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被万千劫走的第二日上午十时,李君珏的就职仪式按时在造纸管理局举行。
李君珏对着镜子打量身上这套等级最高的黑色制服。
最庄重肃穆的底色嵌着最明亮张扬的黄色条纹—仿佛行人走在浓浓的夜色之中,蓦地抬头看见了两行路灯。不,它比路灯更加明亮璀璨,就像是把正午最灼热的阳光剪下的一缕,又或者是把人生中所有的不堪和灰败抛开,只留唯一干净的一缕,叫做梦想。是的,这就是他的梦想。
李君珏从二十岁就开始想象,想象过很多次,自己穿着这套等级最高的制服,走进这座气势恢宏的铁灰建筑。所有人都仰望着他,所有人都等他讲话,所有人都执行着他的命令,所有人都称颂他的功绩……而今天,他终于有机会穿上它。
然而李君珏此刻的心情并不像这缕金黄色一般飞扬,反而像是被无边的黑暗包围了。
“局长,您准备好了吗?”他新上任的秘书战战兢兢地过来问。
李君珏并不想去,不过他还是起了身,微笑着说:“好了。”
按照正常流程,新任的造纸管理局局长首先要由两位出身三大局的要员,隆重地介绍履历和过往功绩。然后总理府的某位高位官员,会郑重地将签署好的任命书颁给接任者。接着上一任局长或者局内的德高望重者,会亲手为继任者佩戴肩章,象征从此刻起肩负起造纸管理局局长的职责。最后则由接任者本人发表就职演讲。
可是他这场就职仪式,是前一天造纸管理局擅自发布的。没有总理府的正式任命书—虽然以前这种任命也不过是走走形式而已。可没有父亲的点头,谁也不敢给他走这场形式;也没有三大局任何人介绍他的履历—毕竟他都还没来得及邀请,再说邀请了人家也不一定会为他写;更没有上一任局长为他佩戴肩章—父亲还在医院,昨天已经急救了两回。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的性命还捏在别人的手里呢。
如果此刻有辨魂师在场,便能看见李君珏魂力波动中极为骇人的一幕。在那团暗黄色的大光团中心,有一枚如同种子般的绿色的核。种子破了外壳,却不长芽苗只长根茎。七八条根茎分支伸向魂力波动的各个方向,而分支上又延伸出更多细密的须芽。它们联合起来,将整个暗黄大光团牢牢地掌控在手。随着大光团的每一次波动,根须也跟着一同波动,就仿佛与大光团融为了一体,怎么也无法分离。这枚绿色种子的学术名为网缚核,是领主网缚骑士所用的魂力波动碎片。此外它还有一个优雅的名字,叫“骑士之心”。
李君珏在李家医院的某一天醒来,便见到几名欧盟贵族和一群纸人站在房间中。他想不明白这些贵族是怎么甩脱无名部门的监控的,也想不明白这些纸盟战士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入京华的,更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穿越了李家医院的重重防御的。他只听到这群贵族问他,想不想离开这里,想不想得到李家。
李君珏当然不会认为对方是来拯救他来帮他实现人生理想的。可看到他们背后七零八落,伏倒一地的尸体,他就非常识时务地点头了。
造纸管理局庄重又华贵的小礼堂,此时竟然坐满了三分之二。这比李君珏想象的要多一些。局中中层以上属员是按例必须参加,受邀的十多家媒体自然也都到场了。但昨天仓促发出的几百份请帖,居然也来了不少人。这些背景和实力都不过了了的投机者也就罢了。可观礼席前排,他居然还看到了纸人管理局副局长贺澜和万山席主盛景。前者是李微生专门推出来接董禹的班的,后者更是李微生一手扶持上位的—如果他那位能干又骄傲的侄子还活着,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呢?
李君珏并没有再去搜索现场是否有更多李微生的支持者,因为流程已经开始。虽然是仓促准备的,但能待在造纸管理局的,也没有庸才。一个低配版的就职仪式居然进行得有模有样,直到主持人用包含喜悦之情和振奋的声音,宣布最后一项:“请新任局长上台发表就职宣言!”
直到站到了礼台的红地毯上,他一直飘散的注意力才稍稍集中。然后李君珏就看到了观礼者最后一排的中央—那名虽然是黑发,却明显是欧裔面容的来宾。他的脑袋下意识又要痛起来,然而目光滑到黑发贵族身旁,痛感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愤怒和惊惧:他不是让周勇把微言带走的吗?!
黑发贵族显然接收到由网缚核传递过去的强烈情绪,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而在观礼的众人眼中,这位准新局长在扫了他们一眼后,人就突然变得僵硬起来,接下来眼睛盯着演讲稿,一言不发。他们心里不是没有察觉到怪异,但这场就职仪式本身就已经够怪异了,因此他们也没有交头接耳,主持人也没有马上上前询问。小礼堂仍旧保持着安静,过了一会儿,准新局长似乎从走神中清醒出来,抖了抖稿子,准备发言。
就在这时,小礼堂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站在了门口。
那人正是李微生。
小礼堂里所有人的眼睛一瞬间都变大了,包括礼台上的李君珏和观礼者最后一排的黑发贵族。安静顿时再也维持不住,一片嘤嘤嗡嗡的私语声响起,如同无数马蜂组成的云团突然降落在人群上方。记者更是被这戏剧化的一幕刺激得差点晕过去。角落的摄像头齐齐转了过来。照相机不断发出的咔嚓咔嚓声,比观礼席上的私语声更为喧嚣。
如果这是一场正儿八经的就职仪式,他现在肯定要大惊失色,李君珏想。可他现在却一点慌乱都没有,反而生出一种想要尽情嘲笑人生的欲望。
“微生,你不该来这里。”他诚心诚意地说。
李微生嘴角微微勾起:“是吗?三叔的就职仪式,我怎么可能不来呢?”
他走了进来,目光转向观礼席,视线在表情不自然的贺澜与盛景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又收回来:“如果不来一趟,我怎么知道三叔原来有这么多拥护者呢?”
“不及你。”李君珏笑容自如。没有人看到,他为了抵抗网缚核传来的疼痛,在背后攥得发白的手指。
既然已经昭告了自己回归的消息,李微生也不想继续给外人看笑话。他对着观礼席语气淡然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各位先请回吧。”
不愠不喜的脸色反而让众人心中一紧。局中属员首先离开座位,路过李微生的时候纷纷招呼:“副局,祝贺您平安归来。”“副局,您一切平安就太好了!”“您回来我们大家心里才安定。”
其他人也跟着离开了,有样学样,“李副局,看到你平安我真是太高兴了”“您不知道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有多担心”“是啊,您一回来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
尽管看透这群观礼者见风使舵的本性,但这么多马屁拍过来,李微生脸上还是浮起淡淡的笑容。直到主持人都走了,他才对李君珏说:“三叔,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李君珏慢慢踱到他的身边,没有直接回应他的问题,反而表情怪异地瞟了他一眼道:“父亲昨天在医院急救了两回,你不先去看看?”
李微生瞄着他这位三叔,眉头微微拧起:“爷爷身体既然不好,三叔今天还有心思举行就职仪式。这可真的是挑了个好时机。”
他略沉吟了一下,道:“行,也不急于一时。先去看看爷爷。”
李君珏的手指甲在背后已经扎进手心。见李微生答应,他嗤笑一声:“微生,我已经尽力了。你以后,可不要怪我。”
李微生在直播中的出现,几乎是让全泛亚人同一时间都知道他回来了。上到泛亚最核心权力圈,下到黎民百姓,大家无不惊讶万分,纷纷猜测李微生到底是怎样逃脱袭击的,李家的局面接下来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我原以为,李君珏复出,关董韩三人一直没有发作,是觉得他这番自封自赏不过小丑行径,不值一哂。”丁爷爷感叹道,“现在看来,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李微生没事。”
“的确令人怀疑。”丁一卓想了想,“我去韩所长那边探探口风。”
自简墨与李家彻底闹翻后,李微生便与李氏造纸研究所来往渐密。虽然表面看来似乎都是为了公事,韩广平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李微生,但在众人眼中,这种关系也着实有些暧昧。所以丁一卓认为,如果关董韩三人中有人知晓李微生脱难的真相,必有韩广平一个。
事实上他也猜对了。
就在丁一卓前往李氏的路上,韩广平也才关上办公室的直播。董禹瞧着他,不阴不阳地问:“老韩,你什么时候跟李微生走这么近了?”
关山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眼里也有相同的疑问。
韩广平不高兴了,把助手刚送来的报告往桌上一甩:“你们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作我跟李微生走得这么近?这里是李氏造纸研究所—是李家的私人产业。他来找我帮忙,我还能避着不见不成?”
还有些话大约在他心里也憋了很久了,今天被两位朋友的态度一激,一时脏话都飙出来了:“你们当我心里舒服?李微生逃离困境的技术,还是那混账小子搞出来的。这么好的资质自己不用,被对手翻着花似的用。我他妈的一天天的光是想着,心都在滴血。”
李氏造纸研究所在简墨的理论基础上,试验出的整套数据,不仅被李微生用在了纸盟的血库造纸师身上,也被他用在了自己身上。经过严密的评估和深思熟虑后,李微生决定放弃自己的特六级造纸天赋,并选择一个不惊艳但很实用的保命技能—回城。
这个技能属于单体及己类,每24小时只能使用一次,无攻击力无防御力。但玩过游戏的人都知道,游戏角色回城后,不但能脱离当前困境,且身体会恢复至最佳状态。也就等于说,哪天他遭遇极端险情,哪怕只剩最后一丝意识,只要发动“回城”,就能回到他事先预设的“安全区”。与此同时,身体所受的任何创伤,都会立刻痊愈。饥饿、干渴、疲倦,也会瞬间烟消云散—一切都为接下来扭转颓势,提供了最好的基础。
那日李微生连车带人落入沙漠深处,司机就暴露了本来面目。一待司机离开后,他便发动了异能。回城后,微生立刻发觉自己回到了过去,顿时明白了袭击者的手法。但因为指使者身份尚不明确,他没有贸然返回李家,而是果断找到韩广平。
“如果不是所里有他的魂力波动记录,我当时根本不相信他就是二十一天后的李微生。”韩广平阴着脸说。李微生让他做了具与自己基因相同的尸体,还到了沙漠中,跟着就在研究所一直藏到李老三走到幕前。
“李老三若是不出来,说不定他还怀疑害他的人是微宁呢。”董禹想到简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他瞟一眼墙上的时钟,“他们现在应该正去医院吧。我过去看看,这回可不能让老爷子再姑息他了!”
关山也起身:“我一起。”
两人都看向韩广平。韩广平刚接完一个电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吧。丁家打了电话问我在不在,过一会儿人就到了。还有—”他举起适才甩在桌子上的报告,“这次决赛名单刚交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有几个造纸师我觉得肯定能进的,结果都没进。现在组委会又发来两个选手的退赛通知。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进了决赛,却要求退赛的。我得问问什么情况。”
送走了关董两人,韩广平翻开报告,看了几行突然发现,这两名退赛选手“所属组织”那一栏,都填着同一家造纸研究所—第二造纸研究所。这家研究所近年在高端作品市场小有名气,韩广平也有耳闻。想了想,他按照报告上的联系方式,用手机打了过去。
话筒那头听到他报过身份后,沉默了两秒,吐出一句话:“提高警惕,小心贵族。”
韩广平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就挂断了。他愣了两秒,对方的声音—怎么听着有点像是简墨的声音?
他赶紧再打过去,但这次电话里却是一个死板至极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确认后再拨。”韩广平又拨了另外一个号码,竟然也是空号。他不死心地再拨了两回,可结果不变,就好像自己刚刚听到的那句话只是一个幻觉。可这世界上有这样的幻觉吗?莫非是那混账小子故意拦截了他的通讯通道?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韩广平隐隐察觉出不妙。这时书桌上的固定电话突然响起。他以为是简墨又打回来,立刻接起。但话筒里传来的却是助理的声音:“所长,丁一卓先生到了。”
“哦。”韩广平有些失望,“请他进来吧。”
“好的,丁先生—”助理的声音突然变得惊讶,然后逐渐远离,“丁先生,你怎么了?不进去吗……”过了十几秒,声音又回来了,只是显得有些迟疑,“所长,丁先生好像突然有急事,急匆匆地走了。”
韩广平手握话筒,思索了一下:“他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还有丁细桐。”
“我知道了。”韩广平联想起刚刚那句奇怪的警告,心中一凛,分别给关山和董禹打电话。可不知为何,两人的手机竟然都是关机状态。这次他没有再犹豫,果断离开书房,走进隔壁的实验室。
十多分钟前离开的关山和董禹,正坐车朝李家医院进发。
“星星最近在干吗?”董禹问。
“不知道。就前两三个月断断续续回来了几天,写了六个纸人。”关山抚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每次看见我,话也没说两句就跑了。”
“既然重新开始造纸,就代表她已经想明白了。年少总有热血冲动的时候。”董禹拍拍老朋友的肩膀,“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但愿如此吧。”关山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历,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还有两个星期就过年了。
董禹想起直播里的李君珏,脸色又变得愤懑起来。他恨恨地说:“如果这次老爷子再心软,我就找个机会亲自动手,相信李微生绝对是乐意配合的。”
关山的思绪也回到公事上,面露沉思道:“我在想一件事—既然大家都认为李微生已死,为什么李老三还要这么急匆匆地举行就职仪式?就好像一天都等不了。董禹,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整个就职仪式中,李老三的表现都怪怪的。从他身上,我完全感受不到一点胜利的喜悦。”
董禹虽是个暴脾气,却并非鲁莽的人。他细细回忆了一番,皱起眉头:“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怪。”
见董禹也有相同的感觉,关山神色凝重起来:“他会不会根本就知道李微生还活着,所以才着急上任,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用局里的资源,继续追杀李微生—等等,他可能早就预留了后手!”
两人对望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不妙:李家医院有陷阱!
关山立刻催促司机加快速度。董禹干脆道:“叫保镖直接位移—”
然而他话讲完,正行到十字路口的车忽然向左一个急转,撞上对向而来的另一辆小车。车身立刻腾起到半空,侧向翻了个跟头又落了下来。但因为有异能的干涉,落地时没有那么重,而是轻轻地着地。
两人的保镖们迅速跑过去:“董局长!”“关局长!”
关山和董禹坐在后排,都没有系安全带。幸好保镖反应都极快,异状一现就用异能将两人护住。关董虽然同车一起腾挪反转了一圈,却并未受到伤害,只是微微有些眩晕。而被他们撞上的另一辆小车就没有这么幸运,车侧飞出七八米后,撞进对面的花坛里。司机头破血流,已经昏迷过去。
跟着两人的保镖团里有治疗师。所以不过几分钟,被撞的小车司机就恢复如常。保镖给了他一张名片。司机见这群人非富即贵的样子,自己又安然无恙,就接了名片痛快地走了。这时,董禹的司机说了出急转的原因:“有个孩子突然跑过来。”
众人这才发现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拿着一个皮球,呆呆站在车斜前方。他的母亲追过来,查看孩子无恙后,忙不迭地向他们道歉,又让男孩道歉。
“以后不要在路边踢球了。”关山到底是养过孩子,知道这个年龄的孩子有多调皮。既然结果不严重,他也懒得计较。
可男孩却说:“我没有踢它。”
母亲闻言脸上一阵红白,立刻恼了:“你说的什么话!你不踢它,它难道还会自己长了翅膀飞了?”说完就给了男孩屁股两巴掌。
男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倔强地重复“我没有踢我没有踢”。母亲只好又向他们连连道歉。董禹被哭声吵得头大,挥了挥手,让这母亲赶紧带着儿子走了。
关山目光送着这对走远的母子,生出了疑心。他没有急于启程,对自己的一名保镖说:“让交通部马上把刚刚那段监控调来看看。”
二十多年的相处,董禹深知自己的这个兄弟向来能发觉常人察觉不到的蹊跷之处。既然他不着急走,自己也不慌。瞟了一眼地上自己和关山摔裂的手机,董禹正思考着,是让保镖立刻去找个异级修复快,还是让秘书买个新手机调配好再送来更快。还没得出结论,就听到关山猛地发出一声惨叫。
他心里一惊,扭头看去。只见关山抱着脑袋,整个人直直摔倒在地。董禹两步并做一步冲过去:“老关,你怎么了?”
治疗师立刻跑了过来。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关山的脑袋,就停在半空中不动了。董禹抬头一看,见治疗师满脸凝重,眼珠紧紧地盯着关山,似乎连呼吸都屏起,但就是不进行下一步动作。他急了,拍向治疗师的肩膀,“你—”
话蓦地截停在董禹的喉咙眼。他这么轻轻的一下,治疗师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僵直地向一边倒去。身体碰到地面的时候,居然还发出了硬物互碰的“咣当”声。董禹瞳孔微微一缩,治疗师从四肢到躯干,正在迅速石化—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从黄色变得灰白,原本能透出的血色和青色血管再看不见,最后完全失去了柔软和光泽,仿佛童话中看见美杜莎的旅人。
异级袭击!
他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等级,向四周看去,果然有两个保镖也石化了。这两名保镖拥有的,正是位移异能。董禹心下更沉:敌人对他们很了解。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硬仗。
果然位移异能纸人死后,他们很快又发现自己一行人陷入异能阵制造的一处重叠空间。他们能够看到外界,影响外界,但外界的人却察觉不到他们。这就给了他们极大的掣肘—不能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极强的异能破坏异能阵,否则一定对十字路口川流的车辆和人群造成不可避免地伤害。
“既然如此,那就利用阵内的砖石向外示警求救。”董禹看了一眼满头汗水、几近昏迷的关山,果断下令。
阵中人的这一步反应,果然让广场上的袭击者有了触动。
“还没有控制住吗?”葛乔发尖的那一抹红如同他的心情,越来越躁动。他瞥了一眼这位姓纳尔逊的贵族,心里满是嫌弃:什么狗屁贵族?开始把网缚说得那么容易。结果呢,人都快要死了还没成功。如果不是事前有约定,他早就让这人滚蛋了。
“这人意志十分顽强,恐怕无法网缚。”纳尔逊面色也不好看。对方的魂力波动已经变得十分脆弱,却还是不肯放弃抵抗,再继续下去恐怕只能是魂消人亡了。
贵族、纸盟的合作基础,便是贵族在不惊动对纸人的警戒线的情况下,控制或者杀死京华市中握有各项关键权力的人物,为纸盟长驱直入大开方便之门;而贵族想要实现自己的目标,也必须依仗纸盟提供保护和战斗力。因为即便有充分合理的理由,按照泛亚入境安全条例,贵族也不能有超过两名的纸人随行。
控制关山拿到京华市的诞生纸,是纸盟此行的首要目标。此举一旦成功,这场战役对纸人来说,就相当于成功了一半。所以葛乔才亲自压阵,务求万无一失。然而这位诞生纸档案局局长或许正是明白这一点,因此才拼死抵抗。
“时间来不及了,先把人带走再说。”葛乔忍着怒火说。原本的计划是不着痕迹地控制住关山,然后悄悄拿下诞生纸。可他们已经在这里逗留超过十五分钟。偷袭都快搞成正面攻击了。再磨蹭下去,银制服恐怕也要到了。
纳尔逊虽然心有不甘,但眼下形势如此,也只能这么做了。
葛乔正要下令,却听见有人用毫无波动的声音问:“你们做什么?”
冷嘲热讽的是一个银色短发,冰蓝眼眸的男子。纳尔逊见他疑似为欧盟人,暂时没有轻举妄动:“阁下是谁?”
马路中央,如同在滚筒中乱舞的砖石逐渐拼凑成“被困”“救命”“速报警”等字样。路人面面相觑,却也有不少人拿出手机开始拨999。
银发男子瞥了一眼异动,目光顿时变冷:“放人,立刻。”
“口气还挺大。”葛乔对身后四名异能阵发动者命令道,“你们带人先走。”
冰蓝色眼眸里的光微微一凛,银发男子背后忽然闪现三对羽翼。洁白的羽毛泛着梦幻的光芒,只轻轻一振,无数带着晕光的羽毛状冰刃在空气中疯狂地舞动起来。众人面前仿佛有一万只透明的鸽子突然扑腾着冲向蓝天。有的向东,有的向西,有的向南,有的向北……完全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也包围住了他们设下的异能阵。
“动不了。”被葛乔下令的发动者惊叫道。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自己设置的异能阵自己却解除不了的情况。
解除不了异能阵,他们就不能位移走阵中的人。葛乔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如暴瀑一般的冰羽,随手从花坛中拔了一颗月季花探过去。花朵才碰到最外延的羽毛,瞬间被绞成碎片。碎片最大的宽度也没有超过五毫米,边缘如用裁纸刀划开般的齐整。纸盟众人顿时色变:人若是进去,岂不是立刻就会被削成骨架?
葛乔却神色不变,手指轻扣。剧烈爆炸声立刻响起,数百根羽毛顿时被炸得冰碴四溅,其他羽毛的速度同时慢了一下。葛乔从缝隙中捕捉到银发天使的身影,跟着又是一个响指。
可惜对方吃了一次亏,有了防备,一对翅膀刹那间在身前闭合。这次似乎非但没有伤到银发男子,甚至连一根冰羽也没有炸毁。而且他羽翼上的光晕还变得愈发明亮,边缘透出淡淡的彩虹色,宛若月华倾涌。待这光晕浓烈到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便从羽毛边缘纷纷腾起,如同吹散的蒲公英,向天空飞去,远远望去宛若七彩的云霞。
这一幕可谓梦幻到极点,可惜无人观看。如果说羽瀑出现时,路人还有观望的胆量。从第一声爆炸响起,他们就全部跑光了。
葛乔估计银制服最多一分钟就会到,便对其他几人道:“一起动手。”
接下来除了接踵而至的爆炸,更有冰封万里和箭落如雨。银发男子再厉害,也抵挡不过这么多对手。羽瀑攒动的秩序屡次被打乱,速度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慢下来。起初完全透明的羽瀑中,出现越来越多血色的羽毛,并且比例还在不断加大……直到羽瀑骤然消失,银发天使也不见了。纸盟众人大喜,异能阵发动者正要接触异能阵,却见一对长达十数米的流水状巨型双翼从地面骤然舒展开来,仿佛母亲怀抱婴儿般,将异能阵完全拥入怀中。跟着巨翼上羽毛一片片迅速凝固成冰,变成一枚用万年不融的冰山雕琢出的巨卵。
发动者颤颤巍巍地说:“又动不了。 ”
“什么动不了?”一个声音传来。
众人定睛一看,竟然又是一名天使。但不同的是,这名天使的三对翅膀却是全黑。而说话之人是黑羽天使身边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面容也是典型的欧盟血统才有的。
“怪胎欧文?”纳尔逊突然说。
夏尔挑了挑眉毛:“老实人纳尔逊?”
葛乔哪有心思管这两人气氛诡异的寒暄,对自己的下属怒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带人走!”
“路西法。”夏尔瞟了黑羽天使一眼。后者翻了个白眼,还是行动了。
众纸人只见一道黑色的洪流冲向天空,红光一闪,洪流便向他们扑来。诡异的是,明明起初只是不起眼的一道,俯扑而来时却仿佛漫无边际的黑夜,猛然当头笼罩下来。一眨眼,众人便觉自己置身一处漫长且还在不断生长着的黑色通道中。
不过纳尔逊看来,黑羽天使只是抖开了一张画卷。卷上漆黑一片,几秒钟过去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正想嘲笑,却发现那片漆黑之中突然多一个人。那人做出奔跑的姿势,面孔竟是与自己同队的纸盟战士。纳尔逊一回头,这才发现纸人们竟是在原地做着逃命的慢动作。两三秒后,一人消失,画卷中便添一人。跟着再消失一人,画卷中又添一人……直到最后仅剩下葛乔,黑羽才将手一撤,把那幅画卷收起。
葛乔瞬时从定身状态中脱离出来。但他一恢复自由,几乎想都没想,双手齐扣。
两场爆炸连声暴起。
然而这响声和刚刚袭击白羽天使时有些不同—仿佛是爆炸进行到一半,突然被人关进小黑屋里。正当纳尔逊疑惑之时,黑羽天使将空无一物的画卷向他和葛乔的方向一抖,像是把什么甩回了过来。
两声一模一样的巨响暴起。
强烈的气流狠狠撞在纳尔逊的胸口,二十四根肋骨被碾压到极致,齐齐发出断裂声。下一秒他的肺里仿佛被强行灌满了玻璃碴,挤掉了所有的氧气。而当他急迫地想获得更多氧气时,肺部便新增一千个小创口。整个人痛苦得难以言喻。
纸盟指挥官伤势虽然轻一些,但大约也是头一次被自己制造的爆炸炸伤,满脸震惊。眼见情势不利,他果断一把揪起纳尔逊,腾空而起,以极快的速度逃离此地。
纳尔逊非常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次行动彻底失败,当下不再犹豫,引爆了关山魂力波动中始终未能得逞的网缚核。
见纸人和纳尔逊逃走,夏尔暗自松了一口气。路西法天赋再好,克制面再广,也架不住敌人兵强人多。若不是对方一部分人被加百列牵制,这会儿逃走搞不好反是他们了。
他走到巨型冰卵面前面—这枚冰卵如果细看,会发现它的壳上还带着栩栩如生的羽毛纹路。夏尔抬起手,顺着羽毛的方向轻轻抚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这时路西法卷好画卷,瞥见造父这副模样,大步走过来,一点都不温柔地在巨卵的外壳上“叮叮当当”地敲起来:“喂,起来啊。敌人都走了!”
冰卵被敲了十几下,表面仿若凝固的光晕才流动起来,似乎是卵中的灵魂苏醒了。数秒后,坚硬的卵壳重新幻化成水色的巨大双翼。双翼打开,化作无数白色光点,消失在空气中。与此同时,白羽天使重新出现,脸庞和身上皆是血迹斑斑。
“你还好吧?”夏尔立刻问道。但他没有马上得到回复,夏尔有些尴尬地抿了一下嘴,解释道,“我瞧见你求救的‘羽霞’,所以过来看看。”
加百列半晌没有回答,眼帘半垂,冰蓝色的眸子里透出的视线,似乎没有焦距。
夏尔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跑去。果然加百列身体晃了一下就倒下了,正好被夏尔接住。他这才发现加百列的翅膀上有好几道伤痕:不但羽毛被削掉,伤口之处更是白骨可见。作为造师,夏尔最清楚翅膀是天使最强的护盾,如果翅膀都伤成这样—
“加百列,加百列。”夏尔急叫道。
就在夏尔唤醒加百列的过程中,接到报警的银制服终于姗姗来迟。路西法放出了异能阵的发动者。然而发动者们十分倔强,不肯解开异能阵。银制服对待叛乱分子没有丝毫客气可言,直接将四人送上路。异能阵终于破解。
夏尔本以为,能让加百列这般拼了性命去救的人,肯定是霍恩·格兰。没想到阵中竟然是一脸悲痛的董禹,还有……躺在地上的关山。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关山的魂力波动不在了。
片刻后,加百列才清醒过来。冰蓝色的眼眸在夏尔脸上扫了一眼,然后人从对方的膝盖上坐起,视线投向自己适才保护的那群人:“我还以为是乌列。”
乌列司地,也是当年背叛夏尔转投霍恩的四大天使之一。他的异能可以控制土地砖石,与董禹那名保镖十分相似。
夏尔明白加百列为什么会误会,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格兰先生突然联系不上。”加百列回答,“我追踪到强烈的异能波动,才到了这里。”
夏尔望着加百列,忽然笑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在非练习的时候,使用‘羽巢’。”
当年羽巢第一次在造纸师联盟中公开展示的时候,惊艳了不知道多少人。秋山忆当时对夏尔赞赏说:“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守护’。”
“那个光溜溜大冰坨子就是‘羽巢’?”路西法挑着眉毛,一脸傲慢地评价,口吻极像他造父对简墨说话的时候。
听到路西法的声音,夏尔的心思又回到现场的异变之上,内心不安越发强烈:欧盟贵族居然联合纸盟的人,袭击纸人管理局和诞生纸档案局的局长,还杀死了其中一人—这是何等恶劣的袭击事件,说是对泛亚正式宣战都丁点不为过。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
“你先去找拉斐尔,然后叫米迦勒一起去找霍恩。”拉斐尔是四大天使中的治疗师,加百列的伤势找他治疗自是最妥当。夏尔不放心秋山忆,“我去老师家里看看。”
加百列却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我和你一起去。”
夏尔正要拒绝,却听见加百列继续道:“我怀疑秋主席和格兰先生在一起。因为秋主席也联系不上。”
秋山忆的确和霍恩在一起。而且,除了李君珏外,霍恩还是第一个被贵族抓走的京华市高层。只不过为了不影响其他任务,抓他的人行动格外隐秘小心,以至于秋山忆也上了当,被诱捕成功。
“格兰先生,你还记得八年前的‘通山矿难’吗?”阿文站在他的面前,淡淡地说。
霍恩回忆了一下,心中大致有了数:“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纸盟文主席,竟然是当年那个唯一的幸存者?”
“等待报仇的过程漫长又难熬。可我现在又觉得这八年好似一晃眼就过去了。”阿文想起当年照顾自己的阿姨,想起矿山的工友们,又想起他们悲惨到无可名状的死状,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这十年我想象过很多次让你怎么死。可又觉得,1730条人命,就让你太过干脆地死掉,是便宜你了。”
他指指地面上将霍恩和秋山忆圈住的“8”字形光圈。光圈并没有繁复神秘的花纹,只是红色和绿色光芒交替浮现,宛若呼吸一般明暗变幻。
“这个异能阵很有趣,名叫‘爱的抉择’。它只能困住两个人,但一旦建成后,就不再需要发动者,完全靠吸纳阵中人的体力维持运转,直到人死阵消。”阿文笑盈盈地说,“不过,你也不是没有逃命的办法。第一个方法,是有其他人进阵替换—注意,必须是心甘情愿地替换,否则替换会失败。不过,即便替换成功,异能阵仍旧不会解除。想要中止异能阵,只有第二个方法,你们两人中有一人自己出来,阵法就破解了。当然了,留在阵里的那个人,会立刻毙命。”
说完这些,他观察着霍恩和秋山忆的表情,心情十分愉悦。
“霍恩,听说你之所以能活下来,并且混到今天这个样子,全靠你的老师秋山忆。如今就让我看看你怎么抉择吧。”阿文又瞟了一眼苦笑连连的秋山忆,眼神冷淡,“按道理我也该叫你一声师兄。可惜,你不配。”
走出这个房间,魏箜正在等他。
“进展的如何?”阿文问。
“关、关山董禹那边出了岔子……”魏箜手中摊开的铜扣册右页上,字迹一行行出现,就仿佛有人正拿着笔在飞快地书写。而铜扣册的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印,红光流转。
“什么?关山死了?”关山是纸盟获取京华诞生纸的一大关键,竟然这么简单就死了。阿文震惊之余,心情更加糟糕起来,又问:“李微生那边呢?”
魏箜把铜扣册直接递给他:“正、正在进行。”
只见纸页上正出现这样的字迹:“……莉莉安·摩根瞥了一眼床上双目紧闭的李德彰,对李微生说:‘如果不是你们把康庭斯囚禁到现在还不肯放,我又怎会费尽周折弄这么一出。’
“面对突降的异变,李微生却迅速镇定下来:‘造纸世家,不,十二联席可能都有。没他们,纸盟进不了京华。但他们不敢和李家正面作对,只能把你们和纸盟顶在前面。纸盟进京华后不能有大动作,所以你们必须控制些大人物,让自己的行动名正言顺。所以你们第一个盯上了李君珏。
“‘……你们想要在京华自由行动,首先就要解决无名部门。可论对京华各机构的熟悉程度,无论是纸盟还是你们都不够。除非有这样的一个人帮你们。盛景在李君珏被放出来之前应该还是我的人。那么,只能是—曾经的万山席主,丁之重?嗯,看来是他没错。’
“他一面观察着莉莉安脸上的微表情做出判断,一面分析着敌人的行动方案:‘接下来你们要动的是诞生纸档案局,当然也可能同时有纸人管理局,还有李氏造纸研究所—’
“‘你闭嘴,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莉莉安见他完全没有把自己的威胁放在眼里,还仿佛长了上帝之眼般将自己一方的行动分析了七七八八,顿时恼羞成怒,‘你别忘了,我好歹也是一个贵族。’
“李微生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君珏:‘我的确该小心。毕竟现成的傀儡在这里,我的存在也挺多余的。只是有一点疑问,我都进来这么久了,为什么你还不杀我?’
“‘杀你是很简单,只是有点可惜了。’莉莉安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康庭斯被李家羞辱了这么久,如果有一位李家继承人做他的骑士,应该是很好的安慰。’”
阿文看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这女人脑子有病吗,为什么不按计划来!李微生是怎么逃脱陷阱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万一—”
他话音还未落,铜扣册右页新出一行文字,应验了他的担忧。
“……李微生闻言,只是笑了笑,接着毫无预兆地消失在病房。
“莉莉安呆住了。她慌忙在房间查找一翻,方花容失色地打开门向纸盟士兵叫道:‘李微生不见了!’”
魏箜小心接住阿文气急之下扔过来的铜扣册,叹了一口:“爱、爱情令人智昏。不过李微生应该还不知道血筛阵。放心,他跑、跑不掉的。”
阿文想想也是:“让阵眼的士兵赶快报出李微生的方位,通知克拉克去网缚。”他瞟了一眼魏箜,“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这个时候保李微生的命,但我希望你顾全大局。如果他彻底逃脱,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你明白的。”
血筛阵的维持需要李德彰祖孙三人,造纸管理局的运转只要有李君珏一人就够了。此时留李微生活口对纸盟来说,非但没有必要,还难免夜长梦多。
魏箜笑道:“我、我可不是要保、保李微生的命。我只是想、想借他的命用一用。”
望着阿文离开的背影,魏箜轻轻摸着手中编号为“甲子”的铜扣活页册。
他没有告诉阿文,他已经通过“甲子”看到了韩广平收到简墨的示警,离开了李氏,仅仅在办公室中留下一个替身;与刚刚被贵族网缚的秘书一见面,丁一卓转身就离开李氏,回家向爷爷做了报告。李铭原本该在校园中遭遇贵族,但前五分钟,人被陈元带纸协的人护送走了。让这名迟到的贵族发生车祸的,正是—铜扣册左页上新出现的一枚红色小印,丁未。
“简墨,你来了吗?”
按照铜扣册上的显示地位置,“丁未”就在京华大学外的唐宋之中。可直到亲自跨入唐宋,魏箜才发现—使用“丁未”的人,是司少朗。
“你不是说你一心只求安逸太平的生活吗?”魏箜眼底带火,目光逼视着他曾经的首领,“为什么现在却跑到这个是非之地?是他胁迫你的吗?”
司少朗头也未抬,手中的笔还在桌上那本“丁未”上奋笔疾书,口中道:“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对于这个回答,魏箜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他仍旧满腔愤怒,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疑惑和不甘心:“为什么?我曾经那样地求你,你都不应!为什么他你就答应了?”
银白色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划下一个句号。“丁未”的左页上,又亮起了一枚红色小印,显然司少朗刚刚加入的文字又成功关联上了一段“剧情”。这也意味着,至此,京华市中又多了一名记录者的视野呈现在“丁未”之上。
“不是为他。”他放下笔,轻轻揉了揉右手中指的第一个指节。因为长时间书写,指茧不但发红,而且已经被笔杆压得严重变形了。“但是整个泛亚,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留住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我必须保住他—你明白吗?”
“可他所倡导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实现,难道你不知道吗?”魏箜质问。
“那岂不正好?”司少朗笑道,“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魏箜盯着他,心口急剧地起伏。对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原是他最仰慕的,但眼下看起来却是这般的可恶。他“啪”地将另一本铜扣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花瓶都歪了。
“你还记得它吗?”
司少朗扶正花瓶,随后目光落在那本铜扣册上,脸上露出一抹怀念的神色。
“这是你的‘甲子’。你曾经用它以一人之力对抗五十八名编剧,帮我逃出刺玫。可现在它在我的手上。”魏箜注视着他的表情,“如果你还执迷不悟的话,这一次你要面对,就不是五十八名,而是五十九名。”
司少朗听到他的威胁,抬起眼睛,俊朗的脸上露出一种不忍打击的怜悯:“五十八,五十九,有什么区别吗?”
“丁未,莫非你真的以为—编号甲子,指的是这一册子纸?”
其时,简墨还在楚中。
威廉·约克约定的时间在明日,因此今天上午半天,他将楚中未尽事宜全部交代出去,下午又去横海看了一次无邪。他的小女儿睡在雪白被窝中的样子,安详又美丽,完全看不出是个病人。闭上眼睛,简墨默默感受了一下无邪的魂晶。青色百合花内部的波动强度与刚刚出事时相比,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增强,但与健康时相比,仍有很大差距。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这是他爸说过的。简墨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
君策接手横海不久,在推行重方七十九条的过程中,麻烦不断—就和曾经的楚中一样。好在这都是他经历过的事情。君策虽然看起来有些疲倦,但是仍旧信心十足。
“父亲,我会让横海变成第二个楚中的。”他望着简墨,“请您一定平安回来。”
等到君策走了,一直候在远处的轻音才神色别扭地走过来:“……对不起。我那个时候不知道重简方略的处境那么难。早知道我就再晚些时候去找你了。”
简墨笑了笑:“这事你是欠我的。不如就罚你好好守住横海,如何?”
他们离开横海前,最后见的人是贺子归。他并未逗留太久,只将一只小匣子交给简要,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走了。
“这是什么?”简墨好奇地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枚质地上佳的蓝水玉锁。一面刻着最常见的“岁岁平安”,一面精工雕着四季花。
“‘愿寄’。”简要回答,“碧海长鲸等级最高的防御类异能键。用你的奖品‘长老的承诺’兑换的,能够抵抗三次致命袭击。”他把平安锁递过来,“戴上吧。”
简墨还未曾见过简要如此谨慎的模样,脑海里不由得浮起昨天凌晨两点,万千和简要吵得天翻地覆—不,应该说是万千单方面冲简要发火的情景。他当时因担心连蔚,也还未睡着。两个人一见他来,却都不肯再说一句话。万千干脆直接跑掉了。
思及过往,简墨猜测,次子八成又是恼恨上简要同意自己去冒险。简要特地向碧海长鲸换来这枚异能键,必定也是担心对自己的防护措施做得还不够。
“放心,我们都会平安回来的。”他理解地笑了笑,将平安锁同那支魂笔吊坠一样,挂在银链上。
两人从横海回到楚中时,万千正等着他们。
这位重简方略的情报头子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瞧都没瞧简要一眼,显然还没从昨晚的情绪中脱离出来。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一条条情报从口中有条不紊地报出来。
“李微生出现,就职仪式暂停。”司少朗传回的第一份情报,就让简墨吃惊不已。
他甚至忍不住再确认一次:“李微生还活着?”
“老头子,被吓到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万千一脸“请听我说完”的轻蔑继续道,“李微生和李君珏一起去了李家医院……莉莉安·摩根欲活捉李微生时,李微生却突然消失在了医院。”
他加重语气强调道:“当时李微生的保镖已经都被纸盟的人杀死了。”
“逆向天赋赋予!”简墨刹那间明白了:原来李微生也将这项技术用到了自己身上—难怪他能从周勇的算计中逃出。
“我有一个问题。既然李微生回到二十一天前,难道不会去查查谋害自己的人吗?明摆着最有嫌疑的就是李君珏。”万千问,“只要他查一下,魏箜的计划岂不就会完全落空了?”
“李微生不是不想查。他是不能查。”简墨回答。
在为君策写造天赋时,他曾经专门研究过时间系异能的特点和限制性。李氏资料室的档案和丁一卓送他的书中,对此也有记载:“时间系异能,不论如何利用,必须记住一条铁规:过去不可变。”
在有关时间系异能的试验中,所有试图改变过去的行为,都没有成功。而这些试图改变过去的时间逆旅者,至今一个也没有再出现过。有研究者认为,试图改变过去的逆旅者都被时间法则抹杀了。也有研究者猜测,时间法则有自动纠错的能力—即一旦发生改变,时间就会将逆旅者扔回改变发生前的时间,同时丢失上一段有关改变的记忆。逆旅者被迫重复着改变,被送回,丢失记忆,再改变过去,再被送回,再失去记忆……永生被困在时间之中。
不过事实究竟是哪一种,谁也不知道。但是,实验中不改变过去的逆旅者,大多数都在异能发动时间点后重新出现,并且逆旅中的记忆都得以保留。而利用这段经历获取的新信息,在异能发动时间点后,做出异于从前的抉择是完全可行的。
“不仅李微生不能查,而且如果有人收容他,那个人也必须假装不知道他的存在一样生活,否则后果难以想象。”简墨解释完这个学术问题,思及京华的局势,不由得捂额闭眼,叹了口气,“你继续说吧。”
万千便继续念下去。
“韩广平留下替身傀儡,离开李氏。贵族被傀儡拖住,同归于尽。魂笔大楼受损严重。研究所误以为所长死亡,立刻启动防御异能阵‘磐石’,将李氏完全封闭起来。”
“丁一卓与丁细桐回到丁家,正在积极戒备。”
“关山和董禹离开李氏后,于星光塔附近遭到葛乔和贵族的袭击……”万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关山死亡。”
简墨顿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关山是诞生纸档案局的局长,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可当他转念想到敌人中有贵族,也就理解了。简墨对关山并无感情,但关星星却是一同奋斗了五年的同伴。这位大小姐虽然常常抱怨父亲,可两人感情深厚也是真的。
“少爷,要暂时隐瞒这个消息吗?”简要问。
“不必隐瞒。”简墨想了想,“如果她想回去,就同我们一起走。”
简要应下之后,万千继续念着情报。
“董禹带关山的遗体返回纸人管理局的路上,再次遭遇纸盟和贵族的联手袭击。夏尔寻秋山忆无果,与两名天使协助董禹保镖击退敌人,一起去江二桥在陆伸区的别墅暂避。”
“……李君珏回到造纸管理局,完成就职仪式。他第一道命令就罢免关山和董禹两人,并任命陆道庭和贺澜暂代两者的职位。与此同时,他下令释放了康庭斯·雨果。”
“……一名临时外出的李氏高级研究员被贵族网缚,泄露了李微生逆向赋予‘连接’的下落。‘连接’纸人被杀。李微生被抓,康庭斯·雨果对其网缚失败。”
“……李铭离开京华大学后,在陈元及纸协的保护下前往李家医院,途中再度遭遇连续‘意外’车祸,即贵族与纸盟的联合袭击,最终被李愿和无名部门部分幸存者救出。”
“……秋山忆和霍恩被困在星光塔底的异能阵‘爱的抉择’之中。”
“……在星光塔顶血筛阵的指引下,纸盟战士正在追杀京华市内所有李家血脉。”
万千最后一条情报落在纸上不过一行字,但实际上却代表了京华市里一条条正在或者已经消失的生命。
凌晨三点,京华市总理府地下三层停车场中。
一个中年男子的上半身无力地在车窗外耷拉着。他似乎想从驾驶舱钻出去。然而撞在墙上的白色小轿车却仿佛被一双巨人的手拧毛巾一样,拧成了麻花。男子的下半截身体如同被包裹在糯米里的油条,最终跟着被拧成一团。暗红色的血液从那一团严重变形的金属中慢慢渗透出来,流到地上,慢慢汇聚成一片。
凌晨五点,停车场的管理员开始例行巡逻。这个时间段,停车场几乎没有车也没有人。因此他乐得一边悠闲地一层层溜达,一边拿着手机看新闻。
屏幕中是一处爆炸现场,浓烟滚滚,将附近的灯光几乎都遮蔽了。爆炸的建筑勉强能看出是一处加油站,附近消防人员正匆忙地跑前跑后。镜头换到近处,一名女记者拿着话筒:“……根据异查队提供的数据,这是自今天凌晨以来发生的第13场袭击事件。被害人受害的时间地点不一,受害方式不一……目前唯一所知的,就是他们的姓氏都是李。这个共同点会是暴徒袭击的原因吗?纸人管理局正在对袭击事件展开紧密调查。京华电视台记者李子蘅为您现场直播—轰—”
突然激烈晃动的镜头以及乍然而起的惨叫,吓得管理员手抖了一下,手机摔到地上。等他拾起来一看,倒在地上的镜头中,女记者原本所站之地不见人影,唯有一具瞬间被高温烤干的焦黑躯干。人们慌乱地跑来跑去,尖叫声呼救声团成一片……
忽然管理员的账号从直播间被挤了出来。接下来,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直播间,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仿佛想起什么,在搜索引擎上搜索“袭击”“李姓”等字样,却大都是一个月前李微生失踪的报道。
管理员心里虽然有些疑惑,却也没有深追。走到了第三层,看到那辆稳稳停在停车线内的白色小轿车时,他十分负责地过去检查了下车窗有无关好。离开时,管理员充满敬意地感叹道:李科长真是辛苦,今天加班到现在还没走。
晚上八点,京华市峰起区的一处电子游戏场中,一个打扮时尚的青年正在打游戏。他一面熟练灵活地操作着遥感和按钮,一面和朋友相互呼喊配合。室内灯光红绿不定,屏幕上的明暗变换着,但是他双眼的瞳孔不曾有过丝毫变化,眼珠也没有转动过一次,唯有最外层的结膜呆板地反射着光芒。
这时青年口袋里的手机响动了起来。他表情微微变了下,可是并没有接起,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宋朗,快点。”右手的高个子没注意他的脸色,喊道,“你瞎了吗,左边那个怪物—”话未说完,他就被从凳子上揪下来,狠狠摔在地上。高个子躺在地上,晕头转向地瞧见一脸怒容的时尚青年,不由得大叫道:“你发什么疯?”
“你说谁瞎了?”青年满脸怒气冲冲。
高个子恍然大悟,哭笑不得:“我……我又不是骂你。你不是能看见吗?”
青年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并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消气,“我不打了,你们自己打吧。”说完,他也不顾朋友挽留,气呼呼地一个人跑出了游戏厅。殊不知他一出门,门外两个男人也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我知道我知道……是的,不能再拖了。今天一定去,行了吧。”青年一边走到人少处,一边对着手机不耐烦地抱怨,“烦死了,每个月都得去。这已经多少年了,难道找个匹配的供体这么难吗?”
医疗系异能固然可以修复损伤的人体。但修复不等于无中生有。如果肢体完全丧失,或器官坏死或丢失关键部位,修复便无法成功,或者至少不能完全恢复过往的状态。好在异能种类丰富多样,即便不要眼睛这个器官,也能够帮助宋朗满足视物的需要—只需要像今天这样,定期去找他的治疗师加强异能即可。唯一的不足就是,这异能并不能让他的双眼如健康眼睛一般对外界变化产生反应,看上去倒像安装的一对义眼。
“哪有那么容易。”那头的女声叹了一口气,“不然我和你爸当年也不用四处打探,去给你复刻一双眼睛。若是当年那个复刻品没有跑—啊—”
青年听到母亲猛地发出一声惊叫,然后是“啪”的一声巨响,跟着就没了声音。他有些惊慌,连忙叫道:“妈,妈,你怎么了?喂—”
电话那边没有任何应答。青年捧着手机有些慌。他回拨了两次都没有人接,于是冷静了一下,改拨999:“9—”
第一个数字还没有按下去,他突然定住了,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一下:一片漆黑。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失效,青年又气愤又懊悔。他想回去找朋友。问题是游戏厅距离这里至少有一百米远。
青年正思索着随便找个路人也行,便听见有脚步声向自己靠近。他欣喜地把脸转向那个方向,道:“有人吗?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53, 52。”
星光塔的顶楼上,皮小小再一次记录下新的变化。这次减少的两根血线颜色较淡,因为它们的主人与阵眼中鲜血的主人血缘关系较远。这样的人身边保护力量相对薄弱,自然最先被纸盟的人收拾掉。
血筛阵刚刚开启的时候,血线有75根—这即便不是全泛亚李家人的全部数量,但也是大部分了,毕竟时间越来越接近过年了。如果是很早以前的皮小小,可能还会去想,这其中是否也有并未伤害过纸人的无辜者。可这许多年过去,他也渐渐麻木了,不会再去自寻烦恼。就像他的同伴们说的那样,被原人无辜害了的纸人更多—就像他那六名下属一样。
此刻的星光塔中除了纸盟战士,还有贵族。有一名似乎被其他人囚禁着,而另一名在他们之中地位很高,名叫威廉·约克。其他贵族对他也是毕恭毕敬。这位约克先生倒并没有什么侮辱纸人的言行,只是那种高人一等的感觉,就像是生在骨子里一样,令人觉得不爽。另两名贵族其实也差不多。不过或许是看在合作的份上,伪装得还算客气—当然,纸盟战士们也是这么想的。
夜渐渐地深了。
皮小小看着月亮像长着隐形翅膀的明珠,缓缓升到了天空的中央,然后又徐徐地下坠到现在的位置。将近三十小时过去后,记录本上的数字变成了29。血线减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能活到现在的李家人,多半手中都握有一定权势,身边的保护力量自然不俗。
可惜,这都没有用,他想。如果这个异能阵真的拥有如同它的原文上写的那样。那么京华市的任何一个李家人,都逃不过被毁灭的命运。皮小小扫了一眼血筛阵阵眼的中心—里面的血液如同在真空之中,随意地舞动出各种古怪的形状,就好像拥有独立的灵魂一样。
这时,两根深红一根正红的血线迅速向星光塔靠近。他马上喊一声“戒备”,然后看向星光塔大门处的监控。只见三个人被押着分别从三辆小车里出来,然后进入了星光塔。跟着他收到指挥中心的知会,来的是自己人。
十分钟后,一名少校跑上了塔顶—这是皮小小从前的下属,现在已经自己带队行动了。
“头,好消息。”这名下属还是习惯喊皮小小“头儿”,尽管他们现在级别是一样的,“上次利用咱们的那个家伙,被抓住了。”
“韬哥?”皮小小经过几年战争洗礼,看多了生离死别,背叛与算计。此刻猛然听到谢子韬的消息,既不像当年那般愤懑阴郁,也不觉得多痛快解恨,只是稍稍有些感慨,“他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人送到文主席那里,肯定是当场处死。”少校忿忿道,“活该!如果不是他,组织会失去那么好的优势吗?我们会受到那么严厉的处罚吗?你把他当朋友,他却一心只想利用你。按照我们的功绩,早该升到现在这个等级了!”
皮小小拍拍少校的肩膀,淡然一笑,换了个话题:“刚刚你们是在做什么?”
“把李德彰,李微生,李微言三个人移送到这里来了。”少校对他十分信任,毫不隐瞒,“明天就是交流赛了,大多数贵族都要去网缚造纸师。人手不够,只能集中看守。虽说我们和那些欧盟贵族不是一路,但看着造纸师之间狗咬狗,想想都觉得过瘾。”
少校一脸幸灾乐祸,然后掏出一盒香烟递给皮小小:“留着提个神。”
“谢了,你去忙吧。”皮小小也不同他客气,接过烟盒。待他走后,便将烟分给四周的队员。
队员熟知皮小小的脾气,开开心心地接过来。却只有一人走到角落里,点燃了香烟。其他人仍旧驻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等到所有人轮完,天空正好放白。一抹红色慢慢被抹在地平线上。颜色从清淡而起,渐渐明艳。光芒由璀璨而始,步步刺眼。
正对日出方向的那名队员眼珠忽然一定,直起身,盯着某个地方看了几秒,然后又闭上眼睛揉了揉,再定睛看去,方才结结巴巴叫道:“队、队长,你快来看,这里是不是有一根新的血线出现了。”
“是其他地方位移过来的吧。”他旁边的同伴不以为然地说,“现在哪还有李家人会到京华市里来?就算我们把新闻都屏蔽了,可他们不会私下传递讯息吗?京华市对外的通讯又没有断。”
皮小小将京华市的血线认真地点了三遍。
“确实多了一个人。现在的数目……是30。”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特别。
这血线的颜色与刚刚李微生的那根几乎一模一样。所以除了楚中的那一位,不可能有其他人。皮小小的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与这个人一起在化工厂中泪流满面的情形。自认久经磨砺的心,忽而有了一丝犹豫。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的时候,下笔比之前要轻上许多,似乎并不想把这新增的数字在纸上印得那么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