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德河的这一边

他们来时,科贝尔林正站在小土丘上,那小土丘是花园中央的一座土堆,两年前是科贝尔林亲手堆起来的。“点将台”,康丝坦泽当时笑着说,他回了句“拿破仑高地”,还就这么定下来了。从这儿他可以将草坪一览无遗,还有游廊、通往厨房的那浓荫匝地的入口以及呈弯弓形的草场,后面就是奥德河。

科贝尔林站在拿破仑高地上抽着烟,手搭凉棚,愣愣地望着地平线,那后头某个地方就是奥德河,潜伏在河床里,康丝坦泽也就在那后头的某个地方,在这大热天的下午那每日例行的散步途中。孩子在厨房睡着,叫夏天搞得蔫头耷脑的,科贝尔林驱赶着一只马蜂,盘算起秋天。徐徐朝沙子路开过来的马达声像是种幻觉一样传来,科贝尔林转过头侧身细听,还眯起了眼,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开到沙子路上的车到这儿来,他自己的车除外。不是幻觉,是柴油发动机的噪声,碎石子发出的嚓嚓声,科贝尔林不知所措,心里怦怦直跳,一辆旧奔驰车在他右眼角冒了出来,科贝尔林保持着不动的姿势,不想露面,心想:接着开呀。那辆奔驰在花园门外停了下来,路上尘土高高扬起,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打开,安娜下了车,科贝尔林马上认出了她,她和从前一模一样,和当年一个样,只是大了点、高了点,一个长大了的孩子。“科贝尔林!”她在喊他的名字,穿着高跟鞋踩高跷似的围着车转悠,在花园大门那儿停下,她身穿红色连衣裙,皮肤黝黑。驾驶员一侧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头发蓬乱的年轻男子打着哈欠伸出脑袋,科贝尔林感到胃里一阵痉挛,声音极小、恶狠狠地说了声:“基弗。”

“哎!”安娜喊着,“我们打波兰过来,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我们想,兴许能在你这儿待一待,就几天,科贝尔林!认得出我吗?”

科贝尔林拿脚踩灭烟,从小土丘上挪下来,“认得你,能听见你说话,别这么嚷嚷。”

安娜手搭在大门把手上,基弗懒散地从车里钻出来,科贝尔林现在能看清他穿了件肮脏不堪的牛仔裤。马克斯那还没睡醒的、沙哑的童声在厨房里面叫着,科贝尔林清楚照在挨窗边睡椅上面的阳光的厉害,还有苍蝇围着灯泡打转儿,他突然有种力不从心和虚弱的感觉,康丝坦泽在哪儿?他想着,就是这会儿在这儿兴许能替我兜着点的康丝坦泽,因为我不愿见客而且更不愿见基弗。

他擦去嘴唇上的汗,穿过砾石小径朝花园大门走去,砾石发出嚓嚓声,出奇的响。安娜,科贝尔林在想,安娜,你还有你那马戏团里当小丑的老爹,傻乎乎的丑角,马戏团的笨伯。你还是个毛孩子时,我扇过你一巴掌,那都是因为在你们家前面的草地上打坐时你蹦到我的后背上;你还是个毛孩子时,你对我就是可有可无,我和你当小丑的老爹坐在厨房,我们聊呀喝呀的,直到歪倒在桌下才算完,你呢顶多是惹我烦,是用你那张抹得满是巧克力的嘴,你现在还是叫我烦得慌。

科贝尔林拉开门闩,打开花园大门,像个傻子似的笑着,汗流浃背。“啊,科贝尔林,”安娜叫了声,幸灾乐祸地笑着,然后挤出一种感慨悲叹状,“哎呀,科贝尔林,我们上一次见面肯定有好多年过去了,好多年!”

“是,”科贝尔林说,“好多年。”

那个基弗懒洋洋地朝科贝尔林走近两步,伸给他一只脏乎乎的手来,科贝尔林没去握,他守卫似的待在大门口,就好像这么着他们就会知趣儿,就好像单单是他身体的那种无声的、绷得硬邦邦的堡垒就能清楚地表明他们应该重新上路,来客在这儿不受欢迎,旧交已不再管用。然而,他们并不知趣儿,站在那儿直瞪瞪地瞅着,科贝尔林转身穿过砾石小径返回游廊并信口开河扔了句:“你们有意,那就待着吧,阁楼有间客房。”

傍晚时分康丝坦泽溜达完回家,没比平时晚,可对科贝尔林来说还从来没有这么晚过。他与安娜和他压根儿就不想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的基弗坐在游廊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马克斯蹲在基弗前面的地上,让给他讲些乱七八糟的事,地球以外的玩意儿,巫师、新几内亚、世界末日。马克斯嘴张得老大,一条口水线顺着下巴颏儿往下淌,左手搁在基弗的鞋上,时不时还轻轻地、无意识地拽着鞋带。科贝尔林对马克斯向基弗所表示的毫无成见的亲密劲儿不胜鄙夷。傻瓜一个,科贝尔林心想,马克斯,这种热乎劲就是我要称为傻瓜笨蛋的那档子事儿。

安娜盘腿坐在藤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科贝尔林,陷入了儿时的回忆当中。“你有过什么特别的事儿,科贝尔林,随便什么好玩的事,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你和我父亲坐在厨房桌边直到半夜三更,唉,科贝尔林,你还记得这事吗?”

科贝尔林没打算协助她取得进展。他倒是可以抖搂出扇她一耳光的事;他倒是可以给她讲讲她确实晒成榛子色儿,小时,在乡下就像眼下这个样子的夏天;他倒是可以给她献殷勤,让她回想起所有她说出来的、她那当小丑的老爹骄傲地在一个橘黄色记事本上逐条记下来的这孩子的笑话;他倒是可以给她说说她又瘦溜又瓷实来着,一大早就过桥消失在密林当中直到晚上才回家,划破了皮,小腿肚上满是扁虱;他倒是可以说:“你那当小丑的老爹不去管你,任由你做你想做的事,这么着你干脆整天见不到人影。你就没好好在那儿待过,我们没人这么觉得,这恐怕直到今天都是你儿时落下的一个不小的内伤。”

然而他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她引不起他的兴趣,她当小丑的老爹不再引起他的兴趣。他就想坐在这儿,闭着嘴,不受打搅,科贝尔林又点上支烟,感觉到他整个这段时间都是在咬紧牙关。康丝坦泽穿过砾石小径轻盈地、极其放松地跑过来。晚了,科贝尔林想,太晚了,亲爱的,因为他们现在人都在那儿了,而且他们可不会这么快就走的。

康丝坦泽马上认出了安娜,喜形于色地、令人信服地微笑着,轻轻拍拍手,双手捂了一小会儿脸,笑着,两手叉腰。科贝尔林不胜厌烦,都能下意识地跟着一块儿说出她现在要说的话——“安娜,小不点儿,瘦溜安娜起码比那时大了有十五岁,真不敢相信这儿坐着个你!”安娜面露喜色,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介绍起基弗,并往科贝尔林这边瞅,还羞答答的。科贝尔林猛地把他的椅子往后一推,蹿进了厨房。小不点儿,瘦溜安娜,真是瞎掰胡扯。他从冰箱里倒腾出橄榄、奶酪、色拉米香肠、切片面包,拔葡萄酒瓶塞,一如当年,一如平常。现在该吃晚饭了,科贝尔林想,现在吃饭,现在得干点儿什么,即便是吃该死的饭也罢。

快到秋天了,天黑得早。花园后边洋李树下的光线已经朦朦胧胧;奥德河现在变成了蔷薇色和淡蓝色。科贝尔林在想,他花了四十七年的时间才弄明白庄稼地还有湖泊河流在天黑之前还会再次发亮,他需要有这栋房子来弄明白这事,可能要加上马克斯,可能还要加上康丝坦泽。要是一切像平常那样的话,这孩子现在都已经睡了,脸蛋红扑扑的,发出一种潜水进气管一般的呼吸声;他会和康丝坦泽坐在游廊上,或者阅读或者沉默不语;他会在什么时候坐到计算机旁,在分镜头剧本的对白处写上他挣钱用的两三句话,两三句精练、少见的话,就像每天晚上那样。写字台上台灯光线是绿色的,因为绿色叫人平静,飞蛾会扑打窗前的杀虫光栅,而他也会想,凡事有好有坏,就这么活吧。

那个基弗现在站到了拿破仑高地上给自己卷起大麻烟卷来,漏斗形的,他那只呆头呆脑的老式汽油打火机发出咝咝声,于是科贝尔林闻到一股甜津津的大麻味。他想起罗泽·马腾施泰因,那个在一次狂欢节上以黑暗女王扮相登场、并在吞食了一块大麻饼后昏倒在厨房地上的罗泽·马腾施泰因,穿一身黑色绸缎的小妮子。当然他也抽过大麻,比如说和安娜当小丑的老爹一道,他们坐在花园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大麻烟卷,安娜当小丑的老爹高呼:“斯威士草!”还有什么“到斯威士兰去!”直笑得科贝尔林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安娜睡在屋内蚊帐里,睡梦中还喃喃自语,而科贝尔林并不晓得十二年后他自己的圆脑袋瓜孩子马克斯会来到人世间,怎么会呢,他怎么会事先就该知道这事儿,他那时甚至连安娜的存在都不愿承认呀。

拿破仑高地上的那个基弗转过身挥着大麻烟卷向科贝尔林示意,科贝尔林夸张地示意回绝,那个基弗耸耸肩,从小土丘上溜达下来,大麻烟卷闪烁的光点消失在洋李树中。科贝尔林拿不定主意地在厨房门口来回闲荡。康丝坦泽和安娜仍然坐在游廊上,马克斯坐在康丝坦泽膝间,嘴里噙着大拇指,这孩子在过去四小时没跟科贝尔林说过一句话,他轮流黏在安娜或者是那个基弗跟前,那情形就好像除了他母亲和科贝尔林之外,还没见过另外一个人,科贝尔林觉得这不对劲,马克斯倒是应该躲在他身后去问问他这些客人是——好还是不好。

安娜讲述着波兰的事,马克斯不眨眼地盯着她看,偶尔喘口大气。“你们还没有去过离得这么近的地方真叫我不明白。满地都是白鹳,就像柏林到处都是鸽子一样,波兰人收割完庄稼地,有六七十只白鹳跟在拖拉机后面的犁沟里觅虫子吃。这些波兰人可真是冰激凌吃家,说了你都不信,洛迪呀洛迪,不论你往哪儿看,他们都在吃冰激凌,没个完。”

马克斯从嘴里抽出大拇指,异常清晰地说了声:“冰激凌。”科贝尔林感觉到一股柔情是如何爬上他的后脊梁,多么杂乱无章的交谈,可这孩子还是摘出了他能听懂的唯一一个词——冰激凌。

安娜说呀说,两手打着手势,不停地把头发撩到耳后,“康丝坦泽,你们在这儿怎么样?”

康丝坦泽的嗓音很低,还稍稍有点沙哑。挺好,寂寞了点,科贝尔林不想有那么多走动,多年待在城里后的一次撤退,一次夏季大撤退,秋天当然还会去柏林。漫长的一天又一天,炎热的一日又一日,科贝尔林大多趴在案头——骗人的话——而她本人则在穿越这片奥德河沼泽地的散步途中。大自然中的一处迷人所在,对孩子也不错,小孩子就该放到乡下,马克斯很幸福,她本人也一样,科贝尔林呢?那人很难有幸福感,但还是有点儿。康丝坦泽的神来之手,康丝坦泽简直就是个调控高人。四五句话,一种完美的生活,弹指一挥,麻烦全无,还就这么简单。待在厨房门暗处的科贝尔林闭上眼又睁开,安娜不做声,从现在已是一片漆黑之处传出一阵突兀的、像是被激怒的蛙鸣,有片刻工夫。安娜点了支烟,说:“是啊。”又重新开讲,讲那些波兰人的故事、冰激凌故事,声音有点叫人感到怪怪的。科贝尔林在黑暗中能隐约捉摸到康丝坦泽的微笑,她那种坐在那儿倾听安娜讲故事的平静劲儿叫他感到惊讶,尤其是她向来客表现出的兴趣、她对到访显而易见的高兴劲儿真叫他吃惊。随便谁来都行,科贝尔林想,绝对是来者不拒,随便谁都可以坐在这儿,而她完全会以这副样子去侧耳聆听,迫不及待地、喜出望外地摆脱掉我,哪怕就一小会儿。这都怪我们整个夏天孤单单地待在这儿,可这都是说好的呀,是我们要单独待着,是我要自个儿待着。

科贝尔林回到厨房,关灯坐到马克斯靠窗的睡椅上。花园里边的各种轮廓变得愈加分明起来,安娜的红裙颜色很深,显得黑黢黢的,科贝尔林盯着她看,全无感觉。她年轻,长着她老爹那张马戏团小丑的脸盘儿,什么都是圆滚滚的,圆鼓鼓的眼睛、圆鼓鼓的嘴,有个牙掉后留下来的、十年之内看上去都会对社会有害的豁口,棕色头发,深棕色的皮肤。

她会去学上个什么,科贝尔林想,学新闻学还有一门外语,那个基弗会在某个主题餐厅的吧台后头站着,除此之外就是胡乱打发他的时间。夏天他们请上个把朋友坐着破车到勃兰登堡边远的多湖平原,葡萄酒灌得瘫倒在地才算个够,心里还惦记着——我们所遭遇到的一般没人会有。傻,整个一个傻,他揉揉眼,觉得累了,当年他逢人便问“你思考什么?”还有“你在做些什么?”的日子早已过去,科贝尔林难以想象自己曾经还真提出过这种问题。对通宵达旦地泡在酒馆、畅谈理想、大谈幻想破灭,还有什么培养出来的共性尽剩下些令人作呕的、几乎是痛苦的回忆。虚伪,一切的一切,科贝尔林思忖着。安娜那个当小丑的老爹总是干等着我停住嘴,好开腔侃他的乌托邦、他的怪异现状,我呢也一个样儿,我冲他打过招呼,我非把他侃倒在桌子底下不可,其实我们早就该闭嘴了。

马克斯从康丝坦泽的膝间骨碌下来,爬到游廊上待在厨房门口,“你干嘛坐在黑处?”他的嗓音有点哑。

“幽暗之处好密谈呀,”科贝尔林说,“来吧,该上床了,是讲睡龙和其他什么故事的时候了。”他站起来把马克斯高高托起,那孩子身上有股子夏天和公路上的沙子味儿。“答应我,”科贝尔林是想说,“答应我……”可他没把这话说出口。

“你们睡觉去?”康丝坦泽打游廊那头问,她起身时,坐着的藤椅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是,”科贝尔林答道,急急往楼梯走,“我们去睡了。”他胳膊上的马克斯已经睡着。安娜喊了声:“晚安,科贝尔林!”

当他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站在床脚边上像鸟一样斜歪着脑袋微笑着。闪烁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一只苍蝇冲撞着紧闭的窗玻璃,科贝尔林眯着眼,在被子里伸手去摸已不在身边的康丝坦泽。没做梦,他放松心情地想着,我没做梦,没梦见那个当小丑的老爹,也没梦见过去,没梦见吸食大麻也没梦见性。

安娜摇着床架,头发都飘了起来。“科贝尔林!好你个爱睡懒觉的!都中午了,别人全进城了,早餐都摆好了,你得起来带我看看奥德河沼泽地!”

“谁这么说的。”科贝尔林问,接着突然大为光火。他睡眼惺忪,觉得嘴里的味儿不对劲,尤其是安娜钻到这儿来,带着一股小孩子的劲头闯进卧室才有的私密性里头来,八成之前她还悄悄满屋子跑,抱着幼稚的好奇心翻箱倒柜看了个遍。科贝尔林坐起身,拉过被子盖到胸前,“出去,”他发话,“现在就出去,我要自个儿起床,我要我的清静。”

安娜松开床架,收起笑容朝房门走去,“我就在花园,你想知道的话。”科贝尔林不想知道也不去回答,一直等到听见她在楼下厨房的脚步声才又闭上了眼睛。躺着,就这么躺着,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在清醒和昏睡间晃荡。在早上,在睡了八小时之后他从来就没有过恢复了精神缓过劲儿来的感觉,老是疲惫不堪。以前,在他一居室里的一夜又一夜,那是柏林,是冬天,他怀着对尚且在那儿等候着他的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的恐惧进入梦乡,一段时光,一段必须熬过、打发掉、遭到失败的时光。接下来康丝坦泽来了,共有的两居室,那还是柏林,是冬天,记忆里总是冬天,被窝暖烘烘的。和康丝坦泽在一起的决定与一种缴械投降的感觉纠结在一起,康丝坦泽,在她身后科贝尔林躲了起来而且不再抛头露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断念。他们同时入睡并且之前还说上一句:“悠着点儿飞。”时光倒流,恐惧蜷伏在他头脑最深的角落里,最后是鲁诺夫、这栋房子、这孩子的呼吸声、整个儿分解殆尽的时间。又是这种恐惧,有时汽车在深夜驶过,把一团盘旋着的百叶窗影投射到房间的天花板上,甚至从来都没有那么大,大概正因如此,他才这么精疲力竭,因为睡眠得去平抑恐惧,没个完。

算了,科贝尔林想,算了,完事儿。两个从柏林跑来的小人物就把我弄得头昏脑涨,没那事,昏个啥。他起床打开窗户,那只苍蝇沿着一条笔直的轨迹飞到外面没了影,户外天高云淡,碧空如洗,一张新织就的蜘蛛网在窗框上颤悠。

厨房里咖啡摆在桌上,一只煮鸡蛋裹在毛套子里,康丝坦泽给他留了张纸条——亲爱的科贝尔林,我和马克斯还有汤姆采购去了,快到下午回来,带安娜看看奥德河沼泽吧,拥抱你。

带安娜看看奥德河沼泽吧,过分要求。科贝尔林注视着那块不大的、像是蜜蜂形状的、马克斯放到康丝坦泽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下面的糕饼,把手贴到胃上,他下不了决心地把那只煮鸡蛋在桌面上滚过来又滚过去,倒了杯咖啡坐到游廊上。安娜蹲在果园里,光着脚在摘覆盆子。正午的高温湿热令人气闷,科贝尔林现在就巴望起夜晚来。咖啡微温,喝起来有股苦味,在舌头上留下干巴巴的味道,科贝尔林把手伸过游廊扶手,把咖啡倒进花坛,咕哝了声:“为詹妮斯。”

安娜抬头看,手里端着盘子上到游廊,“你说什么来着?”

科贝尔林没抬头看,盯着空咖啡杯说:“为詹妮斯。你爹老说这句,以前,他每次把葡萄酒根儿倒进花园时就说,为詹妮斯·乔普林干杯。”

“没错。”安娜干脆地说。

科贝尔林没敢抬头,突然间某种东西叫他备感尴尬,他盯着安娜的脚,盯着她肮脏不堪的小脚趾。

她把左脚藏到右脚后,说:“我觉得我还是留下,不然的话你醒来我们全都走了。”

这时科贝尔林到底还是往上看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安娜歪着脑袋,心里老大不踏实地含笑看着他,“叫醒你不高兴啦?”

该说什么呢,无话可说。安娜似乎也不指望什么回答,挨着他坐下,点上支烟,深深地吸上几口。“汤姆觉得这儿真棒,我也是,这么宁静,外加还是个夏天尾巴。”

科贝尔林发出可以解释成赞同或者否定的咕哝声,安娜从侧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科贝尔林变得局促不安起来,手里倒腾着空杯子,他能感觉到安娜怎样慢慢地在铆劲儿。

“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带我看看奥德河沼泽地?我是说,你是有兴趣跟我去散步还是情愿在这儿待着?”她的声音在后几个字上变得更加响亮,近乎严厉。

哭去吧你,科贝尔林心想,哭去吧你。你还不懂该怎么跟我打交道,那我就给你提个醒,当年我扇过你一个嘴巴子。他也点上支烟,起身说道:“那好,你非要这么着的话,咱们可以走上一会儿。”

当科贝尔林锁上身后花园大门时,有了一种前往危险地带的感觉,这栋房子,这处花园,这个游廊,特别是这座拿破仑高地不再保护着他了。背对着墙,安娜站在公路上,两只脚来回跺着,看上去几乎又跟过去一个样,就像当年那个毛孩子,穿过跨河大桥钻进森林没影了。

科贝尔林迈着坚定的步伐上路了,旁边安娜在紧赶慢赶,她双脚当间儿尘土飞扬。公路越来越窄,在山冈脚下成了一条蜿蜒上山、朝上扎进一片葱绿、逶迤于果树林间的小道。科贝尔林双手插在裤兜里,直勾勾地呆望着,他感到脊梁上一阵痉挛,便再次咬了咬牙。撇开安娜不谈,即使撇开安娜不谈他从来就没喜欢过钻进奥德河沼泽地去散步,可康丝坦泽喜欢,对她来说,自打有了鲁诺夫这地儿,康丝坦泽每天下午一脸幸福地开拔并且带着一脸增强了的幸福返家。“那些山冈,科贝尔林,有时我在想,就数这些山冈了,我觉得它们叫人感到安宁。”

科贝尔林觉得这些山冈令人不安,在他看来这一切太过美丽,过于像是中了魔似的,是塔尔科夫斯基式的景色,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去年夏天他曾一人去过一趟奥德河沼泽地,在后山一棵树上——他都能看见奥德河了——挂着块肉,一大块肉,几乎一人高,牛或是猪什么的,剥了皮,血糊糊的,已经开始腐烂,苍蝇成群地围着。气喘吁吁爬上山冈的科贝尔林准备看看奥德河,感受感受来着,一下惊呆了,感觉到他的心脏给绊了个跟头。那块肉挂在最上头一根树杈上,绑肉的粗麻绳发出撕拽时特有的嗡嗡声,还打着旋,这看上去就像是幻景,像是幅梦魇图,一条阴森难解的告示。科贝尔林转身飞奔下山冈并且大叫不已。后来呢,康丝坦泽,坐在游廊藤椅上,浑身散发着一股堇菜味,笑笑说:“瞎扯,科贝尔林,是你梦见过这事。”

他们第二天一起去奥德河沼泽地时,那块肉不见了,什么都没了,没了粗绳,没了苍蝇,没了告示,他们不再提这事。

安娜踢着碎石子,又浮出了微笑,还透过牙缝吹起了口哨。“你不愿说话,是不是?”

“不,”科贝尔林说,“不愿。”脑子里转着:到底要说啥,还补上一句,一边紧张地从果树中间望过去,那个幻景没出现,要是有的话他什么也不会看见了,安娜也不会。

“这很正常,”安娜说,“我也不愿说什么,常这样。”科贝尔林做出嘲弄惊讶状打量着她,然而她就没搭理他。

路边长着老高老高的末茬庄稼,树木都镶上了黄边儿,空中一群飞鸟排列成三角形,天尽头奥德河在闪闪发光,一座座绿色河心岛组成的一条青色带子断开其间,草场上的空气在颤动回荡。安娜气喘吁吁,把头发在脖颈上编成个髻。

科贝尔林想着一首诗的开头,在奥德河的那一边,在那旷野平川上,大概是这样吧,这是他给安娜当小丑的老爹朗诵过的无数首诗中的一首。当年,就在一夜又一夜荒唐透顶的散步途中,而且就在这片沼泽地里。“听听这首,还有这首”,一种搜肠刮肚似的朗诵,半天憋出个词儿来。科贝尔林跟在安娜后面走,他无法说明这句诗何以听来如此动人心弦——在奥德河的那一边,在那旷野平川上——自己这种表达能力的欠缺叫他难于释怀。“我懂了”,安娜那当小丑的老爹说了,老是那句“我懂了”,可他是不可能弄懂的呀,因为连科贝尔林自个儿什么都没搞明白。他真想一把揪住安娜的发髻,就为这种年复一年的自欺欺人,就为这年复一年本身去教训她一顿、揍她一顿。他真想再掴她一个嘴巴子,再重新过一把那些年月。奥德河闪亮耀眼,层层叠叠的平川融成一片绿色的海洋,科贝尔林叫着她的名字,可只是隐隐约约听见自己的声音,安娜转过身,她的红裙撩起一层波澜,科贝尔林闭上眼,感觉要栽倒。

“科贝尔林,还行吧?”

“行,”科贝尔林说,“还行,我只是想回去,现在。”

快到鲁诺夫了,已经看得见公路,拐过弯儿那栋房子就会露出来。安娜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科贝尔林深深喘口气,奥德河在他后面,在山冈后面,远远离去的不安,几乎业已忘怀。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听她摆布,科贝尔林加快脚步,他想快跑、飞奔,或许还想一展歌喉呢,一种非同寻常的放松感在他体内蔓延开来。

安娜停住脚,说:“科贝尔林,我倒是很想知道,我父亲还有你有什么事儿。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们俩为什么不再见面,为什么断绝了来往。”

科贝尔林也站住脚并注视着她,她微微含笑,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没啥原因,没什么。”科贝尔林奇怪自己还真去答她的话,“我们凑起来了些特棒的日子,后来我们见面越来越少,不知什么时候就再也不见了,可能是他有一些我不喜欢的女人。你呢也大了,他后来更多地照顾起你,是有些我们没澄清的小摩擦,一些争执,我们各自不同地活着,我觉得,就这些,没什么戏剧性的事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安娜转身顺着草径朝公路走去,她走得很快,科贝尔林跟在她后面跑,想要喊声:“生活不是演戏,安娜!”他不知道她是否能听见他的声音,她在飞奔。

晚上科贝尔林和康丝坦泽一起坐在游廊上,安娜和基弗又去了奥德河沼泽地。他们是一起吃的饭,科贝尔林喝了三杯葡萄酒,他感觉到膝盖还有腹部酒力在发作,李子树上笼罩着一群蚊子,康丝坦泽向空中吐着烟圈。

“我希望马克斯决不去干这档子事儿,我不只是希望,我压根儿就不愿这样。”科贝尔林开了腔,看也不看安娜,朝李子树上、花园黑洞洞的地方望去。

“什么,”康丝坦泽慢吞吞地说,“什么——决不去干?”

“就是安娜在这儿干的,”科贝尔林说,听得出他嗓音中那股不能自持的倔劲儿,“就是她在这儿冒出来干的事儿,出其不意还找上一个借口。我可不愿马克斯长大后挽着个轻浮的女子在安娜的老爹那儿冒出来,还说——嘿,当小丑的老爹!”科贝尔林提高了嗓音,像猴儿一样学着安娜的样子,“嘿,当小丑的老爹,我们能在你这儿待上个把天吗?就几天,没什么特别的,就这么闲待着,再就是随便什么时候你还得给我说说你当年为啥跟我老爹断了朋友交情。”

康丝坦泽笑了,从嘴里弄出来个大大的烟圈,烟圈沿水平方向滑行、消散。“瞎扯什么,科贝尔林,马克斯根本就不认识安娜的父亲,想必你什么也不会跟他讲,而且马克斯大了的话,安娜的父亲恐怕都不在了。”

第二天早上康丝坦泽和马克斯在厨房冲着开大音量的收音机唱歌,科贝尔林在他们和播音员交杂在一起的声音中醒来,太阳透过窗户,安娜没在房间里,这一夜没做梦。

一个就像书上描写的夏日,科贝尔林寻思,咣当咣当地下了楼,使劲拉开厨房门,马克斯挨桌坐着,满嘴抹的都是鸡蛋,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康丝坦泽站在炉台旁,面部逆光成了个剪影,她没往上看,对着收音机还在唱,说:“早上好,科贝尔林。”

“早上好。”科贝尔林说,往外朝花园、游廊、拿破仑高地张望,忙不迭地说:“他们呢?”

烧水壶发出吱吱声,康丝坦泽关上煤气,说:“已经走了,安娜还想赶在热起来之前到一个湖边上去。”

科贝尔林过去关掉收音机,厨房静了下来,“怎么回事?搞不懂,他们干吗就走了?”

康丝坦泽把开水灌进咖啡过滤器,一张神经都麻木了的脸拉得更长。“人家可不想把你又给弄醒了,科贝尔林,不想滥用你的好客,懂了吧。他们给我们留下他们在柏林的地址,盼着我们去看他们,秋天时。”

科贝尔林朝马克斯愣怔着眼,马克斯愣怔地看着他,也不去管他吃鸡蛋的匙子慢慢掉到桌上。科贝尔林感到胃里一抽,像是受到一种巨大的侮辱,他打开通往游廊的门,用左手捅穿门楣上的蜘蛛网。夏天尾巴,他说:“要是我们秋天回到柏林,那两人肯定不在一块儿了。”唯一一句他想起来的、可怜巴巴的侮辱人的话,康丝坦泽没搭茬儿。