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8年的元宵结束后,简墨迎来了两名新客人。
“简师兄,你还记得我吗?”一名个子不高但行动敏捷的青年窜到他面前,双眼亮闪闪地望着他,“我是楚余呀!京华大学曙日狂欢会时,我跟你说过话的。”
简墨一时有些茫然。那场狂欢会上和他说话的师弟师妹人不少,可惜他一个也没记住。简墨在文字记忆上颇有天赋,可记人脸就泯然众人了。
连蔚见简墨一脸空白,心中暗笑,口中却一本正经地介绍:“你还不知道吧。楚余是十二联席临海席主,东九十九区执政官余复的儿子。重简方略从长凛市带回来的两名造纸师中就有他。另一位造纸师,就是这位沈先生。”
简墨的目光移到另外一名客人身上。这名客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见简墨望来,他立刻笑着自我介绍:“简老师,我是沈灼。”
简墨倒觉得沈灼有些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这次来是特地感谢简师兄的救命之恩。”楚余的话又把简墨的注意力拉回来,“其实我一直想来简师兄的楚中看看,可惜妈妈一直不让。不过幸好这次师兄救了我,她再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这番话让简墨不由得想起刺玫城就在东九十九区。基于自己对刺玫城“倾覆”的贡献,楚余妈妈只是不让儿子来楚中,而不是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想必已经很克制了。不过想起“瘟疫投毒案”,简墨对这位女士也没有好感。好在现在东九十九区已经属于纸控区,旧日恩怨也算是了了,他自然也没有必要对楚师弟摆脸色。
“既然来了,就在楚中好好玩一段时间吧。”想到楚余敏感的身份,简墨想了想说,“我明天安排一个人来陪你们。”
楚余似乎有些不满意:“简师兄,你不能陪我们参观一天吗?”
简墨就后悔答应了楚余的这个请求。
并不是说楚余有什么无礼蛮横的举动,事情正好相反,这人对他简直是太热情了。无论简墨向他介绍什么,他都能找到理由对简墨大加褒扬。溢美之词听得简墨不禁自我怀疑:莫非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自己却一无所察。
“简师兄,你知道吗?你离开学校后大家都在念叨你。好些人都在后悔,之前怎么没抓紧机会认识你。”
“简师兄,你知道吗?李氏把你二次写造的视频公开后,好多人去学。但是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成功的人呢。我也研究了好久,试验了快二十遍,也没有成功。”
“简师兄,你的魂力攻击也是自己学会的吗?我听我妈说,能杀死纸人的圣人在圣人之中也是万里挑一呢。我也偷偷练习过几次,还找辨魂师帮我看着,但好像没什么反应。”
“简师兄,你真的让九星造纸师去抄……一百遍《规范》?!天啊,他们还真的乖乖听你的话。你真是太厉害啦!”
“简师兄,你知道吗?我妈几年前特别讨厌你。就是我一提你的名字,她就让我闭嘴的那种。可现在她居然答应我来楚中置产,还嘱咐我跟你打好关系。连我妈那种顽固到死的人都能改变,你可是第一个!!简师兄,我太崇拜你了!”
一路同行的沈灼听着,居然没有厌烦和尴尬,反而不时附和两句。简墨想起他是和楚余一起来的,很可能是楚余母亲安排的陪同人员,如此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这一日的参观结束,简墨赶紧找了个理由,将陪同任务交给了市政的一位属员。
谢子韬在两年前因为工作出色,被无邪调到了市政厅工作。对于被安排来接待临海席主的儿子,谢子韬并没有什么异议。他很快也感受到楚余作为简墨粉丝的战斗力,一路听着听着,不由得被对方的情绪感染,居然有些赞同的意思。
说起来也是很悲哀。原控区是李微生的地盘,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夸赞简墨。纸盟自然更不会去热赞一名造纸师。可在楚中市简墨自己的地盘,原人前期对他是愤怒不满,后期则是矜持克制。而纸人对简墨却是又爱又恨,一言难蔽。是以泛亚人人都知道简墨在造纸一道天赋卓绝,却没几个会像楚余这般毫无遮掩地说出来的。
楚余虽对简墨无法陪同自己有些失望,但有两个热心的听众,他在楚中还是玩得很愉快的。沈灼则借机向谢子韬打探了楚中造纸师的情况,明言自己想在这里找一份工作。
异造师需要自己找工作?谢子韬有些疑惑,但还是介绍了楚中的几家造纸师研究所、造纸院系以及一些造纸企业。
“既然你是异造师,也不用慌着定下来。”谢子韬诚恳地建议,“在造纸师联盟的平台上接些任务也是很容易。”
沈灼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心里话:“重简方略不招造纸师吗?”
谢子韬笑了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听说重简方略要招造纸师。”
《楚中纸原管理规范》里明确规定,不得为任何目的滥造纸人。重简方略如此规定,自己也是这么以身作则。楚中市政厅以及三局一院一卫队,绝大多数纸人都是从重简方略和楚中本地居民中挑选。而因为纸原同酬的缘故,楚中商用造纸额度的使用率,从五年前的年年满额直接跳水到原来的6%不到。这一比率近三年恢复到了15%左右,但其中普级纸人只占1到2%,剩下的都是特级和异级纸人。大规模的写造普级纸人以供应工厂企业的事情,已经成了过去时。
但要说重简方略没有造纸师吗?谢子韬当然不相信。只是既然没有军用纸人需求,重简方略自然也不需要更多的造纸师。
楚余出生权贵之门,并未把沈灼找工作的事情看得很难:“晚上我要和楚中认识的几名造纸师聚餐一下。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把这事提一提。”
沈灼对自己的来历敏感,心知去到那种场合难免被人问起过往:若是撒谎,未免不够诚恳。可照实明言,必定气氛尴尬。他便找个理由谢绝了楚余的好意。
楚余大大咧咧,未把沈灼的拒绝放在心上。谢子韬却更加疑惑:沈灼真是异造师吗?怎么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晚上楚余去聚会,沈灼则一个人在外面闲逛。楚中不受战争干扰,民心安定,夜生活非常丰富。刚刚过完年,晚上的气温虽然还很低,但大街小巷仍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沈灼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边心中羡慕着。迎面一个满头辫子的火锅店员工向他热忱的招呼:“帅哥,火锅来啦!今天全部菜品九折。消费满三百送酒水。”
沈灼听得也有些心动。只是一人吃火锅,未免有些冷清。他正想着,旁边却有人惊讶道:“沈先生也来吃火锅?”
沈灼有些惊讶在这里遇到谢子韬,而对方却已经热忱地拉着他进了火锅店。谢子韬大概也是这家店的常客,一面熟练地找到位置最好的包厢,一面介绍哪种酱料搭配哪种食材最好吃。等到动筷后,对方又与他讲如果打算在楚中定居,在哪里买房子和租房子最好,哪里交通便利,哪里配套齐全。外地人初来楚中生活,得先把《规范》背熟记牢云云。
谢子韬讲的只是家常琐事,却正是沈灼需要的。他顿时对这位市政属员好感噌噌往上涨,感觉与这人十分投缘。
“其实不瞒你说,我是从长凛市来的,就是上次被重简方略从长凛带出的造纸师之一。不过和楚余不一样,他是被抓去的。而我是从小在血库长大的。”沈灼说出这话的时候,注视着谢子韬,心中有些忐忑对方的反应。
谢子韬是真的吃了一惊,随后又立刻笑了起来:“这我可真是没想到。”
“你来楚中是对的。现在不管是纸控区还是原控区的造纸师压力都大得很。”谢子韬状似无意地问,“你在纸控区那边日子也不好过吧?”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沈灼心坎上了。他两杯酒下肚子,也有些醉意,毫不客气地把葛乔对待血库造纸师的种种恶行都数落了一遍。沈灼越说情绪越难以控制,最后竟是抹起眼泪来:“和我一起长大的两个造纸师,一个一年半,一个两年三个月就没了。我熬得时间长一些,但是极限造纸的症状也越来越恶化……”
“你恨纸盟吗?”谢子韬问。
沈灼朦胧的眼神呆滞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纸盟虽然不如从前,但也还是有好人。像做饭的宋阿姨,就一直在暗中照料我们。这次我们能顺利逃出来,她也帮了忙。尽管我在纸盟是待不下去了,可也不想背叛他们。楚余妈妈曾经邀请我留在临海,我也拒绝了。”
谢子韬对于他这种忠诚的品行倒是很赞赏。他给沈灼的杯子里加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又干了一杯。
提到楚余,沈灼原本的沉郁之色消失了一大半,兴趣盎然地说:“他对简老师真的是崇拜得不得了。哪怕是在血库,也常提起简老师,就因为简老师是他的师兄,自豪得不得了。哪怕简老师只跟他说过一句话,都常常拿出来嚷嚷。”他呵呵笑了几句,手指着自己,“我还曾经跟简老师在一个小组里工作了快一个月,我骄傲过吗?他那种程度算什么?!”
“你跟简先生一起工作过一个月?”就纸盟和重简方略的关系,简墨去过血库并不稀奇。谢子韬随口道,“那他和你们待一起做了些什么?”
沈灼眯着眼睛,脑袋晃来晃去,好似随时会趴下睡着:“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写造计算流转码的纸人呗!”
谢子韬的脑袋里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完全被炸蒙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打探一下沈灼的来历,竟然听到这么一个可怕的秘密。一个七年来三大局无论如何都查不出的机密,一个让政府军被逼得榨尽泛亚写造之力的秘密,竟然就这样被袒露在他的面前!
谢子韬不知道是激动到极点,还是惊惧到极点。这辈子他头一次紧张地嘴唇都哆嗦起来。他握紧了双手,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还好为了招待舒坦沈灼,他特地选了一间包房,不至于让这个秘密被旁人听去了。
“流转码纸人是简先生写的?”谢子韬才一镇定下来,就立刻接上沈灼的话头。
“不,简老师没有写造流转码纸人。”
沈灼不紧不慢的语速让谢子韬心急火燎。但他又不敢催,生怕沈灼突然生出了警惕心,人就此清醒过来。
“简老师只负责了流转码纸人的天赋赋予部分。”沈灼双颊通红,脑袋晕乎乎地向椅子后背靠去,“平部长当然不会让非组织成员写造这么重要的纸人。听说这也是简老师自己的要求。楚余有一点倒是没说错。在他之前,我们写造了十几个数学天才,和他们一起算了几个月。结果就被他两个星期解决了。不过他用的并不是数学的方法,而是……”
谢子韬听完了窃取诞生纸的全流程。出于谨慎,他在心里一点一滴地琢磨了两三遍,并未发现不合逻辑的地方,才真的确定沈灼没有撒谎。尽管此刻他内心震撼不已,但仍旧不忘追问一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好像,好像—”沈灼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斜瞅着天花板回忆着,“对了,就是平部长处决那一千多名造纸师的时候。他还扮成李君珏,传了那个处决令,把造纸管理局气得要死。那个场景真是好笑,太好笑了。我到现在还记得……”
谢子韬拿起桌面上的一壶茶水,想给自己倒一杯。但摸到茶壶柄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手心都是汗。用力控制手不要颤抖,谢子韬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水冰凉,入口还有些涩,不过正合他现在的需求。因为这种令人清醒的味道,能让他恢复冷静,以便思考接下来每一个步骤该怎么走。
要将这件事报告给所里吗?谢子韬犹豫着。五年前所长让他来协助简墨。他也一直在兢兢业业执行这项任务。可这位少爷的所作所为,完全与李氏的利益背道而驰。他本以为这些已经是极限了,却没想到流转码纸人竟也有简墨的手笔。
这位少爷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吗?他知道自己让李氏面临了怎样的困境吗?他知道自己让原本安宁的泛亚陷入怎样的水深火热吗?他怎么能够……谢子韬满腔的怒火慢慢冷静下来,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李氏虽然薄情,却也没有做对不起自己的事,自己自然不能背弃李氏。
谢子韬拍了拍沈灼的肩膀,试探着叫了几声他的名字。沈灼眼睛已经完全闭上,只是哼哼两声又继续睡去了。
这人不能带走,谢子韬想。两个人一起离开目标太大,不如就让他长长地睡一觉。但沈灼明日醒过来,说不定会想起说漏嘴的事。所以自己必须在沈灼清醒前离开楚中。只是自己没有异能,若通过电话或者网络与李氏联系,难保不被重简方略察觉。
他看了看沈灼:先送他回和楚余住的酒店吧。睡得这么沉,应该不大会再说话了吧。
目送着斯文青年被朋友塞进出租车,火锅店店员紧张的后背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回身快步走到一楼大堂最角落的桌子边,弯下腰对其中一位卷毛青年讨好地说:“我按您说的,换了后劲更足的送去的。但他好像酒量挺好,没吐。”
“行吧。我看我那朋友也醉得的确不轻,就勉强算你完成任务了。”卷毛青年放下筷子,拍了拍店员的肩膀,在他耳边悄声说,“但我那朋友也有几个后台雄厚的朋友。他们万一到你这里,嗯,问出点什么,我肯定是会吃不了兜着走。所以—”
“我发誓,我绝对什么都不会说。万一有人问,我只说原本送的酒正好不够了,才换了其他的。”满头辫的店员立刻回答,“如有违背,就让我女朋友跟我分手。”
卷毛青年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你吃酒水回扣的事情,我就不跟老板说了。”说着他把店员一推,“你去忙吧,我吃完就走。”
等到店员离开,卷毛青年拿出手机,不知给谁发了一条信息,然后拿起漏勺把锅中间浮起的丸子,捞到对面女孩的碟子里晾着。
女孩瞟了一眼喜滋滋离开的满头辫,有些担心地问:“哥,那人真是你朋友吗?你这么戏弄他,不太好吧。”
卷毛青年不以为然:“酒又不是我灌的,他自己喝多了活该。好了,你别管那么多了。你看看你下的虾滑,再不捞起来就老了。”
沈灼在火锅店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楚余也正在另一张酒桌上,与一群造纸师们推杯换盏。
能与临海席主建立交情的造纸师,本身能力和地位都不俗。这其中好巧不巧就有最早一批迁出楚中市,后来又悄悄迁回来的几人。众人在觥筹交错间,不免对简墨做出种种“点评”,楚余这个小粉丝听得就不怎么开心了。
开始看在母亲的情面上,他还勉强忍耐着,可听到后来实在忍不住,就针锋相对地反驳起来。造纸师们没想到楚余竟然是站在简墨那边的,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楚余正气呼呼地想要不要甩手走人,却听到一名年长的造纸师不紧不慢地说:“若不观其立场,单谈造纸天赋,简墨确实是泛亚屈指可数的翘楚。至少在年轻一辈中,我还未曾见能出其右之人。小楚你想以此人为榜样,也在情理之中。你有没有想过拜他做老师,请他好好教导你。你的造纸天赋本就极佳,且家世又好。若能成为师生,说不定还能助他良多。简墨是个聪明人,想必应该不会拒绝。”
楚余眼睛一亮: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有什么比学生这个身份更方便和简师兄见面—自己还能得到他的亲自指点!
接下来造纸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出主意。楚余听得心花层层竞放。这顿前奏不协的酒宴,最后居然主宾尽欢而散。
等待楚余一走,有人便不解地问年长的造纸师,为何要怂恿楚余拜师。这不是平白给简墨送了一条人脉。
“你觉得余复会与那个小子合作吗?”年长者轻描淡写地说,“是的,楚余看上去很崇拜那个小子。但他从小是在临海席主的熏陶下长大。你们仔细回想一下,今天他所表现出的推崇,几乎全是针对简墨的天赋能力,简墨现下的春风得意和简墨所谓的‘先见之明’。但简墨一直回避的李家出身,被他屡屡拿出来力证‘谦逊低调’。而简墨守若磐石的‘纸原平等’,他却提都没有提起。”
众造纸师恍然。
年长者意味深长地说:“退一万步说,若楚余真的成了简墨的学生,一旦简墨有个万一,他便很有可能成为重简方略的接班人。假设楚中由楚余接管,你们觉得他能够维持多久的‘纸原平等’?不是我想夸简墨那小子,但他冥顽不化的程度的确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众造纸师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在场中唯有一人满脸无奈和尴尬。年长的造纸师注意他的无所适从:“一秀,怎么了?干吗这么种表情?”
陈一秀苦笑道:“您老是思虑深远。可简墨身边那一群纸人,眼睛也是雪亮的。他们能分辨不出一个人对重方七十九条的真正态度?”
近旁的一名女造纸师对他的情形有些了解,晃着高脚杯调侃道:“怎么,那名女警察还在给你做‘心理辅导’呀?”
陈一秀摆摆手,一副旧事不想提的模样:“如果时间能回到过去,我绝对不再当那出头的椽子……五年了,但凡我有那一点不够‘规范’或者看起来即将不‘规范’的时候,那女警察就能从千里之外赶来,念叨到我脑袋爆炸。”见众人忍笑的表情,他不屑道,“你们也别笑话我。有本事你们也亮明了身份,上一回重简方略的‘重点监控名单’,看看谁的表现能比我更硬气。”
女造纸师听到这话,也叹了一口气:“我可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老师也是监控名单上的人。这两年他虽然没倒向简墨那边,但我瞧着他对造纸的态度,也没有从前那么冷淡了。去年专门‘辅导’他的那名小警察走了,他还跑去警察局投诉人家不敬业。最后得知对方是升职了,才没有继续闹下去。”
桌上的空气又莫名地静下来。年长的造纸师见状,轻笑一声:“也许是用异能影响的呢?”
要是异能能改变人心,还需要“监控”吗?众人心中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都仿若认同般地笑起来。酒桌上的气氛再度恢复热烈。
楚余回到酒店的时候,正看见谢子韬扛着沈灼在房门口,等待服务员开门。
“怎么喝成这样了?”楚余惊讶地瞧着沈灼红通通的脸。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接到老板电话,说沈先生喝醉了,我才赶去。”谢子韬看了一眼手表,眼神略显焦躁。
这时服务员将门打开了。谢子韬赶紧将人放在床上,对服务员道:“谢谢,帮我打一盆热水过来。”说着他帮沈灼脱掉外套和鞋子,用热水给擦了手和脸,最后拿被子将人盖好。
做完这一切,谢子韬对站床边的楚余道:“楚先生今天晚上聚餐还开心吧?”
楚余注意到他虽是对着自己说话,脚尖却是对着门口。联想起之前他看手表的表情,楚余不由得问道:“你赶时间?”
谢子韬像是没料到自己的心思被楚余发觉了,有些不好意思:“我和李氏以前的同事约了今天晚上喝酒。本来就要出发的,不过沈先生这情况,我着实不太放心。”
“李氏?京华总部的?”楚余似乎对谢子韬的来历和天赋也有所耳闻,“你是约了远程位移服务—现在还去得了吗?”
谢子韬又看了一眼手表,脸色有些无奈:“已经超时半小时了,怕是已经跳单了。我试试看能不能再联系一个?”
楚余点点头,低头看向沈灼:“那你快去吧。我来看着沈灼,放心吧。”
谢子韬感激地点点头:“谢谢楚先生,那我先走了。”
等到离开酒店,谢子韬的面色便垮了下来。
他故意表现出对错过约会时间的焦急,就是希望楚余主动提出送自己一程。临海席主的儿子来楚中,肯定有异级保镖跟随。而保镖之中,拥有位移天赋的纸人是必不可少的。
楚余明明看出自己的焦急却不肯费这举手之劳,看来并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谢子韬也没有时间深入分析,他更着急的是眼下如何前往李氏。他的眼珠来回转动了十多数次,忽然眼一亮,拨通了皮小小的电话。
“喂,韬哥?”皮小小接通了他的电话。
“队长,你还在李氏门口等我吗?”谢子韬故意咬重了“李氏”二字。
皮小小在电话那边听得一头雾水:“韬哥,你怎么了?”
“还在等我呀。哎呀,真是对不起。我还在楚中大酒店这边,刚刚发生点突发事件耽误了。”
皮小小反应很快。他猛地握紧了电话:“韬哥,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是啊,是啊。真是倒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出事。那我们今天还喝酒吗?你要是困了,我们就改个时间?”
“韬哥,你想办法拖一下时间,我马上找人来接你。”皮小小反应极快,他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向自己的队友跑过去,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他在纸盟数年,凭着满腔热情和灵活的头脑也升到中尉级别,有一支由自己独立指挥的小队。
“还是今天。行,那我再看看,能不能约到异级服务吧。你就在李氏门口等我,别到处跑了。省得我还到处找人,浪费时间。”
“李氏门口?”皮小小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也没有多想。他们本都是李氏的造纸,而且韬哥一直对李氏格外有感情。若是突发危险想找避身之地,李氏确会是他的首选。而且韬哥一向不喜纸盟,若自己把他直接带到纸控区怕是也不好。
于是他对自己的队友道:“我们接到人后,先去趟李氏。”
谢子韬离开后,楚余便打算在沈灼房间的另一张空床睡了。这样万一沈灼半夜吐了或是滚到地上去了,他也能听到动静。
既作了打算,楚余就从隔壁自己的房间拿了睡衣,准备进浴室洗澡。但水还没拧开,他蓦地又停下了动作,缓缓走到窗户附近,轻轻撩起红色丝绒的窗帘,目光投向酒店外正在打电话的某人。
楚余虽然言行大大咧咧,但自小在权力圈中厮混,又有临海席主的教导,怎么会毫无头脑。谢子韬那一串小动作的目的,在他眼里如洞中观火。客观来讲,楚余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比如沈灼对他一路照拂,他便全心相助。可谢子韬刚刚的一举一动,莫名就让楚余感到一股不对劲。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谢子韬还在对着手机说话,倒真像是在约订单。楚余回到沈灼身边,试图唤醒他:“沈灼,你刚刚在和谁喝酒?你们聊什么呢?”
沈灼被楚余连推带搡,翻了个身,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简老师。”
简师兄?简师兄怎么会出来和你喝酒,是你在和谁聊简师兄吧,楚余心想。沈灼从来没提起过简墨。即便是自己聊起,他也像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今天怎么和一个头一次见面的人聊起师兄来了?他于是兴致勃勃地问:“你们都聊简师兄什么事了?”
沈灼迷迷糊糊道:“聊,聊简老师是个天才。”
他当然知道他简师兄是天才。楚余又问:“还有呢?”
“简老师还……还夸过我。”
楚余这下皱起了眉头:这怎么回事,沈灼从前和简师兄认识?
“他夸你什么了?”他追问道。
“他夸我数学比他好。”沈灼洋洋得意地嘟囔着。
楚余不禁失笑,这家伙果然在说醉话。“这算什么夸?”
“是啊,数学再好也不顶用,还是写不出算出流转码的天赋构想。”沈灼歪着头,“还是简老师厉害。”
楚余猛然瞪大了眼睛。他一把揪起沈灼:“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计算流转码的纸人,是简师兄写的?”
沈灼被他猛地提起来,突然打了个酒嗝,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楚余已经顾不得嫌恶,只是拉过床单擦了两下就开始追问:“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简师兄是怎么跟流转码扯上关系的?”
他虽是在问,但脑子里已经做出了一系列的猜测:回顾第三次纸原战争的发起,重简方略与纸盟应该是从楚中战争起,甚至是更早的时候就有了合作。重简方略人少力单,但纸盟居然肯白白将楚中让出,这说明简师兄手中握着纸盟不得了的要害。如果这要害是破解流转码纸人的方法,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的简师兄原来竟是流转码纸人的造师!他怎么能够那么厉害!楚余感觉自己激动地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只不过他的笑容还没有绽放出来,就凝固在脸上了。
糟糕!楚余跳下床,唰的一声拉开窗帘:酒店门口那个徘徊的身影不见了!
天哪,谢子韬这么着急去李氏,该不会是要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吧?!楚余可不会认为谢子韬在楚中工作了五年就一定对简墨忠心耿耿。身在席主之家,他可见多了为利益翻脸的例子。
“快、快、快来人!!”楚余急得大叫。他的保镖立刻出现在房间。
京华李氏造纸研究所仍如往常一般,两座烽火堡垒雄踞在大门两端,宛如两头巨兽一样,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来客。所内星星点点的灯光还亮着,那是正在工作中的实验室。李氏能够在泛亚所有研究所中排名第一,除了悠久的历史和李家的家族底蕴,还有这不疯魔不成活的研究风气。除非是项目结束又或者是试验中必须的等待,否则只有马不停蹄。
简墨焦灼地向四周巡望。浑厚的院墙,空旷的人行道,宽阔的马路,还有马路对面一排排打烊的餐馆和商店。除了两侧的路灯,一切都是暗淡无光,悄无声息—别说谢子韬的身影,除了简要和同行的警卫,这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他心中忐忑无比:人是还没来,还是已经进去了?
突然间,烽火堡垒内光芒大放,刺得简墨一瞬间眼睛都睁不开。简要第一时间位移回他的身边,警戒着来人。
然而待简墨眼睛适应这亮度之后,才发现门口只站着一个韩广平,垂着双手,板着一张脸地盯着他。
“你是来找谢子韬的吗!”
简墨心顿时一沉。
韩广平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明显是在按捺自己的怒火:“你给我进来。”
简墨沉默了几秒,瞧了简要一眼,望着天空苦笑了起来。虽说早想过了会有这么一天,但是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仍旧感觉到无比的棘手。
“谢子韬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简墨一进办公室,韩广平劈头就问。
他停下脚步,眼睛望着别处:“他说了什么?”
韩广平被简墨的欲盖弥彰气得笑了:“说了什么,还能说什么?说李氏花了几年时间都没能弄清的流转码破解法,是你想出来!说逼得造纸管理局不得不疯狂造纸,应对纸人一城接一城反叛的人是你!说害得让泛亚沦陷了七十个行政大区的人,还是你!!”
“李微宁,不—简墨,你真是好厉害!”这位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从来没有这般激动过。他愤怒的话语如棍棒般一句一棍地向简墨当头劈来。
“你知道这几年来你关叔叔为了失窃一事,担了多大的责任,背了多大压力吗?你知道你董叔叔为了安抚原控区的纸人,废寝忘食,殚精竭虑,几年都没有一个好觉吗?你知道李氏为了满足军用纸人需求,原本养尊处优的异造师也都接近极限造纸的状态了吗?还有你四叔—”
他手指指着简墨,气得发抖。
“你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四叔。这几年你不在京华,你四叔在你爷爷面前说了多少好话,为你打了多少圆场,小心翼翼地替你操心替你谋划。同时还要照顾你的心情,时不时跑去楚中,生怕你哪根毛没有抚顺,闹出更大的祸事。”韩广平愤恨难平,“结果你呢,让他几年心血全部付诸东流!!堂堂李家四先生,热脸贴你一个毛头小子的冷屁股,他欠你什么吗?他活该为你呕心沥血,却还被你弃若敝屣吗?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他吗?!”
简墨垂着眼睛,一字不辩。
他望着地毯上的绒花,就好像那里突然生出一个小人国。衣衫褴褛、一无所有的小人们舞动牙签粗的小胳膊小腿,从这个宽大无比的房间出发,去探索门外的世界。他们爬上一个又一个褶起,跌落一个又一个褶谷。他们共心协力,他们不畏艰险,他们千辛万苦,他们筋疲力尽……只为突破这四四方方的大盒子,到外面的世界去。
可这大盒子不但门关得紧紧,连窗户都锁得严丝合缝。而大盒子之外寒风凛凛,滴水成冰。打破这盒子固然可以到达更浩瀚、更有诱惑力的天地,但同时也将面对恐怖的风暴和无情的扑杀。他们越是远离大盒子,遇到的危险就越加疯狂……直到有一日,他们举步维艰了。
这时候小人们回头看一看大盒子,才发现它禁锢着他们,但实际上也保护着他们。
其他人也就罢了。但对于李铭,简墨是绝对的愧疚。这一点上,他找不到任何借口和理由。从院长身上,他能感受到原人血缘难以分割的牵绊,也体会到血缘赋予了一个人多么深厚的执着和包容。对一个信仰与自己大相径庭的人,完全单方面地输送着关心和爱护,需要何等深沉的感情和强韧的毅力。这种坚持让简墨一直羞于面对,甚至害怕去面对。因为,他无以为报。
大概十分钟后,韩广平的办公室聚集了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关山,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还有京华大学造纸学院院长李铭。
听完韩广平的交代,董禹第一个爆了。
他一把揪起简墨的领子,想骂他吃里爬外,但简墨从来没有向李家要过什么;想骂他数典忘祖,可简墨也没有认祖归宗;又想骂他自甘堕落,但简墨一直提倡“纸原平等”,骂了他也没什么感觉……这样想来,他们三人一直漠视李微生的拉拢,为简墨保留上位的实力,竟完全是自作多情,自己唱戏给自己看。
董禹越想越憋气,拎着断眉青年的衣领,足足怒视了他半分钟。最后他将青年猛地向后一推:“你们先说吧,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关山表现得最为冷静。他问了一个与今天事情毫不相关的问题:“关星星都在你那里做什么?”
简墨微微一怔:“她最近应该是在为马上要天赋测试的学生补课吧。”
“我不是问这个!”关山加重了声音。
简墨满头雾水:“那你问什么?”
“你和关星星现在怎么样了?”
“我和关星星?”简墨更加茫然,“什么怎么样了?”
他忽然想起简要跟他提的绯闻事件,连忙解释:“不不,你误会了。我和关星星什么都没有。关星星是平靖的女友,我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想法?”
他说着,发现关山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有发黑的迹象。考虑到作为父亲对女儿婚事的关注,简墨本想提一下关星星现在已经有不错的追求者,可最后还是闭上嘴。
“我也没有要说的了。”关山把脑袋扭到一边,半个字都不想与他说。
现在就剩下一个人了。
简墨把视线投向院长。后者在听完韩广平的话后,与其他人一样流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此后他便扶着附近的椅子缓缓坐下,似乎是在消化这件事,又好像是在想什么心思。院长的模样与几年前还是一样,只是气息不似初见时那种怡然自得。简墨知道,这变化是自己造成的。
“院长—”
“微宁,你认真地告诉我,你做这件事情的时候真的一点没考虑过李家吗?”李铭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哪怕一点点?”
简墨的脑海这时浮出这样一幕:自己从李氏展览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爸暴跳如雷的情绪也是突然间就烟消火灭,最后平静无比地问了一句:“小墨,你认真告诉爸爸,你真的那么喜欢造纸吗?”
当时简墨一无所察。但后来他才发现,这句话便是被放弃的预兆。
简墨一瞬间觉得眼圈很酸很酸,有什么控制不住的东西想往外钻。身体里的血液变成了水泥浆,流动得越来越缓慢。它们从毛细血管,到小动脉,到大动脉……一节一节,一段一段地凝固起来,直到塞满整个心脏。
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微笑:“没有。一点都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回李家,也不会去考虑李家的利益。我要做的事无可避免地会给李家带来损害。但这也并非因为我怨它,而是它做了我讨厌的事情。院长,你对我很好。李家的资源也令人垂涎。但有些事情,就是没有办法。我做不到把自己变成自己讨厌的人,也没有办法向曾经的自己举起屠刀—”
“够了,你不用说了。”
李铭闭上眼睛,缓缓深呼吸两次。他站起了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是简墨从没见过的冰冷和嘲讽:“你没想过回李家?你没想要李家的好处?可李家的庇护,李家的纵容,你享受起来却是一点都不犹豫。”
“你也不想想,如果你不是李微宁,你以为你在原控区的那些产业能运转如常?如果你身上流的不是李家血脉,光凭你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楚中还能安然无恙?!”
“院长,你说得没错。”简墨指尖扎入掌心,“如果我不是李微宁,我不会出生五个月就失去生身父母,自己也差点被杀了。”
李铭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如果我不是李微宁,我不会在十六岁那年被李君珏派人堵在家门口狙击,尽管死里逃生,却失去了儿时最好的朋友。如果我不是李微宁,我不会在七年前被八名贵族和一群异级纸人在京华大学里联手围杀。重简方略所有人差点为我陪了葬。两名无辜学生受累而死。其中有一人也是我的至交好友。李家这道血缘给我带来的种种生死劫难,我不该从李家身上收些利息吗?院长,您教我的—”
简墨复述的时候,抑扬顿挫都与李铭当年一模一样,可其中又夹杂了别样的黯然,“‘仗势欺人的家伙,靠的无非也是家里的势。大家都拼后台,谁都别不好意思。’”
李铭的神情也像是在回忆星光塔归来的那一日。可那时师生和谐的一幕非但没有让这位造纸学院院长心平气和,反而感到极度的讽刺和侮辱。
“好好好!”他大力拍着椅子的靠背,怒笑着说,“这一点你的确学得很好。真不愧是我的好学生。既然你如此排斥李家,那一切就如你所愿吧!!”
说完,李铭便猛地推开椅子,转身向门走去。但不知为何,他甩开椅子后人突然歪了一下,像要摔倒。
“院长!”简墨赶忙去扶,李铭却马上又站稳了。瞥见他抬在半空的双手,这位造纸学院的院长目光没有丝毫动容,像是在看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不要叫我院长!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李铭走后,韩广平的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简墨对着门口,垂着头。
其他三人望了一眼简墨,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诞生纸档案局局长最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我的事情最紧急,我先走了。”
既然已经找到诞生纸失窃的原因,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去解决。如果不是因为事涉简墨,一向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关局长,根本不会在档案局外多耽搁一分钟。
跟着离开的是董禹。他什么话也没说,路过简墨就好像路过一团空气,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
房间里只剩下韩广平和简墨。简墨觉得自己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抬起脚也向外走去。
“你就这么走了?”韩广平冷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简墨停住了脚步,不解地回望着韩广平。后者伸出手,对他说:“还回来。”
简墨眼神茫然地想了两秒,终于明白韩广平要的是什么。他心口微微一痛,却也隐隐一松。
“等一下。”简墨快步出去,向等在外面的简要说了两句。简要目光微动,手轻轻一翻,将他要的东西取了来。
简墨重新回到房间,将那张青蓝色的身份识别卡轻轻地放在韩广平的手中。
站在李氏的门口,简墨望着里面四栋建筑,神情惘然。直到两座巨兽一般的烽火碉堡光芒骤然熄灭。周围的一切陡然暗了下来,连一直亮着的路灯仿佛都变得黯哑了。
回到楚中,连蔚对简要说:“你现在肯定有很多事情马上要做。我来照看他吧。”
简要神色忧虑地望了一眼天台上的断眉青年,但连蔚的话也没错。他郑重地鞠了一躬:“就拜托您了。”
连蔚笑着拍了他一下,上了楼梯。
连家小楼的天台很宽广。一半做成了玻璃暖房,一半摆着绿色的花草和露天桌椅。院子里的梧桐树此刻光秃秃的,不然树荫可以挡住小半个天台。
简墨趴在栏杆上,望着六街的方向。但他的目光却并没有穿透到那边,只是停在了半空中—仿佛那里有许多透明的浮游生物,在空气中嘤嘤嗡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后悔吗?”
简墨勉强笑了笑,回过头望向连蔚:“没有。只是有一点难过。”
连蔚把一杯暖茶递给他:“不后悔就好。”然后靠在旁边缓声道,“人一辈子总会经历几次分分合合。能够和你一起走下去的,只是极少数。李铭和你是不同的列车,即便中途能够共轨一段时间。但你们的目的地不一样,迟早都会分道扬镳。”
简墨接过杯子,暖意从手心传到胸口。他已经被冷风吹了一晚,此刻竟觉得这温度热得有些烫人。
“那连老师,你呢?”
连蔚眼角的皱纹微微夹起,眼里的光和煦又耀眼:“连老师已经老了,再做不了列车了。但我可以做一对远光灯,帮你看清前面的路。”
说着,他轻轻摸了摸简墨的头发。后者放下茶杯紧紧抱住他,眼睛倔强地望着星空,泪水却忍不住淌了下来。
简墨的情绪恢复冷静后,没有去睡觉。他在书房里待了几个小时,然后去了楚中大酒店。
沈灼被强行醒酒后,知道自己泄露了什么,人都吓傻了。无论楚余说什么,似乎都不能挽回这个斯文青年崩溃的情绪。
“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楚余一脸放弃地对简墨说。
简墨点点头:“让我来吧。”
他坐到斯文青年的身边:“其实我从没有想过,这件事能够永远保密。”
沈灼缓缓抬起头,一张涕泗横流的脸对着他。眼睛红通通的,活像一只刚被菜汤泼了的白兔子。
简墨抽了两张纸递给他:“起初我也未曾料到,破解流转码的方法居然能坚持这么久,但是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永远的秘密的。或者是政府军获胜,或者是纸盟军获胜的那一日,便是这个秘密曝光之时。”
“那也不会是今天。”沈灼把脸乱七八糟地擦了一通,哭丧着说,“纸盟保持了这么久的优势被我一手打破。我真是纸盟的罪人!!”
“事情不一定有那么严重。”简墨冷静地分析给他听,“或许纸盟暂时会失去优势,但是还触及不到生死存亡。毕竟现在它不像开始那般急需扩张,以速度优势对抗造纸管理局的规模。七十个行政大区的造血能力,也足够纸盟用的了。”
“真的吗?”沈灼又抹了一把眼泪,眼里闪着希望的光。
旁边楚余忍不住嗤笑道:“相同的话我说了那么多遍,你不信。现在简师兄说一遍就信了。你可真是—”
简墨闻言莞尔,又给沈灼递了一张抽纸:“这件事严格说起来我也有责任。如果我早点认出你是流转码小组的人。在陪同人员的选择上,我就会更慎重一些了。”他叹了一口气,“我明知道谢子韬是李氏的人,又曾为纸人管理局工作,立场本就值得商榷。只是想着纸盟管控楚中那段时间,应对他有所触动。皮小小也与他相交笃深,所以心存了侥幸。没想到,还是……”
与谢子韬“相交笃深”的皮小小,这时的情绪恶劣程度不下于沈灼。只不过他的心理素质更强,才不至于崩溃掉。
因为害怕遭遇“敌人”围攻,他一字未问,就与队友将谢子韬从楚中大酒店带到了李氏门口。
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落了脚,皮小小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子韬就径直奔入了李氏大门。谢子韬在几年前就得了批准,被允许回李氏,自然拥有进入的身份识别卡。可皮小小一直拒绝回去,当然无法进入。
一阵错愕后,皮小小心中顿生不妙。他扑在李氏的大门上,厉声冲那道决绝的身影大喊:“谢子韬,你干什么?!”
谢子韬脚步到底还是顿了一下,慢慢地转了个身,眼里满是对旧日下属的愧疚、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不移,“皮小小,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为什么,否则你一定会恨我的……你赶紧走吧。”他停了一下,又认真地补充道,“如果日后你为今天之事受责难,可以来李氏找我。我义不容辞。”说着人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皮小小难以置信地退了两步,望着灯火通明的四栋庞大建筑。多年前,他就曾在这里工作过。其间的种种经历,都还在他的记忆之中。可眼前的一切,就如同谢子韬给他的感觉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陌生之中,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危机感。
他早该想到了。
简墨虽是李家血脉,但是素来与李家格格不入。而谢子韬一向忠诚于李氏。如果有一日,简墨的所作所为与李氏的利益发生冲突,谢子韬会倒向哪一边?答案是很明显的。
为什么不冷静地想一想再行动,皮小小望着队友茫然又惶然的眼神,自己也感觉到阵阵绝望。他不知道谢子韬到底做了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单凭自己这几人,根本不可能将谢子韬从这道门后重新拉回来。相反,如果李氏发现有灭口的必要,他们怕是不能活着离开。
“先回去汇报。”皮小小到底久经磨砺,很快从负面情绪中抽离,“任何责任由我承担。”
第二日早上,泛亚联合国两大官方机构分别发布了两条对简墨的判决令,震惊泛亚上下。
第一条判决令由泛亚总理府发布。命令中称,楚中市市长简墨因协助纸盟叛乱分子编写窃取诞生纸的天赋构想,导致诞生纸档案局重大损失,乃至国家动荡,民众生活水深火热。根据《国家安全法》第一条规定,对简墨以及其领导组织重简方略,以危害国家罪论处。简墨及重简方略成员终生不许离开楚中。两者名下产业一律禁止营业,所有资产予以查封。即日起,楚中与其他地区一样,必须按造纸管理局的要求上交军用纸人,否则以叛国罪论处。
第二条判决令由造纸管理局发布,具体内容如下:夏历5150年的丧尸事件中,被丧尸母感染的432名造纸师,经过简墨二次写造后,虽然进化至正常的,但经查验,所有造纸师至今仍在丧尸母秦榕的控制之下。为维护国家的安定,现将432名造纸师统一驱逐至楚中。
丁一卓将公布两份判决令的报纸放下,揉了揉额角,自嘲道:“那年简墨为丧尸母二次写造,刚爆出异造师的身份,还有许多人暗中向我打听是否是真事。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却再没人来问我。”
“李微生这两条命令,虽然会给简墨带来很大麻烦,但还没法将他逼到绝境。”丁爷爷注视着墙上的泛亚地图笑道,“纸盟不弃,楚中仍旧有依仗。”
“可纸盟的窃取手法被李氏破解是早晚的事。”对于在泛亚造纸界顶峰屹立不倒的这家造纸研究所,丁一卓还是有这份笃定的。想起那位师弟,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最关键的合作点崩裂,纸盟和简墨的关系恐怕长久不了。”
京华市的大多数居民与丁家爷孙一样,对于这名断眉青年在造纸领域屡爆奇迹,早已麻木。但每每无意中看到,又或者是茶余饭后提及那被贴上封条的唐宋和首家纸源,他们还是免不了嘲讽他的狂悖偏执,然后当作反面案例教训后辈:一个人若是认不清自己的立场,无论再怎么天赋卓绝又或者出身不凡,也一样会众叛亲离,潦倒收场。
李微生和霍恩从李家医院出来。
“想让老爷子在亚欧交流赛的事情上松口,还真是不容易。”霍恩松了松领带,声音里带着疲倦,却又愉悦地说,“你也算不用再被约翰痴缠了。”
“别说得好像我是万人迷一样。”李微生心情显然也不错,含笑斜睨了他一眼,“爷爷今天能松口,一是诞生纸失窃的问题解决有望。国内的情势马上能稳固下来,造纸管理局才有余力举办交流赛,顺便也能加强一下民众的信心。”继而他又露出那种讽刺且冰冷的眼神,“二是现在知道这几年我像孙子一样东求西告,还被全泛亚骂得狗血淋头,皆是拜简墨所赐。为了安抚我,所以才答应得这么痛快。自己都气得住院,还得为这个不肯回家的孙子操心。我这个爷爷,可真是不容易。”
李微生的秘书把车停在了两人身边。李微生上车后不但没有放松片刻的意思,反而放下前排椅子后背上的暗格,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又重新紧了紧领带。
霍恩见状,诧异道:“你还要去哪里吗?”
李微生挑了挑眉毛,用带一点趣味的语气说:“这一回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以前我一直以为,关董韩三个人都是坚定不移地站在李君瑜那边的。”
霍恩扬了下眉毛,听出点蹊跷来:“嗯?不是吗?”
“不。”李微生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微笑,“比如韩广平,如果他是稳站李君瑜那边的,你觉得他在接到谢子韬的通报后,会是什么反应?”
霍恩一点便透了。因为如果他是韩广平,首先会把谢子韬关起来,再立刻与简墨商量对策。退一万步讲,哪怕流转码纸人一事不能继续隐瞒,至少不能泄露简墨与它的关系。可事实上,韩广平非但没有压下消息,反而同时找来了关董两人和李铭。
他跟着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此前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放任关星星和简墨的绯闻在京华市传成那样也不管?让人都以为简墨是关山未来的女婿,岂不是在给他增加筹码—原来你的目的是在误导关山。”
李微生顶了顶自己的金边眼镜:“抬得越高,摔得越重。我就是知道这两人没有关系,所以一旦出现需要抉择的时刻,关山必定会确认简墨和关星星的关系是否稳固。以简墨的性格,一定会坚决否认和关星星的关系。而关山就会认为简墨是个担不起责任的伪君子。于公于私,都不会再偏袒他。”
“至于董禹,”霍恩深以为然,“那是个脾气暴躁的顺毛驴。这辈子能让他低头的大概也就李君瑜一人。简墨政治手腕不如李君瑜,行事又处处与李君瑜南辕北辙。他不想简墨吃点苦头才怪。”
“但最最关键的,还是把这两人叫来的韩广平。”李微生接着补充,“韩广平在出事第一时间没着急掩盖痕迹,反将这两人和四叔叫去。人越多,意见越难一致。他此举实际上是已经表态了。”
“你的意思是,韩广平在向你示好?”霍恩对这个结论有些怀疑。
“不,韩广平是中立的。”李微生轻轻一笑,否认道,“他忠诚的是李家,不是李家任何个人。之前李君瑜不但代表李家利益,且是第四代中最佳的继承人,韩广平理所当然地追随他。但这种追随只是一种表象。你看,简墨一旦对李家利益产生了实质性的威胁,韩广平就不再维护他了。所以你觉得,我可以怎么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
“如果我让韩广平看到,我的抉择能为李家获得真正的利益,我就能利用李氏来做事。”他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君子,不就该欺之以方吗?”
在霍恩恍然的目光中,李微生微笑着对司机说:“去李氏。”
李家因为流转码纸人的曝光,心脏病发住院一人,闭门谢客一人。李微生再次在造纸管理局独揽大局。
这并非李微生第一次独当一面地主持工作。但不同的是,管理局上下对李微生,无论是言谈还是行动,都比之前要更加尊敬更加配合。人人都知道,那两道判决书等同给简墨下了“死刑”判决书。李微生继任局长是铁板钉钉的结果。
有了线索后,李氏造纸研究所不负众望,没费多长时间就寻找到诞生纸的标记,并找到了清除方法。跟着各地诞生纸档案局就马不停蹄地进行清除工作。这项工作并不容易,持续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方才结束。
在李家完成这一系列举措的过程中,纸盟方面也并没有听天由命。在李氏清除标记的研究方案出来前,他们又争分夺秒地偷出两个行政大区的诞生纸,并在激战数日后将其纳入管辖范围。但这两个大区便是纸盟最后的一击了,此后再未有诞生纸失窃事件发生。泛亚所有人,无论是在原控区还是在纸控区,都清楚地意识到:纸盟一直以来拥有的优势,终于止步于斯。
截止到夏历5158年5月,纸盟控制七十二个行政大区,约占领土面积的45%。总理府指挥着九十六个行政大区,占领土面积的55%。
或许是意识到彼此的力量已经进入了平衡期,纸原双方不约而同地进入了自夏历5151年以来的第一个休战时期。
而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楚中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是再次出现造纸师的大量外迁。因为纸盟扩张的结束,军用纸人的压力减少了许多,原控区的安全系数也迅速回升。第一批迁出后来又偷偷迁回的那批造纸师,现在走得再畅快不过。
“走就走了,走之前居然还集体跑到简师兄面前来告辞。真是恶心人。”楚余恼恨地说,“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幼儿园的小孩一样。真不知道我妈怎么会觉得这些人好。”
“你妈妈昨天又派人来接你回临海了。”无邪瞥了他一眼。
“无邪姐,我早就是成年人,有自己的主见。我又不是我妈的傀儡,她说了才不算。”楚余反驳。
沈灼摇了摇头,他是最深知楚余“撒娇”功力的人。一名年轻男性能将这件事情做得如此清新脱俗,也是实属不易。
“市长,造纸管理局下达的军需令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我们真的不—”他的话到一半,便望着无邪,等待她的答案。
“你若再问这个问题,就自己去警察局罚抄一百遍。”无邪翻了个白眼,“《规范》就在墙上摆着,你是当它摆设吗?”
沈灼神色欲言又止,满心忧虑。
他从小在血库长大,纸盟也是他看着建立起来并一步步扩张的。他太了解纸盟中人的性格。尤其是葛乔。这次事情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还是从楚中这边出的,葛乔居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这种反常反倒令人担心。
“你在想什么呢?”楚余看出沈灼脸上过于直白的心思。
沈灼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无邪闻言反问:“你怎么知道葛乔没有反应?”
那日,简要将心情极差的简墨交给连蔚后,第一时间对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做了安排:无邪安置原控区的所有产业并警示三十六子,万千安排好情报系统,秦榕联系432名“属下”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让郑铁守好楚中,以防异变。
跟着他便亲自前往纸盟,向阿文和葛乔解释事情的经过。
阿文和葛乔这边得到皮小小的预警,心里已有准备。但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回竟然是这般惊天的异变,连一向冷静的阿文都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们是故意的吧?上次在长凛市抢人,让记者在报纸上对纸盟指手画脚,觉得还不够是吧。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是不是怕日后纸盟做大了,造纸师日子就更难过了,所以这次干脆釜底抽薪了?”葛乔眼底的火越烧越旺,“阿文老是劝我,说就算再讨厌,看在姓简的帮忙写造流转码纸人的份上,也要对你们多加忍让。很好,从此之后我也再不用忍了—”
眼见一场大战在即,阿文不得不从沉思中抽离,拦住葛乔。
“你还拦着我干吗?我们现在还有什么是要求着他们的?”
阿文冷静对葛乔说:“葛主席,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李氏刚刚得知流转码纸人,不可能马上破解掉。我们要抓紧最后的时间,能再拿下几个大区就拿几个。”
葛乔脾气虽然暴躁,但也知轻重缓急。听到这话,他像是即将爆炸的火药桶被人用铁条团团箍住,憋得整张脸都红了。这位纸盟的军事指挥官胸口急剧起伏了几下,一路踢翻了旁边的两排椅子,向旁边等候的纸盟战士一挥手:“走!”
目送着葛乔一行人离开大集会室,阿文没有说话,而是闭上眼睛,原地静立了接近五分钟:这位年轻的主席呼吸有些沉重,但并不急促。眼珠在闭着的眼皮下不时转动,这表明他并不只是在发呆,而是在集中精神快速地思考。思考的或许是关于葛乔是否能在最短时间内,将损失变得更小;或许是分析这件事对于纸盟军心会有怎样的影响;更可能是在思考纸盟即将面对的全新局面—在完全没有诞生纸的优势的情况下,是继续保持积极进攻,还是试探性进攻,抑或是保守稳固的战略?
简要没有打扰他,直到阿文再次睁开眼睛,对他说:“简先生,这件事情对纸盟的打击实在太大,请恕我们没法在短时间内完全冷静下来。”
“没有关系。”简要脸上仍是礼貌的笑容,“葛主席的脾气,我已经习惯了。”
“不止是葛乔。”阿文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再客套礼貌地表示歉意,而是带一点责难的语气对简要说,“即便是我,面对这样灾难性的变故也会慌乱和无措。希望重简方略的管理能够更严格谨慎一些,也希望师兄能够再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重简方略和纸盟近来连续发生极不愉快的事情,对双方关系影响十分恶劣。尤其像今天这般后果严重的事件如果再次发生,我恐怕很难向纸盟的同伴们解释。”
如果说简要是直接感受到机密泄露带来的变化,那么简墨便是间接地从各个方面感受到这种变化。
此时此刻,他正在警察局。刚刚他被警员通知,常来往被人打了。而打他的人,居然是封玲—这两个没有交集的人是怎么凑到一起,还打起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简墨打量着常来往:颧骨处青了好大一块,还有些红肿。衣服狼藉不堪,上面还有几个脚印和酸奶泼上的污渍。
“没什么,一点口舌之争。”常来往眼神转向一边,似乎并不想提自己为什么会被打。
“那我先让人送你去医院吧。”简墨心想,算了,反正他可以问玲姐。
没想到常来往迟疑了几秒,却对简墨要求道:“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两人在警察局的停车场里站定。简墨打量着几年前单薄的少年,现在已有一家顶梁柱的模样,不禁为常胖子感到安慰。他见四周无人,便问:“有什么事情,你说吧。”
“我联系好了东一区的一家学校,计划下个月带着我妈搬过去。”常来往眼睛盯着地面说。
简墨怔了一下。他注视着常来往,但后者始终一言不发,简墨也没有拦阻的理由,于是点点头:“也好。东一区的局势很稳定,你去那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常来往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猛地抬起头打量着他。待确定简墨不是随便说说,脸色反而变得不爽起来。简墨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说错,却听见常来往沙哑着声音对他道:“我知道其他人怎么评价我。你救了我和我母亲,给了我们安定的生活,让我顺利完成学业,还拥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我应该感激和报答你,而不是在楚中一出现危机的时候,就迫不及待选择更安逸的地方。这实在是忘恩负义!”
这话坦诚得实在让简墨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们没有说错,我就是自私自利。”常来往盯着简墨,眼神渐渐带上了一抹深切的怀念。这份怀念里装着思念,夹着埋怨,冠着敬意……也埋着痛彻。
“简墨,你和我父亲很像。但他没有一个好结局。你也一样。”
简墨苦笑一下,越发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静静地听他说话。
“……在楚中定居后没多久,我看到你做的种种,就知道我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但我母亲看不出楚中潜伏的危机,所以我只能等到现在。”他顿了一下,突然换了神色,变得复杂晦涩起来,“我本来是想和关老师一起离开的。可是她不愿意。也对。像她这样的大小姐,又是一名三级异造师,是不会接受我这样的普通人。像你这样的出身,再加上这样的天赋和实力,才与她最般配。”
虽然不明白怎么话题突然跳到了关星星身上,可简墨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常来往,你小看关星星了。”
常来往愣了一下,最后自以为了解地笑了笑。简墨知道他没懂,可也懒得去解释了。
送走常来往后,他回到警察局。警察告诉他,封玲对打人的行为倒是承认不讳,但只说是看不顺眼就打了,没有透露更多细节。简墨只好为封玲交了保释金,亲自送她回家。
既然玲姐也不肯说,他只好打听了事发的时间地点,然后去找时择。
亮起的回溯空间中,常来往正推着购物车,陪着足足矮自己一头的母亲在冷柜里挑选酸奶。
“……但您也为我想想,我就剩您一个亲人。您要再出事,让我一个人靠谁去?”他低头按着推车扶手,“爸得罪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就为给那群忘恩负义的家伙留一处能糊口的地方。可最后他出事,谁来救他了?绞死他的纸人里,还有他曾经帮过的。您说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也是立场所迫。所以没错呀。妈,人人都该先为自己着想。不为自己着想的人都死了……简墨,他也不会例外。”
这句话话音刚落,一大桶酸奶从回溯空间外飞来,狠狠砸到了常来往的脸上:“谁会死?!你给老娘再说一遍!!”
不知道何时逛到这里的封玲跟着闯了进来。她随手操起一根包装好的烤肠,面目狰狞地向他脑袋上抽去:“你嘴巴怎么这么贱!大白天的你咒谁死!你死一百遍,他都不会死!!”
常来往一直没还手,被生生痛揍了十几下,封玲才被超市员工和周围路人拉开。被撞翻的商品散落了一地……
“玲姐—”
六街封家的阳台上,封玲靠在栏杆上,点着一根烟,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干吗?”
简墨讪讪地笑:“没想到玲姐打人那么狠。”
“嗯?”封玲知道他查了下午的事,哼了一声,“不要感动。其实我跟他想的一样,只是我不乐意听他那么说你。”她转个身,对着楼下破烂的小路望去,“你也是该为自己着想一下了。”
与此同时,已经准备就寝的司少朗又接到了魏箜的电话。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魏箜在手机那头恳切地说,“以后再不来了。”
五分钟后,司少朗出现在自家楼下,神色淡然:“你有什么事?”
“纸盟正在替换治疗师和后援人员。要不了几个月就会将重简方略完全切割出去。”他望着自己最崇敬的编剧之首,“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