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的枪声

从地图上看,菲律宾是太平洋上一连串大大小小的岛屿,岛屿之间均有渡轮连接,而且票价不贵。这让我想以乘船的方式,进行“跳岛”(Island hopping)旅行。

我的“跳岛”计划从吕宋岛的马尼拉出发,一路向南,经过民都洛岛、长滩岛、班乃岛、内格罗斯岛、宿务岛,最后抵达离棉兰老岛很近的薄荷岛。我想看看每座岛的不同风情,在偏僻的海滩或者热带雨林中隐居、读书,兴之所至地游泳、潜水、观鲸,看一场著名的斗鸡比赛……

这样一趟旅行花不了多少钱。我刚翻译完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版税也该到了。我办好签证,收拾好行李。这时,一位在菲律宾工作的朋友发来一个VICE的视频,拍的是菲律宾猖獗的毒品犯罪。

“我知道你旅行时喜欢去偏僻的小巷,但在菲律宾一定要小心。”朋友说。

“我可是从利马和马拉喀什的贫民窟活着回来的人!”

“菲律宾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里的毒贩和警察都喜欢开枪。”

我收下朋友的忠告,但坦白地说,没怎么放在心上。结果,到马尼拉的第二天,子夜一点,正躺在旅馆床上的我,就被枪声惊醒。

“啪啪”——那是两声巨大、突兀,但又有点干瘪的声音,像是贝都因人在沙漠里抽鞭子。接着,周围又恢复平静。只有汽车声隐约从窗户缝钻进来。

我确定那是枪声,于是一跃而起,快步走到窗前。我的房间位于旅馆顶楼,望出窗外可以看到零星的灯火和不远处住宅区的轮廓。住宅区旁是一片黑压压的平地,有树木的剪影。白天路过时,我知道那里是市中心的一座墓园。

我想,说不定枪声就是从墓园传来的,有毒贩在那里交易,中了警察的埋伏。在电影里势必会有一场枪战,一场在马尼拉贫民窟屋顶上的跑酷,但那只会在电影中发生。现实世界里,只有两声枪响:干脆、短促,然后一切戛然而止,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之所以想到毒贩,是因为充满争议的缉毒行动,正在菲律宾如火如荼地进行。这场声势浩大的运动,由菲律宾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发起,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击毙七千名毒贩和嫌疑人。菲律宾的报纸上充斥着毒贩喋血的照片,有些毒贩的脖子上还挂着警示他人的牌子。这引发国际人权机构的一片质疑和声讨。

我在报纸上看到,警察正在马尼拉的贫民窟进行所谓的“敲门认罪”行动。他们走访与毒品有关的家庭,敦促这些人主动自首。政府报告说,在行动的前两个月,就有多达七十万瘾君子自首——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集体自首行为,连吉尼斯世界纪录都颇有兴趣。

马尼拉的治安似乎到底有了些起色。第二天打车去因特拉穆罗斯的路上,出租司机告诉我,现在晚上也敢拉活儿了。

“以前在僻静的小巷里,到处是醉鬼和抽烟、吸毒的人,最近几乎看不到了。”

当听说我从中国来时,他略带调侃地笑道:“哦,我们总统最好的朋友!”他指的是杜特尔特上任后不久的“破冰”访华。

在马尼拉迷宫般的街头,仍能看到杜特尔特的海报。海报上的杜特尔特年轻、庄重,甚至有点斯文,与他给人的真实印象截然不同。他敢在公众场合骂奥巴马是“婊子养的”;当记者要他澄清自己的健康状况时,他反问道:“你老婆的阴道有没有味道?给我一份报告。”

对于杜特尔特的语言和行事风格,菲律宾人倒颇为倾倒。证据是,即便如此口无遮拦,杜特尔特还是在大选中赢得压倒性胜利,领先竞争对手六百多万张选票。

我问司机怎么看杜特尔特。在随后的“跳岛”中,我也会不时问问碰到的菲律宾人——这是大家喜闻乐见的话题。在很多人看来,杜特尔特的胜利表达了菲律宾人对精英政治的失望情绪。

“民主当然是好的,”在车流中不断变挡、左冲右突的司机说,“但是并没有给我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你觉得什么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司机想了想,开始向我抱怨起马尼拉的交通。他说,因为太堵,一天下来根本赚不到钱。

“什么时候交通好了,对我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一边打轮超车一边说,看上去一点都不乐观。

我们跨过帕西格河,进入因特拉穆罗斯。在这里,司机的梦想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实现了。西班牙统治时期,因特拉穆罗斯是马尼拉的中心,遍布教堂、学校和广场,如今却像驾照考场一样空空荡荡。这里没什么汽车,没什么行人,就连东张西望的游客也没有几个。

我早就听说马尼拉没什么“像样”的景点。虽然西班牙、美国和日本相继占领过这里,但是随之而来的战争又无情地摧毁一切。和汉堡、华沙、广岛一样,马尼拉也是一座在二战废墟上重建的城市,仅著名的“马尼拉战役”就导致超过十万平民死亡。

那还是需要巷战的年代,易守难攻的因特拉穆罗斯沦为一片瓦砾,成为战争残酷性的注脚。这里至今都有一种被遗弃后的荒凉感。

我看了几座西班牙教堂。因为地震和战争,教堂几乎都是建了又毁,毁了又建。好在这些庞然大物对自己所经历的沧桑不事张扬,因此产生一种可以称之为“优雅”的美感。

正是弥撒时间,马尼拉大教堂的木质长椅上,坐满当地信众。牧师庄严地布道,而我站在门口,望着教堂举重若轻的穹顶,它仿佛正在劝导人们要以同样的姿态面对人生的苦难。

天主教无疑是西班牙人留给菲律宾最大的一笔遗产。环顾整个东南亚,改信欧洲殖民者宗教的国家只此一地。虽然越南也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但是其普遍性不能与菲律宾同日而语。

19世纪,菲律宾人开始反抗西班牙的统治,他们建立自己的国家身份,但是这种身份仍然与天主教的重要性紧密联系。

“Señor,Señor!(先生,先生!)”当我走出教堂时,卖纪念品的小贩追上我,徒劳地说着西班牙语,想从这个没什么人气的游客区,榨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收入。

我刚摆脱他,马上又有两个小男孩一言不发地走到我面前,一边伸出手,一边唱起圣诞歌。他们的衣服挺干净,看上去不像专业乞讨者,倒像是出于某种兴趣爱好的“兼职”。此时离圣诞节还有一个多月,他们为什么要祝我圣诞快乐?我一脸茫然,渴得要命。他们敷衍了事地哼了两句,转身走了。

拐角处有一个星巴克的招牌,上面黑白线条的塞壬海妖,仿佛是因特拉穆罗斯还未被世界遗忘的唯一证据。我走过去,却发现这家星巴克大门紧闭,态度像拒绝海妖的奥德修斯一样坚决。只有一个发际线严重后移的警察,坐在门外吹着电扇。

电扇是他自己带来的,包装盒刚刚拆开,牌子是令人生畏的“强悍妈妈”。不过吹着电扇的警察倒是一脸回到童年的恬静。我问他星巴克还开不开。他说:“Closed.(关了。)”我问他附近有没有吃饭的地方。他指了指有一片高楼的远方。他看起来不像个真警察,可皮带上挂着枪套,里面看上去倒是真家伙。

其实,在残留的城墙外,就有一排卖餐食的小铺,卖的都是油汪汪、黑乎乎的菲律宾暗黑料理。见我路过,精瘦的店主向我比了个胜利的V字手势,仿佛在说:“瞧,生活还不是得继续过?”

整个东南亚的饮食都堪称丰富多彩,为什么唯独菲律宾菜给人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我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这里到处都是海鲜,便宜又多,但除了一种叫“bangus”的炸鱼,普通菲律宾餐馆里几乎见不到什么海产品。

因为宿务芒果干大名鼎鼎,我以为到了菲律宾就可以大吃特吃新鲜芒果。然而,在马尼拉的大街小巷,几乎见不到卖水果的摊位。

问问菲律宾人,他们也摸不着头脑,或者说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随着旅行的深入,我才渐渐得出结论:菲律宾虽然盛产芒果,但是价格并不便宜,不是普通人可以随心所欲买来吃的。加之交通不便,运输困难,大量的芒果都被晒成芒果干,用来赚取宝贵的外汇。

我和马尼拉有一点虚无缥缈的渊源。很久以前,我有一位远房亲戚移民至此,在这里落地生根。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在一个忧郁的马尼拉黄昏,我去城市北郊的华人义山看了看——这里埋葬着马尼拉富有的华人族群。

墓园坐落在一个小山包上,淡红色的薄暮中,可以看到远处城市的滚滚红尘。整个华人义山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版的贝弗利山庄,抽去其中的浮华,代之以静谧和阴森。

笔直的柏油马路旁,是一致的精致“豪宅”。除了少数天主教风格的陵墓,大多数祠堂有着中式风格的雕梁画栋,像古代有钱人家的宅院。大门两侧刻着对联,上面悬挂着“葬此佳城”,或者“陇西衍派”“颍川衍派”这样自述源流的匾额。

从这些字眼里,不难看出一丝淡淡的乡愁,还有衣冠南渡、背井离乡的悲壮。马尼拉因贸易而繁荣。来自印加帝国的金银与来自中国的货物在这里汇聚,而商业正是由这些马尼拉华人运作。祠堂里供奉着逝者的照片或祖先的画像,石质棺材上陈列着供品和鲜花。逝者的生平刻在石碑上。漫长的一生,往往化成寥寥数十字,但是开篇必要追溯祖上来自何方。

我想起黑海边上的港口城市康斯坦察,那是古罗马人的海外属地,诗人奥维德的流放之所。我曾在那里看过古罗马人的墓地。墓志铭是拉丁文写成的,后人为其配上了解说。我记得其中一块墓碑是这样写的:

你好,过客!你停下脚步,在心中问道:躺在这里的人是谁?从哪里来?听着,陌生人,让我告诉你我的故乡和我的名字:我的祖先来自希腊。母亲是雅典人,父亲来自赫尔迈厄尼。我的名字叫埃菲法尼亚。我一生中去过很多地方,航行过整片大海……

同样是巨大文明的异乡,同样的落寞和忧伤。不同的是,康斯坦察的墓园已经沦为考古遗迹,而华人义山却比马尼拉大部分活人居住的地方都要整洁、豪华——有的陵墓装有水晶吊灯、空调,有的配备了冷热自来水、厨房和抽水马桶。

生前富贵,死后亦要荣华——这是华人心中的理想。相比之下,菲律宾的穷人则现实得多,他们住不起好房子,就干脆搬进墓园。住在这些气派的陵墓里,的确比露宿街头,或者住在随时可能被台风吹走的棚屋里要舒服得多。

果然,我听到炒锅的声音。寻声走过去,看见一个菲律宾人正在配备了厨房的祠堂里做饭。地上摊着锅碗瓢盆,一台黑色半导体收音机播放着广播。他看上去一脸平和,享受着这尘世边缘的小确幸,甚至没有注意到我从旁边经过。

华人义山很大,遍布整个山头。一座连一座的祠堂,看上去也极为相似。暮色降临,一阵凉风吹过皮肤,我这才发现自己绕来绕去,迷失在墓地里。我看到一辆轻轨从墓园一侧的大门旁经过,车厢里点着刺眼的白炽灯,挤满通勤的马尼拉人。人们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就像铁轨下面的墓园。火车呼啸而过,在不远处的站台上吐出疲惫不堪的人群。

我想从那里出去,搭乘轻轨,走过去才发现墓园的大门紧锁,旁边是一片未完工的瓦砾和一座废弃的祠堂。天几乎完全黑了,不知名的虫子在热带的草丛中鸣叫,火车渐渐远去,远去的声音充满孤独感。而我突然开始怀念马尼拉混乱不堪的生活。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最终绕出墓园,搭乘轻轨回到市区的埃尔米塔。街边的餐厅灯火通明,油脂烧焦的气味在空中飘荡。到处是灯红酒绿的招牌。小酒吧门口站满招徕生意的舞女,对你说着英文或日文。

“不来一杯吗?”一个舞女问我。

我想了一下,这或许才是“葬此佳城”的真正含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