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者之歌4 第一章 中和门泄漏

今天,简墨与他的新老师约在了楚中市市立图书馆门口见面。

“首位二次写造成功的造纸师来给我做学生,是不是太谦虚了点?”时隔四年,曾经在天赋测试时点拨过简墨的异造师梅络,仍旧是一头银发,面色红润。他看着眼前高大成熟的青年,半调侃半认真地问。

“我本想在楚中随便找个造纸院系旁听便好。但连老师说,要学就非得找名师不可。”简墨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找到了您。”

从小在六街长大的简墨造纸常识严重匮乏。虽在京华大学规矩上了两年学,专业却是造纸材料与设计。为丧尸母秦榕做二次写造期间,才由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韩广平短期恶补了一下专业知识。但与正规的造纸学专业的学生相比,他的基础仍旧很薄弱。

“可不只是他找到我。”梅络戏谑地看了他一眼,“秋主席、李院长都亲自到我家登门过了。韩广平还亲手写了一份详细的单子给我,上面列着你的知识遗漏点和强弱项。他特地交代,不许告诉你。不过—”

老人顽皮地冲他挤挤眼睛:“我没答应他。”

简墨本想礼貌地回应一笑,可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大吃一惊。

“我跟他们说了,要收你也可以。但怎么教,得按照我的法子来,旁人不得干涉,就像当年教李君瑜一样。”将自己这位新弟子的震惊之色收入眼底,梅络咳了两声,转移话题,“世上可没晚辈告诉长辈怎么教书的道理。”

他拄着红木手杖,面上带笑,昂首走进图书馆,后背笔直得不像年近古稀之人,倒像二三十岁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直到走到藏书馆人迹罕至的某个区域,老人才停下,指着一排新书,对简墨满脸得意地炫耀:“《行走于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东方剑仙》的第二部。这本书的后续我寻了有二三年。半年前才得到作者后人的消息,拿到了最后的章节。”

这个场景与和梅络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怎么那么像。他怀念地看了一眼新书,又扫视着比从前略有扩大的小说区,感叹道:“这个分类的新书只怕您贡献不少吧。”

梅络却对简墨的表现有些失望:“你从前拿到书就直接翻开,可没有这么多话。”

简墨微怔一下,承认道:“现在很难像从前那般,轻而易举将自己和外界隔离开,不管不顾地沉到另一个世界去。虽然那个时候,也并没有比现在安全多少。”

“从某个角度来说,应该恭喜你—成熟了,有为更多的人和事担起责任的觉悟了。”梅络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但还不够成熟,容易被太多的事情分散注意力。你需要学会控制自己,从冗杂的事情中,找出最重要的并且最值得做的一件,再把自己全身心地沉下去。”

这话就有点老师点拨弟子的意思了。简墨正准备仔细品味着,却见老人双眼放亮地摸着高大的核桃木色书架,“读书,就是这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尤其对于一名造纸师来说。”

好吧,确实很重要。简墨心想。

“现代派虽是当下写造流派中无可争议的主流,但是顶层造纸师都知道,在绝大多数高级造纸技术中,传统派从来都是不二的选择—无论是自带记忆的一型纸人,还是异能阵的写造。现代派异造师完成了初始的经验积累后,无一例外地要向传统派转型。”梅络拄着手杖,意味深长地望着简墨的眼睛,“如果你造纸史学得好,就应该明白:现代派的兴盛,只是你曾祖父李春和为了快速提高造纸之术普及率的一项手段而已。”

简墨微微愣了一下。但他的新老师显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耽误太多时间,用手杖指着另一排书架上的一部新小说,又把他叫过去。

就这样大约二十分钟后,简墨抱着一大摞崭新的书,在借书处的窗口排着队。梅络则拄着手杖在旁边等着他。好在前面只排了一个人,他们并不需要等太久。

“叮咚、叮咚—亲爱的书友们,图书馆将即将闭馆。如需要办理借出手续,请尽快前往借书处。愿您拥有一段美好的阅读时光。”甜美的女声自广播里传出,不一会儿队伍就长了起来。

闭馆提示的声音还和从前一样,简墨想。这图书馆的装修也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

藏书室的墙面还是柔和的淡黄色墙纸,借书处的地面还是水墨纹路的大理石地砖,走廊上的字画框里还是同样的花草画和诗词,连管理员戴的胸牌底色也还是墨绿配白。或许是请了专人保养的缘故,建筑没有因为时间的迁移发生任何变化。被无数人触摸过的木质楼梯扶手光滑如水,没有一块油漆脱落或开裂。台阶上黄铜色的防滑条油亮笔挺,没有一根变形或黯哑。落地的墨绿色丝绒窗帘蓬松舒展,没有一处硬结或污渍。整体装饰风格让人不觉简陋和过时,反而透着一种历久弥新的出尘和清雅。

这家图书馆的馆长看来是个十分念旧的人。简墨环视的目光掠过梅络。对方杵着手杖,正歪头合目,脸上带微微的笑,不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喊,方发现轮到自己了。借书处的管理员居然还是四年前的那名年轻人,只不过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圆润了许多。待着简墨放下十几册书,跟着再摆出两个借书证,年轻人似乎被唤醒了某段记忆,看着简墨的眼神瞬间变得不满,色正词严地拒绝:“规定只能借—”

这一次梅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一只手快速按住管理员的肩膀,一个和蔼的声音随之响起:“下面七本是后面这位老先生借的。你这么登记就行了。”

简墨认出说话之人是曾帮自己办理临时借书证的副馆长。他半是问候半是感谢地向副馆长点了个头。对方也回以温和一笑。

在唐宋吃过晚饭,简墨就早早倒在床上,靠着松软的大枕头,把自己完全沉浸在新借的小说中。

今天已经是简墨从京华市回来的第十天了。连蔚担忧他在校园一战中受损的魂力波动,是以这段时间哪怕他在家无所事事,睡到日上三竿都不管。简要也不管他什么时候起床,但他得管简墨什么时候睡觉。

银灰色的时针很快从7点走到了11点。在它一点点逼近12点的过程中,简要瞧着简墨,欲言又止了好几回。他实在不想又为熬夜看小说的事,与自家造父斗智斗勇。毕竟后者在这件事上实在是战斗力惊人。直到简墨放下一本,毫不自觉地又伸向下一本,简要才觉得不能再纵容下去,设法岔开他的注意力:“少爷,今天魏箜又来了。”

魏箜是解铃人新一任的合作执行人—一个相貌老实,但说话有些结巴的年轻人。这段时间,魏箜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劝说他的造父和解铃人合作。

被打断看书的兴致,简墨有些不高兴。可简要说的是正事,他也无法生气,“他又说什么了?”

“李君珏被转移到李家的私人医院,目前以生病治疗为由软禁着。他们曾经试图去‘探望’。不过和我们一样,根本见不到本人。”简要说,“另外,周勇留下一封辞职信,现下行踪不明。万千虽然一直密切留意周勇的动向,但还是让他跑掉了。”

李君珏与其说是被李家软禁着,不如说是被保护着,简墨冷笑着想。否则不光是自己,李微生也不可能放过他。至于周勇,跑得未免也太利索了一点。

“解铃人的能量比我想象的更强。”他不免感叹了一句。

“少爷,真不打算与解铃人合作吗?按照魏箜的说法,要不要先看看他们能够带来什么好处?”简要显然对解铃人很有兴趣。毕竟对方只露出的冰山一角,就表现出了惊人的实力。

“我既然不回李家,就没有必要与解铃人虚与委蛇。”简墨想起今天梅络说的话,“与其费心思去应付魏箜,多花些心思在无类身上不是更好?”

“我明白了。”简要素来不会反驳简墨的这类决定。他只提醒道,“不过少爷,既然梅络是李君瑜的老师,哪怕是没有李铭,您与李家怕还是很难撇断关系。”

要是早知道有这层牵扯,他就不会答应连蔚。简墨叹了一口气,把这些繁杂的念头赶出脑袋,第二次拿起书。简要无奈至极,这次只能直白地打断了他,“少爷,很晚了,该睡觉了。”

看一眼时钟,简墨也觉得继续熬夜有些说不过去,只得恋恋不舍地把书放回书架,把被子拉过头。

简要靠着走廊墙壁,望向窗外。唐宋外面的天空一片暗沉,与往常并无不同。十分钟后,在确定造父今晚大概率不会再偷偷看书,他方才回到自己房间。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距离此处约十五公里的地方—楚中市铁门区的上空,看不见的气体正慢慢扩散开来。它就像一位优雅的仙子在空中漫步,又如同一位冷酷的恶魔悄悄降临。

时间回到今天下午4时。

楚中市铁门区的中和门化工厂里,一群工人们趁着无事的空档,围在一起闲聊。

“组长,那个谢首真是李君瑜的儿子?”一个长着招风耳的年轻工人瞪大了眼睛,急不可耐地催促。

这里的工人都是普级纸人。薪水微薄,仅能糊口,平日根本谈不上什么消遣和娱乐。是以街头巷尾口口相传的各类八卦新闻,就是他们精神调剂的主要来源了。

招风耳旁边一个少白头的工人听到他的问话后,猛地拉了他一下。其他工人也齐齐瞪了招风耳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瞄向台阶上蹲着的小个子。组长这人最喜卖关子。听的人越急,他越会吊胃口。

“想知道?”

小个子组长一身邋遢的灰色工作服,皮肤粗糙又干燥,看上去和其他工人没什么两样,唯有一双眼睛透着与众不同的灵性。见组员们极力伪装不在乎,小个子组长狡黠地笑了笑,伸出食指和中指搓了搓。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泄气地说:“组长,你明知道大伙都穷得叮当响,哪有钱买烟呀!再说了,厂里也不能点火呀。”

小个子组长哪里不知道这些,只是有意逗逗自己的手下。他故意摆出大失所望的表情,摇摇头:“看你们一个个出息的!算了,我今个高兴,就白讲给你们听……”

工人们顿时都双眼放亮,挤了过来。

五分钟后,一名穿着整洁白大褂的“监工”,美其名曰安全监查员,走进了车间。工人们顿时作鸟兽散,或是抓起一件东西摆弄,或者查看仪表,反正就是没人闲着。这名“监工”是老板的亲戚,什么本事都没有,只会整天四处乱逛,找碴扣薪水。

但这次“监工”居然没有教训他们,反而带着一点客气向小个子组长打招呼:“皮组长,在忙呀。”

将眼底那点意外掩盖住,小个子组长摆出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还好还好。您有什么事吗?”

“有位纸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来找您,说是您的老朋友。”“监工”小心地观察着小个子组长的表情。

小个子组长立刻否认:“您真是会开玩笑。有那种朋友,我还能在这里吃灰呢!”

“监工”明显松了一口气,开口便没有之前的客气了:“我想也是。不过对方都指名道姓了。你还是跟我去一趟,有个交代吧。”

“可、可我这里走不开呢。您知道的,上个月才又离职了一个组员。人少活多,少一个就转不开。”小个子组长看起来并不情愿去见那名银制服。但在“监工”的催促下,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向这边偷瞄的几名组员们道:“我去去就回。你们警醒着点,到点该做什么做什么。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知道吧?”

招风耳赶忙高声答应道:“知道了。”

“放心吧,有我看着他。”少白头故意大力一巴掌拍到招风耳的肩膀上,打得后者横眉怒目。

小个子组长笑着摇摇头,跟着“监工”离开。两人一走进了环境整洁、陈设优雅的访客室,坐等的银制服立刻站起来。

“监工”满脸笑容正要问客人“您看,是不是弄错了”,却见银制服大步越过他,狠狠地锤了小个子组长的肩膀一下。

“皮小小,你是非逼我用这身衣服把你叫出,你才肯见我吗?”

铜花区一家人气鼎盛的餐厅里,皮小小拿起纸巾擦了嘴,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有灵犀,知道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如果还是之前那些话,韬哥你就别说了。”皮小小脸上一扫工厂里的颓唐粗鲁,眼神又回到几年前做李氏保镖的状态,“我宁愿待在工厂里。脏点、穷点,每天按部就班,做着相同的事情。枯燥,但起码不用玩命。工厂里的纸人心思单纯。就算是耍心眼,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招。我一眼就能看透,不费脑子,挺好。”

谢子韬显示并不赞同皮小小的想法,但他也厌烦了在老问题上做无用的探讨:“皮小小,我不想讨论工厂工作的好与坏。我这次是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皮小小挑了挑眉毛,夸张地表示自己的意外。

“所里发来指令,让我们回去。”谢子韬心里本是有气的,可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强调道,“是所有人。”

这的确让皮小小吃了一惊。但并不是惊喜,而是疑惑。就算当年的案子所里如今不在意了,可近五年都没有动静,李氏突然想起他们,难道是因为—

“凶手抓到了?”他马上道。

“没抓到。”谢子韬一副“你怎么还在妄想”的表情摇摇头,解释说,“这件事,得益于另一个契机。你知道谢首吗?”

皮小小才与工人提过这个名字,自然不陌生。

“……也算是李微宁回到京华的一个契机。所长重新回顾了这个案子,觉得责任不全在我们,所以才做了这个决定。”谢子韬欣喜地对皮小小说,“其他人我都找到了,就差你了。”

队里曾经最机敏的小保镖听完队长的陈述,并没有表现出对方期望的激动。他的眼睛里无悲亦无喜,只是拿起酒瓶给自己倒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谢子韬不知道皮小小到底是什么想法,看他连干了四五杯后正要阻止,皮小小自己就停下来了。或许是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他黑黝黝的脸逐渐发红,眼神也变得朦胧了起来,接着便笑了起来。

“我……嗝,干吗平白无故地召回我们?敢情是要给李家这位新出炉的小少爷积福德啊!我他妈的……是不是还得谢主隆恩呐?”

谢子韬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几年的筹谋,最看重的下属完全不领情。他气得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向桌子:“皮小小,你非要这么拧着来吗?”

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打烊了的服务员,被他吓得全身一抖,立刻收回了脚步。

谢子韬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扫了一眼四周,重新坐下来,压低声量劝道:“我知道,所里处置队长、副队长后事的方式,你一直没有释怀。可你也仔细想想看,这和纸原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们都是原人,所里处理的方式就会完全不一样吗?”

皮小小扶着玻璃酒瓶,望着他笑了一声:“是啊。就算他们是原人,李氏多半也一样刻薄无情。可究竟是什么,给他们这个底气这么做?”

他面颊赤红地敲着桌面,口齿不清地嘶吼道:“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们是高……高在上的造纸师。”

面对舌头都开始打结的昔日同事,谢子韬有一种全身无力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够让皮小小放下旧日心结,重新振作起来。但他知道,至少今天自己白来了。

叹了一口气,谢子韬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情冷处理一下。他对服务员道:“结账。麻烦再帮我叫辆出租车。”

就在醉得不省人事的皮小小被谢子韬扔到酒店的一小时后,化工厂的工人们遇到了麻烦。

“组长还没接电话?”少白头跑过来问,见到其他人摇摇头,又泄气地说,“管道又堵了—组长不在,怎么办?”

工人们一筹莫展。

“从去年开始裁员,裁到现在,维修部都没个正经维修工。东西坏了还得我们组长修。”少白头想到耽误了进程又要扣工资,没好气道,“防水盲板至今也没买回来,仪表还时好时坏……真有个什么万一,我看他江合光哭都来不及。”

“不就用水枪冲一下的事吗?”招风耳听着抱怨,没好气道,“我来搞!”

“你行吗?”少白头不放心地看着他,“你又没一个人搞过。还是等组长回来吧。”

招风耳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风险,组长洗了那么多次也没事。我都跟着组长操作那么多遍了,是猪也会了!”

少白头白眼一翻:“那‘猪’先生,您请吧。”

招风耳满腹愤懑地去拿高压水枪,走到仪器边开始操作。

没有人发现,储藏罐内腐蚀已久的阀门,这一次没能挡住水流。

时间接近零点的时候,一辆橙白条纹的出租车驶入铁门区。没过多久,司机和乘客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味道?”司机赶紧关上车窗。

车内戴着蝴蝶结发卡的女孩本来已经困得快睡着了,此刻也忍不住睁开眼睛,问身旁的头发有点天然卷的男青年:“哥,什么东西这么臭?”

“可能有人丢了什么化学制品吧?”卷发男青年也有同样的疑惑,但并没有放在心上。此时车上三人都以为驶过了这段路就好了。然而车往前开了不到五分钟,他们便见有许多人迎面跑来。

这些人像是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就跑出了家门: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只着内裤,有的甚至是光着一双脚。他们或是捂眼,或是捂喉,神情慌乱痛苦,好似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夜色之中,尽管有路灯明亮,但眼前这一幕仍旧透着一股浓浓的不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司机感觉心跳加快,不由自主地减慢了车速。

一个长相凶悍的中年男子跑到车旁,猛力拍打着车窗。司机立刻开了车窗询问:“前面—”话未说完,一股浓烈的臭味涌进车内,刺得人直欲流泪。

凶悍男子一句话未说,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飞快关上门摇上车窗,对司机吼道:“快走!这么浓的气味,你们闻不到吗?!中和门化学物品泄漏了!!”

司机全身一个激灵,正要掉头。

“不行。”卷发男青年马上反对道,“我们还没到家。况且……我爸妈还不知道出来了没有呢?”

蝴蝶结女孩不知所措地紧紧抓住哥哥的胳膊。

“你们想找死吗?!”凶悍男子回头。凶狠的面孔配上不断流泪的红肿眼睛,嘶哑的嗓音里威胁力十足,“现在这里多走几步眼睛都睁不开,你们怎么找你们爸妈?能跑出来的早就跑出来了!要是没跑出来—你就是去了也没用了!!”

“怎么办,哥?”蝴蝶结女孩听出暗示,六神无主地望向哥哥。

卷发男青年虽然极度不悦,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不是没道理。他拿出手机,迅速拨了父母的电话。响了十几下,电话那边始终无人接听。

马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人的状态也越来越严重。有的人走着走着就直接倒地,再也没有爬起来。司机目睹一切,只觉背上汗毛倒立,抓紧方向盘:“再不走,车就无法掉头了。”

手机仍旧没有回应。卷发男青年看了一眼身边的妹妹,咬咬牙道:“先出去。”

楚中市纸人管理局属员宿舍突然警铃大鸣。声音刺耳而急促,刚刚入梦的谢子韬惊醒的那一刻差点心跳骤停—他把皮小小送到酒店,再回纸管局已经过了凌晨。此刻再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躺下不过20分钟。

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快速步入任务大厅,谢子韬才一抬眼,心中不由得一惊:整个市局几乎全员到齐,气氛空前紧张。

纸人管理局的出警人员是分类的。比如持刀挟持人质与数万人防踩踏事件,派出的属员数量和专业类别都是不一样的。通常情况下,避免警力浪费和效率低下,局内不会全体出警。眼前这般任务大厅人员满布的情景,谢子韬入局四年来都未曾见过。

大厅前的墙上正投影着一幅巨大的楚中市行政图。一个面色肃穆的高个纸人正一手按在地图上。以他手掌所按处为圆心,一道60度角的扇形正在不疾不徐地顺时针扫描。扫描到的区域上,无数细密的亮点如呼吸般浮现出来。

谢子韬曾经读过这名异查队队员的能力档案:亮点的颜色代表了扫描区域里人体的生命状态。绿为健康,白为正常,黄为不良,橙为恶劣,红为濒死。正常情况下,大多亮点是绿、白两色。少数为黄、橙色。最少的红色小部分随机散布,大部分集中在医院附近。

在楚中市管理局工作四年,谢子韬从未见过这名异级出过任务。入职时,他们的培训督导曾说,如果有朝一日你们看见这人离开他的办公室,就意味着有大规模伤亡的灾难即将降临,或者已经降临。

扇形突然停止转动。扫描区域停在了—铁门区。

谢子韬与在场其他所有人的瞳孔都猛然一缩:代表铁门区的那片区域,此刻有一半面积被密密麻麻的黄点和橙点覆盖,而红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初步调查结果是一分钟前反馈回来的。”说话的是纸人管理局局长,“中和门化工厂发生有毒气体严重泄漏……”

谢子韬神色一凛:能惊动局长亲自出面的毒气泄漏,绝不是小场面。

“所有人分五组。第一,环境清理组,负责调查事故发生原因并清除有毒物质……第二,人员转移组,负责将污染区的人员移至医疗点,并组织周边人员疏散……第三,医疗协调组,负责……第四,信息公关组,负责……谢子韬领导。第五,行动指挥组,我亲自领导。情形危急,请大家接到任务立刻投入战斗。”

随着局长的安排,任务大厅中的人逐渐减少。谢子韬迅速分拨出人手跟随其他组出发,调查情况。他本人则盯着留守组员,一面搭建报道平台,一面发布紧急疏散警告,同时也监控着随时抵达的舆论狂潮。

等组员们工作告一段落,谢子韬才松了一口气。记起酒店里的皮小小,他默默庆幸自己把人从铁门区接出来了。

不幸中的万幸,铁门区的异变暂时没有影响楚中市的其他区。

比如简墨,一直安静地躺在床上,合眼听着外面走廊的动静。估摸着简要已经回房,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暗自琢磨:今天数到六千够不够,不,五千就应该够儿子睡着了。

他数着数,薄薄的困意悄悄地爬上脑门。在“起来看书”和“睡觉”两个选项中,简墨犹豫了十几个数,最后在“明天起来继续看也一样”的自我安慰下放弃挣扎,稳稳地沉入黑甜之乡。

然而老天或许有意开玩笑,他入睡大约半小时后就被推醒了。

“一分钟前,市政厅发出了全市警报和戒严通告……重简方略该区域的成员都已经撤出。方廖传来消息:没有重伤,轻伤正在治疗当中。”简要汇报完毕,等着简墨反应。

简墨听得心惊肉跳:“污染的情况怎么样?”

“市纸人管理局最先做出反应。半小时后,市造纸师联盟的骑士团也出发了。江二桥去了救援现场。他身兼楚中市市长、东二十七区执政官、千湖地区席主三重身份,联动起来速度很快。”简要说,“万千正盯着事情的发展。如有需要,郑铁、方廖、无邪会立刻给予支援。但根据目前反馈的情况,除了几处医疗点外,其他方面暂时还不需要我们。”

简墨心里仍旧有些不踏实。他抓起外套,对简要说:“我们去看一看吧。”

他们抵达的时候,铁门区上空已经有不少人。其中大多数是隶属纸人管理局的银制服,但也有不少类似他们的“闲杂人士”在围观。是以简墨和简要出现时,银制服们只是瞟了他们一眼,并没有特别关注。

简墨看到一名体型壮硕的银制服正给每位同事套上一只“肥皂泡泡”。根据他的观察,“肥皂泡泡”能够隔离毒气,许出不许进,并且还能根据乘客的心意进行移动。

一名瘦高的女性银制服在半空踱了踱脚。一根垂直地表的白色坐标轴从地面升起,四周空中出现了无数拳头大小的球体。球体的高度以中和门化工厂为中心,整体呈下降趋势。球体的颜色则从触目惊心的红色,逐渐变成橙、黄、白、绿。简墨猜测,这应该是在测量毒气浓度和分布情况。

与此同时,三名银制服迅速进入中和门化工厂内部,另外六名组员则沿着黄白橙分界线而立。片刻之后,女银制服幻化出来的球体开始缓慢地下降—毒气浓度在下降。这六人的能力应该是净化毒气了。

五分钟后,简墨见进入化工厂的三人重新出现。他们对貌似小组长的银制服汇报:“存储罐发生爆炸……已经将污染源头封存并转移。”

众人听到这个结果,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简墨也微微安心,对简要道:“我们去附近看看。”

顺着污染源向外移动,简墨陆续看到其他银制服在有条不紊地行动。这部分银制服身上虽然没有套着“肥皂泡泡”,但银色的制服外,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保护膜。

一个头戴银色小王冠的八九岁小女孩引起他特别的注意。

她解开腰上的小口袋,里面飞出无数黑色的蝴蝶。它们翅膀看似挥舞得十分悠哉,但速度却极快。第一只蝴蝶尝试在一个奔跑的年轻人头顶着陆,才抓住一根头发,便全身立刻绽放出莹亮的蓝色光芒。接下来黑蝶们陆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就好像元宵灯会上最小的彩灯,蓝、黄、红、白、绿……各种颜色,由近及远,一点点,一片片,陆陆续续被点亮。

一名身材高大的女性银制服立刻对同事们发出指令。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幕,比之前种种更令简墨大开眼界。

一名黑脸的银制服从天空扔下一张网,仿佛捞鱼一般,将下面的幸存者粗暴地打捞起来。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扔下一把竹蜻蜓。竹蜻蜓一落在人的头上,就旋转起来将其带离地面。一名光头的银制服从腰上解下一个紫金圆葫芦,葫芦嘴对着地面,向下面的人群高喊:“报上你们的名字!”数十名回答者瞬间被吸入了葫芦里。

更多的幸存者跑着跑着,脚下一空,跌入了地面突然出现的隧道,等他们全身发软地爬出洞口时,已经是在医院门口。还有的幸存者被路边“活过来”的法国梧桐利落地叉到树枝上,一路颠簸着“跑”出污染区……这部分幸存者显然体力保存比较好,当遭遇种种异变的时候,还有能力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但十分钟过去了,这片最靠近污染中心的地区还有不少小彩灯在向外移动。剩下的人大多身体状况较差:他们有的勉强睁开红肿的眼睛,看一眼方向,然后闭眼跌跌撞撞地挪动几步;有的捂着胸口,整个人摇摇欲坠;更有人完全瘫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简墨脑子里正飞快转着主意,地面却不知道何时出现了大量澄清的绿色液体。

液体正好在逃难人群脚下汇聚成一条古怪大河。没有河岸,“河水”却聚而不散,很快上升到人的膝盖的高度。在人们不知所措的时候,无数巨大的落叶从“河流”上游飘来,停在他们身边。

一个戴着口罩女人快要支撑不住,踉跄一下,怀里裹得严实的孩子向“河水”中坠去。她身边一片边缘发黄的大梧桐树叶瞬间调转方向,正好接住了孩子。看起来脆弱无比的叶子,居然没被直接压沉到“河底”。反而在孩子坐稳的一瞬间,“水流”突然加速,将托着孩子的大梧桐叶送到了逃难队伍的最前方。女人惊叫一声,想也不想,以有生以来最麻利的速度,爬上新漂过来的树叶。树叶立刻如风一般追了上去。

其他人纷纷明悟,争先恐后地把体弱的老人、孩童、孕妇扶上落叶,接着自己也爬上落叶。载着人的树叶仿佛有灵性一般,旋转着,流淌着,规避着碰撞,从最狭窄的走道小巷,到街道马路,到宽阔的交通主干道……接着便百川入海般,向着远离污染源的方向,奋勇冲锋。

“这种规模的泄漏,如果原人独自面对,单凭现有的科技救援和防护水平,绝对做不到这样的高效精准、无一遗漏,搞不好连救援人员本身都得搭进去。”

简墨俯瞰着大批大批的小彩灯随着“河流”迅速远离,再回望半空中代表毒气浓度的球体也在稳步下降,虽然心情依旧紧张沉重,但还是忍不住对简要感叹:“有纸人,真好。”

简要回以浅浅一笑。看着脚下的亮光越来越稀疏,简墨对简要说:“这边看来不需要帮忙。我们去思邈看看。”

思邈诊所是重简方略在石山区的一处私人诊所。它平常挂着高端医疗的旗号,只接待数目不多的病人,实际上是为组织成员预备的医疗支援点。在半小时前,两人还在中和门化工厂的时候,简要已经收到方廖发来的消息:整个楚中市的医疗机构,无论是官办还是民办均被征用—思邈诊所也在其内。

几十只摩托车大小的黑蚂蚁在诊所门口停下来。等它们背上的人们下来后,黑蚂蚁们便骤然消失。如果有人留意的话,就会发现它们只是恢复原本大小,回到了泥土的缝隙中或草丛的叶片下。

在银制服和诊所医护人员的安排下,中毒症状较轻的人员在指定区域,清洗眼部和暴露的皮肤,并更换沾有有毒物质的衣物。

因备用衣物有限,一个瘦小的男孩被护士冲净全身后,仅仅分到一块床单把自己包裹起来。他见护士焦头烂额地哄着一个不肯洗澡的小女孩,知道暂时不会有人理会自己,便一个人走了出去。

“妈妈。”小男孩穿着不合脚的成人拖鞋,一边走一边喊,“妈妈—”

走廊上到处都是人。

有换上干净病号服的大人,也有和他一样裹着床单的孩子。但无论是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是着粉色护士服的护士,都在一刻不停地忙碌。他问了几个人,都没空回应他的请求……直到他抓住一个左眉有块小缺口的青年。

“找妈妈?”简墨对安抚小朋友毫无经验。他蹲下来,按着孩子小小的肩膀,脑子里飞快地构思着措辞。“你妈妈肯定正在治疗。等她治疗结束了,换好了没有污染物的衣服,就会被送到这边来。你就在这里等她好吗?如果肚子饿了,就去那边的护士站。那里有吃的也有水。”

小男孩仰着一张稚嫩的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的皮肤经过清洗后十分干净,但并没有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红润健康之色,反而透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蜡黄。短短的头发也有些发黄。这让简墨不由得想起三儿,他的头发也是这样。

“简先生。”这时一个护士过来对他们说,“方副所长在急救区,如果过去需要换防护衣,您还去吗?”

简墨点头表示同意。他看着小男孩,一字一句认真叮嘱道:“千万别离开洁净区。不然你妈妈来了就找不到你了。”

小男孩表情有些失落。大约是因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却又要马上离开了。不过他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穿上护士递过来的新防护衣,戴上手套,简墨穿过几层帘子,来到被临时隔离出来的急救区。

污染过的衣物一被扔下,就被清洁人员迅速清理走了。看起来十分干净的地面遭到肥皂水和清水反复冲洗。病人的痛呼,医生的指令,护士的安抚以及各种医疗器械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嘈杂暗哑、乱中有序的背景音乐。

跟着领路的护士,简墨终于看到正在忙碌的方廖:他正抬着手,无数白色的光点从五指间如吹撒的蒲公英一样涌出,又入雪融化进土壤般,消失在伤员的皮肤里。半分钟后,伤员身边的仪器终于显示了正常心跳。

围在周围的医护人员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又有一名医生快步过来:“方副所长,这边有个伤员情况很糟糕……”

等到方廖暂时空闲下来,简墨才与他说上话。

“有两名伤者送过来时就没了呼吸。其他的情况也不乐观。”方廖显得有些疲惫,但还是一刻不停地汇报起现在的情况。

作为异级治疗师,方廖本不该出面为外部患者治疗。知晓内情的医务人员,只在有危急情况出现才唤他。然而从第一批伤患送到,方廖就没离开过急救区。濒危的伤患数量已远远超过所有人的预估。好在这里除了医院的内部人员,剩下的都是自顾不暇的伤员了。

这时隔壁病床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把简墨吓了一跳。

发出叫声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她正被两名护士死死按住。一名年轻的男医生艰难地揭开她红肿的眼皮,用清水缓慢地冲洗眼球,并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分泌物。

女伤员知道医生在治疗自己,却仍旧痛得不能自已。她全身肌肉紧绷,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最后还是忍不住带着哭腔地哀求:“还没好吗—啊—我不治了!我不治了!我不治了还不行吗—”

护士按住她试图挣脱的手臂安慰道:“还有一会儿就好,忍耐一下,就快好了!”

这声音尖锐而凄厉,闪电般窜到耳朵里,宛若尖刀刮脑。简墨一听到就紧紧皱起眉头,用全部忍耐力去抵抗这种声音。而与女伤员近在咫尺的年轻男医生却毫无反应,继续用流水冲洗眼球,动作轻柔而稳定。大约十五分钟后,他才用干净的纱布覆盖住眼部,再用胶纸做了固定。

“送洁净区的病房。”年轻男医生的音色柔和而充满磁性,说话不疾不徐,仿佛一切状况都在控制中。

痛苦的女伤员听到他的声音,身体还在颤抖,表情却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护士松了口气,朝男医生钦佩地笑了下,迅速推着病床离开。

年轻的男医生也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脱了手套,用手指按了按耳道。忽见简墨、方廖等人正望着这边,他才又说:“这个伤者应该猜到是什么污染。她儿子来的时候从头到脚都裹着,防护做得很好。她自己的皮肤几乎没有什么暴露,呼吸道受伤程度也较轻,只有眼睛—”

年轻的男医生平静到接近麻木的脸上,有什么突然绷不住了。

“不过这已经算是好的了。”他换上一副干净的新手套,恢复了之前的镇静,平稳的声音叫道,“送下一个病人过来。”

离开了思邈诊所,简墨感到十分疲倦。然而精神过于紧张,反让人没有什么困意。他决定走回连家,也正好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路灯一如既往的昏暗。两人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简墨有些庆幸,现在已经是四月,天气还不算寒冷。因为他们身边仍旧时不时爬过一群巨大的蚂蚁,身上驮着形容狼狈的伤患向其他地方进发。每当这个时候,简要就会立刻给两人套上空间隔离,避免沾染到污染物。

“从刚刚观察的情形看,这次受毒气侵害的人数恐怕不少。”简要目送着巨型蚂蚁远离,神色凝重,“眼下虽然看着紧急,但恐怕还不能算是最艰难的时刻。”

简墨不解:“最艰难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再过一两日,受害人的数量和治疗费用统计出来,”简要侧头望着蚂蚁爬来的方向,“就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了。”

简墨闻言,也望了一眼中和门的方向。天空黑漆漆的,看不到一颗星星。他隐隐还能看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蝴蝶,如同起舞的幽灵,继续向四周扩散。

在简墨看不到的地方,有两只蝴蝶从阳台进入一间卧室。

卧室亮着灯,但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是掀开的,一半掉落在地上。蝴蝶从大开的房门飞进客厅、餐厅、过道……最后来到半敞开的防盗门前。一名中年妇女闭眼躺在地上。一名中年男子一手抓着她的胳膊,似乎本想扶起她,最后却以同样的姿势倒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两只蝴蝶分别落在两人的脸上,细细的触角来回扫动,仿佛在探寻某种气息。可它们的翅膀始终未曾亮起。

客厅墙上醒目的位置,挂着一张喜庆的全家福。除了男女主人外的另两个成员,赫然是那辆未曾抵达目的地的出租车所搭载的兄妹。

就在纸人管理局的救援命令下达10分钟后,第四组外派组员采集的信息就陆续返回到谢子韬处。

“受污染面积约有33平方公里,占铁门区面积38%。外区域未见污染……已完成全部空气净化并控制污染源,正在清理受污染的建筑物和物品。

“污染区域登记居住居民约71万人,中毒人数初步估计超过55万,已知濒危伤员3万人,重伤者超过13万。死亡人数达3326人,遗体移至市内五处殡葬馆……已转移污染区域居民38万人,尚有32万人未转移。请求增援。”

谢子韬目光停留时间最长的,是最后一条信息。

“已开放全市医疗救援点167个。但伤员数量庞大,重伤比例高,已超出当前救援点的医疗和物资接纳能力。伤员情绪激动,请求紧急开放市外救援点,并增加医疗人员及物质……”

局长将上呈的信息快速浏览完毕,对身边秘书道:“马上联系江市长。”

秘书正要行动,一个富态中年男子从外面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不用了。我来了。”

他凝神听完全部汇报,偏头对自己的副手,清晰而有力地下达了指令:“立刻通知,东二十七区所有医疗机构,马上准备接纳伤员。三分钟内我要看到反馈。”

说完,富态中年男子又阴着脸对局长问道:“中和门化工厂的老板呢?马上把这个混蛋给我抓过来!”

作为中和门化工厂的老板,江合光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纸人保镖刚刚出现在客厅,他五短的肥手指就抓住了对方的胳膊:“情况怎么样了?”

“五分钟前官方公布的消息……”纸人保镖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串串数据,语速稳定,声音清晰。只是听起来像是语音播报,没有丝毫语气起伏。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江合光瞪着纸人保镖。不知道是习惯瞪人,还是近视,他的眼睛凸得快要掉出眼眶一样,眼白多得有些骇人。“是不是有人故意捣乱?!”

“我找到几名工人。”纸人保镖抓住重点说,“……他们说,本来正在正常作业,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才发现储藏罐爆炸了。他们马上就打开了洗涤罐和燃烧塔,但是并没有起作用。最后毒气到烟囱口,他们还试图喷淋水。只是喷水头压力不足,水流到不了烟囱口。”

洗涤罐的作用是中和外泄化学气体,燃烧塔则可以燃烧掉化学气体。这是防止有毒物质外泄的两道最有力的防护措施。

“为什么储藏罐爆炸了才知道,他们都不看仪表的吗?”江合光气得直哆嗦,双层下巴上的肉似乎都跟着颤抖起来,“玩忽职守!太不像话了!!”

纸人保镖等江合光稍稍平静了一点,才用没有情感的声调继续说:“工人们说,储藏罐的仪表从半年前就开始时灵时不灵,洗涤罐和燃烧塔的一节管道锈蚀,三个月前他们已经申请更换了。但因为维修部没人,所以这些事情都一直搁置下来。”

江合光像是猝不及防被人点了哑穴,呆了一下,面色一阵红白。半晌后,他才闷闷地说:“这不是根本原因。就算这些都坏了,除非他们的操作不当,也不可能爆炸。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纸人保镖补充道:“他们怀疑存储罐进了水—”

江合光眼睛一亮:“我就说,肯定是他们操作有问题!存储罐里怎么能进水,他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纸人保镖表情微微带上些忍耐:“昨天晚上管道堵塞,这也是维修工的工作—他们和往常一样用水冲洗。存储罐本有门阀和防水盲板两重保护,防止流水进入。但盲板一直没有买。工人们推测,门阀可能也锈蚀了,因为设备早就超出使用年限……他们说,这些早已经向安全监查员反映过多次,但是—”

江合光脸上油光水滑的肥肉一阵抽搐:这几年工厂效益一直不好,他哪来的钱换设备!维修部工人工资那么高,而且老工人本就会维修,所以上一个维修工离职后,他就没再招人。本想着熬过这段低谷,一有钱就都补上。可怎么就这么巧,什么倒霉事都赶在一块了!就像是有人故意算好了似的。

“跟安全监察员说没用,他们就应该跟我说呀,或者干脆罢工也行呀!毕竟安全是第一位,他们怎么能够就这么视若无睹地继续干下去呢?这下好了,可是几十万人的性命呢!就算……就算停产一个月,大不了亏点钱。这点钱和几十万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他越说越委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埋头抹了一把眼睛,“这么一大厂的人要我养活,我容易吗?如果什么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要我来操心,我还雇人做什么?怎么就没有一个人为我考虑一下!!这可叫我将来怎么办,怎么办!!!”

纸人保镖侧过头,似乎觉得快要管理不住自己的表情。几分钟,他听见江合光突然发问:“等等……这些受伤的居民里有多少是纸人?”

纸人保镖听见这句话,又转过头望着他的老板,眼神微冷。

他老板的声音里却逐渐升起一丝希望:“你马上去查一下,这些人里到底有多少纸人,多少原人?我是造纸师,是造纸师联盟的成员。就算只是普级,想要动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得想想办法,事情还有转换的机会……”

天蒙蒙亮的时候,简墨才走回唐宋。可人还没躺下,就被连蔚立刻叫回家。在知道他几乎在中和门附近待了一宿后,简墨不得不被迫接受长达十五分钟的批评—这还是在被来电突然打断的情况下。

“没事的,我不在铁门区。”听着电话那边的焦虑和担忧,他诚恳至极地回答,“我不会—”话没说完,简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看向身边的连蔚,“院长让您接电话。”

连蔚没好气地接过电话:“是我。放心,我会看紧他的……这里目前一切正常,我随时关注着空气质量。”他说完,却没有挂断。

简墨以为李铭还有话交代自己,伸手去接,却不想连蔚将电话直接递给简要。

简要眼睛里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接过电话,声音郑重严肃:“是的,少爷现在很安全。我安排人随时盯着污染的动态。我保证,绝不让少爷做任何不安全的事情。是的,院长,您放心……好的,我知道了。”

简要挂上电话,对简墨眨眨眼:“院长说,一会儿让随行过来看着您。”

简墨错愕了一秒,随后啼笑皆非:“他到底不放心什么?!”

“我觉得,”简要闻言莞尔,“丧尸事件后,李院长对您的安全判断力就缺乏信任了—”

他话音未落,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简墨一看名字,心知铁定也是问他安危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头疼,无奈地接通:“是我……”

一个小时内,秋山忆、欧阳、齐眉、韩广平、丁一卓、陈元、崔明等人先后打来电话。最令人意外的是,李微生居然派了自己最得力的秘书,跟着随行一起来“探望”他。

这位机要秘书对他嘘寒问暖,亲切有礼,仿佛李微生与简墨关系十分亲密融洽。而简墨被这么问候一番,先是想起造纸管理局食堂的那次会面,然后想起京华校园倒塌的教学楼,心里不由得庆幸自己没有回李家,否则天天应付这么这样的一群人,岂不是要膈应死。

就在简墨忙于应付问候着的时候,皮小小正在四处寻找他的手下。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酒店自助餐厅用早餐。才吃到一半,皮小小便听见隔壁桌的客人和酒店服务员谈起中和门化工厂的泄漏。

打了几十个电话,皮小小才打通手下一名工人的电话,然后在一间隐蔽的小旅馆找到了他们。招风耳已经吓呆,话都说不出来了。其他人也是结结巴巴,唯有少白头还算冷静,勉强把事情过程说清楚了。

“……我们把能试的办法都试了,都没有用。只好打你的电话,可你一直没接。安全监察员从来都是提前回家。我们再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叫上大家一起往外跑,边跑边打999报警。”少白头无奈地看了一眼招风耳,“阿昌怕得要死,所以我们打了999就关机了,就怕纸管局的人找过来。”

他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对了。找落脚地之前,江合光的保镖发现了我们。不过还好,他只是问了一下情况就走了。”

见皮小小脸色阴沉,眉头紧皱,少白头忍不住为招风耳辩解:“组长,这事真不能怪阿昌。他真的是按你平常的要求,一步步操作的—”

皮小小叹了一口气,手按在少白头的肩膀上:“我知道阿昌没有偷工减料,这不是他的错。”

少白头露出欣喜的神情。连一直不敢抬头的招风耳也扬起满是鼻涕眼泪的脸,饱含希望地望着皮小小。

“老高走时就跟我说过,迟早会出事。”皮小小低声说,“超期的设备不换,缺损的配件不补齐,事故发生只是时间问题。作为维修部唯一的维修工,到时候他绝逃不掉干系,所以还是早点走了好。”

老高是维修部最后一个辞职的维修工。在皮小小组超过三个月的工人都认识他。

“因此我才从来不让你们碰修理。想着若是哪天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担下来就是。只是没想到这么巧。”他走过去,把招风耳脏兮兮的脑袋往怀里一按,“这本该是我的责任。如果昨天晚上我回来的话……”

或许事情,不,事情还是会同样发展。皮小小苦笑一下,他又不是异级,如何能够控制得住泄漏的毒气呢?

“你们有人中毒吗?”皮小小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询问道。

“没有。”少白头立刻回答,“你总跟我们念叨预防和急救,就算是傻子也记熟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招风耳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问起最关心的问题,“我会被纸管局抓起来吗?我会坐牢吗?”

皮小小沉默了起来。

安抚好手下后,他走到小旅馆外,望了一眼交错的电线和乱七八糟的晾衣杆,觉得全身无力。他在路边蹲下,忽然很想抽一根烟。可是口袋里空空如也,这让皮小小感觉既烦躁又挫败。

内心挣扎了很久,皮小小终于还是拿出手机,翻到几年都没有拨过的一个号码,盯了几秒钟,还是拨了过去。

“是我。”他硬着头皮将事情讲了一遍,“这件事情虽然是工人经手,但是江合光明知设备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却始终置之不理……我想知道,现在市政这边是怎样一个态度?”

他凝神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话,起初还算镇定,但没过多久,面色就越来越难看了,捏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皮小小深呼吸了两次,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谢谢韬哥!但这件事,我不可能不管。你不用再说了。”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皮小小不知道,自己这通电话打过去的一个小时前,谢子韬与市纸人管理局局长就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

“市长不打算处置江合光了?”谢子韬对于市长明明打算处置江合光,最后又改变主意有些意外。

“江合光不光是造纸师联盟成员,同时也是联盟的高级客户。”局长说,“他托了不少客户说情,愿散尽家财,只求保命。市长目前忙于救灾,无暇追责,就给了那些人几分颜面,暂时只是把人扣着。”

谢子韬知道,这些层次的决策不是他能够置喙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可江合光提的那个方案,恐怕会引起纸协的抗议。”

“抗议就抗议吧。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人人满意的办法。光是11万原人的后期医疗费和补偿金,就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局长不以为然地说,“这笔钱说是市政借给中和门的,其实基本就是白给。按照中和门化工过去十年里最好的盈利能力计算,光本金至少也要还120年—可11万人的治疗呢?多耽误一天,就意味着致盲致残,甚至死亡的比例又上升一节。”

“市长为了尽快筹集费用,消耗了大量人情,甚至还将千湖地区未来的发展契机抵押出去了一部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子韬曾就职李氏。尽管只是一名保镖,但他对这些并不全然外行。一名十二联席席主可以连任六届,最长在任30年。眼下这位江市长的许诺,等于将自己未来二十年对千湖的掌控主导权让了出去。这是极大一笔损失—无论是对于江二桥的个人利益而言,还是千湖地区未来发展的自由度来说。

“这已经是市长的极限了。不然,你觉得那50万纸人应该怎么办?”局长似笑非笑的眼睛看过来,似乎看穿了谢子韬的心思。

其实谢子韬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在后悔了。他纯粹是想起昨晚皮小小的质问后,一时冲动,想试探一下。

其实答案,他又怎会不知呢。

转眼中和门泄漏一事过去两日了。在思邈诊所的副所长办公室中,简墨看着窗户下临时搭建起的急救区,问:“情况怎么样?”

“从昨天中午起,就没有新的伤患送来了。我们一共收治了344人,其中重伤92人。其中57人一度濒死,花费了很大工夫才救回来。而非重伤员中,有62人存在失明的风险,35人可能终身残疾。”

方廖将文件放下,平静的神色下带着一丝讽刺:“另外,我接到通知:从明天起,所有的纸人无论病情如何,市政不再提供免费的医疗。一切由纸人自己支付。”

简墨心中猛然一沉,下意识地望向简要。简要回以一个苦笑。他心情沉重地把目光投向窗外:诊所里有多少纸人伤患?整个楚中市还有多少家这样的医院?数目如此庞大的纸人伤患们知道这个消息后,会闹出怎样的风波?可转念一想,简墨又不由得有些悲哀:一群病残羸弱的纸人,又能产生什么威胁?

这时万千出现在办公室。

他就像是一直躲在屋外偷听一样,无缝衔接上了话题:“江合光几年前市场决策失误,亏了不少钱。他不肯拿出钱更替设备,也是这个原因。所以哪怕把市政之前提供的救援、净化和医疗物资除开,江合光目前的资产全部变卖,也不足支付所有死亡人员的抚恤金和伤患后续的治疗费用。所以他提出,将大部分资产拿出来,先支付一部分原人的抚恤金和治疗费。

“受害的61万人中,原人有11万。可就算是只管这11万人,这姓江的仍旧做不到。市政只能先为他垫付这笔费用,同时联系了三家银行贷款给他,让工厂更新设备,恢复生产,将所得利润用于偿还欠款。”

他接过简要递过去的一杯菊花茶,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接着说:“江大市长刚表态,工厂恢复生产后,会让千湖地区的买家优先购买中和门的化工制品。”

“他这岂不是因祸得福!”简墨气极反笑。

“还有,中和门当班的六名工人全部被捕。”万千漫不经心的语气里透着讽刺,“他们组长运气好,当日恰好提前下班,逃过了一劫。人现在正四处为他们奔走。可惜事在风头上,谁也不理他。”

简墨沉默了几秒,思绪又落回眼下的当务之急上。

以楚中市,乃至东二十七区的力量来负担几十万纸人的治疗,毋庸置疑是极大的压力。但—如果是全泛亚呢?

这个念头在简墨脑子里才兴起,就灭了下去。他太清楚三大局,包括泛亚的上层人物对纸人的态度。要让他们去拯救一群与己无关,也不会带来更多利益的纸人,无异于痴人说梦。楚中市作出选择性治疗的决定,可以说是势在必行。

简墨仍是不甘心。泛亚不是只有原人,还拥有更大比例的纸人。若是能发动全泛亚的纸人力量呢?想到这里,他抬起头,试探着问:“我们能不能号召一批医疗系异级来治疗?”

万千和方廖听到这句话,一个想翻白眼但强行忍住了,另一个满脸错愕又立刻收回了。两人无奈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简要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了另一个问题:“少爷还记得在生花阁买断方廖的价格吗?”

简墨回忆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六百多万?”

“成交价是一千两百万。普通医疗系异级的买断协议没有这么贵,但也是同级别其他天赋纸人的三倍以上。而且他们的天赋通常只覆盖某一个领域,最常见的比如外伤、中毒、器官衰竭等。像方廖这样近乎全能修复型的医疗系纸人,协议价格是同等天赋纸人的十倍以上,通常还有价无市。”

简要说到这里瞄了一眼方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当初我们之所以能顺利拿到方廖的协议,关键不在于出价高,而是方廖威胁过他的造师陆道庭,‘如果不同意,就破门而出’。”

简墨吃惊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首席治疗师。第一次见面时,方廖就曾提过“破门而出”。当时他还以为方廖只是随口一说。

油头卷发的白大褂没有否认简要的话,但略有不满地瞥了万千一眼。这位重简方略的情报头子如同一个半身瘫痪的患者斜躺在沙发上,坦然接住对方的瞪视,得意地回抛了一个媚眼。

“总而言之,”简要回归正题,“医疗系异级一旦流通于市面,马上会为造纸世家和有实力的组织所吸纳。服务于私人的医疗系,九成都是造纸师自己的造纸。你觉得,他们中间谁肯放出自己的异级,为这些与其无关的纸人医治—而且是完全免费医治?”

所以,让医疗系异级去给几十万普级纸人治疗,可能是比让市政继续给纸人报销医药费更天方夜谭的一件事—但是,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简墨眼神一动,嘴还没张,简要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继续道:“即便是方廖,一天能够治疗的重伤患者不过十数人,一个月下来有500人。可有多少重伤员能拖一个月?算上重简方略所有的治疗师,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僧多粥少,到时候耗费在治疗优先权上的精力恐怕比治疗更甚。”

简要所提的难处对于向来怕麻烦的简墨来说,真是避之不及的现实。可再头疼,让他视若无睹又实在做不到。简墨有些暴躁地说:“就算杯水车薪也好,能做一点是一点吧。只是怎么安排,得好好想想。”

“我说这些,并非要拦着你。重简方略的力量尚还薄弱,这个时候并不适合以它的名义支援。”简要不由得笑起来,“纸人权益协会这个时候出面才是最名正言顺的。我们不妨与方执联系一下。我想,现在肯向它提供援助的,肯定不止我们一家。”

方执接到了简墨的见面请求,并没有约在第二天见面,而是当天下午就到了唐宋。作为泛亚纸人数目最多的组织,获得这个坏消息的速度不会比重简方略慢。

这次,一向温文儒雅的方老师不复说服简墨加入纸协时的委婉铺垫、层层推进,一在唐宋的包间落座,劈头就问:“你能提供多少人?什么等级?天赋如何?”

简墨却很喜欢这种雷厉风行的态度,将一份准备好的人员名单递过去。方执接过一看,视线一扫,眼睛微微睁大。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审视了一回简墨,眉头不自觉舒展开一些,“我以为,你手上有十几个医疗系就算是不错了。”

简墨的目光离开名单,望着方执的眼睛:“我只有一个要求:在这次援助中,这些异级全部以纸协的名义出现。”

方执收敛了笑容,认真点点头:“我懂。这些人都是我纸协成员或者成员派遣的援助,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简墨目送方执离开,轻轻地对简要说:“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拿着名单离开了唐宋的方执,在银元区的一家商务酒店落了脚。他才进房不到十分钟,便有了访客。

“方副会长。”来人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和一个气韵成熟的女子。

方执对来人的身份心中有数,表情不似见简墨时的急切忧心,而是客气礼貌地询问来者:“两位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少年的左耳上有两道皮肤的颜色明显要浅些,像是受过烧伤。他笑嘻嘻地看着方执:“自然为了贵组织在《权益日报》发出的求援公告而来。”

少年从女性同伴手里拿过一个文件袋,“这里是我能提供的医疗系异级纸人名单。他们的天赋、等级都在里面。”

方执只犹豫了一下就接过来,翻了几页略有讶异地问道:“你们是柚子俱乐部的人?”

“我们是代表纸人独立联盟来的。这一位是乔蓝社的朋友。”少年介绍了同行的女子,又笑道,“我本人是属于柚子俱乐部的。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套表格的格式和从前平靖给过我的一模一样。”方执上下打量着少年,“现在贵部是谁在负责?”

少年露出缅怀的神色:“平哥离世前大半年,我一直跟着他学习。因此大家暂时委托我来打理俱乐部。我叫阿文,白先生是我的老师。”

方执听到“白先生”三个字,略有些吃惊,看这位少年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有白先生教导,你很幸运。”

阿文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那是当然。您可以安心地接受这批人手。当然了,不要让人知道他们真正的来历。”

等两人走后不久,方执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挂钟,估计自己不会再有访客,这才拨通了电话。

“收到了两支援助。谢首那头,我还是不太清楚他的心思。或许真像你说的,他只是单纯对纸人抱有同情心。至于柚子俱乐部和乔蓝社,恐怕正如风传的……独立组织之间已经结成了联盟。他们今天这份援助不假,但别有意图也是真的。”

方执顿一顿,脸上浮起一丝担忧,“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更乱了。”

简墨见过方执的第二日,正好轮到去梅络家上课的日子。他抵达的时候,梅络正在接待一位年长的客人。或许是被提前交代过,纸人管家直接将他带到了会客厅。

简墨一望见对方的面容,略愣了一下:“邢教授?”

梅络有些意外简墨的反应,笑着对客人道:“看来不需要我介绍了。这是我新收的学生简墨。我想你的那些学生,最近应该没少在你耳边念他的名字。”

邢教授这种类型一望便知,对着文卷的时间比对着活人更长。他身上的衣鞋干净整齐,但发型、眼镜和单肩包,都是十年不落伍的款式,无一不带着岁月磨过的痕迹。连打量简墨的目光,也带着做学术结论般的研究和审视。一向对成绩自信的简墨,莫名产生了差生被老师突然抽背课文的心虚感。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脸上的皱纹都不曾发生变化,邢教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肯定了梅络的最后一句话。

“邢教授刚刚受聘楚中大学。他虽然以学术研究为主,但平常也会给学生上课。”梅络对邢教授这种冷淡的表现不以为意。他对简墨说,“理论这一块邢教授比我更擅长。等他的课表下来了,我拿一份给你。”

简墨对邢教授并不全然陌生。

小时候在电视访谈中,他曾听这位教授发表过“造纸发达的新纪元,同时也是文化大失落的时代”的言论。大一时经方执推荐、后由陈元借给他的那套《造纸论》,便是这位邢教授所著。然而那次电视访谈后的十几年间,这位教授便未在媒体上出现过。《造纸论》这部研究造纸行业的重磅级学术著作更是市面难寻。

简墨点点头,说:“我很喜欢邢教授《造纸论》的最后一卷。尤其是‘文化大失落’的观点,我很赞同。”

邢教授平静的脸被这句话撩起一丝变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你看过这本书?”

他正要回答,梅络却惊异地问道:“你怎么会看过这部书?韩广平给你看的?”

简墨生出一丝警惕,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邢教授倒没有追究书的来源,而是继续道:“《造纸与人类发展进程》并不是《造纸论》的最后一卷—”

“邢教授,”梅络语气突然加重,“这个话题就不要在孩子们面前提了!”

被这样粗鲁的打断,邢教授竟然没有露出生气或者沮丧的表情,只是顿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出言告辞。

面对简墨满脸的好奇,梅络并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转头吩咐自己的纸人管家:“备车。”然后对他说,“我要去市政开会,你正好跟我去认认人。”

梅络口中的“市政”是楚中市行政厅。从一路上的对话中,简墨惊讶地发现,市长江二桥竟然也是梅络的学生。

江二桥是一个长相富态的中年男子,可并不给人笨重油腻的感觉,相反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健壮”这个词。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衬衣挺括。无论是做工精致的钻石袖扣,还是手上硕大的蓝宝石戒指,都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喜好。

简墨跟着梅络走进会议室的一瞬,这位靠坐在首位的江市长微微愣了下。随后他立刻站起来,亲自给两人拉开椅子:“我就说,老师什么时候会把小师弟带过来给我们见见。”又朝简墨摆出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今天师兄没准备见面礼。晚点给你补上。”

这么热络的“师兄”让简墨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只能礼貌地微笑着坐下。

众人目光落在这位青年身上,面上不显,心里都止不住起了波澜:在欧盟贵族奇袭京华大学的事件中,谢首被迫曝光圣人身份。以一敌八,造成贵族六死二俘,异能阵发动者全灭,创下了惊人的战绩。结果李家放着最烫手的圣人身份不管,却问责起谢首初窥之赏的诞生纸保管权。在所有人迷惑不已之际,李家四先生曝光了谢首李君瑜之子的身份。众人满心以为,李家第五代的权位争斗即将上演,谢首却整个人直接从京华销声匿迹了。

然而这位不肯认祖归宗的少爷,今日却以梅络学生的身份亮相楚中市的权力圈。这是否是某种隐晦的暗示?

“诸位还是叫我简墨吧。谢首只是之前不得已时用的化名。如今已经都改回来了。”简墨在梅络的介绍下,与众人礼貌地招呼。

在座众人听到这个“简”姓名字,不管心里如何揣测,面上都从善如流地点头。

而陪同纸人管理局局长来的谢子韬,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对李氏研究员被杀一案研究了几百遍的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简墨便是当年那个修理安检门的少年。周勇再三逼迫他追查六街刺杀目击者,其意图终于水落石出。

谢子韬内心苦笑:皮小小虽有些偏激,可有些话并没有错。大人物们的一念喜怒,便是底层的艰难辗转、生灵涂炭。他无力去求证,当年队长、副队长的死亡是否也是这条李家血脉生出的因果。可无论有否,谢子韬的内心实难对简墨生出什么好感。

结束了寒暄,会议正式进入议程。与会的除了坐在首位的楚中市市长的江二桥,还有楚中市三大局的负责人,医疗局局长,环保局局长,财政厅厅长,警察局局长以及作为造纸师联盟代表的梅络。

简墨毫不意外地发现,会议所有的论题都围绕着中和门毒气泄漏事件开展。秉持着“只听不说”的原则,他旁听着参会人员一一汇报完了最新的伤亡数据、最新治疗方案、死亡人员遗体处理和抚恤金下发、原人伤患救治和费用报销、伤患纠纷和投诉等等……直到最后一项,才是纸人伤患的“安置”。

“今天早上我与纸协的方副会长见过面了。”江二桥眼神若有所指,“他们会组织一批异级治疗师来楚中。”

让简墨没想到的是,此话一出,在座人员的表情都不好看了。

难道有人主动帮忙分担压力还不好吗?他想。就算是一群病弱的伤患,数量如此庞大,哪怕只是极小一部分人闹起来,楚中市脸上也不好看吧。

“纸协能招到多少医疗系异级?挂一个救助的名义,提供的不过是杯水车薪,这不是平白添乱吗?”他听见医疗局局长讽刺地说,“原人伤患都是普通医生治疗,纸人反倒能用异级。纸协这是要故意制造纸原矛盾吗?”

简墨愣了一下,他完全没考虑到这个问题。难怪之前提议的时候,万千和方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可说到“纸原矛盾”,简墨垂下眼皮,盯着会议桌桌面上的木纹:从市政决定放弃纸人的时候,不是就已经开始了吗?

其他人的神情与医疗局局长相仿。唯有纸人管理局局长稍微冷静一些:“市长,这一批人有多少?他们打算怎么进行救治?”

“据说目前已经超过500人,其中全能治疗师12人。”

江二桥这个回答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一日时间居然凑了500人。什么时候纸协有这种号召力?”纸人管理局局长先是皱起眉头,随后想起某种可能,表情阴沉下来,“只怕,是‘有心人’帮忙了。”

纸人管理局局长口中的“有心人”无疑是指纸人叛乱分子。江二桥见众人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环顾了一下四周,问:“大家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有纸人要借毒气泄漏事件挑事,纸人管理局局长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直接拒绝明面上说不过去。”这位局长想了想说,“不若以减少纸原矛盾为由,用部分普通医疗资源交换这批医疗系异级。如果他们答应,我们就将这批异级分散开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哪怕他们只肯交换一部分,想必不肯交换的那部分问题更大,我们也可以重点监督。”

“如果他们完全拒绝呢?”事涉医疗资源调配,医疗局局长也十分关心。

“那正好。”纸人管理局局长不屑道,“以违反城市安全条例为由,拒绝入境。”

因担心异级纸人叛乱,泛亚每个城市都有类似的安全条例。比如京华市,百人以上武装异级调动,必须向纸人管理局报批。亚欧造纸交流赛东一区预赛遇袭时,也只有像霍恩这种层级,且与李微生关系较好的人物,才敢在获批前调动大批异级。楚中市虽然不比首府,却也是东二十七区的区府。超过一定数目的异级聚集,无疑也需层层报批。

“那可是医疗系异级。”医疗局局长提醒。

“怎么证明?”纸人管理局局长反问,“就算是医疗系又如何?万一双异能呢?”

他手指点了下桌子,“要来也行。救援期间,把诞生纸压在我们市档案局。对着原文核对天赋,交一张进一个!谁要说档案局不放诞生纸的,让我们郝局亲自打电话去要!”

楚中市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姓郝,闻言顿时笑了:“老段,你倒会给我安排工作!”

虽是玩笑,众人轻松的神色却代他们表了态。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最终的拍板人,江二桥。

江二桥也笑了起来:“还是老段厉害。行,就按这个法子,我去和方执谈。”

“其实我觉得,不管他们拒绝不拒绝,都该让他们把诞生纸压在档案局。”医疗局局长仍旧不放心,“居心叵测的人,一个不来才好。”

江二桥看了医疗局局长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居心叵测的人固然要提防。但是这五十万纸人我们管不了,也不许别人管,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医疗局局长努努嘴,不再说话。

“纸人管理局做好监控方案,医疗局做好接待准备。今天就到这里吧。”江二桥起身,“散会”。

江二桥将梅络和简墨一路送出市政大楼,最后抱歉地表示:近期忙于中和门的事。等过段时间再请老师和小师弟吃饭。梅络笑着代简墨回答一句“不急”,便拒绝他再送下去。

小汽车缓缓驶出黄线画出的禁“移”区。梅络把手杖放在脚下,在后座上做了几个扩胸动作,做完一脸惬意地感叹道:“年纪大了,稍微坐久点骨头都僵了。”接着又问简墨,“今天感觉怎么样?”

简墨脑子里还在想会议的整个过程,心情正是不爽。

纸人管理局局长针对纸协援助提出三个方案时,他越听越恼:医疗资源起先不分给纸人用。现在纸人好不容易有资源了,他们头一个念头竟是来分一杯羹?更过分的是,还打算用质押诞生纸的法子,逼退前来援助的纸人,借此避免莫须有的风险和所谓的“纸原矛盾”。

对于医疗局局长最后的提议,简墨本以为江二桥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没想这位市长大人竟是一口拒绝了。这一拒绝,让简墨的思维倒清醒了一点:纸人管理局局长提的最后一个方案,应该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谈判策略。提出一个绝对无法接受的方案,那么其他两个相对不苛刻的方案,也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或许,他这位新“师兄”对纸人并没有那么无情。但简墨转念一想,这恐怕更大程度上是预防五十万纸人乱起来。万一僧多粥少引发了纸人动乱,纸协说不定还能替代市政成了纸人发泄怒火的对象。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整个会议过程中,简墨不得不拿出最大的克制力。此时会议结束,发火也没有意义。他只能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地回答:“太复杂了。”

“这才到哪呢。”梅络哈哈大笑,慈祥地看着自己的新学生,“你的造纸天赋虽比你父亲好。可在这些事情上的悟性,他却比你强太多了。好好学着吧。”

他顿了一顿,“这个世界是造纸师的。但维持它的运转,却不能只靠造纸。”

这一天,和市政大楼同样热闹的还有楚中市各大医疗机构,比如思邈诊所。

所有纸人伤患在前一天得到通知,从4月6日起,市政不再负担他们的治疗费用。而当得知原人仍然可以得到市政报销的时候,纸人伤患原本的忧心忡忡被愤懑和不平取代,看向同病房的原人眼神都变了。

原人伤患则反应不一。有的人从一开始就因诊所对纸原采取相同的救治方案而心怀不满,此刻自然是幸灾乐祸。有的人开始只是观望,得到消息后方得意洋洋,自称早料到市政不会在纸人身上浪费有限的资源。也有的人表现如旧,只是暗中提起十分警惕,生怕纸人一时激愤,祸及自身。

病房紧张的气氛,终于因为卫生间优先使用权这件小事变得白热化。起初只是两个伤患的你推我搡,三分钟后就演变成七八个病房的群殴。

一个眼睛蒙着纱布的女子用身体将一个小男孩护在墙角,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惜这并没有让他们幸免于难。两名男纸人合力将母子俩拖了出来,企图将他们分开。

“不—放过我们,我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啊!”女子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孩子,惊慌地大声恳求。

“救命,妈妈救命—”小男孩声音极为尖锐,刺得其中戴着口罩的精瘦纸人耳朵一麻,手松了一秒。但也仅仅是一秒。下一秒他就伸手去掰女子的手指。

最先赶来的是一名年轻的男医生。他连忙拦下纸人:“快住手!你们在女人和孩子身上撒什么气!”

他的声音似乎有着某种安抚作用。两名纸人暂时松了手,嘴上仍旧不客气:“女人和孩子就无辜了?他们难道不是占着报销名额。不然医生你把他们的名额给我们,我就放了他们。”

“我说我能做主把名额给你们,你们信吗?”年轻的医生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你们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才能解决问题?!怎么才能解决?!”其中一个削着板寸的纸人反问。他身体壮硕,此刻却气喘吁吁,虚弱得仿佛六七十岁的老头子。

年轻的医生无言以对。

板寸头笑了两声,声音比哭还难听:“没有个好身体,我就是等死!我这几日每餐只吃半碗饭。这半碗饭还是我老婆从自己的工餐偷偷省下来。可她昨日被监工发现私自带饭出厂,被扣掉三天的工钱。三天工钱呀!现在我没了工作,我老婆可不能再丢工作了。她今天不能送饭过来,我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喝了几口凉水垫肚子。”

他靠着墙,整个人都在发抖。等缓过一口气,他神情逐渐又狠厉起来,“左右都是等死,不如拖上几个垫背。”

年轻的医生小心看了一眼周围,音量压低,轻柔而快速地道:“纸协现在正在筹集治疗师,相信这两日就会有消息。再坚持一下。”

另一名戴着口罩的精瘦纸人听到他的话,不像之前那么躁动,却是又笑又哭起来:“纸协来了又怎么样?谁都救不了我!五十多万纸人啊!不是五百,五千……谁都救不了我们!谁他妈都救不了我们—”

他长长的哀嚎,嚎出诊所里所有纸人的心声。整条走道上纸人的心情在这一刻变得统一起来。年轻的男医生一眼看过去: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年轻人,高大强壮的还是矮小瘦弱的,他们黑色的眼眸都被绝望占据着,羸弱的身体全凭一股不平的气性支撑着。

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叫穷途末路的病毒。只要一个眼神,一个语句,就能够感染。它阴郁、沉重、疯狂、暴戾,能够快速地繁殖到每个个体的全身,控制他们的心肺,布满他们的血管,入侵他们的大脑……当无数个被感染的个体汇聚在一起,哪怕是最懦弱的人,最怕死的人,都将拥有无所畏惧的勇气,去撕咬、去报复那些将他们与生的希望隔绝开来的人。

安保人员终于赶来制止事态的发展了。

年轻的医生见状后退了一步。他行动敏捷,眼神没有半点波动,就像一个冷静的观众远远地作壁上观。走廊上斗殴的双方被阻止,被分开,被控制……最后一一被送回各自的病床。

这一波的纷争被暂时压制了,可能够压制多久呢?楚中市有多少治疗点正在发生着同样的事情—窜起燃起的火苗,只被扑灭了最外面的一层。再将千疮百孔裹在一片华丽的包装纸下面。

“何叔叔,谢谢你救了我们。”一个稚嫩清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年轻医生的思绪。

他低头一看。那个被他救下的小男孩牵着被纱布蒙住眼睛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太阳一样金灿灿的光。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年轻女子脸色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的眼睛看不到,但弯着的嘴角呈现了内心真实的感激。

年轻的医生迟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温柔地说:“乖。带你妈妈回病房吧。”

目送着一大一小的身影走回病房,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叹了口气。

“对不起。可纸人……也想好好活着。”

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遗落在这道人影渐渐散去的走廊。

三日后,木桶区一街的会展中心被纸协临时征用,作为中和门伤患的二十个治疗点之一。

比四年前更破旧的建筑门口人头攒动,密集有如蚁巢。他们有的站着,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只能躺在地上。从各个治疗点运送危重病人的车辆被人群阻挡在了最外面。尽管有安保努力疏通,却行进得十分艰难。

简墨本以为自己到了这个地方,肯定会回想起与三儿偷看展览的种种。可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景象占据。过了良久,他才问简要:“我们有多少治疗师被分走?”

经过长达十八个小时的谈判,纸协终于与楚中市政达成协议:分出一部分治疗系异级与原人的医疗资源交换。紧接着纸协按照病程发展,将病人分为危重、重症、中度和轻症四个等级,优先供给已经等不起的病人。

“大概有三分之一。”简要叹了一口气,“根据现有异级治疗师的数量和天赋等级,即便所有人一日不休地诊治,在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下,也要大约十个月时间才能完成五十万纸人的治疗。”

简墨不知道,就在他身后的这栋高楼上,也有人正在探望着会展中心。

“他们等得了十个月吗?”童小琴望着前方,莫名有一种提前参加集体悼念会的感觉:眼前这些人现在还活着。可她又清楚,其中一部分注定是会在等待中死去的。

阿文恍惚又看到通山上密麻伏倒的躯体,咬牙道:“不需要十个月。如果我们的行动足够快的话。”

童小琴看着少年认真无比的模样,笑着伸手一把把他搂过来:“我相信你和葛乔一定做得到的!”

“小琴姐,”阿文听到这句充满信心的肯定,反而低了下头,“我怕自己不能做得像平哥那样好。我毕竟……连特级都不是。”

童小琴反问:“那你觉得,白先生和平靖为什么要选择一个特级都不是的纸人?”

阿文不确定地望着她。

“阿文,天赋不是纸人拥有的唯一东西。我们还有情感、信仰以及意志。就如同纸人独立这件事,我们是不是一定能取得成功,谁也不知道。我们只需要决定,究竟要不要去做?如果要做,那就别去想什么胜败,只管豁出性命去做!”童小琴铿锵有力地说,“你不先跨出这一步,就永远不可能有成功的一天。”

阿文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他重重地承诺:“我一定会的,小琴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