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深处

“奥斯洛布的观鲸项目是韩国人发明的,你知道吗?”在去阿尔高的大巴上,坐在我旁边的首尔人说。他单眼皮,戴着棒球帽,一副罩耳式耳机挂在脖子上。他去宿务,而我在中途的阿尔高下车。

“真的吗?”我无精打采地问道。

首尔人告诉我,发明者是一个常年在奥斯洛布潜水的韩国人。有一天,他随渔民出海,发现了鲸鲨。他喂了鲸鲨一些鱼虾,发现它第二天再次出现。他又喂了一些鱼虾,此后连续几天都来投喂。渐渐地,鲸鲨开始在附近聚集。韩国人告诉渔民,他们可以组织游客观鲸。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奥斯洛布的观鲸活动就这样开始。

“了不起。”我说。虽然发自内心,但可能听上去没那么热情。首尔人戴上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许此前他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在阿尔高北边的港口下车,与首尔人挥手告别。在这个荒凉的港口,我要搭乘正午时分开往薄荷岛的渡轮。

2013年,薄荷岛发生7.2级地震,引发了海啸,导致卢恩码头彻底被毁。阿尔高至卢恩的渡轮线路,被迫改为阿尔高至塔比拉兰。不过对我来说,这倒更方便。塔比拉兰是薄荷岛的首府,从那里坐上吉普尼,一个小时就能到我打算去的洛博克。

渡轮上大都是普通的菲律宾人。除我之外,旅行者只有一对印裔伦敦情侣。船上很热,没有空调。座椅照旧硬邦邦,其设计理念就是让人坐着不舒服。作为补偿,我看到成群的海豚跃出水面,就像肯尼亚马赛马拉大草原上跳动的瞪羚。

薄荷岛近些年声名鹊起,直追长滩岛。这主要得益于附近的海洋生物正在慢慢恢复。这里不仅能看到海豚和大海龟,还有著名的巴里卡萨大断层。在大断层,珊瑚礁原本像大陆架一样向海中延伸,却突然消失不见,形成深达一公里的海底断崖,成为各种热带鱼类的栖息之地。

不过,在旅游业主导薄荷岛之前,这里也是非法捕鱼的屠宰场。除了装满炸药的渔船,为了满足某些亚洲国家吃活鱼的癖好,渔民还得在珊瑚礁上播撒氰化物。鱼群中毒后会漂浮到水面上,渔民再将这些被毒晕的鱼捕捞起来。

然而,氰化物也会渗入并杀死珊瑚礁,破坏鱼群赖以生存的环境。一旦珊瑚礁没了,鱼就没了,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不过渔民放弃诱惑,扔掉毒药和炸药包,还是游客开始光顾薄荷岛后才开始的。从这个角度讲,是那些背着大氧气瓶、一掷千金的潜水爱好者们拯救了薄荷岛。

“阿洛纳海滩?去阿洛纳海滩吗?”

一下渡轮,摩的司机的吆喝声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到处是潜水俱乐部的阿洛纳海滩,正是鱼类爱好者们的乐园,而我要去的是离海很远的洛博克。

快要散架的吉普尼,在散架前把我扔在洛博克镇中心。要问洛博克有什么,答案是几乎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广场,几家卖杂货的小铺,还有一座几年前在地震中倒塌,至今仍在重建的西班牙教堂。

除此之外,洛博克还有一条河。从薄荷岛内陆高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和雨水汇集到一起,冲出一片亚马孙丛林般的河谷。我订了位于河谷深处的一家旅馆,打算与世隔绝地住上几天。

从镇上走到河谷并不容易。我走进一家杂货铺,买了一瓶矿泉水,顺便问老板到河谷最近的路怎么走。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胡髭,正坐在一堆落着尘土的杂货中间发呆。听了我的问题,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我,然后问我是不是中国人,好像只有中国人才会跑进一家杂货铺问路。我只好告诉他,我是。他摸了摸胡髭,露出微笑。

“我父亲也是。”他说。

如果在相声里,这可能会是一个包袱,但我当时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情。老板告诉我,他的父亲是福建移民,姓汪,叫什么已经忘记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写下自己的姓。我这才搞明白,他其实姓黄。

“你会说中文吗?”我试着问他。

“我会说福建话。”

仿佛为了证明给我看,他开始掰着手指,用磕磕绊绊的福建话数数,从一数到十,用了三分多钟。我一边焦急地等他数完,一边暗自怪自己为什么跑来这里问路。

“那么,很高兴认识你。”等他数完,我决定赶快告辞,不再问路。

可他没接话,好像还在回味福建话美妙的韵律。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回过神来,问我:“你想不想看公鸡打架?”

“行啊。”我随口说,知道他指的是斗鸡。

“每个周日下午都有,我们可以一起去。”

“怎么去?”

“周日下午1点,来这里找我。”

我没再问路,决定靠直觉走到河谷。实际上,只要沿公路走上两公里,就出现了旅馆的指示牌。按照指示牌的说法,从一条岔路下去,走五百米就是河谷。

路是完全没修过的破石头路,到处是烂泥,如果没有行李箱,倒是颇有野趣。等我总算走到尽头,发现是一座悬崖。俯身望去,浩荡的河水就在悬崖下面奔涌。我又发现一个指示牌,顺着箭头指引的方向,看到一段坡度几乎有四十五度的台阶。那台阶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河谷最深处。

早知道是这样,我可能不会来这里,但当时已经别无选择。等我汗流浃背地下到旅馆前台,突然明白为什么这家旅馆在喜欢隐居的小圈子里颇有名望:你必须有足够的勇气才能进来,但绝对需要更大的勇气才能出去。

我拿到钥匙,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栋吊脚小木屋。木屋就在河边,掩映在一片椰林中。河对面是一座山峰,好像一堵拔地而起的山墙,覆盖着茂密的热带植物。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顶蚊帐、一盏台灯。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甚至收不到手机信号。我要在这里度过两周,唯一能打发时间的只有伊恩·弗莱明的那本《惊异之城》。

住在河谷地带的一大好处是可以划皮划艇。每天清晨,我换上泳裤,走到河边,把旅馆的皮划艇推到河中。清晨的河谷弥漫着淡淡的薄雾,两岸的丛林里传来各种各样的鸟鸣。微风拂过下垂的椰树叶,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弹奏琴键。

我偶尔会看到划船上学的菲律宾孩子。姐妹俩,姐姐十来岁,妹妹七八岁,都背着色彩鲜艳的小书包。我和她们打了声招呼,姐姐就放下桨,和妹妹一起向我招手。直到湍流把小船的方向冲弯,她才赶忙拿起桨,重新调整船头。

河水是墨绿色的,漂浮着细小的枯枝,但仍能清楚地反射出周围没有名字的山峰。中午之前,河上几乎没有风。我在平滑如镜的河面上划桨,看到蓝色尾翎的翠鸟鸣叫着飞过。往上游划不到一公里,有一座小小的瀑布。水流变得迅猛,因此我就在这里掉转船头。整个下午,我都待在小木屋外的露台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下露台外的菠萝蜜树,盘算着美味的果实何时才能坠落。

每天午后,河上会有水上餐船经过。餐船是从洛博克镇开过来的,供应自助餐,有乐队演出。那是一天中唯一能听到的“噪音”。乐队唱的大都是披头士、理查德·马克思的英文老歌。只有一次,我听到传来的歌声是《甜蜜蜜》。

在河谷隐居的第二周,大雨开始光顾。雨像透明的珍珠从天而降,将整个河谷和山峰都封锁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大雨过后,河水不再平静。湍急的流水席卷着泥沙和树枝,一起冲向下游的入海口。大雨时下时停,我除了待在木屋里,没有别的事可做。不过下雨的好处是,燠热的空气终于凉爽下来,而且还吹落一只椰子,滚到我的门前。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享用了一顿椰肉。

第二周的一天,我终于鼓足勇气,爬出河谷。我租了一辆摩托车,去看薄荷岛的名胜——巧克力山。在电影《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中,哈利·波特骑在扫把上飞行,其中一段镜头就是飞过巧克力山。

巧克力山由一千二百六十八个圆锥形小山丘组成。每到旱季(2月至5月),山上的植物干枯成褐色,如同一排排巧克力。我去的时候不是旱季,山上依旧葱绿。站在观景台上,震撼之处在于放眼望去都是繁茂的植物,充满原始的生命力。我几乎没看到什么人类留下的痕迹,仿佛自地球出现之日起,巧克力山就是现在的样子。

一百多年前,菲律宾的森林覆盖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如今这个数字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五。站在巧克力山上,我可以想象菲律宾一百年前的样子。那时,从吕宋岛到棉兰老岛,从巴拉望岛到莱特岛,整个菲律宾群岛大概都是眼前的景象。

大片的积雨云正朝我头顶的方向移动。雨燕在耳畔盘旋追逐,发出大雨将至的警报。远处的小山包已经在白色水汽中消失,只留下淡淡的墨色轮廓。我没穿雨衣,急忙骑上摩托车往回赶,但还是被大雨阻在半路,上下淋个湿透,像只落败的公鸡。既已淋透,也懒得再找避雨的地方。

离开薄荷岛前,我去看了场“公鸡打架”。这才明白,落败公鸡的命运远比我凄惨——它们要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命。

在菲律宾,斗鸡是一项国民运动,兼具娱乐和赌博的功能。几乎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斗鸡场,洛博克也不例外。我打了辆摩的前往,为了耳根清净,没去找黄姓店主。

斗鸡场在附近的村子里,门口站着几个吞云吐雾的小哥。还没进去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公鸡此起彼伏的啼叫。

斗鸡场的格局有点像乡土版的罗马斗兽场:一块围着护栏、铺着沙土的斗鸡台,四周环绕着一层高过一层的木质看台。看台上有卖啤酒和饮料的小贩,她们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女性。

斗鸡台后面是候场区。斗鸡的主人捧着自家的斗鸡坐在那里,用抹了橄榄油的手为其梳理羽毛。主人们神情严肃,有着大战将至的紧绷感。他们手中的斗鸡看上去威武凶悍,缩着爪子,愤怒地左顾右盼,不时向对手鸣叫示威。这时,主人就会用力抚摸羽毛,让它们镇静下来——过早的亢奋只会损伤元气,真正的血战还在后面。

候场区也有木栏围着。很多观众倚在栏外,凝神观察每只斗鸡的成色,好决定之后怎么下注。我发现黄姓店主也在其中。他正拿着本子,小心记录着什么。那就是他在杂货铺里翻到最后一页,写上自己的姓氏的本子。他一抬头看见我,面露惊讶之色。

“你怎么没来店里找我?”他问。

“我知道你肯定在这里。”我撒了个谎。

他看上去很满意,拉着我往看台走,说离比赛开始还有半小时。我要请他喝啤酒,但他拒绝了,表示“下注前要保持清醒”。于是我们坐在那儿,看着工作人员在黑板上写下每场比赛的对阵——三十二只斗鸡,十六场比赛。

大概是为了填补半小时的空白,黄姓店主打算跟我聊聊中国——他记忆中的中国,在另一个时间维度上运行的中国,因为每个问题听上去都颇有一番深意。

“毛泽东还好吗?”他问我。

我发现他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去世了。”

他看上去有点意外,但还能扛得住:“周恩来呢?”

“他也去世了。”

意外变成迷茫,就像在大雾里开车,突然迷失方向。

“那蒋介石还好吗?”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死了。你说的这些人,全都死了四十年了。”

……

听了我的话,黄姓店主很久没有开口,仿佛与故国所剩不多的精神联系——除了他死去的、已经忘了叫什么名字的父亲——就这么瞬间崩塌。我甚至能看到他内心的大石块,像被地震撼动的洛博克教堂一样,纷纷坠落。

好在第一场比赛就要开始,两位斗鸡主人已经捧着各自的斗鸡上场。在裁判的监督下,他们先让两只斗鸡互相啄几下对方,挑起彼此之间的敌意。与此同时,埋伏在看台各个角落的工作人员开始挥舞手臂,扯开嗓门大喊:“下注!下注!下注!”

这时,你要做的就是向离你最近的工作人员喊出你的下注——押哪只鸡获胜,投多少钱。

因为这一切只能在短短半分钟内完成,周围瞬间就像炸了锅一样。人们紧盯着两只斗鸡,做出最后的选择,然后喊出自己的投注,仿佛这里不是斗鸡场,而是大萧条之前的纽约证券交易所。

“你不下注吗?”我问黄姓店主。

他摇摇头,说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好,但表示可以帮我下注。

“押左边的斗鸡,赌一百赢七十;押右边的斗鸡,赌一百赢一百。”

我掏出一百比索,押在右边那只叫阿莫斯的斗鸡身上。

比赛开始了。只听裁判一声令下,两只斗鸡被主人放在沙地上。刚才还沸腾的斗鸡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左边的佩德罗和右边的阿莫斯身上。

佩德罗啄着地上的沙粒,假装不看对手。阿莫斯也缓缓踱步,等待时机。说时迟,那时快,两只斗鸡突然奓开羽毛,扑打翅膀,迎空撞向对方,同时一阵狠命奔啄。

这是一场血战到底的生死较量。每被啄一下,就相当于拳击场上被对方的重拳击中。一时间,场内鸡毛乱飞,伴随着一片扑腾声、咯咯声以及受伤后的哀鸣声。

第一回合过后,两只斗鸡看上去势均力敌,但阿莫斯的体力似乎已经有些不支。它尖利的爪子不再能牢牢抓住地面,身体看上去也有些左右摇晃。佩德罗的目光中燃烧着怒火,脖子上的羽毛完全爆炸开。它紧盯着下盘不稳的阿莫斯,突然扑了上去,两只斗鸡再次缠斗在一起。

突然,观众发出一声惊呼。原来阿莫斯的鸡冠被啄掉一块,鲜血直流。局势瞬间就向佩德罗倾倒,尽管它右翅膀被撕去一大片羽毛,像一只破掉的风筝。

受伤的阿莫斯已经筋疲力尽,它选择逃亡。这是它最后一点力气,也是一切动物濒死前的求生本能。佩德罗追了上去,双方爆发最后一番疾风骤雨般的互啄。我看到阿莫斯的鲜血洒在沙土上,它像一只泄气的皮球,瘫倒不起。佩德罗也身受重伤,力气耗尽。它倒在地上,勉强支撑的脑袋,犹如在打太空拳似的一下一下地啄着地面。

裁判走过来,同时拎起佩德罗和阿莫斯,然后松手,看它们还能否站立。它们都已经无法站立。与刚上场时相比,它们现在就像两摊没用的烂棉花。

最终,佩德罗获得胜利,但已奄奄一息。阿莫斯的脑袋长长地耷拉下来,已经死了。它们的主人走上来,捧着各自的斗鸡离开。

我问黄姓店主,死了的斗鸡怎么处理。他说,有的人埋掉,有的人吃了。不过吃的人越来越少,因为斗鸡全都打过激素,吃多了会得癌症。

“赢了的呢?”

“养三个月伤,然后再来比赛。”

一时间,我不禁为斗鸡的命运感到悲伤:一生出来就打激素,每隔三个月就要进行一场血腥的较量。不幸的直接死在场上,侥幸活下来的不过是再活三个月,然后面对下一次决斗,下一次死亡。

场内又响起了新一轮下注声,但我没再投注。看了三四场后,我对黄姓店主说我准备走了。他点点头。

我刚起身,他却叫住我,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他掏出记录斗鸡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我想起我爸爸的名字了。”他对我说。

然后拿起圆珠笔,把名字一笔一画地写在“黄”字后面,再用福建话念道:“黄喜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