来稳重得体的女士脸色终于变了。

简墨勾起嘴角:“现在纸盟默认与临海达成停战意向。但如果明天您辖下的政府军发起进攻,那么您将成为第一个‘撕毁’停战意向书的人。极光和燎原最后会不会选择停战我不知道。“临海一定会成为泛亚唯一一个想停却停不了的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